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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捉摸不透林倦归的用意,只能问他:“为什么。”

林倦归的笑带上了些高深莫测,他突然抬起头,看向房间左侧角落里的监控器,“因为我做这些的最终目的并不是想让你死,也不是为了和你离婚,只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而已。”

听林倦归说“离婚”的时候穆彰眼皮跳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皱起眉,怎么都没想到林倦归居然不打算离开他。

林倦归知道,他今天和穆彰说的所有话都会被记录下来,放在那些很关注他和穆彰是否会离婚的人的办公桌上。

但正如林倦归自己所说,他没必要和穆彰离婚。

[林倦归]的心愿已经达成,这个世界也有了新的主角,故事既然已经属于林倦归,林倦归当然会尽自己所能打出一个好结局。

不过穆彰会不会答应还是未知数,有些事林倦归也不敢确保。

穆彰这会儿的心情的确很复杂,一是为林倦归的不离不弃,二是林倦归要他答应的事。

直觉告诉穆彰,林倦归接下来的话会让他撕心裂肺。

果然,穆彰问林倦归是什么事之后,林倦归的笑容突然变得很灿烂,“穆彰,我们下辈子不要再纠缠了,好吗?”

就让所有恩怨都停留在这个世界,林倦归完成了穆彰和慕元清都没能做成的事情,代价是他们将来不要再有任何交集。

眼泪几乎在一瞬间流了满脸,穆彰在经过那么多梦境之后当然明白林倦归为什么要这么说。

在许多个故事中的最开始,林倦归以杀死气运之子获得了飞升的筹码。

被狠狠伤过心的他在一个又一个任务中变得淡漠,将生命视作无物,高高在上地看着那些爱恨纠葛,无比唾弃着过去的自己。

他不会回应任何凡人的诉求,必须等到事态最为紧急的时候再出手简单快捷地拯救所在的位面。

直到他遇见了一个英俊的傻子。

第一次看见林倦归的时候他就眼睛都离不开,此后背着林倦归离开的时候更是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林倦归无所谓那些人将他带走是要做什么,直到这个少年傻乎乎地对林倦归好,一次次喊着林倦归在各个世界穿梭的代号。

即使从林倦归这里得不到任何回应,少年依旧将他捧在手心,好似不要任何回报。

林倦归就这样动容了。

他看着少年长大成男人,为他百般发疯,最后被人逼至绝路。

好可怜。

既然如此,最开始就应该别靠近他啊,不是吗?

但是很难有人能对林倦归这张脸视而不见,他无比清楚自己的吸引力。

于是林倦归就抱着得意以及你活该的思想和少年一同分担下了罪责。

他不会有任何愧疚的,可被他牵连的少年的确很无辜,分他一半能力算是还他了。

然而樊美仪的存在将所有杂乱的丝线串联在一起,主神为他们精心设计了剧本,无数个轮回中林倦归再次和他的梦魇相会,被当成替身后无情抛弃,这一回他的世界中多了个无论如何也要和他在一起的男人。

直到樊美仪的能力逐渐减弱,林倦归似乎也不再沉溺于被抛弃的伤痛,他毫不手软地报复了气运之子,和那个爱他的男人在一起了一段时间。

可林倦归在报复气运之子的过程中自己也并不快乐,没有谁能疗好他的伤,除非他能彻底看破。

于是他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被多次反杀的气运之子也凝聚了怨念,在一个可以被他完全掌控的位面中生成了一个和林倦归声音相貌完全相似的Bug,并多次折磨对方。

人的性格再好也会有脾气,身为林倦归的影子,Bu□□生了和林倦归相似的意志,[他]不会让那些负心人好过。

但Bug终究还是没有林倦归那种心智,毕竟是气运之子幻想出来的产物,软弱无能,敏感犹疑,不管做多少事都无法成功,到头来只能是死路一条。

直到真正的林倦归降临,这个世界迎来了它的蝉。

而穆彰在见到林倦归的那一刻,正式的对抗就此开始。

他依然在折磨林倦归,升级了许多次的林倦归则是将执念转向了那个更加值得的人,穆彰的剧情线也逐渐偏移到了林倦归在意的人身上。

穆彰做再多能弥补回林倦归在那些轮回中受到的挫折磨难吗?

林倦归自己反正是不在乎了,他所愿所求只有一个,放手便是穆彰最好的偿还。

但穆彰却始终沉浸在后悔之中,恐怕此生都无法缓解。

穆彰从未如此痛苦。

他太明白林倦归想要摆脱他的心,也在惋惜没能对林倦归更好。

怎么还都还不够,林倦归更是不需要他还,只需一个承诺。

这个承诺立下就是彻底切断缘分,林倦归了却心事,和穆彰生生世世不再相见。

穆彰的手都被他自己抠破了,渗出一片血色,林倦归时不时颤抖着深吸气,他不知道穆彰会作何抉择,更不知道要如何劝穆彰放过自己。

“……我其实想过,三年结束后让你离开。”

穆彰痛哭流涕,他崩溃地抱住头,整个人透出一种无比挣扎的感觉,“我应该松手,让你自己飞一会儿,再想方设法重新牵住你,向你展示所有我能给你的诚意。但是有些习惯一旦形成就很难更改,走了捷径就不想再费功夫去谋划,所以在你失忆后我一直不敢去看你,我怕在你眼里见到我卑鄙的脸。”

的确,林倦归也想过如果穆彰这样做的话他该如何应对。

穆彰好歹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他想要的东西如论如何都能得到,但林倦归不是小孩子,他见过太多名为感情的陷阱,穆彰如果重新追求他只会让林倦归跑得更远,穆彰此后怕是根本没机会见到林倦归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穆彰的确很了解林倦归。

林倦归仍然沉默着没说话,但他的眼眶也湿润了。

“我说再多,做再多都没有用,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放你离开。”穆彰看着林倦归的脸,再次滑下一行泪,“林倦归,下辈子,我们……不会再纠缠了。”

Alpha眼角已有浅浅的皱纹,掺着几星点的白发,在林倦归不知不觉的时候他苍老了很多,眼神也不再凌厉桀骜,意气风发。

被林倦归折磨了这么多年,说不身心俱疲是假的,但是穆彰乐在其中,这是他感受林倦归爱的一种方式。

现在就连这份折磨都要被林倦归收回,穆彰眼里有遗憾,也有落寞。

在爱人这件事上,他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没做到。

林倦归盯着穆彰的脸看了许久才恍惚地点了点头,可能没想到会被穆彰这样放过。

“谢谢你,穆彰。”

屋内沉默了许久。

旁人不懂,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后会无期。

“为什么想我活。”

穆彰原以为死亡是他最好的终点。

林倦归迟钝地眨了下眼睛,灵魂仿佛已经出窍,“穆老爷子保你,你至少能留一条命,郑识绝对会倾尽所能为你辩护,你表现好一点争取减刑,用不了十年就能出来,到时候……你会有该做的事情的,政部并不适合你。”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穆彰眼中依然有殷切。

既然下辈子没机会了,这辈子是不是还能再让他做些事情?

