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奉娘娘无疑最简单,只需立一个神主牌,或找一张纸写下娘娘的尊名,将纸贴在墙上,路过时拜一拜,便是供奉。
祭祀则复杂一些,隆重的需准备小三牲等祭品,日常祭祀也要供奉瓜果鲜花,这是一笔需要坚持的长期支出。
最后一件事,传颂娘娘的名,却是跟家主的嘱咐相反。
众人反应不一。
有的打算瞒着家主,悄悄地供奉娘娘;有的寻思着偷偷把娘娘的牌位放进宋家祠堂,让娘娘享受宋家祭祀;有的打算天黑后张贴小广告。
宋昀她爹的遭遇太可怕,没有人敢收了银子不干活,即使那只是一两银子。
生怕娘娘降罪,他们即刻行动起来。
另一边,家主在给宋昀写回信,询问她需要什么。
只要宋昀开口,宋家会尽量满足,宋家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与她血脉相连。
他向她打听娘娘,问她娘娘有何来历,是否得到朝廷的认可,是否与某些朝廷厌恶的危险教派有关,以及娘娘为何显灵,显灵后是否惩罚过什么人,又有哪些人得到好处,林林总总,问得相当细致。
信写完了,他折起来,想交给那只神异的纸鹤,环顾一圈,身边并无纸鹤。
家主心里一惊,它去哪里了?
想到纸鹤亲近姨娘,他连忙去找姨娘。
此时夜已深,姨娘无需伺候老爷,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被褥单薄,她觉得有些冷,一双脚捂了大半天也是凉的。她蜷缩起来,回想着白天与娘娘的接触,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无意中冒犯了娘娘,娘娘不必她下跪认错,不生她的气。
她祭祀娘娘,还得到十两银子,那是实实在在的、白花花的十两银子。
家主可以看不起十两银子,但她一个姨娘有什么资格看不起?
需知道,她忍着心里的厌恶,跟了老爷这样的男人,想要的正是钱。老爷却不会轻易给钱,她小心伺候他,一个月能存下半两银子都得偷着乐。
娘娘却给她十两,不要她下跪!
这样大方温柔的娘娘,当真会害她吗?
若每次祭祀都有十两银子,便是娘娘真个害她又如何?她命贱,自卖自身,也卖不了多少钱,不如卖给娘娘,至少娘娘不会折辱她。
娘娘的脾气也许不太好,可老爷的脾气难道好?
家主说娘娘不会无缘无故给她好处,她直接问娘娘想要什么回报便是,胡乱猜测娘娘的意图太不聪明了,她觉得娘娘好,实在不愿意把娘娘往坏里想。
“娘娘,神山娘娘!”
姨娘坐起来,在黑暗中小声念诵娘娘的尊名。
“娘娘给我钱,我非常感谢娘娘,不知道我能为娘娘做什么?请娘娘吩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会努力为娘娘达成!”
有些人比较虔诚,无需祭祀也能得到娘娘回应,姨娘正是其中之一。
娘娘低沉的声音响在她心里:“向女子传颂我的名,这便是我对你的要求。”
不向男子传颂吗?
姨娘想起老爷和家主祈求娘娘回应,娘娘不理他们,偏偏回应了她。
她以为她是不同的,结果她的不同只是因为她的性别?
娘娘适时解惑:“男子灵性浅薄,不配做我的巫。”
啊?不配!
姨娘张大嘴,很惊讶,声音很小:“他们……他们不是个个都比女子聪明,个个都比女子强壮吗?而且,他们能读书识字,能考科举,能做大官……”
“你不笨,只是你没有机会读书识字,纵然有机会,男子也不会允许你科举当官。你也不是天生瘦弱矮小,而是你长身体时没有得到充足的营养,以至于发育不良。”
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姨娘低下头,声音讷讷:“我家很穷,我也不想那样的……”
娘娘淡淡地说:“我在神山建了一所学堂,世间任何女子都能入学读书,优秀者将成为我的巫,与我一同改变天下,治理天下。”
神山并不在舒州,姨娘抿了抿唇。
娘娘告诉她:“世间女子,无论识字与否,皆能成为我的巫,包括你。”
姨娘却不知道什么是巫:“做巫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看一看她们。”
娘娘朝她伸出手,轻轻点中她的额头。
霎时,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里,伴着声音。
她最先看到一位高大魁梧仿佛将军的女子,对方叫何贵芳,在乡间行医治病,医术高明却得不到乡人的尊敬,反而被传为吃小孩的妖婆,连女儿都不肯亲近她。
直到何贵芳遇见山神娘娘,得到娘娘的青睐,替娘娘斩杀山下作怪的邪祟,人们才晓得敬畏。
村中猎人周阿青被拐卖多年,在娘娘的帮助下找到疼爱她的生母,用回周青胜这个好名字;德林周家大小姐为了寻找被拐的女儿,不知付出多少财力物力,她坚持了二十八年,终于与女儿周青胜相聚……
王红叶、欧阳翠、云夏至、王玄微、江畅、何玉仙、阿秀、韩摧璋……
每个名字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每个人的经历都是一段传奇。
她们有的是巫,有的是娘娘的普通信徒,但她们的人生都因娘娘降临凡间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对她们来说,娘娘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好神仙,是一位大慈大悲、济世救人的圣母。
姨娘不由得思考起来,如果她是她们,她们做得到的,她也能做到吧?也许她做得更好,也许她比不上她们,但她想成为她们,想像她们那样改变人生。
她不想一直做妾,不想一直伺候宋昀的爹,不想生孩子,不想让孩子重复她的人生。
“娘娘,”姨娘注视着虚空,鼓起勇气说,“我、我也想做你的巫!我想去神山!但你需要我留在舒州,我不会去神山,我会向舒州女子传颂你的名!会在舒州建起你的庙,让所有女子知道你,像我一样虔诚地信奉你!”
