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在截止日期前的最后一个小时,凝聚了团队数月心血的最终报告和精心剪辑的演示视频,成功上传至大赛官方系统。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实验室里一片寂静。随即,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接着是欢呼和击掌,是如释重负的拥抱。
周予更是激动地眼圈发红,跳到椅子上高举双手嚎叫,活像是已经拿到奖项了一样。
可是他们确实做到了。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倾尽了全力,跨越了无数的障碍,走到了这里。
夏篱和唐简相视而笑,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压力、曾经有过的争执和困惑,仿佛都融化在了这共同奋斗后的巨大喜悦之中。
期末考接踵而至。
航模社的项目暂告一段落,夏篱收拾心情,投入到各科的复习当中去。
只是不同于其他人的紧张和忐忑,这样普通而平常的校园节奏,反而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甚至有时间积极报名北城乃至周边城市的各个篮球赛裁判,开始为明年的CUBAL的裁判资格做准备。
与此同时,唐简也迎来了CUBAL分区赛的关键战役。
分区赛强度远非基层赛可比,对手皆是各省脱颖而出的强队。唐简作为球队核心,在航模社最终提交后便立刻投入高强度训练,常常是刚离开实验室就赶往篮球馆,有时甚至复习资料都直接带去,在训练间隙争分夺秒地看。
夏篱和孙翡去看了小组赛最后一战,对手是去年分区赛四强的南华大学。胜负直接决定出线权,场馆内人声鼎沸。
比赛从一开始就陷入胶着。南华大学防守严密,显然深入研究过唐简他们团队的比赛视频,针对性极强,不断用身体对抗消耗唐简。
第三节 末,北城大学仍落后7分。唐简在一次突破中被撞到,右膝重重磕在地板上——那天场景历历在目,夏篱下意识攥紧了手。
队医迅速上场处理。
程愈伸手拉唐简起身,他活动了一下右腿,对教练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重新上场后,唐简明显改变了打法,减少强突,更多利用掩护和传球串联进攻。但在防守端,他依然如同磐石,一次次精准判断对手传球路线,第四届初段连续两次抢断,迅速发动反击,将分差缩小到3分。
最后三分钟,南华大学明显加强了对唐简的包夹。一次进攻时间将至,球几经传导又回到他手中,面对两人风度,他毫不犹豫地在三分线外两步急停起跳——
篮球划过极高弧线,在全场注视下空心入网!
追平!
“Wow——!”整个球馆沸腾了。
最后四十八秒,北城大学成功放下对方进攻,程愈控球压时间。最后一攻,球依然交给唐简。他面对严防,连续变向晃动,凭借爆发力突了一步,在包夹形成前果断后仰跳投——
球进灯亮!!!
北城大学以两分险胜,成功晋级分区赛淘汰赛阶段。
终场哨响那一刻,队员们激动地冲上场将唐简团团围住。汗珠顺着他下颌滚落,他重重的喘息,抬头望向看台。越过喧嚣人群,精准捕捉到那个高举双手兴奋跳跃的身影。
他笑起来,汗水浸湿的眉眼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
赛后回到学校,夏篱把从校医院买来的喷雾塞进唐简兜里。
“真没事,队医看过了。”唐简不以为意。
“别想敷衍我!”她插腰警告,“喷的时候要发视频给我看!”
“不好吧,”他故意说,“我们只是在谈恋爱,你怎么就想看我珍贵的身体。”
夏篱哭笑不得,踩着滑板就去揪他的脸,“唐建军,我让你胡说八道!”
唐简哈哈笑着往远处跑,夏篱踩着滑板紧追其上。
晚风扑面,带着冬日的凛冽,吹在脸上有些刺痛,但笑声也被捎得很远很远。
夏篱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她走出考场,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唐简等在楼下,肩头落了些许雪花。
见她出来,他自然地接过她的背包,牵起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走吧,大家应该都快到了。”
夏篱回握紧他的手,长吁口气,歪着脑袋看唐简,“如果我们没通过你会怎么办?会很失望吗?”
“失望当然会有,”唐简看她笑了笑,“但我们不会失败。”
“对自己这么有信心的吗?”夏篱调侃笑道。
唐简也笑,扭头在她额角轻啄了下,“是对你有信心。”
“……”啧。
307实验室。
一圈人围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SAE大赛东亚区选拔赛的初筛结果公示页面。
周予移动鼠标,在通过初筛、晋级决赛的团队名单中,缓缓滚动。
然后,夏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北城大学(Beig Uy),项目名称:Explorer-2,指导老师:学生自主项目。团队成员列表:夏篱、唐简、周予、何晓雯、王海、张铭轩、陈默、刘淌、孙翡……
他们的名字,赫然在列。
通过了!
夏篱怔怔地看着屏幕,一时间竟有些失语。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唐简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从前每次都兴奋不已,聒噪激动的周予此时竟然意外的安静,好半晌,他才笑着低声说了句:“还行。可以过个好年了。”
第87章
期末成绩陆续公布后, 寒假如期而至。
校园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喧嚣的人潮褪去,只剩下零星留校的学生和凛冽的北风。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时, 夏篱回头望了一眼安静的窗口,明明只才短短一个学期而已, 却仿佛过了许久许久一样。
机场大厅里,人流如织。唐简自然地推着夏篱随身的小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她,穿过安检队伍。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衬得身子愈发挺拔, 神情是卸下连日征战疲惫后的松弛。
“昨天是不是没睡好?”他低头看她, 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 “上了飞机可以再睡会儿。”
也不知是因为要回家太过兴奋还是这短短一学期的跌宕起伏让她感慨万分, 夏篱昨晚确实有些睡眠不足。闻言她点点头,歪着脑袋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嗯, 估计飞机一起飞我就能睡着。”
直到坐上飞机,系好安全带,夏篱才真正有种“结束了”的实感。紧张的学期、压力巨大的项目冲刺还有那些掺杂着苦涩与甜蜜的人际关系……都被暂时封存在这座城市。引擎的轰鸣声响起, 她靠在舷窗边,看着地面越来越远, 城市缩成一片微缩景观,思绪也渐渐飘远。
甘棠。
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草木清香和安宁气息的小镇。
那里有爬满青藤的老墙, 有蜿蜒流过镇子的溪流,有四季不败的花田,尤其是冬季,暖房篱培育的各种珍惜花卉正是出口的旺季, 空气中仿佛都浮动着暗香。
上一次国庆假期回甘棠,那时她和唐简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与别扭,她为自己的“理想型”困惑,为他莫名的靠近和管束而心烦意乱。幸好……有妈妈那番温柔的开导,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她眼前的迷雾,让她开始正视唐简在自己生命中那独一无二、早已超越“发小”界限的位置。
当时她身在其中,惘然未觉。如今再回想,那段纠结、试探、最终彼此确认心意的过程,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思绪纷飞间,困意如潮水般涌上。夏篱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感觉是唐简小心地将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她睡得很沉,直到飞机遭遇一阵轻微的气流颠簸,才悠悠转醒。夏篱揉了揉眼睛,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慵懒。
“醒了?”身旁传来低沉温柔的声音。
夏篱迷瞪着“嗯”了声,声音带着睡意未消的沙哑,眼睛还是没能成功睁开,只是追问了句,“还有多久到?”