林倦归知道他应该坚定地斩断和穆彰之间的一切关联,但是他还给穆彰安排了剧情,至少现阶段林倦归不会那么狠心地和穆彰说再见。

“会见面的,你想见我了就让人带话给我,我会来见你的。”

某种程度上林倦归依旧维持着他的好先生人设,他对穆彰已经算得上是仁至义尽。

都说结了婚的伴侣大难临头会各自飞,林倦归能做到这个份上谁见了不动容。

除了霍则深。

军舰上,林倦归才到看守所申请会见穆彰霍则深这边就接到了消息,并且立马接上了会见室的监控。

林倦归看见穆彰之后就情难自抑的哭泣让霍则深心里不是滋味,听林倦归做那么多事不是为了和穆彰离婚之后更是闭上眼睛倒在办公椅上深吸一口气。

那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林倦归还等着穆彰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几十年后出狱和他再续前缘,而这期间就把霍则深当成人形抑制剂想怎么玩儿怎么玩?!

虽然有些想法很极端,但林倦归的身体恐怕撑不到穆彰出狱。

这段时间的林倦归只能是霍则深的。

就在霍则深做好心理准备重新睁开眼决定继续面对这段监控的时候,林倦归问穆彰下辈子能不能别再纠缠,霍则深的脸色已经浓到和墨一样化不开。

意思是这两人不仅在这个世界结成伴侣相互纠缠,以前还有很多很多霍则深可能怎么查也查不到的故事?

凭什么。

霍则深的醋坛子这会儿已经彻底打翻了。

他没心情欣赏穆彰的崩溃,而是在想要怎么把穆彰弄死。

不过思索到一半的时候霍则深额头突然伸出一层冷汗。

林倦归愿意出面安抚穆彰的情绪其实是在变相地保护霍则深,让他们两人不要对上,有什么怨气和不满直接对着林倦归发就好,他承受得住。

霍则深和穆彰都不愿意让林倦归为难,穆彰已经展示了他的在乎,愿意为了林倦归后退一步,如果这种时候霍则深还要咄咄逼人,那他和以前那个让林倦归痛苦的穆彰有什么区别?

绝对不能走穆彰的老路,霍则深这般提醒自己。

画面中,林倦归和穆彰的对话还在继续。

“祖母年纪大了,做事欠考虑,和上次一样,我替她向你道歉,你做任何事我都支持你,不用顾虑我。”

“我没想过要为难她,大老远从云港星跑过来不容易,我会派人妥善照顾好她的。”

云港星毕竟是梁杉越的地盘,庚雪岚再喜欢也必须要紧急避险,正好穆捷请她过来商量事情,再加上林倦归特意叮嘱过,安保人员要给穆彰的长辈无条件放行,才有了他当众被扇耳光这一幕。

林倦归或许能明白庚雪岚对孩子的执着。

她并不是怕穆彰绝后,也不是有多想抱孙子,而是怕林倦归的声望盖过穆彰就自视甚高,和别的Alpha厮混在一起败坏家风,又丢脸又不专心为穆彰卖命,于是做出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事让林倦归明白究竟是谁掌控着他的人生,让林倦归安分一点。

所以林倦归在想通这些事情之后不再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出击。

他得让庚雪岚看看,究竟是谁能掌控谁。

林倦归做了这么多年的慈善,叫他哥哥叔叔的小孩儿不计其数,长大之后更是愿意将自身价值回报给润霖,林倦归手里的许多得力干将都是这么出来的。

他们念着林倦归的恩情,林倦归虽然不怎么公开露面但还是会经常去福利院探望他们,再带些好吃的好玩儿的。

林倦归没有架子,人又长得好看,不可能不招孩子们的喜欢。

相较于生出个有血缘关系到头来还要埋怨家长工作忙没时间照顾他们的孩子,林倦归更喜欢发展门徒。

人总是不会太珍惜能够轻易得到的东西。

成年人自我选择的追随比上天的随机分配有趣得多,人总要选择一艘船度过下个港口,林倦归愿意建造许多大船,承载那些或困惑,或迷茫,难以走向下一阶段的人。

这份意义庚雪岚永远不会懂。

和穆彰分别的时候林倦归回头,他让穆彰不要太苛责自己,“你行的道本来就与常人不同,你做的很多事对我而言是拥有良好环境之后为实现自己价值的超脱,而我,活到现在仅仅为了一个解脱。我们求的东西不同,即使同路,却不同心,很难走到最后。”

这些话林倦归早就想和穆彰说了,但那会儿穆彰未必能明白林倦归的意思。

现在穆彰终于能够理解林倦归一二,他对林倦归露出个笑容,“我知道我们以后再也不会有如果了,要是我说即使重来我还是会这么做,你会觉得我无可救药吗?”

林倦归唇角颇为无语地弯了下,“都过去了。”

故事已经结束,这场轮回也该终止了。

系统没有和林倦归说这个世界结束后他会去哪,林倦归是生还是死,他的戏份已经接近尾声,安排好后面的事情他会顺应自然,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回家路上林倦归去蛋糕店买了份当季的热门款蛋糕,上次和霍则深去游乐场吃的蛋糕说是翻车了但他没察觉到,他决定在这方面多钻研一点儿,算是给自己找个爱好。

联邦如今上下都乱糟糟的,但林倦归好似已经置身事外。

剩下的事已经不需要他亲自去做了,如果霍则深没那个能力他就坐不稳现在的位置,林倦归但凡干涉就是在为他和霍则深的今后的相处埋坑,他乐得当个甩手掌柜,让霍则深自己去面对。

不过事情终于还是朝着林倦归相反的预测发展了。

当晚,联邦发动政变。

林倦归家外面再次被霍则深派来的人团团围住,确保那些骚乱不会影响到林倦归。

这一夜联邦总星火光冲天,林倦归拿着勺子慢吞吞吃着栗子蛋糕,才尝了两口就放在一边。

屈杨给他打电话汇报,说霍则深带人冲到总统府让总统签下了辞职声明,估计明早很多人的命运都会被改写。

“这么着急。”