“好。”娘娘莞尔,赐予她一颗跳动的人心,“此乃窥探人心的宝物,服下它,从此这世间没有任何秘密瞒得过你的耳目。”
人心像个桃子,到了姨娘手中,如有生命般跳动。
姨娘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她咬了咬牙,将这颗奇特的人心送到嘴边。
它就像有意识一样,从她嘴里钻进去,一直钻到她心里,跳动频率渐渐与她的心同步,然后与她的心融合。
仿佛它天生便是她的心,她听到它轻轻跳动,不由得用手按了按心口,问:“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事。”
屋外忽然有亮光接近,姨娘听到敲门声,大半夜的,家主居然跑来找她。
到外面敲门的当然不是家主,而是一个洒扫婆子。她身为老爷的妾,家主直接找她,于礼不合,会让人说闲话的。
就算家主叫别人来敲门,别人也免不得说闲话。
正如当下,姨娘听到洒扫婆子的心声:【老爷刚被雷劈了,这小蹄子就攀上家主,让家主半夜来找她,真是好不要脸。不过,老爷又肥又丑,还老,屎尿里打滚的猪都比他清秀,小蹄子讨厌他也是人之常情。】
没有人乐意被污蔑,婆子认为姨娘不要脸,姨娘无疑是恼火的。可婆子觉得猪圈里肥头大耳的猪都比老爷可爱,姨娘便不怎么恼婆子了。
她下地开门,对婆子说道:“别误会了,家主自己来找我的,可不是我攀他!”
心思叫她说中,婆子愣了愣:“那家主找你干嘛?”
姨娘本来不想说,转念想到娘娘的要求,朝打着灯笼的婆子神秘一笑,低声说:“想知道,你就把耳朵凑过来。”
没错,她下午是答应家主不泄露娘娘的消息,她应该信守承诺。
可娘娘不是坏神仙,还给她钱,家主什么都没有给她,还吓唬她娘娘可能是害人邪神,她干嘛听家主的?
人要懂得变通,明知娘娘是好神仙,还坚持对家主的承诺,那不叫守信,那叫迂腐。
“什么?神山娘娘有求必应?”
“求娘娘恩赐要祭祀,态度轻佻会遭雷劈……”
“老爷连神仙都不敬重吗?这样的人,活该天雷劈他!”
“男子灵性浅薄,得不到娘娘青睐,我们女子不同,个个都能做娘娘的巫……”
“哇,老婆子也可以吗?”
“只要你肯信娘娘,只要你做出让娘娘赞赏的事,你就能做巫!”
婆子本身是信神仙的,姨娘说了几句,她就信了个七八分,虔诚地祈求神山娘娘保佑她健康长寿,不要生病。
最近降温,婆子时而咳嗽,时而流鼻涕,这两天好了些,不想再次生病。
人老了,病一次就伤一次元气,她还不想死,想多活几年呢。
因姨娘得到娘娘的回应,婆子给她打灯笼,送她去见家主,小声跟她说:“家主比老爷好些,他要是对你有意思,你跟他便是。”
说完对她挤了挤眼,让她努力点。
倘若今晚没有看到那些因娘娘改变人生的女子,姨娘或许会将攀上家主视作目标,可她到底见过世面,她不想做男人的妾,不想讨好任何男人。
所以,姨娘笑笑,没有接受婆子的建议,大大方方地问家主:“你找我有什么事?”
家主的心声透露了他的目的,姨娘装作不知,听他询问纸鹤的下落,方摇头:“我不知道纸鹤在哪,家主去别处找吧。”
家主不信任她,疑心她藏起纸鹤,嘴上却没说出来,只道:“纸鹤为我侄女昀娘送信,对我、对宋家至关重要,你若知道它在何处,请立刻告诉我。”
姨娘很讨厌被怀疑,直言道:“家主,我没有藏起纸鹤,此事娘娘可作证!你的身份比我尊贵,看不起我没关系,但你不能污蔑我的清白。我没偷没抢,我的品行没你认为的那样不堪!”
人心是一件奇妙的宝物。
她看透家主的心,他在她眼里不再尊贵聪明,变得阴暗狭隘自以为是,没有任何证据便将无辜之人视作卑劣的小偷。
话说得再漂亮又如何,他怀疑她偷窃,他污蔑她!
家主露出意外之色。
姨娘的反应令他感到羞恼,他沉声说道:“纸鹤亲近你,我觉得它可能找你——”
“纸鹤吐出来的信是给我的吗?”姨娘打断他,“我不识字!也不认识老爷的女儿!纸鹤亲近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它还落在你头上呢!”
话都说完了,姨娘砰的一声关上门,把家主挡在外面,对婆子说:“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婆子欲言又止。
老爷对家主尚且恭恭敬敬,婆娘是老爷的妾,这样和家主说话,不怕惹麻烦吗?
姨娘走了,回到残留些许温度的被窝,用手摸了摸冰凉的脚,眼睛湿润。
老爷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她跟他说过很多次被子单薄,他不给她钱买被子,也不给她厚被子,非要她冻着。家主呢?傲慢吝啬,要她保守秘密却不给好处。
还是娘娘好,明天她用娘娘给的钱买被子!
第74章 病秧子娶妻冲喜 匆匆忙后天成亲
姨娘合眼进入梦乡。
这会儿, 家主正在探望宋昀的爹,可惜他房间里也找不到纸鹤。
纸鹤会在哪里?