“快了,已经提示在降高度了。”
“……哦。”她把脑袋又歪在他肩膀上。
夏篱能感觉到唐简在自己发顶亲了口,温热的呼吸轻轻扫在自己沉重的眼皮上,音色含笑:“阿篱,你要不要睁开眼睛看一眼?”
“嗯?”夏篱又打了个哈欠,才隐隐约约察觉到眼皮上方似乎有什么在轻轻晃动。
她睁开眼,看到被唐简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捏着的链子正悬在自己眼前,底下的吊坠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
只一眼,夏篱就认出了眼前这枚吊坠的形状。
那是一个小小的、造型简约却极具机械美感的飞机引擎涡轮叶片。叶片线条流畅,细节精致,仿佛是微缩了无数倍的精密零件。而在叶片的中央,镶嵌着一颗细微却无比璀璨的钻石,在机窗透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星芒。
夏篱的呼吸屏住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涡轮叶片造型,这是他们“探索者”系列验证机上,那个倾注了她无数心血、反复修改调试的矢量喷口叶片的抽象化、艺术化的设计。是那个简陋的“探索者1号”能够蹒跚起飞、完成基础动作的核心,也是“探索者2号”更加优化、承载着他们飞向大赛梦想的关键。
她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叶片,感受到上面精细的纹路。那颗镶嵌在中央的钻石,就像他们无数次在深夜里,面对失败和挫折时,始终未曾熄灭的、固执闪耀着的希望和热爱。
“这是……”她抬起头,诧异地看向他。
“纪念。”唐简看着她,目光深邃而专注,“纪念我们的‘探索者’,纪念我们刚刚结束的、了不起的一学期,也纪念……”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柔和了几分,“我们第一次,以现在这样的身份,一起回甘棠。”
不是青梅竹马的玩伴,不是针锋相对的“对手”,而是彼此确认心意的恋人。
夏篱的心像是被温水泡过,柔软得一塌糊涂。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冷却承载着无限暖意的叶片吊坠。
唐简解开搭扣,“我帮你戴上?”
夏篱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微微侧身,撩起脑后的长发,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唐简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她颈后的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项链贴上皮肤,传来一丝凉意,但很快被体温熨暖。那个小小的、带着钻石星芒的涡轮叶片,正好垂落在她的锁骨之间,重量恰到好处,像一枚无声的誓言,又像一颗播种在心口的梦想种子。
戴好后,夏篱低头,用手指轻轻捻起那个吊坠,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设计精妙,既保留了工业设计的硬核美感,又融入了珠宝的精致与柔情。那颗镶嵌在中央的钻石,如同他们项目成功那一刻,在她心中炸开的烟花,也如同此刻,她眼底因为意外而泛起的光。
“喜欢吗?”唐简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我画了图,特意找人定做的。”
“喜欢。”夏篱毫不犹豫地回答,抬起头,对他绽开一个无比明亮、毫无保留的笑容,“特别喜欢。”
这是她收到过的,最特别、最用心、最懂她的礼物。
不张扬,却仿佛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它连接着他们一起看星星、许下要造飞机梦想的童年;见证着他们并肩作战、共同奋斗取得第一个里程碑的现在,也期许着他们关于天空,关于梦想,关于彼此的未来。
飞机穿透云层,开始下降。
广播里响起空乘提醒乘客调直座椅靠背、打开遮光板的声音。
夏篱抬手打开了舷窗。
一瞬间,耀眼的阳光涌入机舱。窗外,是蓝得如同宝石般的天空,以及下方逐渐清晰起来的、连绵起伏的山脉和点缀其间的城镇。
阳光照射在她胸前的吊坠上,铂金页片反射出耀眼的白光,中央那颗小钻石更是迸发出绚烂的火彩,像一颗坠落在她心口的星星,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唐简伸手和她十指相扣,两人相视一笑。
可下一秒夏篱开口说出来的话,就让他瞬间笑不出来了。
久违地,他看见她从小到大只有在想使坏时眼中才会显现的狡黠和刁滑。
“唐建军,我们玩个游戏吧。”她凑过来靠在他耳边悄悄道。
唐简对上她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瞳眸,唇边不自觉地染着宠溺的笑,“什么?”
夏篱眨眨眼,“我们打个赌。谈恋爱的事先不和爸妈他们说,看他们什么时候能自己发现。你赌他们会是在我们寒假期间还是寒假过后?”
“当然是寒假期间。”唐简不假思索回。
毕竟想让他们发现那还不是分分……
“我们要像以前一样!”夏篱仿佛早料到他在想什么,马上补充,“你不可以故意在他们面前做一些容易让人误会产生怀疑的举动,这是作弊,不可以!”
唐简:“……”
他英气的眉瞬间皱起来,“什么意思……那这寒假期间我都不能抱你也不能亲你了?”
“……”夏篱耳根子烫了烫,目光不自觉往一旁游移着“啧”了声,“你怎么这么‘饱暖思淫.欲’啊唐建军!身为社会主义接班人,你思想要健康要磊落知道吗?”
“不知道。”
“…………”
夏篱鼓着嘴泄气地靠回到椅背上,“不想玩就算了。”
“生气了?”他捏了捏她手指。
“……没有。”她把头扭向窗外。
“明明就是生气了。”
“……没有生气!”
