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三小时到。
计时器发出清脆的鸣响, 在林溪引耳中却如同遥远的潮音。她缓缓放下笔,指尖因长时间紧握而微微颤抖。
她面前的悬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译文与注释几乎铺满每一寸光幕,边缘甚至还勾勒着简易的树形图与年轮分解——那是她为了理清其中错综复杂的隐喻而随手绘制的脉络。
另一边, 西奥多的译文已同步呈现在评审团每位成员的终端上。格式工整, 语法精准, 用词典雅考究,如同一册无可指摘的教科书范本。
评审席传来压低的交谈。几位长老的眉头渐渐蹙起,争论的声音在寂静的翻译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这已经超出了直译的范畴!”
“但逻辑是贯通的,你看这里对试点一词的处理——”
“太冒险了,这等于重构原文意图!”
邬阳始终没有参与议论。他只是静静握着显示林溪引译文的光屏,血红色的眼瞳缓慢扫过每一行字,每一个旁注,甚至每一道她因思路卡顿而画下的无意识的短线。
他的神情晦暗难明, 仿佛在透过这些墨迹审视更深层的东西。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溪引脸上。
“第七页第三段,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你将规制译为实验性社会工程。依据是什么?”
林溪引感到喉咙干涩发紧。她轻轻咽了一下, 才开口回答,声音在过份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词的词根,在旧世纪语中有三重核心含义:规制、试作、样本测试。结合上下文提到的人口分配试点,以及后续段落中反复出现的观测记录、变量调整等用词——”她顿了顿,迎上邬阳的目光,“我认为它所指的并非一套已成型的固定制度,而是一场持续进行中具有明确实验性质的社会工程。”
话音落下, 翻译室里空气骤然凝固。
坐在邬阳左侧、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白发长老缓缓前倾身体,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针:“谁主导的实验?”
问题简短,却直指核心。
林溪引能感觉到所有视线——质疑的、审视的、探究的——此刻都如实质般压在她身上。她挺直脊背,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辨:
“文件本身没有明示主导者。但第三页脚注提及资金来源缩写PEF 。”她稍作停顿,让这个缩写在空中停留片刻,“根据我翻阅的古籍文献记载,这是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缩写。该基金会在联邦成立初期异常活跃,资助了大量涉及生物伦理争议的前沿研究,尤其专注于人口结构与基因适配性领域。”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评审席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而该基金会档案记录中的最后一任主席,姓沉。”
死寂。
彻底的、近乎真空的死寂在室内蔓延。
几位长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有人下意识地抬手扶住额角,有人将手中的笔轻轻搁下——那个细微的动作里透着某种沉重的,心照不宣的意味。
探究的视线如密集的箭矢射向她,其中混杂着惊愕、怀疑,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惧意。
而在这一片凝滞的寂静中央,邬阳却无声地扬起了嘴角。
唇角极细微的向上牵起。
血色眼瞳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亮光,仿佛他早已预料到此刻的揭露,甚至一直在等待它的到来。
他缓缓站起身,黑色正装的衣料摩擦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所有目光随之聚焦于他。
“翻译准确率评估,”邬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性的清晰,“西奥多·罗德里格斯,用词精准,语法规范,对原文的表层还原度——百分之九十八。”
他稍作停顿,血色眼眸转向林溪引,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重量:
“林溪引——”他的视线扫过仍处于震惊中的评审团,“在还原文件真实意图与历史语境的层面上,基于现有证据链与逻辑推演,其解读的完整性与深度,可判定为——”
“百分之百。”
他转过身,彻底面向林溪引。那双总是晦暗难明的红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赞许。
“秘书官职位,”他宣布,声音在寂静中如同落下的铡刀,斩断了所有剩余的悬念与争议,
“授予林溪引。”
林溪引跟在侍从身后,穿过长老院漫长的回廊。
脚下的青金石地砖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的彩绘玻璃。
侍从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门板上雕刻着缠绕的玫瑰与荆棘,花瓣繁复得近乎狰狞。
“辛奈大人在里面等您。”侍从低声说,然后躬身退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溪引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室内的光线比走廊暗了许多。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半掩着高窗,只允许几缕黄昏的余晖斜射进来。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玫瑰的香气,是那种干花瓣被碾碎后混合着灰尘与旧纸的气息,浓烈得让她喉头发紧。
辛奈·西卡里背对着她,站在壁炉前。
壁炉里没有火,但炉架上摆满了蜡烛,跳动的烛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的摇曳微微颤动。
“关门。”他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林溪引照做了。门轴发出沉重的闷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辛奈缓缓转过身。
烛光映亮他的侧脸。那张脸有种超越性别的精致,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眼角的细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坐。”他指了指壁炉旁一对高背椅。
林溪引坐下,脊背挺直。椅子的绒面很软,但她感觉自己像坐在针毡上。
辛奈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一旁的酒柜前,取出两只水晶杯,缓缓注入琥珀色的液体。酒液在烛光下泛起蜂蜜般的光泽。
“祝贺你,林秘书官。”辛奈的嘴角挂着嘲弄的笑意,“你可比你的父亲强多了。毕竟他这辈子都没有踏入过联邦议会的大门。”
他将酒杯递给林溪引,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冰冷的火。
林溪引握紧酒杯。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她紧绷的脸。
她知道接下来辛奈这只金毛兔子很可能会张嘴吐出一些难听的话,于是她打算先发制人。
“我今天在文件上,”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抛出那个秘密,“看到了我父亲留下的暗号。”
房间里只剩下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暗号?”他缓缓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一个右下角缺口的圆。”
林溪引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是我父亲在我小时候教我的。代表此处有隐藏信息,缺口的方向指示寻找线索的方位。”
辛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溪引注意到,他的呼吸停顿了半拍。
“很有趣的童年游戏。”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略带讥诮的平静,“但你认为,你父亲会在二十年前,在一份绝密文件上,留下一个只有你能懂的暗号?而且预见到二十年后,这个女儿会坐在这里,翻译这份文件?”