夜很深了,家主也熬不住, 决定明天再找。
他年过五旬,他爹正是在他这个年纪因病去世的, 他的几个叔伯也不长寿,他儿子甚至活不到三十, 他想活久一些。
不, 他想活到一百岁, 最好能长生。
想着神异的纸鹤,想着娘娘降下的雷罚、宋昀在信中描述的强大法术,家主心潮澎湃,到了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他找不到的纸鹤当然在宋家,在宋昀曾经的卧室中,早已入睡了。
宋昀出嫁多年,不常回家, 卧室当然不会空着。如今她的卧室有了新的主人, 那是她的侄女、家主的孙女,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已经与舒州的另一个名门定亲, 来年出嫁。
到时候,卧室会让给别的女孩,直至那个女孩嫁出去。
宋昀比侄女年长十一岁, 已忘了侄女的容貌, 只记得侄女排行第三,跟她一样。侄女的名字取得吉祥,小名阿福, 大名康宁,是早逝的家主夫人取的。
家主夫人非常温柔,宋昀的名字也是她帮忙取的,不然宋昀应该叫宋芸。家主夫人是外地嫁来的,颇有学识,宋昀喜欢看书正是受到她的影响,会认字也是她教的。
可惜好人不长命,宋昀出嫁那年,宋康宁七岁,家主夫人就得了急病去世。宋昀知道消息后匆忙赶回来,连最后一面都无缘得见,只能看到冷冰冰的坟墓。
怕自己忘了家主夫人的相貌,宋昀画了很多家主夫人的画像,无奈画技不精。最像家主夫人的一幅画不是她亲笔画的,而是她取出画像给高凌霄看,向高凌霄描述家主夫人的长相,由高凌霄画出来的。
侄女宋康宁是家主夫人唯一的后代,只有鼻子和嘴唇长得像家主夫人,宋昀透过纸鹤注视着她,忽然想起周琼文说过的话。
“……我不喜欢孩子,可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她,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她。”
宋昀不喜欢孩子。
明年出嫁的宋康宁也不算孩子,但宋昀喜欢宋康宁,希望她嫁的丈夫样样出挑,人品、相貌、才学、仕途都如意,生的孩子省心听话……
不,生孩子如过鬼门关,越早生孩子越危险,宋康宁应该到二十五岁之后才生育。
宋昀想起娘娘传授的知识。
紧接着,她想到自己,在新婚夜之前,她甚至不知道丈夫的长相。
更可怜的人,比如她的祖母,嫁进宋家才知道祖父是半个瞎子;又如她的大侄媳妇,成亲了方知丈夫有癔症,跟傻子没什么区别。
宋康宁肯定没见过她未来的丈夫。
宋昀心想,宋康宁能幸运地遇到样样出挑的好丈夫吗?能幸运地遇到一个愿意这一辈子只有她一个女人的贞洁丈夫吗?
活了二十八年,宋昀见过神仙,用过法术,也做过站在树顶的鸟儿,唯独样样出挑还贞洁的丈夫,她从未见过。
她是成了亲的女人,她对宋康宁未来的丈夫没有信心,一点信心都没有。
纸鹤飞到宋康宁面前。
宋康宁没见过纸鹤,发出小小的惊呼,手一伸,竟然捉住纸鹤。
“哇!纸折的!”她的语气就像发现了玩具,牢牢捉着纸鹤不许它飞走,跟它小声说话,“你是怎么来的?”
纸鹤不能说话,一直在她手里挣扎。
宋康宁不想放它,可它要走,她也没有困住它的意思,手松开了,却吩咐下人:“门窗都关上!”
纸鹤飞起,没急着逃走,绕着宋康宁转了一圈,惹来丫鬟和仆妇的大呼小叫。
她们都没见过这样神奇的东西,一时间也没联想到宋昀她爹昨日遭雷劈,只是觉得会飞的纸鹤很稀罕,或许这辈子仅有今天能见识一次。
纸鹤在宋康宁面前飞,仿佛表演杂耍,所有人都围着它,啧啧称奇。
少顷,宋康宁发现了不对:“它、它好像在写字?”
纸鹤落到宋康宁手上,小小的尖尖的嘴在她手心写了个字:“是!”肯定她的猜测。
宋康宁顿时明白了,对丫鬟仆妇说:“你们背过身去。”
大家也听话,都背对她。
纸鹤用尖嘴在宋康宁手里写字,无奈宋康宁识字少,连猜带蒙好半天才读懂纸鹤的意思,悄声问它:“我未婚夫是谁?”
纸鹤点头。
宋康宁悄声告诉它:“钱家大老爷的长子,听说他比我小一岁,长得很俊,也有学识,是百里挑一的好男子。”
纸鹤蹭了蹭她的脑袋,倏地飞走,快如流光,转瞬即逝。
宋康宁吃了一惊,慌忙叫道:“纸鹤!你别走啊!你快回来!你在哪里?”
以为纸鹤藏了起来,喊大家帮忙找。
结果可想而知,在屋里找了半天,什么都找不着。她们去院子找,惊动了外面的人,不一会儿,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家主来了,开口就是询问:“纸鹤在哪儿?”
纸鹤飞到钱家去了。
说来也巧,纸鹤正愁找不到钱家长子,便听见钱家老爷们在屋里商量长子与宋康宁的婚事。
却是钱家长子入秋后生病,怎么治都治不好,反而病得更严重。
钱家心疼孩子,无计可施之下,竟然寄托希望于玄学,打算让宋康宁提前一年嫁过来给钱家长子冲喜。
“宋家主恐怕不会同意,他嫡子死得早,就剩了个女儿。婚期定在明年,那是千挑万选的大好日子,怎能随意更改?”
“我们家孩子病得重,能不能撑到明年还不知道呢!他若不想让他孙女做寡妇,就得把婚期提前到这个月!”
“他若同意,聘礼多给些便是。”
老爷们商量好了,纸鹤静悄悄地飞起,在钱家大院寻找宋康宁的未婚夫。
生病必然吃药,闻着药味,纸鹤找到钱家长子。
只见他面色苍白地躺着,形销骨立,长相一般并不俊俏,个子比宋康宁矮,气质阴沉而病弱,仿佛随时会咽气。这样一个人,如何能做宋康宁的丈夫?
莫说他病重,即便他身体康健,在宋昀看来,他的外貌也普通极了,根本配不上她的侄女宋康宁。
家主怕不是瞎了眼,才会给宋康宁选中如此寒碜的丈夫!
宋昀恼火,直想借用周青胜那般的法术,将摊上病鬼未婚夫的宋康宁从舒州带去神山。
娘娘肯定不会让宋康宁嫁给病鬼!宋康宁那么年轻,应该做娘娘的巫!
亲眼见过钱家长子,宋昀对他很失望,连祈求娘娘赐药治好他的心思都生不出来,操纵着纸鹤翅膀一动,要飞回宋家告知宋康宁真相。
只是,纸鹤飞到半路,变得犹犹豫豫起来。
婚事不是宋康宁能决定的,告知她真相有什么用?她跟家主闹,家主难道会同意她不嫁给病鬼?闹了有用倒还行,若是闹了无用,岂不是……
宋昀想起一件事。
婚后第二年,她丈夫纳妾了,她回娘家求助,娘劝她看开点,家主说男子纳妾是寻常事,反而训斥她为妻不贤。
她被说服,回到夫家跟丈夫和好如初,心里却扎进一根刺,从此跟娘家生分。
家主那样的人,不会同意宋康宁不嫁的。
但宋康宁是家主的嫡孙女,是家主夫人唯一的后代,万一家主心软,真个同意宋康宁不嫁钱家长子呢?
不求娘娘,即便娘娘是神仙也无法回应她的心愿。
不问家主,如何知道家主是否心软?