“…………”
过了会儿,广播开始提醒还有五分钟落地。
唐简看着夏篱头扭向窗外却把眼睛偷偷往他身上瞥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良久他长叹口气,“好。我答应你。”
“真的?”夏篱马上回头看他,脸上明明是一副“我早就料到会如此”的笃定。
“……”唐简说:“但我只答应和你‘演’到年初一。年后不管他们发没发现,我都要告诉他们。”
“好!一言为定!”夏篱倒是答得非常爽快。
她答应的太快反而让唐简还惊讶了下,“真的?”
“当然。”夏篱郑重点点头。
“……哦。”
机轮撞击地面的颠簸让机舱里传来一小阵喧嚷,夏篱看着唐简,对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告诉你。”
唐简不疑有他,偏过身子把耳朵凑向她。可下一瞬,就察觉自己脸侧被一只柔软的小手贴上,在他下意识随着那力道扭向身旁的她时,唇上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谢谢我的男朋友,你真好。”
唐简:“…………!!!”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做,瞠目结舌地看着夏篱,瞬间收紧了握着她的那只手。
夏篱噗嗤一声。
傻样。
……
下了飞机,廊桥外的空气带着南方冬日特有的湿暖,与北城干冽的寒风截然不同。唐简一手推着两人的行李箱,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就想伸过去牵夏篱,指尖刚碰到她手背,夏篱“嗖——”一下把手缩回了口袋,警告地“嘶”了声,还不忘把自己行李箱从他手里拿过来。
唐简动作一顿,无奈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底却漾开一丝纵容的笑意。
接机口,夏篱一手抱着自己脱下来的外套,一手推着行李箱踩着小鱼板在人群里张望。听到有人叫自己,她扭头,很快看到远远朝自己挥手的小叔。
“小叔!”她高兴地用力朝他挥了挥手里的衣服。
乔桥笑着迎他们过来,先习惯性地抱住她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再顺手接过她手里那个小巧的行李箱,然后伸手和唐简一怼拳,单手和他用力拥抱了下,“可以啊小子,分区赛打得真不错!怎么,要冲击全国冠军啊?”
“是有这个打算。”唐简笑。
“跟你爸一样,还真是不谦虚。”乔桥也笑。
三人叽叽喳喳聊着近况,很快到了停车场。唐简放好行李箱拉开后车门上车,看到坐在另一边的夏篱时,上车的动作顿了顿。
夏篱没发现他的停顿,一边自顾自戴着安全带,一边对刚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的乔桥说,“小叔,今年你会在家过完十五再走吗?”
“应该会,”乔桥下意识扭头,“我和你婶婶——”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副驾驶,话头顿住,诧异地往后看着好整以暇坐在后座的夏篱。
“……你怎么坐后面了?”
夏篱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自己小叔“啊?”了声。
乔桥回头看一眼忍着笑上车低头□□安全带插口的唐简,再看一眼明显已经意味过来哪里出错了的夏篱瞬间气恼绯红的脸,倒吸一口气,“什么情况啊你们两个兔崽子……不会是偷偷背着我们谈恋爱了吧?”
第88章
还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怎么说自己老妈年轻时也是得过影后的天才少女, 自己怎么就没能遗传到她哪怕一丁点儿的演技呢!
乔桥看用力憋笑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的“侄子”,再看眼中难掩懊恼的“侄女”,虽心中万般好奇和高兴, 还是忍不住调侃:“怎么样,这回是切身体会了把什么是‘习惯是最可怕的事’了吧?”
确实。
夏篱此时恨不得时光倒流——她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坐到后座来了?!
从前只要两人一起坐小叔的车, 她可是坚定不移的“副驾驶党”。可刚刚她几乎下意识地,自然而然地跟在唐简身后,看着他放好行李,拉开车门,然后自己就……顺理成章地坐了进来。
短短一个学期, 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改变了她和唐简之间维持了十几年的习惯?这改变如此自然,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直到被小叔一语点破。
但此时夏篱还是拽着安全带垂死挣扎, “什么谈恋爱……你也太搞笑了小叔。我?跟唐简?我俩怎么可能会谈恋爱!傻子才会跟唐简谈恋爱好吗?!”
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简直欲盖弥彰。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唐简。只见他倒是镇定, 只是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那双总是显得有点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戏谑和纵容的光,正看着她, 仿佛在说“算了吧,别挣扎了。”
她瞪他一眼:你敢乱说话就完蛋了。
唐简接收到她的目光, 无奈地摸了摸鼻子,把到了嘴边的笑意强行压了下去, 配合地低下头,装作专心致志研究安全带插口的样子,只是那微微耸动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乔桥透过后视镜,将后座两个小家伙的互动尽收眼底。
夏篱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激动模样, 和唐简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很无辜”实则忍笑忍得辛苦的表情,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他挑了挑眉,脸上扬起一抹了然又促狭的笑容,拖长声音“哦——”了声,却没再继续追问,只是慢悠悠发动车子:“行吧,算小叔我眼拙看错了。我们家阿篱眼光高着呢,哪能看得上唐简这臭小子,是吧?”
“……”夏篱用力抿了下唇,硬邦邦接话,“就是!”
“…………”
“…………”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汇入车流。车厢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夏篱忍不住又偷偷去瞥旁边的唐简,发现他正侧头看着窗外,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弧度。夏篱在乔桥看不见的角落,伸出脚悄悄踢了他一下。
唐简回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无辜。
夏篱用口型无声地提醒他:“反驳我!”
唐简眼底笑意更深,也用口型回她:“我不。”
夏篱:“………………?!”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驾驶座的乔桥又开了口,故意摇头晃脑道:“不对劲!真的不对劲!要是以往阿篱这么说,阿简你肯定会反驳一句‘明明是我看不上你’才对……今天怎么一声不吭啊?”
唐简对上后视镜里自家小叔明显故意调侃的双眼,但笑不语。
夏篱继续挣扎:“……那是因为他累了。刚在飞机上他就说他身体不舒服……身子太弱了吧。”
唐简:“…………?”
乔桥闻言实在是没忍住哈哈笑了起来,红灯,他踩下刹车,回头看自家小侄女,忍俊不禁道,“乖乖,你甚至能说一个男人丑,但是可千万不能说人家弱,懂吗?”