看来支持霍则深的那些人在知道天光撤离联邦总星之后想立马盖棺定论重新瓜分权力了,霍则深本人更是乐意推进,否则他们的动作不会这么迅速。

林倦归走到床边,看着外面安静到诡异的天,好似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然而林倦归脑海里却浮现出一段巴达时期的记忆。

“希望他不要走过去的老路。”

第109章 信我一次 所以什么蛋糕最好吃/霍则深……

凌晨的联邦总统府只剩尘埃落定后的死寂。

檀木办公桌上, 那封前总统留下的电子辞职信光芒尚未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硝烟味,还有一种名为权力更迭带来的不安。

霍则深没有在那张象征着联邦至高顶点的椅子坐下,而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联邦首都永不熄灭的星河, 男人脱下沾着尘土的黑色皮质手套随意扔在桌上, 脸上不见半分胜利者的得意与喜悦。

副官正在旁边低声汇报:“轨道防御系统已全面接管,议会大厦也由我们的人驻守, 各大媒体频道……”

“守住节点, 别吓着普通市民,发公告, 今晚宵禁, 天亮后早餐店要正常开门,悬浮公交车必须按时运行。”

“是。”

这会儿并不是宣告胜利的时候, 当务之急还是先维系社会基本脉搏再另做打算。

枪炮是能夺取政权, 但饭食和秩序才能稳住人心。

梁家倒台, 他们留下的东西足以滋养已经显露颓败之势的联邦。

霍则深要做的事不是分赃, 而是重建。

一鲸落万物生,生的不能是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 而是已经快被掏空的联邦。

总统府的混乱处理完毕, 霍则深迅速前往议会大厦。

地下深层会议室,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椭圆会议桌边坐着七个人。

司法部长的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 新上任不久的财政总长正反复调整着领结, 两位星系总督的眼里藏着血丝, 翟雁荷和另一名联邦上将始终正襟危坐, 目不斜视。

霍则深最后一个走进来,军靴在消音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没有走向主座, 而是停在侧面的演示台旁摁下一个按钮。

全息投影炸开三组猩红色的数据流。

左侧是舆情监测,关于梁家财产去向成为近期星网热议的话题,中间的财产清单上则列明了梁家旗下的矿产星和各项专利以及政治献金网络的资金流向,右侧则是再直白不过的历史案例。

三百年前,洛希家族资产拍卖后,八个接手方在五年内全部卷入腐败丑闻。

霍则深的声音切开凝滞的空气,他慢慢走到司法部长身后,手掌轻按椅背,“历史上所有瓜分战利品的宴会,最后都变成了中毒者的葬礼。”

财政总长清了清嗓子,“霍将军,按《紧急状态资产处理条例》第七条,罚没财产可以通过竞拍注入市场,这能快速稳定经济。”

“然后让那些拍下梁家资产的人三年后被挂上新梁家的标签?”霍则深手指划过清单上某个闪烁的条目,“凌峪盆地的地下生产线,起拍价预估多少?”

“至少八百亿信用点。”财政总长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

“很好。”霍则深走到投影正前方,猩红的数据流就这么映在他脸上,“谁出这笔钱?矿业寡头科尔集团?他们去年刚因为安全丑闻罚款九十亿。或者星际银行联合体?他们的分行现在正被储户包围,要求解释理财亏损。”

霍则深适时停顿,等沉默压到极限。

“民众不关心《处置条例》第几条,他们只知道,昨天吃人的怪物倒下了,今天分食尸体的鬣狗围了上来。”

一位老派总督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将军,前段时间由于内战,联邦已经拖欠了很久士兵们的抚恤金……”

“正因如此,”霍则深关掉所有投影,会议室骤然陷入昏暗,只剩应急灯在他肩章上投下冷光,“我们需要新的分配方式。”

男人重新按亮桌面中央的沙盘,那是联邦财政系统的三维模型。

“梁家所有固定资产转入新成立的「联邦公共信托基金」,基金董事会由三方组成,军部审计处,最高法院指定监察组,以及各星系随机抽取的公民代表,每月轮换。”

司法部长猛抬头:“随机抽取?这不合———”

“合什么?!传统?”霍则深第一次提高音量,金属腿椅在地面刮出短促的锐响,“传统就是坐在这里的七个人决定万亿资产的去向?”

霍则深俯身撑住桌沿,目光逐一刺过每张脸,“那些矿产星球的开采权归基金,利润的百分之四十直接注入所在星系的公立医院账户,专利授权收入百分之三十用于设立平民学生科研奖学金,政治献金网络追回的资金,全部转入抚恤金系统,每一笔支付都会附带来源说明:此款项来自梁家非法政治献金追缴。”

财政总长的手开始发抖:“这……这会被利益集团联合抵制……”

“当然会。”霍则深的笑容冷得像手术刀:“所以我们需要让抵制成本高到他们不敢碰。”

“即日起,任何企业或个人若被证实通过非公开渠道获取梁家资产,包括但不限于代持,信托,境外转移,将自动触发对其过去十年税务的全面审计,并永久取消其承接政府项目的资格。”

霍则深环视死寂的会议室,只有翟雁荷露出了点点欣赏的目光。

“我们现在握着联邦史上最烫手的资产,谁单独接过这块烙铁,谁的手就会和梁家一起被刻在耻辱柱上,但如果我们把它熔掉———”

霍则深指向沙盘中流动的财政模型,“熔进医院的新病房,学校的实验室,那些阵亡士兵子女的助学账户,那么,民众不会记得分赃的鬣狗,只会知道,是你我把魔鬼的遗产变成了赎罪的信用点,青史留名的难得机会,你要不要?”