宋昀下定决心插手此事。
家主打算在宋康宁的院子等纸鹤飞回,别人却有重要的事找他,他不得不回到前院,先去处理事情,吩咐宋康宁见到纸鹤就立刻通知他,莫要让纸鹤飞走。
事情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不难,简单在于花钱就能解决,难在宋家没钱。
家主翻开账册,看了又看,眉头紧锁。
宋家产业并非不赚钱,近来几年风调雨顺,地里的产出也没少过,只是落到家族手中的钱粮少,落到族人手里的钱粮多。
做家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每天要跟族人斗智斗勇,这个不想得罪,那个不想翻脸,于是难做的变成家主自己。他也不是没有想办法改变过,可族人一致反对他,他要继续做家主,就得顺从族人,不能跟族人过不去。
钱从哪里来?
家主第一个想到的是娘娘,随后他摇头,想到柳家,又想到钱家。
刚好钱家人登门,家主前去接待,得知钱家长子生病未愈,让下人去库房拿补品。
钱家大老爷摆了摆手:“补品我家里有的是,无奈孩子虚不受补,吃不了多少。我今天来你府上,只想求你一件事。”
“请说,我若帮得上忙,必竭力相助!”
“我家那孩子病得实在厉害,舒州无人能治好,神仙去求了,佛祖也求了,神婆巫祝全都来过家里,全都没用!为今之计,只剩下一条了!”
钱家大老爷叹息。
“你那孙女小名阿福,大名康宁。虽然父亲去得早,可她出生到现在没有生过一次病,身体特别健康,我想请她后天嫁过去,给我那可怜的孩子冲一冲病气,让他快点好起来!”
“这……”家主面色迟疑,“令公子怎会病得那样严重?”
“说是入秋了转凉,一个没注意生病了,哎!”钱家大老爷子嗣艰难,人到中年好不容易有了个宝贝儿子,如何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恳求宋家主:“把阿福嫁过来吧!聘礼不够,我可以补上!你有什么别的请求,尽管说,我们钱家为着孩子,什么都能同意!”
宋家主还真有事需要钱家帮忙,正是刚才那件简单又困难的事,急需钱周转。
在他看来,钱家大老爷求他求到这份上,不同意未免显得不近人情,会伤害两家感情。横竖宋康宁跟钱家大老爷的长子定亲已久,迟早嫁作钱家妇,明年嫁和今年嫁只是前者准备充分一些,后者仓促一些,实际上没有太大差别。
选在后天嫁有点太着急,可钱家长子病重,等不及,人命关天的大事,委屈一下宋康宁亦无妨。
宋家主说:“后天成亲的话……”
钱家大老爷立刻补充:“聘礼多给二分之一,绝不委屈阿福!”
宋家主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后天成亲,你家孩子等得及吗?若是急,明天其实可以成亲。若是你们不急,我倒有个法子,或许能治好你家孩子。”
“什么法子?快说!”
“我听闻苍州府那边有个灵验神仙,唤作神山娘娘,有求必应——”
话未说完先让钱家大老爷打断:“这种法子我听多了也见多了,苍州府那么远,神山娘娘名不见经传,便是灵验,远水亦救不了我家孩子的近火!”
“莫急,你听我说完。”宋家主取出随身携带的宋昀家书。
“我不想听了!”钱家大老爷挥手,“明日成亲太匆忙,婚服都赶不及,得到后天!我们赶紧的把婚事商量好,免得后天手忙脚乱,耽误我家孩子的好事!”
宋家主无奈,只得把家书放回怀里,跟他商量。
下人又有事情来报,宋昀他爹的妾,也就是姨娘,要出门买东西。这样的小事宋家主懒得管,可他念着姨娘昨夜给他甩脸色,没同意姨娘出门。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盯着的。
姨娘有本事,能看透人心。纵然家主不许她外出买东西,她跟守门的聊了一会儿天,对方从冷漠变得平和,又变得友好,点点头允许她出门,得快去快回,不能让家主知道。
娘娘的宝物真好用!
姨娘带着娘娘给她的银子买被子,还买了个汤婆子,今天晚上不怕双脚冰冷了。
但她回到宋家,下次出门还得征求别人同意,这样的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秋日肃杀,树上的叶子黄了,落叶飘零。
被子还得等店家做好,姨娘站在桥头看桥下流水,落叶随着流水远去,她计算自己的积蓄,想知道她离开宋家之后能否在舒州立足。
舒州大,居不易,独身女子生活更难,她需要娘娘提供些助力。
才想到娘娘,娘娘就给她回应:“我有一些符箓你可以用,分别是大力符、轻身符、定身符、引雷符、回春符,每样给你五张。后续你若再有需要,每道符八两银子,没钱买可以先欠着,我不收你利息。”
姨娘沉默。
姨娘跺了跺脚,嘀咕道:“娘娘怎么不肯给我银子了?”
“我已给你世间独一无二的宝物,如何用宝物赚银子需你自己想办法。”娘娘说,“符箓皆是我亲手绘制,别的巫也有需要,不能白给你。”
“可我每样符箓白得了五张!”姨娘笑起来,“我如今也是娘娘的巫!”
“你未告诉我姓名。”
“咦,娘娘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归知道,但你亲口告诉我的姓名,才是你真正的姓名。”
姨娘看着水下的落叶,不说话了。
生在穷人家,女孩能有什么好名字?不外乎大妞、二妹,或者招娣、慕娣。姨娘不识字,没文化,不懂这些名字的含义,她只知道这些名字不好听,她要取个好听的。
她告诉宋昀的爹,她叫依依,“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依依。
老爷当时笑了,问她谁给取的名,她当然想不出这样有典故的名,她的爹她的娘也想不出来,是她求认识的秀才帮忙取的。
她撒谎了,说她爹取的,老爷不知道信没信,只是笑。
娘家在城里,老爷陪她回去,当着她爹的面故意叫她依依,问她爹这个名字怎么来,存心揭穿她的谎话。
当时她怎么做?她大喊一声爹,大声念出那句诗。
爹看着她,不懂她的意思,转头夸老爷有才华,作的诗好听,比举人还厉害。
老爷没理他,哈哈大笑。
此后,每次听到老爷叫依依,姨娘都对依依这个名字添上一分厌恶。
或许她厌恶的是这个名字,或许她厌恶的是看不起她的老爷,或许她厌恶的是蠢笨的爹,她也不知道她究竟厌恶什么。
总之她不想告诉娘娘她叫依依,不想跟娘娘说“依依”的典故。
舒州有很多识字的人,姨娘告诉娘娘:“我花钱请人取一个好听的新名字!”