“听起来很荒谬。”林溪引承认,“但如果那个暗号是真的呢?如果他是故意留下线索,等有一天我来发现呢?”
辛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林溪引,让我告诉你一些关于你父亲的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林时是个理想主义者,浪漫得可笑。他相信人性本善,相信真相能战胜谎言,相信一个人可以改变世界。但他也是个懦夫。”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懦夫?”林溪引的声音绷紧了。
“对。”辛奈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我们曾经是朋友——我想你知道这件事。那时候我们都还是Alpha,他聪明,热情,有一双总是发亮的眼睛,好像永远相信明天会更好。”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林溪引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但转瞬即逝。
“然后我二次分化失败了。”辛奈继续说,声音变冷了,“我没有成为Alpha,也没有维持Omega的稳定。我变成了一个异常体,一个医学上的罕见病例。所有人都说,我这辈子完了。连我的家族都开始考虑,要不要把我送到哪个偏远庄园静养。”
他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的雕花。
“那时候林时在做什么?他在追一个Omega女孩,每天送花,写情诗,计划着毕业就结婚。有一次聚会,大家喝多了,有人开玩笑问他:要是辛奈是Omega ,你会追他吗?”
林溪引屏住了呼吸。
“那个时候林时笑了,他说:要是辛奈是Omega ,我肯定追啊,”辛奈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他根本没有将我二次分化的痛苦放在心上,只想着Omega的顺从与Alpha的本能。”
他走回椅子,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林溪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让他滚。既然他认为只有Alpha有资格做他的兄弟,只有Alpha有资格被他放在心上,那他就该离我的世界远远的。”
说到这里,辛奈上前抬起了林溪引的下巴,冷漠地打量着,似乎想再她的脸上看到林时的面容,“他早就习惯被我们呼来喝去,很听话地滚了。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第82章
林溪引仰头看着他:“你认为他是看不起你分化失败,所以断了联系?”
“还能有别的解释吗?”辛奈反问,红眼睛里闪过一丝尖锐的痛楚,“他说走就走了, 也是, 作为一个下等人, 阴沟里的生活才更适合他。”辛奈松开捏住林溪引脸的手。
他转过身, 再次走向酒柜,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这次他没有加冰,直接仰头喝了一大口。
“所以你看,”他背对着她说,声音有些模糊, “我不相信你父亲会留下什么暗号。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不在乎我,不在乎过去,甚至可能也不怎么在乎你。”
林溪引深吸一口气, 胸有成竹地开口:“不,他在乎我。他在乎到在那些文件里埋下线索,在乎到用只有我能懂的方式留下信息。他也——”
说到这里林溪引深吸口气, 缓缓开口:“他也在乎你。”
辛奈缓缓转过身。他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愤怒和讥笑中带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困惑。
“……你说什么?”
“那份文件提到普罗米修斯基金会。”林溪引一字一句地说,“基金会的最后一任会长姓沉。我翻译的那份文件中提到了人体实验。”
“所以呢?”