这是威胁,也是邀请。

霍则深拥有绝对的武力,更给联邦画出了一道清晰的政治蓝图。

他不与那些利益集团同流合污,也不愿意联邦在未来再次陷入没有尽头的混乱。

这些事情做起来很难,还会遇到不少的阻力,但如果能彻底实施下去,联邦说不定真的能走出阵痛,迎向新的未来。

天色将明未明,霍则深出现在全联邦的屏幕前。

他依旧穿着军装,肩章挺拔,脸上不见任何疲惫,只有信念坚定的严肃凛冽。

他将此次行动定义为“不得已的宪法捍卫行动”,指责前总统及其内阁“已被梁家等门阀势力渗透”,导致联邦面临分崩离析与文明倒退的生存危机。

“这次行动目标并非攫取权力,其主要目的在于打破僵局,清除毒瘤,重塑联邦。在此,我宣布联邦进入有限度紧急状态,期限为九十天,我承诺期限结束后将推动权力回归民选政府。”

谁都没想到一夜过去,联邦总统辞职,军队接管了能源、交通、通讯、金融等核心基础设施。

但他们只负责安全保障,行政与技术团队仍然维持着原状,以确保民生不受影响。

霍则深出任临时最高指挥官后组建了新的治理委员会。

委员会成员不仅包括军队代表,更迅速吸纳了技术官僚,无党派资深外交官还有德高望重的学者,甚至包括一到两位与梁家素有龃龉的其他门阀代表。

他需要向外界传达一个“联合政府”,“专业治国”的信号,而非纯粹的军政府。

梁家大量非法实验被曝光后,其核心成员及死忠被进行公开审判,但中低层附庸者,霍则深采取了“坦白从宽”的态度,鼓励检举揭发,迅速瓦解了其政治势力,避免牵连过广。

梁家在军部的影响被彻底根除后,霍则深提拔了许多在政变和平叛中有功的军官,以巩固军中权力。

与此同时还保证了那些未参与政变的部队待遇与地位不变,甚至略有优待,好稳定整个军方的情绪,防止内部分裂。

做完这些,霍则深又与各大企业领袖以及关键星球的领主进行秘密会谈,他的要求是维持现有经济利益格局不变,并承诺会在未来的新秩序中会为他们保留席位。

在场许多人将视线投向坐在霍则深左侧首席的林倦归身上。

林倦归靠在椅子里轻笑,转头看向霍则深:“我没意见。”

半个多月没见,霍则深身上那股杀伐果决的领导者气息愈发明显,他注视着林倦归的时候目光温柔许多,但依旧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会议结束后两人没有闲聊,他们都明白眼下不是时候。

霍则深把自己变成了联邦政局过渡的桥梁,局势稍微稳定下来之后,他公布了梁家那些被罚没资产的去向。

“经过一个多月的整理清算,梁家全部资产已完成司法冻结,这些资产不会进入任何拍卖场。从下周开始,梁家在第二战区的五处稀有金属矿场产出利润的百分之四十将会直接转入该星系的公立医疗系统,具体流向可在各医院大厅的终端查询。他们在机甲科技领域的几百项专利授权收入的百分之三十将设立平民科研启动金,申请条件只有两项:第一,申请人家庭年收入低于联邦中位数,第二,研究方向和机甲制造相关。”

霍则深身后转动着专利目录,每项专利旁都自动标注着预估年度授权金额。

以后机甲研究相关不再会被各类家族门阀垄断,联邦需要新的百花齐放。

除此之外,霍则深还公布了他签署的《特别时期资产处理令》。

“任何通过非公开渠道获取梁家相关资产者,将自动触发十年税务追溯审计,并永久丧失政府项目投标资格。”

霍则深直视镜头,长时间的连轴转让他眼下染了一层浅浅的乌青,那些反对他的人更是使了不少阴招,可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依旧没有任何动摇。

“从明日起,各位可以在各星系政务网站的首页看到三组实时数据。第一,梁家资产转化基金的每日流向;第二,有民事行为能力的公民代表监督组的轮值名单;第三,我的办公室收到关于资产处理的投诉数量。”

男人身后的虚拟屏幕亮起数据面板框架,此刻所有数值均为零。

“如果有人发现这些数据出现问题,欢迎直接联系监督组。如果监督组失效,欢迎来指挥中心。如果连指挥中心的大门都进不去,那就用最古老的方式,把事实写在纸上,塞进任何一艘星际邮船的公共留言箱,我一定会看到。”

霍则深转身离开时,全息沙盘正在自动生成第一批公民代表名单。

随机的身份证号码被隐去了最后几位数,在黑暗中滚动闪烁,像星群初亮。

霍则深的做法已经不止一次在联邦掀起惊涛骇浪。

有多少世家以为能借着这次梁家倒台穆彰入狱联邦进入政变时期大肆扩张权利,稳固家族地位。

可霍则深却如此果决地切断了他们的路。

“疯子!他真要当圣人?!”

“谁能想到梁家成了他的垫脚石,梁显成到死都没明白自己究竟栽培了个什么样的白眼狼!”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让他不得好死!”

比起这些门阀世家的疯狂咒骂,公共舆论场又是另一番景象。

长期被垄断医疗资源捉襟见肘的边缘星系,第一次看到公立医院账户涌入天文数字。

挣扎在温饱线的平民学者颤抖着提交生平第一份科研基金申请。

阵亡士兵的遗孀发现子女的助学账户突然多出足以覆盖到高等教育的信用点。

无声的巨变在数据流中蔓延。

联邦迎来新生的同时,前政府的渎职与腐败被彻底公开,公众的愤怒被彻底导向旧体系,霍则深的救世主形象愈发深入人心,他将权力牢牢抓在手里,即使期限只有九十天,但联邦的政局在他的带领下诡异地稳定了下来。

就这样,林倦归在某一天敲开了霍则深办公室的门。

霍则深最近只顾着处理联邦大大小小的事物,根本没时间去管那些和自身相关的舆论。

林倦归倒是每天都能收到霍则深派人送过来的小蛋糕。

这些蛋糕出自不同甜点大师之手,旁边还配备了各式各样的贺卡,除此之外还会有和蛋糕颜色相衬的花卉一起送到林倦归手里。

霍则深虽然不能亲自过来把这些心意送给林倦归,但是这些小蛋糕和花都是他自己选的,他无比想让林倦归知道,哪怕他再忙碌也不会把林倦归抛在一边。

霍则深只要有空就会去浏览联邦总星评价不错的蛋糕店准备送给林倦归品鉴。

林倦归不吃也没关系,只要看着心情不错霍则深的目的就达到了。

林倦归明白霍则深的心意,霍则深也清楚地知道林倦归需要的就是这些细枝末节的在乎。

于是两人在这段时间尽管没有任何交流,感情浓度却没有下降半分。

最开始林倦归还担心霍则深在政务处理上会被人抓住话柄,但现在看来完全不用林倦归多操心。

霍则深韬光养晦那么多年,得到了梁家的扶植,在军部掌握话语权,又被翟雁荷看中,一力栽培他,还整合了至交好友的家族力量,让他们暗中帮扶。

好在联邦的天还未完全暗下去,即使霍则深面临着巨大的改革压力,仍然有人会愿意在背后支撑他。

林倦归当然也是其中一个。

能看见霍则深从那些轮回的阴影中脱离,迎来新的人生格局,他比谁都高兴。

与此同时林倦归也需要帮霍则深铲除一些潜在危险。

但林倦归不会什么都不说就去做,他不需要自我感动,于是找了一个时间亲自过来探望霍则深,手里还拿着食盒,里面放了几道他亲自做的菜。

不知道是不是霍则深提前打过招呼,林倦归来到霍则深办公室的这一路都畅通无阻。

好在霍则深这会儿并未开会,而是倒在椅子上闭着眼小憩。

林倦归敲门进来的时候他皱起眉头睁眼,看见来人是谁之后表情立马就软化了,“小卷……”