夏篱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不懂。”
乔桥心里都快笑翻了。
走到半路,夏篱实在受不了乔桥那时不时瞥过来的、充满了“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意味的眼神——那眼神就像羽毛一样,挠得她坐立难安。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破罐子破摔地开口,声音带着点自暴自弃:“好啦好啦!小叔!我们就是在谈恋爱!行了吧!”
“哦?”乔桥故意拉长语调,装作很惊讶的样子,“真的假的?刚才不是还说傻子才跟他谈吗?这么快就承认自己是小傻子了?”
“小叔!”夏篱耳根发烫,“不许笑话我!”
唐简再也忍不住笑,伸手握住夏篱挥在半空的手,然后和她十指交叉。
乔桥:“哟~哟呦~”
夏篱:“…………”
“都怪你。”她挠了挠唐简掌心。
唐简失笑:“讲点道理。”
他明明听她的什么都没说。
绿灯,乔桥重新发动车子。
“你俩谈恋爱是好事啊,知根知底还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多好啊,怎么还藏着掖着呢?”
“不是藏着掖着,”唐简终于开口,笑着看后视镜里的小叔道,“原本我们提前说好了想回来后当面跟你们说的,但飞机上阿篱一时兴起,这才想玩个游戏来着。”
“游戏?”
“嗯。”
唐简三言两语把“游戏规则”说给小叔听,结果乔桥听完一点不客气地点评道:“可拉倒吧……就你们这样我都能一眼看出来,你爸妈他们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别想了。”
夏篱一听,不服气的性子被激起来了。她眼珠子狡黠一转,对乔桥道,“那我们赌一下吧小叔。”
“啊?”乔桥纳闷,“还赌?你赌徒啊?”
“……”夏篱说:“刚才是我一时疏忽,业务不熟练。等回家我注意点当个事办就肯定不会再出错了……只要你配合一下,别拆穿我们就行。”
乔桥无言以对。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接受或拒绝,就听身后的小侄子不大乐意地道,“我不想。”
哎哟。
那声音委屈的哟。
乔桥看好戏似的挑眉看向后视镜,就瞠目结舌地瞥见从小总是剑拔弩张对着某人的自家小侄女竟然晃着两人牵握的手撒、娇!
“刚刚我们在飞机上不是说好的嘛!”
唐简被晃得不为所动,“可小叔刚刚已经发现了,说明游戏已经失败了。”
“小叔不算!”
“……”
乔桥忍不住插嘴:“怎么我就不算了?我不是人啊?”
“小叔你小嘴巴闭上。”
“…………”
黑色路虎缓缓驶入掩映在繁华绿树中的甘棠庄园。车刚停稳,夏篱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动作快得仿佛车里有什么洪水猛兽。她甚至没等唐简像从前那样帮她拿行李,自己就把小行李箱拽了出来,还故意发出了不小得动静。
乔桥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努力憋着笑。
唐简无奈地伸手想去接夏篱手里的箱子,语气如常,“给我吧。”
反正就算是从前她也常常把他当“免费劳动力”用的。
“不用!”夏篱余光瞄到听到动静从阳光房里出来的众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和警惕:“我自己能行!不劳您大驾!”
唐简的手僵在半空,额角似乎有青筋跳了跳。想跟她说一句“过犹不及啊宝贝”,但看着完全沉浸在自己演技里的女朋友,他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唐简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配合,要忍耐。
乔桥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夏篱瞪过来的目光中赶紧撇过去头,肩膀却还在不停地耸动。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饭桌上,两人座位明明挨着,夏篱却硬是把自己碗碟往另一边挪了半尺。唐简把她最爱吃的油焖大虾放到她面前,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推到旁边去,还配上嫌弃的表情:“你自己吃吧,我不爱吃这个了。”
唐简:“……”
在场的所有长辈面面相觑,若有所思地交换了个眼神,却一声未吭。
饭后,夏篱陪着外公外婆他们喝茶聊天消食,给他们讲这一学期在学校的所见所闻,报喜不报忧。
另一边唐简也在和雷砚聊着什么,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总向着夏篱那边瞟。雷砚瞅了半天,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他:“你和阿篱又吵架了?这次吵这么凶?我刚看阿篱看你那眼神,跟看阶级敌人似的。”
“……”唐简有苦难言,无言以对。
他原本以为夏篱只是稍微演一下,却没想到她完全沉浸其中,乐此不疲。两人相处的氛围不仅不像从前吵吵闹闹的发小,倒真像是结了八辈子仇的冤家。
反倒是那边的夏篱竖着耳朵听见自己老哥的话,满意地偷偷笑了笑。并且眼尖的发现自己老妈在听到老哥这话后,眉头越皱越紧,显然对此深信不疑了。
她想这坚持到年初一,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呢!
过了会儿,聊起前两天唐简分区赛的比赛,雷砚提议去篮球馆打会篮球去,几个大男人一拍即合起身,女生们也跟着起身要去凑凑热闹当拉拉队。乔桥大掌兜着夏篱的后脑勺,要让她去当裁判,但刚没走两步,就被夏引之给叫住了。
“你们先去,”夏引之拉过自家小姑娘,看着众人道,“我和阿篱去海边散散步,一会过去。”
雷镜闻言走过来,看着自己老婆和闺女,“要我陪你们吗?”
夏引之摇摇头,“你们先去玩,我们待会儿就过去。”
雷镜点点头,在夏引之额头上亲了亲,又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再拿沙发上的两个小薄毯披到两人身上,“海边风大。”
“嗯。”
夏篱在旁边看着父母自然而然地互动,目光下意识地到人群里去寻找什么,然而就在她视线要和某人相交的刹那,她忽而像是记起什么似的,硬生生止住目光,把视线收了回来。
虽然她不是很确定老妈突然要跟自己说什么,但自小到大母女谈心的时刻总是她很喜欢也很珍惜的时光。
海边的风,带着咸湿的凉意,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沙滩,留下白色的泡沫。母女俩并肩漫步,气氛却有些微妙的沉默。
不知不觉,直到两人走到了那天同样的位置。
夏引之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阿篱,你和阿简……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知为何,夏篱心里一咯噔,但还是强装镇定:“没、没有啊。我们能有什么问题。”
夏引之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女儿,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看着夏篱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柔的忧虑:“你还记得国庆节你们回来的时候,妈妈那天跟你在这里说过的话吗?”