娘娘说好。
姨娘走下桥头,来到街上,寻找起名摊子。她并不知道,娘娘在看她,透过她的眼睛看偌大的舒州。
“往前直走。”娘娘对她的巫说,“有个起名摊子,摊主二十来岁,模样清秀,戴着黑色帽子,会给你起好名字。”
“贵吗?”
“起名只需五文钱。”
“有点贵,娘娘说他好,我找他。”
“她女扮男装。”
“啊?”
在街上找到戴黑帽的年轻摊主,姨娘远远地观察她,跟娘娘说:“她看起来就是男的,不像女子。个子比老爷都高一截,还长了胡子!”
娘娘不骗人,姨娘上前问价。
摊主开口,声音听着倒是有些像女子。
姨娘穷,取出四文钱,跟摊主讲价,摊主不同意,让她去找别人起名。
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姨娘只好再取一文钱出来,要求摊主起一个动听的、寓意好的,最好有典故的名字:“我姓杨,我信神山娘娘,你知道神山娘娘吗?”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姨娘压低声音,“神山娘娘有求必应,求财给财,信了不吃亏。”
摊主礼貌地笑笑,觉得她脑子可能不太正常。
姨娘当然听到她的心声,戳破她的秘密:“我知道你是女子。”
摊主面色一僵,心想哪里露馅了,嘴上很镇定:“请夫人莫要与我开玩笑,我是男子,夫人是女子,应当与我保持距离。”
姨娘悄声问:“你为什么假扮成男子?”
摊主不答,面有怒色:“你这生意我不做了,请走吧。”
她心里回答了,姨娘听见了,说:“别怒,我知道个地方,能让女子读书识字做官。不是故事里编的,是真的,那个地方在苍州府下辖的惠下县。对,就是那个惠下县,你原来听过娘娘显灵的传说啊。”
摊主瞪圆了眼睛,看她的神色仿佛见了鬼一般。
姨娘微微一笑:“我是娘娘的巫,有点本事很正常。”
摊主的面色缓和下来,她看得出姨娘无恶意,收了五文钱道:“你想起个什么名?你原来叫什么名?跟我说说看。”
两人聊起来。
姨娘讲自己嫁给老爷,夜里连个暖和的被子都没有,出个门都要求人。
摊主说她父亲早逝,同族叔伯如虎狼,母亲豁出性命方保住父亲留下的小院,靠着给别人洗衣缝补赚点钱,艰难地将她拉扯大。
若她不假扮男子,母亲当年会被逼着改嫁,她这女孩也活不下来。
数年前,她假扮男子考中秀才,族人十分欣喜,盼她中举。可举人试比秀才试严格许多,她感觉她过不了搜身那一关,迟迟不敢去考,族人的态度随之冷漠下来。
好在男子赚钱比女子容易,她去私塾做个教小孩识字的老师,闲暇时摆摊卖字画,代写信,代读信,给人起名、改名什么的,养活自己和母亲也不困难。
摊主叫柳知书,跟宋昀的知县丈夫同族,惠下县娘娘显灵并非从族中得知,而是听苍州府过来的行商提起的。
柳知书与知县不熟,也不愿意抛下母亲跟着柳知县去外地,只想扮作男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偶尔,她也会想,母亲百年后,留下她孤单一人,或许能去外地长长见识。
跟她相比,姨娘对人生没有计划,只想从老爷身上捞钱,让自己好过些。她经历那么多个冬天,每个冬天都冷得长冻疮,今年娘娘给她钱,她应该能暖和地过完年。
姨娘讨厌寒冷。
舒州的冬天会下雪结冰,城中年年有乞丐冻死。
她说:“给我起个暖和的名字,让我每个冬天不寒冷。”
柳知书翻开手写的小册子给她看:“这些字都带火,这个是炎热的炎,这个是灼,灼烧的灼,那个叫灿……”每个字介绍一遍,“你喜欢那个?”
姨娘点了个顺眼的字,柳知书念道:“杨烁?挺好听的,你要改名重新开始,其实可以改掉你不喜欢的姓,选个喜欢的。”
姨娘恍然:“对哦!”
她对父亲的姓没有归属感,也不喜欢母亲的姓,灵机一动问娘娘:“娘娘姓什么?我想跟娘娘姓。”
于是,姨娘姓娘娘的姓,今后她叫江烁。
跟柳知书交换了联系方式,江烁去取做好的新被子,回到宋家。
守门的在和别人聊天,见她回来,跟她分享刚听的新鲜八卦:“钱家要咱家三姑娘后天嫁过去,好赶着给钱家的病秧子少爷冲喜呢。”
消息在仆人里传开,三姑娘宋康宁也跟家主闹开了。
她不愿意嫁给病重的钱家长子,就算要嫁,赶着后天出嫁着实匆忙。
她喊道:“我的嫁衣都没有绣好!后天我穿什么成亲?女子一辈子就成亲一次,爷爷,我不要那么敷衍!”
家主哄不了她,也不想哄,叫人把她拉走,关进房间不准出来,让她娘劝她听话。
拍门许久出不去,宋康宁在屋里哭,哭着求纸鹤:“带我走!我不要嫁人冲喜!我不要那样随随便便地成亲!”父亲早死,她时常听母亲哭泣,低声呜咽道,“我……我不想年纪轻轻给人守寡,求你救我!”
第75章 如何说服宋家主 让他去感受痛苦……
室内昏暗, 宋康宁攥着纸鹤,把纸鹤攥到变形,泪水不住地流, 浸湿纸鹤,晕染了纸鹤的一只眼睛。纸鹤没有痛觉, 任凭宋康宁攥着,并不挣扎, 它身上却依附着宋昀的魂灵。
怎么办?
怎么办!
家主果然不同意宋康宁不嫁病秧子!
宋康宁是他嫡孙女, 是他发妻唯一的后代, 他怎么能对她狠心至此?
他就没有一丁点慈爱吗?