“嗯,我来了。”

林倦归把食盒放在茶几上,从地上捡起散落的纸质文件。

在星际时代,纸几乎意味着不可篡改和最高机密,但林倦归看都没看一眼,整理完放到霍则深办公桌上之后就对着还处于迷惘状态的男人笑笑说:“知道你累,但是也别太不修边幅了,还得见人呢。”

林倦归上前牵起霍则深的手,带他去洗了把脸。

霍则深终于彻底清醒,他紧紧抱住林倦归,有种想把自己嵌进对方身体里的感觉,“好想你……太想你了。”

林倦归轻轻拍着霍则深的背,有种包容一切的温和,“我也很想你,但每天都能吃到你派人送来的蛋糕,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原本林倦归也想回赠些什么东西给霍则深,但是屈杨却提醒他说:“那样的环境,霍将军特立独行的话会引来非议的。”

林倦归明白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得谨慎,也只能作罢。

两人抱了一会儿,霍则深搂着林倦归坐到办公室里的沙发上,风卷残云地吃完了林倦归送来的饭菜。

林倦归帮霍则深擦嘴巴,笑着问他味道怎么样。

霍则深眼睛都弯起来,“好好吃,但是还是少做些吧,不要累到了。”

“没事的。”反正最近一段时间林倦归都很闲,每天就是吃饭撸猫睡觉,润霖很多事他都不再参与。

林倦归正在逐渐放权给手底下的人,每月考核他们的能力。

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变故,对于林倦归而言只要他还睁着眼的时候能让许多事情做到令他满意就已经足够了,至于留下来的那些安排能做到多少就不是他能看见的了。

霍则深并不知道林倦归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还兴致勃勃地握着林倦归的手,说自己这些时日都下达了什么命令。

到最后他还要问一句:“我这样做对吗?”

好像很在乎林倦归对他的评价。

林倦归抬手抚摸着霍则深的脸,又帮他整理着已经有点儿长的头发,“虽然你现在只是临时指挥官,但这九十天过去后,你会是民意最高的统治者,统治者无需质疑自己的命令,但是也不要总是把目光放得太高,慢慢来,你能得到你想要的成果。”

霍则深眸光颤动,他知道林倦归这是在肯定他。

其实以前霍则深担心过,他怕林倦归知道他的最终目的之后会责备他,亦或者是痛骂他居心不良。

但林倦归就这样认可了霍则深的野心,更没有多问,亦不怀疑霍则深是靠什么走到现在。

好像只要霍则深还存在,林倦归就能拥有无限欢喜。

霍则深牵起林倦归来到他办公桌前坐下,林倦归用眼神询问霍则深这是要做什么。

霍则深没说话,从手上取下识别环交给林倦归,全息屏幕自动亮起,权限界面展开在林倦归面前———

最高指挥官(临时)霍则深,权限状态:激活中。

下方是密密麻麻的目录树:军事部署、财政密钥、基建蓝图……

甚至包括尚未公开的□□草案。

空气凝滞了几秒。

“小卷,以后你我的权限就是共享的了,你让我把联邦送给你,这算做到了吗?”

以霍则深如今的权限,但凡林倦归想做什么坏事都可以做到不留痕迹。

他可以让联邦总星的防御网瘫痪三分钟,也可以让一艘战舰跃迁至联邦政府上空。

甚至能完全帮穆彰把过去的犯罪记录清理掉,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霍则深仿佛对这些隐患丝毫不知,就这么痛快地给了。

林倦归不禁感叹,霍则深还真是够舍得的。

见林倦归面露迟疑,霍则深的心也开始摇摇欲坠。

良久,他才听见林倦归说:“当然不算。”

霍则深眨了下眼,在爱人面前他完全没有任何尖刺,性格好的像是能被肆意搓圆捏扁一样。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用眼神表达疑惑。

林倦归把识别环还给霍则深,他让霍则深不要松懈,“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现在的联邦送给我,我可不会要。”

霍则深终于又笑起来,他点点头说:“你放心,我都会处理好的。”

林倦归捧着霍则深的脸亲了他一下他的鼻尖,“我知道以你的能力能做好这世间绝大多数的事情,可是你想重塑联邦就不能有光,还得有影。光越亮,影越深,你需要一个不在你体系内的变量,我知道那些家族有多讨人厌,你把我推出去当借口,那些还在观望的家族就会相信你划下的底线之上仍有博弈空间,不会对你下死手,你就能拥有更多施展空间。”

“不,这不行!”霍则深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可林倦归接下来的话却让霍则深沉默了许久,“他们已经有所行动了,梁显成生前下达过指令,让一个七人团队协助蔡裕对你进行舆论压迫,再引出一些对你不利的事情从而让你乖乖听话。现在梁显成死了,那些利益未能达到满足的世家联系上蔡裕准备为你泼黑水,他们就是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的雷,你不能让他们如愿以偿,是吗?”

“蔡裕……”霍则深当然不会忘记蔡裕是谁,又或者说蔡裕自离开幽澜星之后时时刻刻想的都是让霍则深死。

霍则深不把他放在心上,毕竟两人的道路并不相同,可蔡裕却一直在等待机会准备采霍则深一脚。

看见霍则深能爬那么高他当然高兴,这就说明他踩霍则深的时候能更爽。

霍则深目光依旧坚定,“小卷,唯独这一点不行,我说什么都不可能把你推出去,至于蔡裕那边我有办法解决,你帮我联系申昀教授,信我一次,好吗?”