夏篱点点头。
“我说,你们长大了,感情可能会变化。可能升华为爱情,也可能会沉淀为一生挚友,甚至……因为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而渐行渐远。”夏引之的声音蓦地带了些哽咽,“那时候妈妈心里其实就做好了各种准备的。只是……只是妈妈从来没想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你们会变成这样……”
她说着,眼眶迅速泛红,一滴泪珠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
“虽然妈妈知道要尊重你们的选择,可看着你们好像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了,妈妈这心里,还是会觉得遗憾和难过。”
看着自己老妈哭红的眼,夏篱眼下彻底慌了神!
她只是想开个玩笑逗逗大家,没想着怎么就把老妈给弄哭了?!这让老爸知道还不得骂死自己啊!
“妈!妈咪你别哭啊!”夏篱手忙脚乱地给夏引之擦眼泪,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唐简好着呢!我俩没吵架!更没有老死不相往来!我们那是……那是演戏呢!骗你们的!”
夏引之抬起泪眼,狐疑地看着自己小姑娘,抽泣着说:“阿篱,你不用为了哄妈妈开心就骗我……妈妈只是有点难过,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没骗你!真的!”夏篱急得直跺脚,眼看老妈眼泪越哭越多,她都快哭了,“我真没骗你!我俩不仅没事,我俩还正在谈恋爱呢!”
“……”夏引之顿了下,吸了吸鼻子,“谈、恋、爱?”
夏篱猛猛点头,“嗯嗯!”
“怎么可能?”夏引之抽泣,“你肯定是在骗妈妈的。”
“…………”夏篱可算是知道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眼见自己一张嘴根本说不清楚,她二话不说,拉着还沉浸在悲伤情绪里难过得不能自己的夏引之,风风火火地就往庄园的室内篮球馆跑去。
篮球馆里,一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说是在打球,实则个个心都没在篮球上,你一言我一语,不知在密谋什么。少顷听见大门口动静,各自默契四散开来。加油助威和篮球落地的声音配合的相当默契。
唐简刚完成一个漂亮的突破上篮,落地转身,就看到夏篱拉着夏引之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唐简!”夏篱一眼锁定他的位置,大喊了一声。
唐简抱着篮球,疑惑地看向气喘吁吁跑到自己跟前的夏篱和她身后眼眶红红的夏引之。
“你们这是——”
他话还没说,夏篱一个箭步冲到他旁边,抓住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举起来,然后当着干妈……也当着众人的面用力和他十指相扣,冲着干妈晃了晃。
唐简眨了眨眼,显然没太弄明白什么情况。
而夏引之此时却靠到走过来的雷镜怀里,抬手抹了抹眼睛。夏篱见此,又伸手抱住唐简的腰,看着自己妈妈用力点了点头,示意:现在总该信了吧?
夏引之的反应是更难过地捂住了脸。
夏篱没招了。
最后,她在唐简惊愕的目光中,踮起脚尖,拽着他衣领让他俯下身,毫不犹豫地吻上了他的唇。
“轰——”
唐简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站在原地,只有唇上传来的温软触感真实得可怕。
他手里的篮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弹跳着滚远。
其实不止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试想过各种场景,但也属实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整个球馆,霎时间静得只剩下篮球落地后弹跳的余音。
一吻完毕,夏篱松开仿佛已经石化的唐简,脸颊绯红,却努力摆出一副“看吧我没骗你”的表情,转向夏引之。仿佛在说:妈妈!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
然而,预想中母亲的惊讶或释然并没有出现。
指尖夏引之抬手擦了擦眼角——方才那伤心欲绝的神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狡黠、欣慰和再也忍不住的浓浓笑意。
紧接着——
“噗嗤——”这是雷砚第一个没憋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乔桥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
雷镜紧跟着也摇头失笑。
随即在场的所有人,连小小人乔玵都又蹦又跳地尖叫笑起来。
唐简这时才仿佛从雷击中回过神,他看着眼前笑得前仰后合的家人,又看看一脸懵圈、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夏篱,瞬间明白了过来。一股巨大的、哭笑不得的暖流涌上心头,他再也忍不住,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
夏篱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全家人合伙给“演”了!他们早看穿了自己那蹩脚的演技,却故意不说破,还配合妈妈来了这么一出“苦情计”,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你、你们……!”夏篱的脸瞬间红得像今晚餐桌上那盘烧红的虾子,羞愤交加,恨不能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直温暖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是唐简。
他下巴抵着她发顶,胸膛因笑声而震动,温暖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
夏篱把滚烫的脸埋在他带着熟悉皂荚香的胸口,听着耳边家人毫不收敛的笑声和唐简沉稳有力的心跳,气恼地锤了他两下,最终却也忍不住,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起来。
甘棠庄园的这个冬日,注定因为这场由“演技”引发,最终以温暖和欢笑收场的闹剧,而显得格外热闹和难忘。
第89章
除夕当天下午, 甘棠庄园早已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窗棂上贴满了巧手剪出来的窗花,空气里弥漫着炖肉和炸年货的浓郁香气。
夏篱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 已经换了第三套衣服。明明衣柜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冬装,此刻却觉得哪一件都不够妥当。她最终选定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连衣裙, 外搭一件正红色的牛角扣羊毛大衣,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整个人像颗裹在精致糖纸里的牛奶糖,清新又带着节日的喜庆。
只是镜子里那张俏脸上,眉头却微微蹙着, 一丝显而易见的紧张萦绕在眉宇间久久不散。
唐简靠在门框上, 已经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 外面随意套了件深灰色呢绒大衣, 身姿挺拔,气质冷峻,与夏篱的精心打扮形成鲜明对比。
他嘴角噙着一抹了然又带点坏心眼的笑, 慢悠悠地开口:“接个机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参加什么国际峰会。怎么,见你干爸干妈, 比见启明科技的岑总还紧张?”
夏篱从镜子里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懂什么!那能一样吗?”