听着侄女的哭泣,千里之外的惠下县院子里,宋昀无助地锤打着桌子,想象桌子是宋家主的脸,锤得用力。可她这样做,只锤痛了自己的手。
桌子毫发无损。
宋家主的脸更是没有受一点伤。
眼泪从脸上滚落下来,宋昀恨自己无能, 没办法帮助侄女。
她恨宋家主, 恨他无情, 恨他眼瞎,看不到侄女宋康宁对嫁给病秧子的抗拒, 恨他指责自己为妻不贤,恨他没有照顾好温柔的家主夫人,导致夫人急病去世。
她恨死他了。
如果恨意能变成针, 变成箭, 宋家主将被千万根针扎死,被千万支箭刺穿!
然而恨只能是恨,不能变成针或箭, 宋家主甚至不知道她在恨他。
他是宋家的一家之主,他活得很好很滋润,他决定将他唯一的嫡孙女嫁给病秧子,完全不在乎嫡孙女愿不愿意!
正如当年,他不在乎宋昀对丈夫纳妾的不满,只在乎宋家的外嫁女为妻贤不贤!
该死的妻贤!该死的家主!该死的名声!
宋昀愤愤锤桌,恨得咬牙切齿,面目扭曲。
她想,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宋家收到她的信,该相信她,立刻变卖家当收拾行李,全族迁到惠下县定居,任凭娘娘拿捏!
必须做点什么,让家主改变后天嫁出宋康宁冲喜的决定!她要破坏这桩婚事!破坏宋家主的算计!
宋康宁手里皱巴巴湿乎乎的纸鹤挣扎起来,沾了泪水,纸变软,一只翅膀在挣扎中被撕下。失去翅膀,纸鹤无法飞行,跌落在地上,笨拙地尝试起飞。
“纸鹤!纸鹤!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宋康宁松开手指,手里的纸翅膀跟着落到地上,她哭着捧起纸鹤和泪湿的翅膀,一个劲地道歉,想把翅膀接回纸鹤身上。
她接不回去,顿时哭得更厉害,小心翼翼地不敢让泪水落在纸鹤身上。
宋昀也没法接回翅膀。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她反而冷静了。千里之外的事,能知道已是大幸,要插手必须借助娘娘的力量。
今天周日,明天是周一,她得回神山学堂上课。
宋昀擦了眼泪,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知县丈夫走进来,想提醒她不要忘了去学堂,看到她收拾,放下心,道:“待会儿我送你去高家,高凌霄也是下午去学堂,你正好跟她一起走。”
宋昀点点头。
天气好,屋里亮堂,知县注意到她泛红肿起的眼,不由得问:“你刚才哭了?”
宋昀吸了吸鼻子,冷冷地道:“与你无关。”
“我和你夫妻一体,如何无关?”知县站在一边看她忙,猜测道,“你不想去学堂?还是有人欺负你?总不能是你要跟我跟开五六天,你伤别离吧?”
他实在烦,宋昀不耐烦应付,抬起头,怒视他:“你能滚开吗?”
知县识趣地走开:“好吧,我的错,我让你觉得烦,我不惹你恼了。但是,昀娘,我是你丈夫,跟你休戚与共,你有心事随时可以跟我说。我毕竟是男子——”
“闭嘴!滚开!”宋昀大声斥责。
被她吼了,知县的脸拉下来,也露出怒色,道:“宋昀,你别太过分。”
宋昀一脸阴沉地盯着他:“非要我请虎神上身?”
知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宋昀也没有高兴。
她想,她应该扇知县一巴掌,让他知道她现在有多么恼火。
可她那么软弱,那么无能,不敢打他。
她扬起手,巴掌轻轻落在自己脸上。
提着行李箱,宋昀蹭高凌霄的车回到神山学堂,乘车时抽空看了远在宋家的宋康宁。
纸鹤的一只眼睛被泪水晕染,无法视物,也飞不起来。
宋康宁哭够了,不哭了,呆呆地坐在地上,看凳子上的纸鹤。
屋外忽有脚步声传来,宋康宁警觉地抬起头。
钥匙碰撞的声音,锁被打开了。
接着吱呀一声,门敞开,光跟着照进来,有些刺眼。她下意识眯眼,看到家主板着脸跨过门槛走进屋里,见她坐在地上,他眉头一皱,出口训斥:“你后天嫁去钱家,不是小孩子了,坐在地上成何体统!”
凳子上的纸鹤已经被宋康宁藏起来,她别过脸,不理他。
家主继续训斥她:“长辈来见你,为何不起身行礼?教你的规矩,你学到哪里去了?你这样怎么出嫁?后天到了别人家做媳妇,想让人笑你没家教是吧?告诉你,你丢的不是宋家的脸,是你自己的脸,别人看轻你,吃苦的也是你自己!”
宋康宁冷笑:“去到钱家,我怎么丢脸怎么做!”她转过头,盯着宋家主,发了狠地诅咒道,“钱家病秧子活不过今晚!我要他死在成亲前!死在我嫁给他之前!”
“住嘴!”家主怒斥,“他是你的丈夫!他若死了,你讨得了好?你会背上克夫的名声!你爹短命,也是你克的,你克夫克父,谁敢要你!”
为何给宋康宁选了病弱的钱家长子做丈夫?还不是因为宋康宁的父亲死得早,祖母也去世了,这样的家世不吉祥,谈不了好夫婿。
别人钱家不计较宋康宁克父,看在她身体健康的份上,选她做长子媳,这是看得起她!
若有更好的夫婿,家主能让她嫁病秧子?
她可是他唯一嫡子的唯一孩子!整个宋家他最疼她,才会纵得她染上一身坏脾气。
“没人要正好,我绞了头发做姑子,吃斋念佛!”地上凉,宋康宁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一脸厌恶地说,“我克父克夫克祖母,怎么没有克死你?你五十多岁了,怎么还没死?”
“孽障!”家主扬起手,作势打她,“不仁不义不孝顺的狗东西!”
“打我啊!我顶着你打的巴掌印嫁到钱家去,让我那快病死的丈夫看清楚,我是被你逼着才嫁给他的!我不想做他的妻子,我盼着他早死早超生!”宋康宁无畏无惧地抬起脸,指着自己说,“来,打我!用力打!”