林溪引向前走了一步,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
“我父亲在追查这个基金会。他在追查早期的人口实验。而你, 辛奈,是二次分化失败的罕见病例。你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辛奈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在杯壁上晃出细小的涟漪。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红眼睛里翻涌着林溪引读不懂的情绪——震惊、怀疑、抗拒,还有一丝恐惧。
“不。”他最终说,声音低哑,“不可能。林时离开,是因为他看不起我。他只是想摆脱我这个瑕疵品。他不会……不会为了我去调查什么基金会,不会为了我去推动什么法案。他没有那么在乎。”
但林溪引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动摇。
“如果他在乎呢?”她轻声问,“如果他离开你,不是因为看不起,而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如果他隐姓埋名进入联邦议会,不是为了前程,而是为了找出能让你恢复到以往,让你自己不将自己视为瑕疵的真相呢?”
辛奈的手开始颤抖。酒杯终于从指尖滑落,砸在地毯上,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琥珀色的酒液溅在他的晨衣下摆,染出一片深渍。
他没有去管破碎的杯子,也没有去擦衣服。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溪引,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二十年来,”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一直以为他抛弃了我。我以为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可以随手丢弃的旧玩具。我以为我后来的所有选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他的背叛。”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壁炉架。烛光照亮他苍白的脸,那张总是完美无瑕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细碎的裂痕。
“但如果他不是抛弃……”辛奈抬起头,红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如果他是在保护?如果他是在为我?”
林溪引沉默地站着,屏住了呼吸。她看着这个永远高踞权柄之巅、用锋利姿态将所有人隔绝在外的男人,此刻正一寸寸坍塌下去,脆弱得仿佛一个在废墟里终于找到答案、却发现那答案足以摧毁全部过往的孩子。
那孩子弄丢了整个世界,而真相告诉他:世界从未被弄丢,是他自己蒙着眼,在原地颤抖了二十年。
漫长的死寂在房间里膨胀,挤压着每一寸空气。
终于,辛奈缓缓直起身。他用右手手背极快地擦过眼角——动作迅疾得像要抹杀一个不存在的错误,快得让林溪引几乎以为那是烛光投下的、一掠而过的错觉。
“你长得很像他。”他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涌动着更深的东西,“尤其是眼睛。那种固执的、不肯认输的眼神。”
他走到她面前,这次没有居高临下,而是平视着她。
“林溪引,从今天起,你会接触到长老院最核心的机密,我希望你能调查清楚林时是因为什么而死的。”
“也不一定,万一他还活着。”
“不会。”辛奈斩钉截铁地开口。
“如果他还活着,已经找到了能让我恢复的方向,他一定会来向我炫耀,傻傻的,就跟过去一样——”他的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林溪引感觉林时和辛奈一定认识了好多好多年。
“好。”林溪引点头答应了。
辛奈点了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溪引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那个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怜惜的温柔。
“你父亲如果还活着,”他低声说,红色的眼睛里里映着她的倒影,“一定会为你骄傲。”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仿佛方才的温情只是错觉。
随后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矜贵冷漠,他转身走向书桌,背影又恢复了那种优雅而疏离的姿态,“现在,回去吧。你需要休息。”
林溪引转身走向门口。
在手触到门把的瞬间,辛奈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林溪引。”
她回头。
辛奈站在书桌后,烛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像黑暗中燃烧的余烬。
“小心你身边姓沉的家伙。”他说。
“姓沉?”林溪引先是疑惑,之后内心涌起一阵后怕。
她记得,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会长就姓沉。
而她的身边就有沉逸临。
沉逸临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吗?
“我会和君特就此事进行调查,你不要担心。”
“……好。”
林溪引浑浑噩噩地走出房间,门在她身后关上。
林溪引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最后一线暮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抬起手,摸了摸额前被辛奈拂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度,但是不清楚能不能支撑她找到真相。
林溪引推开秘书官办公室的门时,刚是八点。
房间比她想象中小,但位置特殊——位于联邦议会大厦东翼三楼,窗外正对着中央议事厅的玫瑰园,左侧走廊尽头是长老院大长老的私人办公室,右侧则通往档案密库。房间里有旧木家具的气味。
她在办公桌前坐下。桌面是实心红木,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正中央摆着一个铜制名牌:
林溪引
一级秘书官
直属:昆西·温斯顿长老
名牌很新,但固定它的螺丝孔边缘有细微的锈迹——这个位置,曾经钉过别的名牌。
她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分类放着文具、空白表格、加密通讯器,以及一份用红色丝带捆扎的文件夹。标签上写着:《入职须知与保密协议(绝密)》。
林溪引解开丝带。文件第一页就是警告:
“阁下所接触之一切信息,皆属联邦最高机密。泄露、复制、讨论,皆以叛联邦罪论处。阅读即视为接受条款。”
她翻过那一页。后面是工作细则:每日需整理呈递给大长老的简报、归档长老院会议记录、协调各委员会文书往来、必要时陪同出席机密听证会……
以及最后一条,用更小的字体标注:
“应大长老办公室要求,每周一上午九时,提交上周重点工作摘要副本。”
“大长老。”
林溪引的目光凝在那三个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悬停在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个人,她尚未真正见过。
咚咚咚。
短促的敲门声响起,不待她回应,办公室的门已被推开。
一个身着暗紫色长袍的老人走了进来,步履沉稳,无声无息,仿佛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林溪引立刻起身——那张脸她有印象,数日前秘书官终选时,他曾端坐于评审席最中央,如同静默的山峦。
在今日之前,于她而言,长老院这些位高权重者的面容并无太大分别,都笼罩在相似的威严与距离感之下。
“昆西·温斯顿。”老人开口,声音低沉平缓,自报家门,“长老院大长老,你的上司。”他顿了顿,脸上随之浮现出一抹堪称典范的长者和煦微笑,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第一天履职,还适应吗,林秘书官?”