第110章 被设定成这样 一个人的成全/霍则深/……

既然霍则深已经想好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了, 林倦归当然不会有任何意见。

“好,我去安排,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林倦归总是这幅特别耐心的模样, 竭尽所能地付出着自己的一切。

霍则深轻轻环住林倦归的双腕, 目光深情又缱绻,“如果有吃我送你的蛋糕, 可以和我描述一下味道吗?”

林倦归不禁失笑, “写食评吗?可以啊。”

见林倦归这么爽快就答应了,霍则深不希望这个要求会给林倦归造成太大压力, 又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也不用每天都交作业, 觉得味道还不错的话写一两句意思一下就好,别为了这点事情太耗费精力。”

不管怎样, 霍则深始终会以林倦归的感受为先。

林倦归忍俊不禁, “好, 我知道了。”

霍则深又亲了下林倦归的唇才起身准备送他离开, 林倦归却叮嘱霍则深说:“累了就再睡会儿,别让太多人看见你送我了。”

“是觉得我拿不出手吗?”霍则深故作委屈。

林倦归明白霍则深这是在撒娇, 眼里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怎么会呢,你最拿得出手了,但是和我靠太近的话你会受人非议的, 最近一段时间很重要, 别被有心人抓着把柄了。”

霍则深表情冷了一些, 但不是对着林倦归, 他很认真地说:“以后不会有人敢利用这些说事的。”

“你这样会很累。”

“你来看我就不累了。”

虽然两人说的并不是一件事,但他们都在尽可能地为了对方考虑。

时间差不多快到了,林倦归对霍则深笑笑, 转身离开了霍则深的办公室。

霍则深表情还有些惆怅,林倦归才走他就又在想了。

一直不见会想,见了之后更想。

但林倦归的到来的确给霍则深充满了电量,霍则深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处理着手里的公务。

林倦归走出临时指挥所的时候把手里的食盒交给迎上来的屈杨,屈杨上前在他耳旁小声汇报:“有很多人堵着想见你。”

自从那场震惊联邦的新闻发布会结束后,林倦归依旧保持着低调的作风,不仅没有在外露面,更未曾离开家半步。

他家被霍则深派人重兵看守,谁都别想轻易钻空子,这会儿没人敢惹霍则深,所以林倦归能那么平静地吃着蛋糕,丝毫没被外界干扰。

这会儿林倦归离家看望霍则深,有不少人想趁着这个机会和他见一面,毕竟谁都不知道林倦归下次出门是什么时候。

林倦归扫视一圈,他让屈杨在附近安排地方,屈杨点头表示明白。

在临时指挥所后街的某家咖啡店里,林倦归见到了穆捷。

平日里只有林倦归上赶着去穆家老宅见穆捷的份儿,倒没想到穆捷会如此主动地想见林倦归。

“您还有什么事吗。”

林倦归自认他对穆彰能做的都做完了。

谁知道穆捷坐下后对林倦归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我替庚女士和穆彰向你道歉。”

其实穆捷完全可以给林倦归拨视频通话,但这种话怎么想还是当面说更正式。

林倦归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这让穆捷一张老脸更加不知道往哪儿搁。

“我去见过穆彰了,他和我说了很多。”

很多时候穆捷只是从他人转述中得知穆彰和林倦归的关系究竟如何,并不知道这两人相处中的细节。

穆彰那些下属们都站在穆彰的视角看待问题,当然很少有人能体谅林倦归的辛苦,他们只知道穆彰对林倦归有多好,却没想过林倦归在这段关系里做了多少努力才将自己的位置和穆彰齐平。

林倦归不止一次在穆彰面前展示自己的工具性,穆彰更是把利用林倦归变成了一种习惯。

到后面穆彰发现自己对林倦归动了感情,他想转换对待林倦归的方式时却怎么都来不及了,林倦归更是没有给穆彰任何回头的机会。

说到底这两人只适合当合作伙伴,而不是关系亲近的伴侣。

心里已经装了人的林倦归不会给穆彰任何回应,那些示好终究是打水漂,但失忆后的林倦归明白穆彰这份感情的沉重,于是选择以自己的方式还给穆彰一些他会需要的东西。

穆彰和林倦归的感情终究是笔烂账,不管站在谁的视角都有苦衷,所以对他们来说最好的解脱方式就是彼此放手,别再相互折磨。

穆捷在听完穆彰的剖白之后像是还不理解,他对穆彰说了林倦归去找他的时候说出的那番“疯言疯语”,当时穆彰眼眶泛红,唇边溢出苦笑。

“他的确做过这样的疯子。”

几曾何时,林倦归在得知他被心爱之人当成替身后不止一次尝试过挽回。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身材样貌财力都在平均值往上为什么穆彰还要那么对待他。

直到他从一次酒局中得知,穆彰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好玩儿而已。

穆彰自己何尝不是天之骄子,他的家庭背景和自身实力足以让他把眼睛放在脑门顶上,林倦归有那张脸又如何,只要穆彰想玩儿,林倦归跪着也得当穆彰的玩物。

林倦归想过许多,从来没料到自己会得到这种答案。

他思考了整整三天,在脑海中拟定了各种计划,最后发现好像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穆彰怎么样,他自己更是狠不下心伤害穆彰。

于是他开始没有底线地迁就穆彰,穆彰让他做什么他绝对不会有异议,让他往左就绝对不会往右。

原本以为时间一长穆彰会腻味,谁能想到这样做反倒让穆彰愈发觉得有意思。

直到穆彰开始用绳子捆他,用皮鞭在他身上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林倦归哭着问穆彰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穆彰倒是一脸沉浸又兴奋,“这样很漂亮啊,宝贝。你不是一直想超越那个人在我心里的分量吗?你就快做到了。”

林倦归描述不出自己的疲惫感,他整个人像是被倒吊起来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流尽,还找不到任何求救的方法。

说到底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再煎熬也得受着,他甚至无比期盼穆彰有朝一日能真的把他弄死。

可林倦归的死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早就在穆彰的掌控下和外界失去了联络,谁都会觉得他被穆彰金屋藏骄了,而不是被穆彰关在哪个地方暗自折磨。

直到有一次林倦归堆着笑脸问穆彰要不要换一换试试,穆彰饶有兴致地挑着眉问:“怎么换?”

“只玩我有什么意思呢?每次你这么对我的时候我都能感受到你对我的爱意,难道你不想感受一下我是怎么爱你的吗?”