她豁了出去,家主却动不了手。
如她所说,宋家女儿不能带着脸上的巴掌印嫁去钱家,也不能带着满腔恨意嫁去钱家,诅咒人家钱家长子早死。
努力平息心中怒气,家主说:“你要闹到什么时候?阿福,想想你的娘,你嫁人了,她不会跟你走,还得留在家里,你也不想让她过不好吧?”
“拿我娘威胁我?”宋康宁确实在乎母亲,她是母亲带大的,面色有了迟疑,嘴上并不认输,“她是我爹的妻子,你的儿媳!你害了孙女还不够,连儿媳也要害了才安心?”
“你是她生的,她过得好不好当然跟你有关系。”家主不喜欢儿媳。
他嫡子死了,儿媳活得好好的,这叫什么事?
更闹心的是,儿媳未为嫡子生下男孩,生的是个不孝孽种。
他觉得他迟早会被孽种气死。
就算不被气死,跟孽种说话也得短寿几年。
宋康宁看出他的心思:“你要害我娘!你敢害她,我跟你拼了!后天我要嫁给病秧子,我直接掐死他!”
恨意在她眼里凝结,家主吓了一跳:“你敢!你这样做,我把你娘绑了送去钱家,让她为你偿命!”
“呵呵,你猜我敢不敢。”宋康宁一个箭步逼近家主,厉声威胁他,“我娘要是有个不好,我立刻让钱家跟宋家结仇!死仇!”
婚姻结的是两姓之好。
听得她如此发言,家主不由得后悔让她跟钱家长子定亲,后悔刚才没有好好哄她,以至于她变成这番偏激的模样。
宋康宁是无法掌控的孩子,他的语气变软了:“阿福,别闹好不好?当爷爷求你,你听话一些,可以吗?你娘是我儿媳,我怎会亏待她?钱家那孩子身体不好,却受宠,你嫁过去,表现得乖些,钱家不会为难你。他们是和善人,不苛刻媳妇。”
停顿了下,他让出好处:“钱家的聘礼,我会拿出一半,添到你的嫁妆里。”
十七岁的少年人,哪有五六十岁的老家伙狡猾?
瞧见宋康宁动摇了,家主语重心长:“爷爷不是不心疼你,阿福,你父亲早逝,别人觉得你不是有福气的,看不上你。钱家长子将来能继承家业,除了身体差些,没别的不好,他是我为你挑的最好的夫婿。”
宋康宁抿唇,仿佛被说动了:“我不想嫁他。非要嫁他,也不能后天嫁啊!”
怀里有东西在动,是纸鹤。
宋康宁伸手摁住它,怕弄伤它,没敢用力,结果纸鹤一个用力从她怀里滑了出来,掉到地上。
家主目光一凝。
他来见宋康宁,为的不是跟她争吵,不是劝她认命,而是纸鹤。
他要捡,宋康宁已经把纸鹤捡起,紧紧攥在手里。
家主心一紧,怕她损坏纸鹤,轻声命令:“阿福,乖,把纸鹤给爷爷。”
宋康宁犹豫。
家主沉声说道:“纸鹤不是你的玩具,是替你姑姑送信的。我昨晚写了回信,想请它送给你姑姑,结果到处寻它不到。”
他是家长,宋康宁习惯有事找他,摊开手露出翅膀撕裂的纸鹤:“它坏了,飞不起来了,翅膀在这儿,我接不回去。”
家主的确有办法。
他取来浆糊把纸鹤的翅膀粘连好,小心翼翼地烤干浆糊。纸鹤果真飞起来,虽不及先前灵动,变得笨拙,速度也慢,却让宋康宁露出笑脸。
“纸鹤,纸鹤!到我手里!”她招手。
纸鹤果真摇摇晃晃地飞向她,宋康宁笑得更开心了。
宋昀的魂灵就在纸鹤里。
家主要纸鹤送信,宋昀没接信,她让纸鹤飞起,在空中写字。
这种交流方式宋康宁熟悉,无奈识字少,让家主辨认纸鹤写的字,家主念道:“康宁别嫁?”
婚事都谈好了,宋康宁怎能不嫁!
猜到纸鹤有人操纵,家主质问:“你是昀娘?为何不许康宁出嫁?”
他不会轻易改变决定。
宋昀是女子,见识短浅,眼界狭小,她的建议一文不值。
纸鹤接着写字。
宋康宁和宋家主都看着它,它写一个字,两人跟着念一个字:“那就让康宁出嫁。”
家主的脸色变了变。
纸鹤改口太快,他感觉个中有蹊跷。
宋康宁也变了脸,一会儿让她别嫁病秧子,一会儿让她嫁,她到底是嫁还是别嫁?
未婚夫是快死的病秧子,要她嫁去冲喜,宋康宁其实不想嫁。可她不嫁他也会嫁别人,她的婚事从来由不得她做主。
就算她是男子,也不能想娶谁就娶谁。
有时候,宋康宁觉得嫁娶如配种,她如牲畜被圈养在家宅之中。学习女红就像“主人”要求牲畜吃好喝好多长肉,表现异常会被“主人”纠正,离开“主人”的视线会被抓回来。
这样的生活她将会过一辈子。
然而畜生择优配种,好好的人却要嫁瞎子、傻子、病秧子,为他们生育瞎子、傻子,也许还有病秧子。
宋康宁不懂这是为了什么,想不通人像牲畜一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可她不想死,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过去的某天,院子里出现一窝蚂蚁,她蹲在蚂蚁窝旁边看它们忙忙碌碌,仆人却端来热水浇在蚂蚁窝上。滚烫的开水冒着白气,一下子冲散蚂蚁窝,蚂蚁们有的被烫死,有的从窝里爬出来,惊慌乱窜。
仆人说,放任蚂蚁在砖墙下乱挖,会坏了房子的根基,所以蚂蚁窝不能留。
宋康宁忘不了那窝蚂蚁。
她一直都记得,井然有序的蚂蚁窝如何在热水中迎来毁灭。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屋顶,看到高远的苍穹。
现在或未来的某天,会有一瓢热水从天而降,毁灭规矩森严的宋家吗?