“还……还好。”林溪引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耳后的发丝,轻轻挠了一下。
昆西向前踱了一步,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片后,那双眼睛正细细地、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她。
“早在考核场上,我就想问了,”他缓缓开口,语调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你家中,是否有哪位亲人……曾在联邦议会,或是类似机构任过职?”
林溪引心脏微微一缩,面上却分毫不显,只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谦逊:“长老说笑了。议会那样重要的地方,我家哪有人够得上资格。许是长老见的人多,一时将我错认了吧。”
“哦?是这样啊……”莱纳轻轻颔首,语气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他侧过身,手臂微抬,指向门外走廊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型壁画——那上面描绘着联邦成立的恢弘场景,人物众多,面容模糊在历史的烟尘里。
“走吧,”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溪引,“也该带你熟悉一下环境,了解一下你今后要面对的工作了。”
林溪引点点头,顺从地跟上他的脚步。她没有急于追问关于基金会,或是关于父亲林时的任何事。将拳头收回,是为了下一次更有力的出击。此刻,她选择先扮演好一个本分、好学的新任秘书官。
来日方长。
第83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溪引已经逐渐适应了工作节奏。
上午十点,林溪引往往抱着第一批需要归档的文件,穿过连接主楼与档案区的玻璃长廊。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块。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响,直到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新来的秘书官?”
林溪引转身。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廊柱旁,胸前别着档案馆的徽章。
他的笑容很标准,但眼睛在打量她。
“我是林溪引。”她点头致意。
“我知道。”男人走近几步, “前一个月你的翻译考核,在档案馆传遍了。很少有人能对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资料那么熟悉——除非专门研究过。”
林溪引保持微笑:“只是凑巧读过相关文献。”
“凑巧?”男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个基金会解散二十年了,大部分记录都被销毁。能凑巧读到的人,不多。”
“说来也巧, ”男人语调平稳,却刻意放缓了语速,“原本备好的那份翻译原件, 在考核前夜忽然损坏了。不得已,才临时换上一份难度更高的。没想到,你答得竟也如此出色。”
林溪引的沉默只持续了一息。
“试题被换过?”她抬眼,目光清亮如镜,“是谁换的?”
“自然是长老们共同商议定下的。”男人答得从容, 仿佛在陈述一则日常公务, “几位议员也临时提供了备选。最后是大长老亲自选定了君特议员提交的那一份。他说,那份更有深度。”
这件事怎么会与君特有关系?