以前是干女儿的身份, 可以肆无忌惮地扑进干妈怀里撒娇。可现在……现在她是作为唐简的女朋友,是另一种身份了。
虽然干爸干妈从小看着她长大, 疼爱她丝毫不亚于亲生父母,但这种关系的转变,还是让她心里莫名有些打鼓,生怕表现得不自然, 或者……哪里不够好。
“有什么不一样的?”唐简几步走到她身后,双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颈窝,看着镜子里的她故意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何况你又不丑,这么漂亮。”
“唐建军!”夏篱被他这话激得又羞又恼,手肘用力往后顶了他一下,“你说谁是‘丑媳妇’呢!我们才刚开始谈恋爱,我警告你少自恋啊。”
“反正我又不会放你走,那还不是早晚的事。”唐简挨了一下也不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低笑着看她炸毛的样子,“再说了,你从小到大在我爸妈心里,跟亲闺女也没区别,现在不过是换个更名正言顺的身份继续疼你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怕他们不喜欢你这个‘儿媳妇’?”
他特意加重“儿媳妇”两个字,成功看到夏篱从耳根到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你快闭嘴吧!”即使两人已经在一起了,夏篱发现唐建军的这张嘴有时候真的还是很讨人厌的,她转身气呼呼地伸手去掐他脖子,力道却轻得像挠痒痒,“我就是……就是感觉有点奇怪嘛!”
唐简任由她没什么威慑力地“施暴”,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深,带着洞悉一切的温柔和纵容。他握住她手腕,轻轻拉下来,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别瞎想。”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了下,“我妈听到消息的时候,在电话里高兴得差点把老唐同志的耳朵震聋了,反复确认了三遍,然后就开始念叨着要立刻打报告休假回来。我爸表面上没说什么,但他发给我的小作文我不是也都让你看了吗?要是我以后敢对你不好,不会等干爸先收拾我,他就会直接把我剁碎了丢海里喂鱼了。”
他的话像暖流,一点点抚平了夏篱心里那点莫名的褶皱。她当然知道干爸干妈对她的疼爱,只是身份的转变带来的微妙羞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想到这里,夏篱忽然就有点不是滋味了,在他怀里仰着脑袋看他鼓了鼓嘴,“为什么当时回家你看到我爸妈都不会紧张的啊?”这也太不公平了。
唐简看她一脸不服气的小模样,没忍住“噗嗤”一笑,掐了掐她气呼呼的小脸,“这也要比啊?”
“啊。”
唐简心里怎么可能不紧张,只是男人嘛,都好面子。面对自己女朋友,当然不会表现出来,闻言他故作深沉地思忖一番,正儿八经胡扯道:“大概是因为我相信我自己,就像他们会相信我未来一定会以他们为榜样,用尽全力去爱自己的爱人一样。疼你尊重你一辈子对你好。所以我才会不担心。”
夏篱刚开始听得还挺感动的,但很快却意会出来一点不对劲。她伸手掐住他脸颊两侧,呲牙道,“你挖坑给我。”
“我挖什么坑了?”他笑问。
夏篱哼声,“你的意思好像是我对自己没信心不会一辈子对你好,所以才会心虚才会担心看到干爸干妈一样!”
“哦?所以你是吗?”
“当然不是!……不对,唐、建、军!!!”
“哈哈哈哈——”
“你……”她刚开口,就被他堵住了唇。
不同于飞机上那个带着惊喜和纪念意味的轻吻,也不同于那天篮球馆带着“证明”意味的仓促一吻,这个吻深入而缠绵,带着压抑许久的情感终于得以宣泄的炽热和渴望。唐简耐心地描绘着她的唇形,然后温柔地撬开她的齿关,加深了这个吻。
夏篱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在他不容置疑却又极尽温柔的攻势下,渐渐放松下来,生涩地回应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攀上他肩膀,感受着他衣料下紧绷的肌肉和灼热的体温。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唐简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两人额头相抵,微微喘息。夏篱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蕃茄,眼神湿润,带着一丝迷离。唐简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暗色更深,忍不住又在她微微红肿的唇上轻啄了几下。
“后悔了。”他突然贴着她唇边叹息。
“嗯?”前言不搭后语的,夏篱没明白。
唐简搂紧她,蹭到她颈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嘀咕着叹气:“不知道现在让砚哥去接机还来不来得及。”现在真是丁点儿不想放开她。
夏篱:“……………………”
机场大厅,行人络绎不绝。
两人赶到机场时,电子显示屏上,从唐峥和云昭昭所在海军基地城市飞来的航班状态刚刚变更为“已到达”。
夏篱不自觉地理了理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角,深吸了一口气。
唐简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可爱又好笑,忍不住又想逗她:“现在跑还来得及。”
夏篱立刻抬脚去踩他,眼见他习惯性地零帧起脚让她落了个空,她作势又要去掐他脖子,唐简笑着微微后仰配合她,两人正笑闹间,一个难掩激动和喜悦的熟悉女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了过来:“阿篱!阿简!”
