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德里安他……愿意放手才对。”
“我哥也是。”
邬骄突然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感慨,“之前还死皮赖脸地缠着你,动不动就用我救过你、我为你挡过枪来道德绑架。现在倒好,听说你要走,居然什么话都没说,就帮你把所有离职手续都办妥了。
我也问老哥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他只说他想要你去过那种不必再为任何人挡枪的生活。 ”
“这个变态也算是稳重了一点。”
邬骄嗤笑道:“稳重什么啊,等你安顿好了说不定一时兴起又去纠缠你了。”
林溪引:“那我可得躲远一点,不能让他有机可趁。”
邬阳笑了:“那我还是先把它还给你吧。”他最终说,声音低了下去,“毕竟,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林溪引看着那把吉他,忽然觉得眼熟。
“这是……”
“我哥的。”邬骄没有抬头,手指调试着音准,“他高中时用的那把。后来……他不弹了,就放在家里落灰。我前几天把它翻出来,换了套新弦。”
是啊,高中的时候她在学校练吉他,弹到一半时,一个红头发的人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听完了整首。那就是邬阳。
后来邬阳总来骚扰她,她一直躲避着邬阳,连吉他也给卖了,没有想到它却在邬阳这里,如今又在邬骄的手上。
林溪引的手指在触到琴弦的瞬间,仿佛被某种记忆的电流贯穿。
琴弦微微生涩,音准有些偏移,像是太久没有人调校。她下意识地拧动弦钮,动作熟练得仿佛昨日才刚刚放下这把琴。
“铮——”
一个清亮的C和弦在午后的公园里荡开,惊起了不远处啄食的鸽子。
这声音……太熟悉了。
这把吉他,确实是她高中时卖掉的那把。
“音有点偏了。”她低声说,手指已经开始本能地调校,“三弦松了半音……二弦也有点问题。”
邬骄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微蹙的眉,看着她专注调弦时轻抿的嘴唇,看着她左眼下的泪痣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就像多年前,邬阳给他炫耀说找到了自己的心上人一样:“她弹琴时,那颗泪痣会发光。”
“好了。”林溪引抬起头,手指轻轻扫过六根弦,一串流畅的和弦如水般倾泻而出,“你想听什么?”
邬骄沉默了半晌。
他只是想听她随便弹点什么——只要是她弹的,什么都好。
但最终,他只是说:“弹你想弹的。”
林溪引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帘。
她弹了一段一段简单到近乎质朴的旋律,没有复杂的指法,没有炫技的华丽——邬骄听出来了,这是她自己的曲子。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林溪引和邬阳口中都提到的那个多年前的场景:邬阳靠在门框上,听着那个左眼有泪痣的女孩磕磕绊绊地弹着吉他,那时的琴声青涩而真挚。
林溪引的手指轻轻按住琴弦,止住了最后的震颤。
公园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声,鸟鸣,远处孩子们的嬉笑。
她抬起头,看向邬骄。
“……真好。”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林溪引安静地抚摸着这把吉他——有些东西,即使被卖掉,被转手,被遗忘,也从未真正离开过。
“谢谢。”林溪引轻声说,不知是在对吉他说,还是在对邬骄说,“谢谢你们……替我保管它这么久。”
邬骄摇头补充道:“这把吉他……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林溪引没有接话。她只是将吉他小心地装进琴盒。黑色的天鹅绒内衬温柔地包裹住琴身,搭扣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我该走了。”她说。
邬骄也站起来。他看着她背上琴盒,看着她最后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湖面。
“一路顺风。”他说。
两人对视了片刻。
然后,林溪引转身,朝着公园出口走去。
琴盒在她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只黑色的翅膀。
邬骄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树道的尽头。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琴盒在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只黑色的、沉默的翅膀。
林溪引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自己家的门锁还是老样子——有点卡涩,需要往上抬一下才能拧开。她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溪引姐!!!”