对面的男人递过一张素白的名片。
陈枢
档案馆二级管理员
“如果你需要查阅一些更早期的档案, ”他压低嗓音, 气息几乎贴近,“可以来找我。
有些东西,不在公开的目录里。 ”
“谢谢。”林溪引接过名片,声音平稳无波, “有需要我会联系。”
两人颔首作别。
陈枢转过身,走出几步后,于廊柱的阴影处停下。他取出贴身终端,指尖快速敲击,发送了一条预设的密文:
“已接触。她一切安好。”
收件人标注着一个名字:君特。
————
林溪引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笔尖划过特制纸张,将一段晦涩的古联邦语译成流畅的现代文字。作为直属于大长老与议会的秘书官,她的核心职责便是与这些沉默了几个世纪的文字打交道,偶尔列席会议,在需要时提供精准的古典释义。
工作按部就班,生活表面平静。
除了每周总有一两次与米诺尔因公务交接而产生不可避免的交集之外,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某种可控的轨道上。
深泽的身体正在康复机构的帮助下缓慢好转,高笑秋也如愿拿到了青鸟大学的录取通知。而她本人,则因秘书官这一殊荣被母校青鸟大学视为杰出校友,特许她提前完成学业。
这至少带来了一个好处:她可以理所当然地离邬骄远一些。虽然那位少爷的终端信息依旧以轰炸的频率涌来,但比起被迫坐在台下,听他那些情绪过于饱满的演场会,已是清净不少。
提起邬骄,便绕不开邬阳。
面对那位行事风格愈发令人难以揣测的邬议员,林溪引摸索出的对策是:视而不见,公事公办。
所幸,频繁的工作往来,倒让她和米诺尔之间因往事而生的隔阂消融了不少,至少能维持表面上的专业与和谐。
至于西奥多,这位在竞选中败给她的对手,表现得颇具风度,甚至愿意分享一些宝贵的工作经验。
只是林溪引敏锐地察觉到,西奥多似乎在刻意避免在她面前提起博瑞——那个信息素是硝烟味、眼神总带着不加掩饰的评估意味的家伙。
说实话,她至今仍难以理解,精明深沉如辛奈,怎么会与博瑞那样风格突出的人存在血缘关系。
生活就这样被各种意想不到的人和事填满,热闹得近乎鸡飞狗跳,以至于她开始前所未有地憧憬起平凡二字。
是的,平凡。
每当深夜与远在白鲸市的阿德里安视频时,屏幕那端的他露出的纯粹而安宁的笑容,总会让林溪引心中那份查明真相,然后离开的念头,变得愈发清晰而迫切。
然而——
“叮。”
终端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发件人赫然是君特:最近一段时间适应得怎么样啊,林秘书官?
林溪引垂眸,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轻点:还可以吧。
既然君特主动联系,有些盘旋已久的问题,或许可以趁机探一探。
林溪引:我父亲当年,除了那张欠条,应该还留下了别的东西给你父亲吧?
君特:什么?
林溪引:是不是他们之间有过约定——无论如何,都要把我推到秘书官这个位置上?
君特:哦?你觉得,你值得我们父子二人如此押注?
林溪引:或许不值得。但只要让你们透露我是林时女儿这件事给辛奈,以我父亲和辛奈之间的旧怨,他绝不会放过我。
如果再让他知道,林时当年曾潜入过议会……以辛奈的性格,他必定会不顾一切深挖下去。到了那时,最容易被他掌控、也最容易触及核心的棋子,不就是我吗?
屏幕那头沉默了片刻。
君特:既然你都想明白了,那你现在唯一的路,就是沿着你父亲给你划定的道走下去。至于林时究竟想揭露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林溪引看着终端屏幕上映出的、自己微微失神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林溪引一面在心里盘算着如何从沉逸临那里探听沈家的旧事,一面又忍不住忧虑——毕竟两人曾有过师生的名分,如今她当上秘书官,沉逸临面上也多了几分光彩,只是不知他那副病弱的身体,近来可有好转?
病弱……人体实验……
这两个词在她脑中一闪,莫名地勾连在了一起。
“不至于……丧心病狂到用亲生骨肉做实验吧?”她蹙紧眉头,低声自语,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她有些心神不属地走着,甚至错过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口,直到走出去好几步才猛然惊觉。她暗自懊恼,正要转身折返——
“哟,我们日理万机的林秘书官,这是忙得连自家门都找不着了?”
轻佻含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林溪引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转过身,果然对上了邬阳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
“哪里比得上邬议员您清闲,”林溪引不咸不淡地回敬,“开会只需人到场,议席是祖上传下来的铁饭碗,自然不必像我这样,整日担心什么时候就被推出去顶了雷。”
“哎,话不能这么说,”邬阳故作委屈地凑近一步,“有个好父亲是不假,可家族里那些产业琐事,也够我熬出黑眼圈的!不信你看——”他说着,真的把脸往前凑,似乎非要让她看清不可。
林溪引立刻嫌恶地后撤半步,动作流畅地一个侧身,精准地绕过他,径直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前,利落地刷卡、开门、闪身进去——“砰!”