穆彰捏着林倦归的下巴没忍住笑,“宝宝,你说谎话的样子真的很有趣,但是没关系,你说你爱我,我的确想好好感受,来吧。”

林倦归笑意盈盈地接过绳子,打结的时候他听见穆彰“嘶”了一声,还关切地问穆彰是不是弄疼他了。

穆彰说没事,还让林倦归继续,“练习了多少次?这么熟练。”

林倦归羞赧一笑,“很多次很多次,但这,是最后一次。”

来不及让穆彰反应,林倦归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把小刀,狠狠扎在穆彰心口。

林倦归脸颊染上一片鲜艳的红色,泪水几乎在瞬间夺眶而出,他颤抖着对穆彰说:“我还要怎么爱你呢?你说的,你要的,我全部当成圣旨一样去执行,从来没有反抗过你,也没做过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当成玩物,为什么要践踏我的感情呢……”

小刀被林倦归狠狠抽出来,他又对着自己的心口狠狠来上了一刀,“我没办法对你说放手,更没办法把你推向别人,和我一起死吧,穆彰,你再也不会遇见比林倦归更爱你的人了。”

这是独属于穆彰的怨恨与诅咒,林倦归从没想过他会因为干掉穆彰荣获升格。

最初气运之子是作为一个位面的引领者而存在的,他们会带领这个位面的人走向更高一阶的文明,累积完成多少位面的任务之后他们就能脱离气运之子的身份,成为更高阶的管理者。

可有的气运之子却仗着自己得天独厚的优势肆意妄为,尽管在主线任务中的表现可圈可点,有些却败在难以克制的私欲中造下冤孽。

林倦归无疑是被折磨得最惨的那个。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有他自身性格的原因,但穆彰的行为也并非是他诱导出来的,穆彰在林倦归还是普通人的时候就那么折磨他,后来主神利用樊美仪的灵魂为林倦归和霍则深的轮回增添燃料,林倦归依旧没能摆脱穆彰,穆彰在遇见林倦归之后更是没能改掉劣习,两人彼此纠缠得越发来劲。

直到樊美仪即将消失在世间,林倦归也逐渐清醒,不再把穆彰当回事,放下过往的执念,这场轮回才终于有了停歇之日。

如今林倦归不再疯了,穆彰也不再是气运之子,主神对他的惩罚已然结束,将来他会去往何方还未曾可知。

穆彰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事情再给林倦归带来任何麻烦了,于是他叮嘱穆捷不要为难林倦归:“本身就是我不好,还让他为了我忙前忙后,他做任何事我都没有怪他的理由。如今的下场都是我应得的,爷爷,是我们预估错了局势,不该把所有的责任都让他来背吧。”

穆捷一怔,他知道穆彰这番话的意思,沉默许久之后才说:“是我当年太固执。”

为了脸面丢了儿子,为了权势折了孙子。

对穆捷来说除了穆彰的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他绝对不能让穆彰死在监狱。

然而谁都没想到霍则深的动作能那么迅速,在一夜之间就占领了联邦总统府并且稳定了局势,新建立了临时指挥所。

由于霍则深在外树立的形象一直以来都十分良好,对于他担任临时指挥官的事情似乎没有多少反对的声音,之后他又干脆利落地推进了梁家的案子,又公开透明化地处理了梁家被冻结的资产。

这下谁都觉得联邦未来会在霍则深的指引下迎来新的希望,再加上媒体连番造势,现在全联邦几乎没有人叫不出霍则深的名字。

这也就意味着,穆捷希望他以往的功勋能保穆彰这条命的道路被堵死了。

要是对着前总统穆捷还有脸和对方稍微谈谈条件,可霍则深是个没有家世背景不被各方利益牵连的人,与他纠葛最深的梁家更是被他亲手送了进去,如今还有谁能成为他的弱点?

想来想去,穆捷最后还是只能找林倦归。

听完穆捷的话林倦归唇角微勾,有种毫不意外的感觉。

“您是希望我在霍则深面前替穆彰说些好话。”林倦归一语道出关键,面对穆捷略显期待的眼神,他摇摇头表示自己做不到,“如果我开口的话他会更想至穆彰于死地的。”

霍则深什么性格林倦归当然了解。

别看霍则深在林倦归这儿是个很好捏的面团,但是对待别人的时候霍则深从不后退半分,林倦归更不会公私不分到让霍则深为了他降低底线。

见穆捷无奈地垂下头,林倦归还是给他出了个主意,“您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在霍则深面前没有分量呢?他身为军人,是很敬重像您这样的老将军的,如果可以的话他还希望能向你们多多请教,毕竟带兵打仗方面还是前人经验多,他并不是个一心玩弄权术的人。”

穆捷像是不太相信,“真的?”

林倦归很诚恳地劝穆捷:“请您不要对他有什么偏见,至少在我看来他是个好孩子。我知道先前让天光过来攻击联邦总星的想法是我太极端,穆彰也不想看见我陷进去,于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现在联邦已经拥有了新的格局,穆彰以后未必不能出来,我会努力,还请您也不要放弃。”

除去上次见面,林倦归对穆捷绝大多数时候还是恭敬的。

霍则深视穆彰为情敌,林倦归又没有要和穆彰离婚的想法,Omega协会都呼吁好几次希望林倦归能为自己将来的幸福好好考虑,林倦归仍然没有任何回应,有种势必要与穆彰走到最后的架势。

穆捷看出了林倦归的决心和在霍则深身边的为难,这种时候他在霍则深面前说任何穆彰的事情都是在火上浇油,还不如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好,我知道了。”谁能想到活到这把年纪的穆捷还要靠一个小辈来指路。

要是放在以前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的事。

可现在形势逼人,穆捷不得不低头。

临走前,穆捷还替庚雪岚向林倦归求情,“庚女士她年纪大了,做事难免不过脑子,希望你不要怪她……”

“我知道她能做出那种事有爷爷的默许,我的确有想过要找个好地方让她安度晚年,但既然爷爷开口了,希望您以后能照顾好祖母,毕竟你们才是与穆彰有血缘关系的人,说什么都比我亲的。”

即便林倦归的语气让人听不出什么冷嘲热讽,穆捷还是自惭形秽地点头,随即迅速离开了。

桌上的果汁林倦归还没来得及喝一口,他才举起杯子准备抿一口就听见梁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能让穆老爷子那种性格的人在你这儿落下风,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厉害。”

由于后期梁家的项目梁屿都不怎么参与了,并且他是提供梁显成死亡录像的人,更没有参与到梁显成的凶杀案里面,霍则深并没有对所有梁家仁赶尽杀绝,于是梁屿幸免于难。

梁屿坐在了穆捷方才坐过的地方,姿态有些散漫,和以前那个对什么都挑剔到不行的公子哥有着很大的区别。

看来梁显成的死让他得到了心灵的解脱,他终于不用再为了保持在梁显成那儿的形象做一些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了。

林倦归放下果汁对他笑笑,“多谢夸奖,过来找我,是想听我和你说对不起吗?”