若有,宋康宁愿意做那个浇热水的仆人。
纸鹤被家主带走。
母亲来到宋康宁的房间里,忧愁地望着唯一的女儿,久久没有说话。
宋康宁翻出柜子里的红嫁衣,嫁衣上的鸾鸟只绣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后天完成。她不喜欢刺绣,嫁衣多是母亲绣的,她有空会绣几针。
她看向母亲,喊了一声:“娘。”
母亲抹泪,要接过嫁衣:“我给你绣。”
宋康宁把嫁衣丢开,牵着娘的手与她坐下,说:“死老头拿你吓唬我,要我听话。我告诉他,你要是有个不好,我就让钱家跟宋家结仇。”
母亲泪如雨下。
宋康宁叹气:“你要好好的,你好好的,我才能好好的。只有我们都好好的,以后我们才会有机会一起生活。”
神奇的纸鹤不能带她和母亲走,家主不会放她和母亲自由。
她如果想要脱出樊笼,只能靠自己去努力争取。
“阿福,今早我听别人说,有个灵验的神仙,求什么都能实现。”母亲搂住她,嘴唇挨着她的耳朵,跟她说悄悄话,“待会儿我去打听那个神仙,求神仙保佑我们!”
“神仙是骗人的,你看祠堂里的祖先,哪个灵验了?”宋康宁失笑,“神仙靠不住,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别去打听神仙了。若真的有神仙,为何只劈四叔公,不劈那个真正该死的人?”
这边宋康宁已经接受了后天嫁去钱家冲喜的安排,正安慰母亲不要难过,那边家主带着纸鹤回到书房,关起门问纸鹤:“你是昀娘?”
皱巴巴的纸鹤静静躺在他手中,未有回应。
附在它身上的魂灵离开了。
此时此刻,宋昀正站在神山娘娘庙的大殿中,面前是高大的彩色娘娘塑像,身边是来来去去的拜神的人。
她跪到蒲团上,虔诚地向娘娘祈祷。
求娘娘阻止宋康宁嫁给钱家的病秧子少爷冲喜!
求娘娘降下天雷,劈死宋家主!
她愿意以宋家女儿的身份献上宋家所有田地,若不够,再以柳家媳妇的身份献上柳家全部田地。
仅凭她自己,连阻止家主嫁出宋康宁冲喜都做不到,能有什么本事从家主这等老油条手中分得钱财?
他不肯分,她分不到,更夺不到。
既然她难以获利,那就大家都别获利了,把田地献给娘娘吧!
不来求娘娘,即便娘娘是神仙,也无法回应她的心愿。
如今她来求娘娘了。
每拜一次娘娘,宋昀便叩一次头,祈祷一次。
娘娘的确是有求必应的神仙,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你想要什么?”
宋昀的祈求早已在心里重复了千百遍。
她仰头望向说话的神像。
周围的人那么多,只有她听到娘娘,只有她看到娘娘的神像显灵。
迟疑少顷,宋昀用嘴说出心愿:“求娘娘阻止我的侄女宋康宁嫁去钱家冲喜!求娘娘降下天雷,劈死舒州宋家的家主!”
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宋昀接着说下去:“我是舒州宋家女,我愿向娘娘献上舒州宋家所有的田地,求娘娘把我应得的家产分给我!”
娘娘走下神台,来到宋昀面前,看着她,问她:“你希望我怎么阻止?宋家主未曾冒犯我,我如何降下天雷罚他?”
宋昀愣住了。
娘娘也救不了宋康宁?娘娘也罚不了宋家主?
她跪着不起来,娘娘蹲下来与她平视,说:“宋昀,如果你想要力量,我会给你;如果你渴望宝物,我会也给你;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办,我同样可以给你提建议。但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不能替你行动,你明白吗?”
娘娘是无所不能的神仙。
但娘娘只提供助力,凡人的苦恼还需凡人自己解决。
龙珍明白这道理,宋昀知道却不明白。
现在宋昀像是明白了,她怔怔地问娘娘:“那我该怎么办?”
娘娘微笑。
她笑得那么温柔,就像记忆中的家主夫人。
宋昀的意识恍惚了一瞬,魂灵已然出窍,降临在皱巴巴的纸鹤上。
书房内,宋家主正捧着纸鹤:“昀娘,康宁嫁去钱家有何不妥?你得给我一个理由,说服我,我才会改变决定。”
纸鹤的左眼被泪水晕染了,只有右眼看得见,它看着宋家主道貌岸然的脸,缓缓飞起来。
如何阻止宋康宁嫁去钱家冲喜?
这件事是宋家主决定的。
他能说服吗?
他能改变吗?
他好像通情达理,实则冷酷无情,让宋康宁哭肿双眼,让远在惠下县的宋昀气得落泪,让宋昀愤然锤桌,让宋昀恨得自己扇了自己一耳光。
虽然那个耳光不痛,虽然那个耳光是宋昀自己扇自己的,没有人逼迫她那样做。
但是,凭什么宋家主可以毫发无损?凭什么宋家主不掉眼泪?凭什么宋家主可以强迫她们接受她们根本不愿意接受的离谱安排?
他应该感受她们所感受的痛苦!
纸鹤猛地扑向宋家主,用小小的、尖尖的、纸折叠的嘴啄瞎他的眼,用纸做的翅膀把他的眼珠从眼眶里挖出。
“啊——”
男人凄厉的惨叫传出书房,在宋家大院上空回荡。
守在外面困得打瞌睡的仆人吓得一激灵,慌忙喊道:“家主?家主老爷?”
书房的门紧闭。
“哗——”
泼水般的声音响起,不知是谁的血溅在窗纸上,缓缓向下滑落。
“砰——”
有什么东西穿过窗户,圆滚滚的,落地后还弹跳了两下。
仆人惊疑不定地探头看,看到那圆滚之物是一颗血淋淋的眼珠子,顿时吓得尖叫,头也不回地往人多的地方逃去。
“大事不好了!家主死了!”
“家主被害死了!”
尖叫声中,宋家前院乱作一团。
后院知道后,也跟着乱起来。
大家惊慌失措,生怕可怕的灾难降临到自己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来到书房,查看书房里发生什么。
只见宋家主倒在书房门口,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手朝着门口伸出,仿佛在求助谁,可他永远也等不到能救他的人了。
他的眼珠被挖出来,眼眶变成两个干涸的血洞,脖子的豁口血淋淋,像被利刃割开,黑红的血在他身下凝固,变成腥臭的血泊,场面异常恐怖。
纸鹤平静地躺在桌子上,浸透了家主的血——
作者有话说:宋昀受到的规训比何玉仙多,不知道我有没有写出两人的不同。
没想到这一章忘了设置12点发表,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