门在她身后被迅速关上,甚至还传来了清晰的落锁声。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将邬阳和他未说完的话,一起干脆地关在了门外。
“哼!有个好父亲了不起吗!”门一关上,林溪引就忍不住对着空气低斥了一句,胸口微微起伏。
真是的。别人的父亲是为子女遮风挡雨的大树,她的父亲林时倒好,连自己的死因都变成了一团迷雾,需要她这个做女儿的亲手去扒开尘土,一点点挖掘。
而且,她有预感,邬阳那家伙迟早会给她招来大麻烦。
——这个预感,很快便应验了。
邬阳连续一周在秘书官办公室外制造偶遇的事,终究没能瞒过他那位古板严肃的父亲。
邬塞踏入长老院东翼时,脸色阴沉得犹如暴雨将至前的天空。
对于儿子是同A恋这件事,他纵然内心抵触,却也知道无法强行扭转。但他决不能容忍邬阳对一个刚刚上任、背景复杂的秘书官表现出如此明目张胆的兴趣——这不仅有失贵族体面,更可能将整个家族拖入不必要的舆论漩涡与权力审视之中。
他此行,本是打算严厉告诫邬阳收敛行径,并以长辈身份,提醒一下那位或许尚不知分寸的年轻秘书官,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然而,当他推开那扇雕花木门,看见那个正伏在宽大办公桌前、专注整理着厚重文件的纤细背影时,所有早已打好腹稿的训诫与警告,都瞬间冻结在了舌尖。
林溪引听到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邬塞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门口。
时间的长河仿佛在这一刻倒卷逆流,将他猛地拽回了二十年前的某个午后。那身形的弧度,那眉眼间依稀可辨的轮廓……一切都与记忆深处那个逐渐模糊的身影重叠,将他拽回了回忆的洪流之中。
“您是?”林溪引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语气礼貌而疏离。
邬塞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攫住,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邬塞的眼睛死死锁住她的面容,从光洁的额角到清晰的下颌线,一寸一寸地审视、描摹。 “林……溪引?”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启的生锈门轴。
“是。请问您是?”
“邬塞。”他报上名字,目光依旧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半分,那视线沉重得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邬阳的父亲。”
林溪引心中了然——果然,是来为儿子出头的。她微微垂眼,收敛神色,准备迎接一番关于身份之别、保持距离或注意影响的贵族式训诫。
这都不打紧。
会不会像电视剧里甩给她一大笔钱让她离开邬阳啊?
林溪引已经开始想入非非了。
然而,邬塞接下来的话却说在了在了她全然未设防的地方:“你父亲……”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了某种极其艰涩的东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确认, “是林时,对吗?”
林溪引猛地抬眼,语调顿时拔高“您认识我父亲?”
第84章
林溪引确实记得邬塞。
在邬骄与阿德里安那场盛大却最终沦为闹剧的订婚宴上,她曾远远瞥见过这位家主——一个在觥筹交错间依然神色肃穆、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身影。
后来,当阿德里安即将被他的父亲当作交易筹码、推向另一个令人作呕的婚约时,她戴上纳米面具化身奥普拉,也曾与邬塞有过短暂的碰面。
邬塞与辛奈,同属盘踞于联邦顶端的权贵世家。
一直以来, 有个疑问扎在林溪引心头:她的父亲林时究竟是如何跨越那看似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 与辛奈那样的人生出年少时那般深厚的友谊?
辛奈对此讳莫如深,或许眼前这位看似古板严厉的邬塞,会替她解开?
电光石火间,万千思绪已在她脑中掠过。
而邬塞,并未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缓缓走进办公室, 反手关上门。厚重的木门隔绝了走廊的一切声响,室内只剩下古老的座钟在墙上有节奏地摆动。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望向外面庭园里那些开得正盛的玫瑰——曾经,在辛奈家的庄园里,他们三人最喜欢的就是在红得像凝固的血的玫瑰花丛中打闹,那些玫瑰得刺都被拔掉,躺上去花叶和绿茎一样柔软。
“认识?”邬塞重复这个词,声音苍凉, ”何止认识。我们曾经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
他转过身,自己寻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高高在上的天龙人,更像一个疲惫的中年人。
“坐吧,孩子。”他说,指了指林溪引背后的桌子,“这是一个很长, 也很旧的故事——关于你父亲,关于辛奈,也关于我的故事”
三十年前的青鸟市,一切都还没有现在这么泾渭分明。
“西卡里家与邬家是世交,我们的家族经历几代联姻,关系盘根错节。”
邬塞的眼神变得遥远,“基本上有权有势的家族都以盛产Alpha为荣。 Alpha意味着权力、责任、以及枷锁。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要成为合格的Alpha ,要维持家族的荣耀。”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林溪引:“而你父亲林时,是辛奈家管家的儿子,一个Beta平民的孩子。按照他当时的身份,他本不该进入我们的世界。”
“但他太聪明了。”