夏篱动作一顿,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出站口的方向,并肩走来的正是唐峥和云昭昭。
或许滋润在爱里的女人都是一样的,夏篱每每看到自己老妈和干妈,甚至是外婆奶奶她们,对比其他同龄人,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们。因为无论何时见到,你总能从时间赋予她们的智慧里,看见她们始终明媚和温柔的眉眼。
夏篱远远看着此刻脸上洋溢着巨大的、毫不掩饰的开心笑容,正用力朝他们挥着手的云昭昭,脸上也不自觉扬起了笑。然后下一秒,在夏篱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云昭昭已经松开了自家老公的手,几乎是朝着她小跑过来。
“干妈……”夏篱刚开口,声音就被堵在了喉咙里。
云昭昭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力道大得让夏篱踉跄了一下,随即又抱起她原地转了两圈!像是要把所有的思念和喜悦都用这个拥抱表达出来。
“哎哟我的宝贝!”云昭昭声音里激动难掩,松开一点,双手捧着夏篱的脸,眼睛亮晶晶地仔细端详,“让干妈好好看看!哎呀瘦了瘦了又瘦了!怎么比上次国庆回来还要瘦了呀,我宝贝脸上的肉都没了……”
虽然这一整个学期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她确实瘦了好几斤,但也远不止于连脸上的肉都能给瘦没了。可自从回了家,这段时间爸妈他们有意无意还是早把她那掉的几斤给悄默声地养了回来。虽如此,但此时夏篱却也明白,眼前这个从小疼自己到大,如同自己另一个母亲的女人,眼里的心疼依然是情真意切的。
“哪有啊干妈,”夏篱回看着云昭昭,刚才那点紧张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温暖和动容,“我吃得好睡得香,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时,唐峥也走了过来。他先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神里带着男人间的赞许和了然,然后目光温和地落在夏篱身上。
“干爸。”夏篱有些不好意思地从云昭昭怀里探出头,小声叫道。
不同于面对儿子时的肃穆和严厉,唐峥脸上是极其温和的笑容,他张开双臂,也给了夏篱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拥抱。这个拥抱不同于云昭昭的热情洋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父辈的祝福和力量。
回到庄园,节日的气氛更加浓郁。偌大的玻璃阳光房里,热闹的寒暄和拥抱后,大家便自发地围拢到餐厅那张超大的餐桌旁,开始为年夜饭的重头戏——包饺子做准备。众人分工合作,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夏引之和云昭昭这对自小连脸都没红过的好闺蜜自然是挨在一起的,一边熟练地包馅,一边低声说着体己话,目光不时瞟向正在和唐简、雷砚他们一起“笨手笨脚”包饺子的夏篱。唐峥和雷镜则在一旁负责技术难度更高的“元宝”饺子和“麦穗”饺子哦,乔桥人“老”玩心大,跟自家小姑娘时不时一起搞怪把面粉抹到旁边人脸上,引发婶婶和众人一阵笑骂。
在外虽总是一副不苟言笑模样的外公,在家里,尤其是像这种团圆夜的这种时候,却总是作为神级大厨的存在。所以即使他这两天因为有些不大舒服,被他们勒令和外婆他们在一旁休息,但总是耐不住好奇踱步过来不时瞅上两眼。
夏篱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和归属感填满。这就是家,是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深深眷恋的港湾。
年夜饭自然是丰盛无比,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色香味俱全。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吃过晚饭,大家移步到休息区,,围着茶几吃水果、嗑瓜子、看春晚,虽然节目未必个个精彩,但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氛围才是最重要的。
快到零点时,精神矍铄的六位老人家笑着给夏篱他们都发了厚厚的压岁钱,寓意平安顺遂。老人们年纪大了,熬不了夜,便提前回房休息,把守岁的空间留给年轻人。
当时钟的指针终于重合在“12”的位置,电视里传来新年钟声的轰鸣,窗外,甘棠庄园乃至更远处的夜空中,瞬间炸开无数绚烂的烟花,将半个天际硬照得如同白昼。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
客厅里,大家互相道贺,拥抱,亲吻,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当唐简凑过来在她唇上轻啄那一下时,夏篱刚开始还吓了一跳,可在他的示意下,她偏头看大家,才发现原来他们不过也成为了“他们”而已。
连最小的乔玵似乎都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小小人咚咚咚地跑到同样“孤孤单单”不知看着远处的烟花在想什么的雷砚身边,一手拽着他的手晃了晃,在他低头看她时另一只手对他招招手,一副“同甘共苦”的模样拍拍自己小胸脯,“没关系的大哥,你还有我!”
雷砚被这小人弄得哭笑不得,在其他人哄笑的声音中揉揉她的小脑瓜子,“是啊,还好有阿玵陪着大哥。”
在这片热闹声中,云昭昭却轻轻拉过了夏篱的手,将她带到稍安静一些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不断升腾、绽放的璀璨烟花,流光溢彩,映在他们脸上。
云昭昭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明显比正常看着要更厚实一些的红包塞到夏篱手里。红包里除了崭新的钞票,还能摸到一张硬硬的卡片。
“阿篱,这个你收好。”云昭昭握着夏篱的手,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面有张卡,密码是你的生日。”
夏篱愣了一下,连忙推拒,“干妈,你这是做什么……”
“听话,拿着。”云昭昭不容置疑地把红包按在她手心,然后看着她,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起来,“阿篱,有些话,干妈想趁着今天这个机会跟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但声音还是带上些微的哽咽,“你知道吗?上次国庆阿引当时跟你的谈话我其实都知道,当阿引跟我说了那些之后,干妈这心里……就一直揪着。”
“我知道,你们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人生,我们做父母的,应该放手,应该尊重你们所有的选择。道理我都懂,可是……可是我只要一想到,你们俩有一天可能会真的……真的分开,可能再也不会像从小长大那样亲密,我这心里就难受得跟什么似的。”
这时,夏引之和唐峥他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都关切地围了过来。夏引之轻轻揽住好友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唐峥也走到妻子身边,大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夏篱看着云昭昭的眼泪,自己的眼圈也瞬间红了,心里酸涩不已。她从未想过,他们小辈之间关系的微妙变化,竟会让长辈们如此牵肠挂肚。
虽然那天在篮球馆她和唐简的关系以老妈一场以假乱真的“哭戏”而戏剧性地在家里拉开帷幕,但夏篱心里其实也清楚,那天在海边老妈跟自己说的话就像此时干妈跟自己说的一样,都是认真的。
“昭昭……”夏引之轻声唤道。
