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单薄的衣衫打透,寒意刺骨。他毫无目的地狂奔着,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那么渺小无助。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承乾宫佟额娘病弱的模样,永和宫里德妃冰冷的话语,反复在他脑海中撕扯。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哪里才是他的家?哪里才有人真心疼他?
巨大的悲伤和孤独感,像这冰冷的雨水一样,将他彻底吞噬。他跑不动了,缩在御花园假山深处一个冰冷的石洞里,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小小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无声地呜咽。
雨,越下越大。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
容芷刚从东五所出来,准备回府,没错,已经成婚三年,满了十六岁的胤禔出宫开府了。
她撑着伞,心绪也有些沉重。皇贵妃的病,德妃的孕事,还有近来毓庆宫若有若无的针对,都让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路过御花园时,她习惯性地朝孩子们常玩的地方望了一眼,却瞥见假山旁的石洞里,似乎蜷缩着一个小小的、湿透的身影。
那熟悉的靛蓝色小袍子……是胤禛!
容芷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这么大的雨!他怎么会一个人躲在这里?!
“四弟!”容芷惊呼一声,顾不上泥泞,提着裙摆疾步冲了过去。
石洞里,胤禛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般瑟瑟发抖,小脸冻得青白,嘴唇发紫,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听到声音,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容芷,那双原本黑亮的大眼睛此刻空洞洞的,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绝望。
“大嫂……”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雨水滚滚而下。
那眼神,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了容芷的心窝。她从未见过胤禛如此绝望无助的模样!
“四弟!你怎么了?!怎么在这里淋雨?快跟大嫂回去!”容芷心疼得无以复加,声音都带着颤音。
她蹲下身,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内衬细软羊毛的藕荷色外袍,不由分说地将这个冰冷颤抖的小身体紧紧裹住,用力抱进怀里。
羊毛特有的、厚实而温暖的触感瞬间包裹了胤禛。那温暖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带着容芷身上淡淡的馨香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与他方才在永和宫感受到的冰冷形成了天壤之别。
“哇——!”胤禛积压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爆发出来。他紧紧回抱住容芷的脖子,将湿漉漉的小脸埋在她温暖的颈窝,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委屈、恐惧和心碎。
“额娘……额娘她……她不要禛儿了……呜呜呜……她说禛儿……不是她养大的……跟她不亲……呜呜呜……佟额娘病了……禛儿害怕……”他语无伦次地哭诉着,破碎的句子里充满了被至亲之人抛弃的巨大伤痛。
容芷瞬间明白了!德妃!定是德妃说了什么!她刚有身孕,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撕下那层伪装的温情,用最残忍的话语刺伤了这个敏感早慧的孩子!
一股强烈的怒火在容芷胸中熊熊燃起!为了固宠,为了新生的孩子,竟如此凉薄地对待自己亲生的骨肉!这深宫里的亲情,竟能凉薄至此!
她更紧地抱住怀中哭得几乎脱力的小身体,用自己的体温和那厚实温暖的羊毛外袍驱散他的寒意。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心疼:“傻孩子!胡说!你是皇阿玛的阿哥,是大清尊贵的皇子,谁敢不要你?谁敢说你不是她的孩子?额娘……额娘许是有了身孕,身子不适,一时糊涂说了气话,做不得真的!有大嫂在!大嫂疼你!佟额娘也会好起来的!不怕,四弟不怕!我们回家!大嫂带你回暖和的地方!”
她一边柔声安抚着,一边费力地将裹得严严实实的胤禛抱了起来。小家伙身体冰冷,哭得脱力,软软地靠在她怀里。容芷撑着伞,抱着这个沉甸甸又冰冷的小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滂沱大雨中艰难前行,朝着大阿哥府的方向走去。
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裙摆,冰冷刺骨,但她怀抱着胤禛的手臂却稳如磐石,那件羊毛外袍,成了隔绝冰冷世界唯一的温暖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