邬塞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聪明到让所有贵族子弟自惭形秽。辛奈的父亲,老西卡里公爵是个开明的人,他破例允许林时和辛奈一起读书,名义上是陪读,实际上是看中了林时的天赋。”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成了朋友。不,不只是朋友——是兄弟。”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邬塞的声音在光晕中缓缓流淌,将林溪引带回那个她从未经历过的年代。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华。
三个少年逃课去旧城区的二手书店,不顾长辈的告诫买禁书;深夜溜到学院天台,对着星空发誓要改变这个僵化的世界;在辛奈家的马场里赛马,林时总是赢,因为他比他们更懂得观察风向和地势。
“那时候我们都还没分化,以为性别不过是公民身份证明上的一行字。”邬塞说,“我们约定,无论分化成什么,都要做一辈子的兄弟。”
然后,分化的季节到了。
“我分化成Alpha,理所当然。”
邬塞说,“林时也分化成Alpha——要知道他的父母都是beta ,这在平民的家庭中算得上是罕见的奇迹了。老西卡里公爵甚至考虑资助他去最好的军事学院。”
“而辛奈……”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辛奈第一次分化,也成了Alpha。我们都为他高兴,因为西卡里家族需要Alpha继承人。那段时间,他意气风发,觉得终于真正活成自己。”
“但三年后,事情变了。”
邬塞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木料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光滑。
“辛奈的信息素开始紊乱。有时是Alpha的压迫感,有时又变回Omega的甜腻,有时两者混杂,令人不适。他发高烧,全身疼痛,住进了分化专科医院。”
“诊断结果是:辛奈二次分化失败,这段时间他的身体无法稳定在任何一个性别上,但是或许是处于一个几乎全都是Alpha的环境下,身体为了减少痛苦,在混乱期结束后自发性地转化成了Omega。”
林溪引想起辛奈那双红眼睛里深埋的痛苦,他的创伤并且一直在化脓、溃烂,从未愈合。
辛奈变了。
“他从医院回来后,整个人都不同了。”邬塞的声音沉下去,“敏感、易怒,总觉得我们在可怜他。我们越是小心翼翼,他越是暴躁。那时候我们太年轻,不懂该怎么处理这种创伤。”
“而林时他正被老西卡里公爵安排一场政治联姻,对方是一位家父身居要职的Omega。他不愿意,但又无法反抗。那段时间,他焦头烂额。”
邬塞抬起眼,看向林溪引:“然后,就发生了那件事。”
那场改变了一切的聚会。
“是一次普通的贵族子弟聚会,大家都喝了酒。”邬塞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闻到那晚空气中甜腻的酒香和混杂的信息素,“有人起哄,问林时:要是辛奈是Omega ,你会追他吗?”
“那时候辛奈就坐在角落,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林时醉了,他没有察觉。他大笑着说——”
邬塞睁开眼,一字一句地复述那句毁了一切的话:
“要是阿奈是Omega,我肯定追啊!可惜他不是。”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那句话……”她喃喃道。
“那句话毁了所有。”邬塞说,声音干涩。
“辛奈当场摔了酒杯,头也不回地离开。第二天,他向家族申请转学,切断了和我们所有人的联系。林时想去道歉,可西卡里家族拒绝了一个顶撞,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愚弄了他们家族的人,自然不配再见他们家族的少爷。”
“再后来,林时也被贵族学院除名了。那桩政治联姻自然告吹。辛奈以为林时恨他,所以彻底消失。而我夹在中间,眼睁睁看着最好的两个朋友,因为一句醉话,因为这可笑的性别枷锁,分崩离析。”
但故事没有结束。
“林时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邬塞继续说,“我托人打听,只听说他后来跟一个平民Omega结婚了,住在下城区。再后来,就音讯全无。”
“辛奈那边,他把自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冷酷、锋利、他再也没有提过林时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从没忘记。”
邬塞走到林溪引面前,仔细看着她的脸,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活着的幽灵。
“但我一直觉得,林时不是那种会因为一句话就抛弃朋友的人。他一定有别的理由。”
是啊,他那个笨蛋父亲的确有着自己的理由。
可辛奈选择了将一切真相连同那份沉重的愧疚,一起死死封存在心底,未曾向邬塞吐露半分。
既然顶头上司选择了沉默,她这个做下属的,自然也只能将已到唇边的话,重新咽回肚子里。
邬塞此行,本是兴师问罪而来。然而,在确认林溪引身份的刹那,某种更为复杂深沉的情绪,悄然覆盖了最初的愠怒。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依稀残留着故友痕迹的年轻女孩,想到她以平民的身份,独自考入青鸟大学,又凭本事一步步攀上秘书官的高位,其间不知要咽下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与委屈……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不由自主地漫上心头。
这份对故友遗孤下意识的看重与疼惜,反过来却像一面镜子,愈发照出自家两个儿子的不成器。
邬阳行事荒唐不知收敛,邬骄沉溺艺术不问家业……在他心中,对比着林溪引的坚韧与出色,连带着看自己那两个儿子,也是越看越觉得拿不出手了。
“对了,”林溪引适时地开口,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触及过往的对话并未发生,“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公务需要处理吗?”