高笑秋几乎是扑出来的:“新闻上说……说你被绑架……我们、我们都吓死了……”
另一边,深泽没有扑过来。他死死抓住她的左臂——避开绷带的位置,他那双总是追随着她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尚未褪尽的后怕以及近乎崩溃的情绪。
林溪引被他们夹在中间,像三明治的夹心。琴盒在背上硌得生疼。
但她没有动。
只是任由他们抱着,勒着,抓着。她的左手轻轻拍着高笑秋颤抖的背,右手覆上深泽冰凉的手背,一遍遍低声说:
“没事了,没事了。”
“我回来了。”
“好好的呢,你看——”
高笑秋这时才稍微松开一点,抽噎着问:“真、真的没事吗?新闻说……说有很多人受伤,还有人……”
“我没事。”林溪引打断他,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你看,胳膊腿都在,脑子也还在——虽然可能有点被吓傻了。”
林溪引试图开玩笑,但自己面前的两个人都没笑。
她让两人进屋坐下,自己蹲下来,仔细打量他们。
深泽的变化最明显。那种不自然的、病态的消瘦消失了,脸颊有了健康的红润,手臂的肌肉线条重新变得结实有力,看来已经停用了那些该死的转化药物。
高笑秋也变了。考上青鸟大学后的这几个月,少年褪去了一些稚气,眼神里有了属于大学生的明亮而好奇的光。
真好。
林溪引突然觉得鼻腔发酸。
三人挤在小沙发上,肩并肩,腿碰腿,分享着狭小空间里的温暖。
高笑秋自告奋勇去泡热可可,结果端回来三杯甜得发齁的褐色液体,表面还漂浮着没完全融化的可可粉块。
林溪引喝了一口,被甜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笑着说:“好喝。”
深泽握着杯子,指腹在温热的陶瓷表面反复摩挲。许久,他才低声开口:“你要走了,是吗?”
林溪引顿了顿,点头:“嗯。明天早上的飞机。”
“去哪里?”
“还没定。可能往南,听说南境气候好,海也漂亮。”
客厅陷入沉默。
“一定要走吗?”深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可以……我可以照顾你。我现在在健身房做教练,收入不错,租个大点的房子没问题。我们——”
“深泽。”
林溪引打断他,声音很温柔,但每个字都清晰坚定:
“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深泽猛地抬头,想说什么,但林溪引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
“健康的身体,喜欢的工作,规律的作息,未来的某一天也许会遇到喜欢的人……那才是你应该追求的,应该为之努力的生活。而不是把照顾我当成人生目标。”
她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现在,该为你自己活了。”
深泽的嘴唇颤抖着。他想反驳,想说“为你活就是为我活”,想说“没有你我根本走不到今天”,想说很多很多——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的人生,不该永远围着另一个人转。不该永远活在“为她好”的执念里。他需要找到自己的价值,自己的方向,自己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存在的意义。
就像她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要去找寻自己的自由一样。
他也该放手了。
“我明白了。”最终,深泽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嘶哑。
林溪引转向高笑秋。
高笑秋察觉到林溪引的视线立刻挺直背,就像在课堂上突然被点名,但努力摆出镇定的样子。
“你也是。”林溪引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几年前,他刚搬来隔壁时那样,“好好读书,别熬夜打游戏,按时吃饭。等你毕业了,找个喜欢的工作,让你父母骄傲。”
高笑秋用力点头:“我、我会的。我一定好好学,以后……以后赚大钱,请溪引姐吃最贵的餐厅。”
“那我可记着了。”林溪引笑了。
“那……我们还能再见吗?”高笑秋小声问,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希望。
“当然。”林溪引一手揽住一个,把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年轻人紧紧拥进怀里,“等深泽工作稳定了,等你大学毕业了,随时欢迎你们来找我。到时候我请客,吃什么随便点。”
这个拥抱很用力。
深泽的下巴抵在她肩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属于她的微弱的血腥味信息素。
林溪引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林时与自己最后一次见面时也是这样紧紧抱她。
————
青鸟国际机场,出发大厅。
林溪引背着简单的双肩包,手里只拖着一个登机箱。
机场广播温柔地提醒着她的航班即将开始登机。
她没有让人来送她,可是她还是有感应般一回头。
远处,几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送客区的玻璃墙后。
米诺尔穿着深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刚开完会匆匆赶来。沉逸临站在稍远的地方,表情复杂。更远一些,辛奈竟然也来了——他戴着墨镜,但那头金发和修长的身形依然显眼。而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站在最前面,天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手里握着一枝用玻璃纸包着的水仙花。
林溪引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她抬起手,对着那个方向,轻轻挥了挥。
然后她转身,将登机牌递给安检人员,走进通道。
不再回头。
她知道她要奔赴的,是挣扎了二十多年才终于触手可及的平静而安宁的生活。
而那些留在身后的人——那些教会她爱与痛、信任与背叛、坚持与放弃的人们——也许在未来某个陌生的街角、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他们还会再见。
飞机冲破云层时,阳光洒满机舱。
林溪引靠着窗,左眼下的泪痣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她闭上眼睛,第一次感到,未来是轻的。
轻得像羽毛。
而她要做的,只是随风飞去。 ——
作者有话说:本文正文完结,不定期修文。
ps:不确定会不会有番外掉落,毕竟本人是个番外苦手……
这本算是本人的第一本完结的长篇原创小说,可能有很多不足,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们,希望我们下一本再见[竖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