还是那副对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模样。

梁屿眯起眼睛,也不知是不是被林倦归气得牙根发痒,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可林倦归却紧接着道:“抱歉,我骗了你,在我这里梁家从来没有生路,我也不可能让梁家在你手里死灰复燃,其实你每次来找我,都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想见我,对吧?”

目的就这么直白地被林倦归点出来,梁屿脸上不见任何恼羞成怒,反倒有种释然,“你很得意。”

“并非如此,我是真的愧疚,毕竟我在利用你,你也得不到任何有效的回报。”

“林倦归,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你对不值得投注感情的人就是这么冷血无情,半点儿情绪回馈都不肯给,有时候我会想凭什么霍则深能得到你那么多的关注和在意,就因为他年轻?”

梁屿是真的想不通,他把霍则深的来历和实验报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怎么想都想不通这人身上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林倦归对他青睐有加。

或许不止梁屿,穆彰和很多知道林倦归和霍则深牵扯在一起的人都会发出这种疑问。

霍则深究竟哪里能被林倦归看上。

林倦归的回答倒是出乎梁屿的意料,“你看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不是证明我的眼光还挺好的吗?”

梁屿似乎并不服气,“任何人拥有你的帮助都能走的很高。”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不是所有人都是霍则深,当初我一眼看中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幽澜星的实验品,老天把他送到我手里,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从我掌心流走吗?才不会。”

林倦归眼里的光突然让梁屿感到脊背发凉。

他描述不出这种感觉。

大多时候林倦归都是温和的,他会尽可能地将身上的锋芒藏起来,不被人看见,打造一个温柔好说话的形象。

然而刚才他在聊到霍则深的时候不经意间展露的那点儿偏执让梁屿彻底明白林倦归的底色有多复杂。

与此同时梁屿也意识到:“你恢复记忆了?”

林倦归轻笑,算是回答了。

怪不得他能那么干脆地和梁屿道歉,梁屿刚开始在他面前的态度绝对算不上友好,他利用梁屿的时候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也是很正常的事。

“那些和霍则深有关的实验资料是你派人带给蔡裕的吧,你和梁显成父子一心,做了同样的事。”

“……”梁屿沉默片刻后很干脆地认下了,“你知道,人是会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私心趁势添把乱的,但我不认为我在做坏事,他的身份是隐雷,越早爆开能造成的伤害就越小,我想看看他要如何应对,能否担得起那么重得责任。”

林倦归并未指责梁屿,而是以一种有些好笑的语气问梁屿,“那怎么把我和他共同出入云港星酒店和游乐园的照片也一起给了呢?”

“他需要一个顺势而为的借口,逼迫你和穆彰离婚,这些消息对他来说不是坏事,他会感谢我的。”

林倦归叹了口气,还为梁屿鼓了鼓掌,“你做的可太好了。”

这会轮到梁屿摸不着头脑了,“怎么,难不成你要一辈子给穆彰守活寡?”

“真没想到你是这种性格,梁屿。”

“什么性格。”梁屿皱起眉,似乎不太想听到林倦归对他的评价,但他内心又止不住地好奇。

“在梁家那种环境之下,梁显成能养出一个像你这样的正常人。”

“……”

梁屿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林倦归会这么说他。

正常人?

这是梁屿从没听到过的话。

“人的性格是复杂的,多面的,你能给出一些我都想不到的解释,超越了先前在我心中的形象,所以我认为你能做出这些事情都很正常,我并不会责怪你,也不想为难你,但是,你得告诉我蔡裕如今身在何处。”

“这就是你夸我是正常人的代价?”

林倦归轻笑着说:“是代价还是真心你最清楚,毕竟你很了解我的,不是吗?”

的确,梁屿因为林倦归的肯定感受到了此前在梁家从未拥有过的认同。

他是一个极其矛盾又纠结的人,对于自己的不到的东西会痛苦,却很少有将其摧毁的想法。

再不甘心又能如何,梁屿早就认清自己无法给别人带来幸福,更没有多少感情给予他人。

所以每次和林倦归见面他都在欢喜与煎熬中反复横跳,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于是当一切结束,他就算对霍则深再不服气,却还是选择了成全。

林倦归把梁屿看得透透的,所以不管梁屿说什么他都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样。

他知道,梁屿并非坏人。

梁屿还是把蔡裕的所在地告诉了林倦归。

在他离开前,林倦归向他递出橄榄枝:“要来润霖做事吗?”

梁屿皱起眉头,“你不怕我把你的集团搅得天翻地覆?”

林倦归似乎并不担心,“你的身份不是秘密,你想扎根或者培养势力都需要费很大的功夫,至少在这段时间里你能为我创造很多价值。”

“算盘打得可真精。”梁屿拒绝了林倦归的邀请,“我要带我妈离开联邦总星了,她不该来梁家,也不会永远留在梁家,这次或许是最后一次见面,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能不能认真回答我。”

“说吧。”

“你究竟为什么能笃定自己的信息素值得那么庞大的团队去研究。”

那场新闻发布会梁屿看完了全程。

他惊叹于林倦归的大胆,不明白林倦归是从哪儿来的自信做一场庞大的豪赌。

林倦归欣然一笑。

“因为被设定成这样了啊。”

梁屿白了林倦归一眼,转身不带丝毫留恋地离开了。

林倦归倒是哈哈大笑了许久,才猛地收敛笑容,喃喃自语道:“就算是炮灰也总得有点价值,我注定是个被献祭的命,我有什么办法。”

很可惜,这个世界不会有人理解林倦归究竟在说什么。

林倦归把蔡裕的藏身地发给了霍则深,又和申昀打了声招呼,让他尽可能配合霍则深。

霍则深要做什么林倦归已经猜到了,林倦归并不打算干涉,他很高兴霍则深有自己的主见。

剩下的人对林倦归而言都没什么见的必要,说了这么久的话林倦归也有些累了。

就在林倦归打算回家的时候,医院那边突然给屈杨发消息,说是梁杉越难产,他无比希望林倦归能去看他一眼。

屈杨见林倦归表情复杂,刚打算递个台阶给林倦归,随便找个理由推了。

可林倦归却说:“还是去见见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