“我,呃……”
邬塞被她问得一怔。他本是来联邦大厦处理几份常规议案,中途想起儿子邬阳近来那些荒唐行径,又听闻这位新秘书官似乎牵涉其中,这才临时起意,拐过来打算敲打一番。可这番话,在确认了她是谁的女儿之后,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轻咳一声,迅速找回了议员应有的沉稳腔调:“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着,自从上一任秘书官离职后,这个位置空缺了许久。你初来乍到,我身为长辈,也该来关切一下,看看新任秘书官是否适应。”
“是吗?”林溪引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自然。”邬塞颔首,像是在陈述一段公认的历史,“我记得,自从前一位大长老去世后,秘书官这个职位,怕是有将近二十年,不曾有固定的人选了。”
二十年。
这个数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骤然劈入林溪引的脑海。
等等——
林溪引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二十年前她刚出生,据父亲所说,当年是出了变故,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所以她才被林时独自抚养。
会有那么巧吗?
第85章
恰恰二十年。
前任大长老离世, 秘书官职位空悬……
而林时,偏偏有能力潜入议会,在那份绝密古籍上留下唯有她能看懂的暗号……
邬塞方才的话在她耳边重现:“林时的天赋……老西卡里公爵甚至考虑资助他去最好的军事学院……”
正式入职当日, 现任大长老昆西·温斯顿那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探询, 也重新浮现:“你家中, 是否有哪位亲人……曾在联邦议会, 或是类似机构任过职?”
一个近乎骇人的猜想,在她心中破土而出。林溪引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紧紧锁住邬塞:
“前一任大长老……是不是姓沉?”
邬塞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略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是的。这是公开信息,在联邦官网的历任长老名录里都能查到。”
沉。
又是这个姓氏。
普罗米修斯基金会最后一任会长姓沉。
沉逸临的父亲姓沉。
而二十年前去世、导致秘书官职位空悬的前任大长老……也姓沉。
一条幽暗而清晰的线,冰冷地缠绕上她父亲的命运, 也指向她此刻所站立的位置。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林溪引微微颔首,“很抱歉,我稍后还有一个会议,需要提前准备些材料。”
邬塞自然是懂得分寸的,闻言便站起身:“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他最后看了林溪引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随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将最后一丝外界声响隔绝。
几乎在门锁咔哒落下的同时,林溪引一直挺直的脊背骤然松懈,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力道,无声地滑入宽大的皮椅中。皮质椅面冰凉,透过单薄的制服衣料,让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她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冰冷而清晰。
沈家,既出了一位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会长,又出了一位权倾一时的长老院大长老。这绝非巧合。
如果这两个看似独立的身份,在二十年前,其实归属于同一个人呢?
那么,在当时手握重权的情况下,那项备受争议的性别转换法案,理应会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通过才对。但历史记录显示,并没有。法案就如同几百年前一样被搁置、被争议,最终沉寂。
而她的父亲林时,如果当真隐姓埋名,以秘书官身份潜入议会,以秘书官的身份发现了那位沉姓大长老的真正企图,那么渴望终结自己过错,将辛奈的性别恢复成Alpha的林时为何没有顺势而为,反而在不久后离职了呢?
除非林时也看到了那些被当作小白鼠的实验体,那些甚至是像深泽那样,被药物摧残得面色苍白的年轻生命。
也许,林时在最后时刻,后悔的并不是潜入调查本身。
他后悔的,或许是未能更早地发现,未能更坚决地阻止,未能救下更多的人。
林溪引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深泽接受前置药物治疗后,那日渐苍白虚弱的面容,以及眼中难以掩藏的恐惧与茫然。
一阵沉重的叹息,从她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二十年前,当她父亲林时面对那些血淋淋的实验记录,面对那些可能包括年幼受试者的照片时,他脸上浮现的,是不是也是同样的深不见底的悲悯与无力?
方向既已明确,林溪引便不再迟疑。
她选择前往青鸟大学寻找沉逸临。只是此行并非公开拜访。
她实在不愿被热情的校领导们逮住,充当那杰出校友的活招牌,被拉去各种场合讲述励志故事。于是她提前用终端联络了沉逸临,说明来意。
沉逸临很快回复,言语间透着了然与体谅,甚至主动提出,让她直接到他在青鸟大学内的私人寓所见面,那里僻静,无人打扰。
此刻,林溪引便坐在这间寓所的客厅里。客厅宽敞,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将午后的天光毫无保留地引入室内。
沉逸临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身姿微微前倾,专注于面前摊开的一本厚重古籍。金丝眼镜的镜片后,他的目光沉静地掠过那些的文字字符,指尖偶尔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仿。
阳光穿过澄净的玻璃,恰好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却略显单薄的轮廓。光线将他纤长的睫毛投影在眼下,形成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室内很安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校园的模糊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