云昭昭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用力握紧夏篱的手,继续说着,目光恳切而真诚:“虽然我们总说,你们是自由的,你们的人生是你们自己的。但干妈承认,我心里……一直都偷偷存着一个愿望。我希望能像你外公外婆他们看你的爸妈那样,看着你和阿简从小一起长大,虽吵吵闹闹,最后却也能成为彼此最坚定的选择,从两小无猜到白头偕老。”
“可是……”云昭昭的泪水再次滑落,“可是我也知道,阿镜和阿砚给了你一个太好的榜样。他们细心温柔、体贴风度翩翩。我有时候会想,你未来肯定也会想要找一个像他们那样的爱人。偏偏……偏偏阿简他不争气,和他爸爸一个德行,从小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说话不好听人又傲娇得不行,一点都不温柔体贴还总是惹你生气……”
“妈。”唐简在一旁无奈地低唤了一声,语气里却没有丝毫不悦,只有理解和动容。
云昭昭看向儿子,眼神充满了母亲的骄傲和温柔,然后又转回夏篱,泪水涟涟却笑容绽放:“可是阿篱,干妈真的要谢谢你。谢谢你看到了阿简那副硬邦邦的壳子底下,藏着的细心和责任感。”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仿佛在许下一个最重要的誓言:“阿篱,干妈今天以一个母亲的名义向你起誓,唐简他或许不会说太多漂亮话,或许有时候脾气又臭又硬,但他认准的事,认准的人,就一定会用尽全力去守护,一辈子都不会放手。他一定会成为你心目中最适合、也最唯一的人选。请你相信他,也相信干妈。”
“而我云昭昭,和你干爸唐峥,今天在我们所有家人的见证下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努力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开明、最支持你们的、最棒的公公和婆婆!我们永远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番发自肺腑的告白,带着泪水和最真挚的祝福,重重地敲击在夏篱的心口上。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小心扑进云昭昭的怀中,紧紧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唐简也走上前,伸出长臂,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一起拥入怀中。唐峥和夏引之、雷镜他们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欣慰的笑意。
窗外的烟花依旧绚烂,照亮了崭新的年份,也照亮了这一刻,紧紧相拥、泪水与欢笑交织的,充满了爱与承诺的团圆夜。
眼下这一刻,夏篱别无所求,只希望所有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都能够平平安安,永远永远地陪在她身边。
第90章
除夕夜的喧嚣与绚烂渐渐沉淀, 甘棠庄园迎来了新的一年。
假期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在慵懒的闲暇中飞快流逝。然而夏篱知道,东亚区选拔赛的决赛在即, 对于她的挑战从未停止过。更何况通往黄伟教授主持的《异形、叶栅空气动力学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钥匙,就系在这次比赛的成绩上。这个目标, 她默默努力,未曾向最敬重的外公提起分毫,期待用实实在在的奖杯,给他一个惊喜。
不过,即使这个新年对比以往因为她和唐简关系的变化而霄壤之别。但假期的许多午后, 夏篱最常待的地方, 依然还是外公那间自己从小便待得最多的、充满了岁月痕迹和航空梦想的工作间。
工作间位于书房小院后侧, 是另一栋独立的、爬满了常青藤的院落。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旧书、金属木料和淡淡机油的特殊气味便扑面而来。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四周靠墙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泛黄的航空期刊、设计图纸和厚重的外文专著。工作台宽大而略显凌乱, 上面摆放着各种甚至连夏篱都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尚未完成的飞机模型零件,以及一些用精密仪器固定着的、造型奇特的异形或叶栅模型。
在夏篱的记忆里,外公退休后的大部分闲暇时光除了翻译那些繁冗的外文著作, 其他时间便是在这里度过的。即使年纪越来越大,身板却依旧挺直, 眼神锐利而清澈,当他凝视那些模型和图纸时, 她就总觉得外公他仿佛能穿透物质,看到空气流动的轨迹一样。
“外公,”这天夏篱拿着一份“探索者2号”初期设计时遇到的启动问题摘要——她小心地隐去了项目具体信息和参赛目的,只将其作为理论探讨——像小时候一样凑到正在打磨一个微小木质翼型的宋欧阳身边汲取想要的知识, “我们在模拟的时候发现,当飞行器在特定攻角进行大机动时,机翼后缘总会产生一种非定常的涡旋脱落,导致姿态瞬间失稳。我们尝试调整翼型,但效果总不理想。”
宋欧阳停下手中的动作,接过夏篱递来的草图,推了推老花镜,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线条和数据。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着工作台后方书架上一本厚厚的、书脊已经有些磨损的《边界层理论与控制》:“阿篱,去把第三册 ,第217页,关于‘主动流动控制抑制分离涡’的那篇文献拿给我。”
夏篱轻车熟路地找到那本书,翻到指定页数。宋欧阳就着灯光,用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指划过复杂的公式和图例,声音沉稳而清晰:“你看,这里提到一种基于卫星合成射流的主动控制思路。不是在异型上做大的改动,而是通过在特定位置布置微小的激励器,在涡旋即将生成时施加反向扰动,打乱它的结构。这叫‘四两拨千斤’。”
他放下书,又拿起一支铅笔,在夏篱的草图上简单勾勒了几笔:“你们年轻人的思维活跃,喜欢在算法和大架构上创新,这很好。但有时候,也要回过头看看这些经典的、物理层面的控制方法。”
夏篱眼睛一亮,如同拨云见日。
她又指着图纸上另一处复杂的结构,“还有还有,这里,我们这个矢量喷口的叶片设计,在高速状态下,边缘涡流的产生总比仿真预测的要早,导致控制力矩一直出现非线性波动……”
“ 嗯,问题可能不在叶片边缘本身。”宋欧阳布满老茧的手指稳定有力地在图纸上缓缓移动,闻言思忖着,“这里气流通道的过渡曲线……你们应该是为了控制加工成本,在这用了折线近似,对吧?气流不喜欢突然的转折,它会在这里形成分离涡,这个初始涡向下游发展,撞击到你的叶片,才诱发了更复杂的非定常流动。”
他又在图纸的空白处快速勾勒出另外几条流畅的曲线:“试试看,把这里改成连续曲率过渡,哪怕加工精度要求高一点,但对流场的改善是决定性的。有时候,一个上游看似微不足道的改进,能解决下游一大堆麻烦。这是我们当年搞‘昆仑’发动机压气机叶片时,用惨痛教训换来的经验。”
外公寥寥数语,往往能直指问题的核心,那是无数工程实践的理论钻研沉淀下来的智慧。夏篱闻言连忙点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宋欧阳看着外孙女无比认真的侧脸,眼中流露出欣慰和骄傲:“阿篱,你能想到这些问题,并且深入到非定常流动的层面,外公很惊讶。你对流场的直觉,甚至比外公当年带的那些学生还要敏锐。”
夏篱的心因为外公的夸奖而雀跃,但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共鸣与满足。她仿佛能感觉到,那些沉淀在外公脑海中的知识、经验和智慧,正通过这样一次次看似随意地问答,涓涓流淌进她的血脉,完成这一种无声却深刻的传承。
“外公,那如果面对极度复杂的、非对称的异形结构,比如……比如像一些未来飞行器可能采用的构型,”夏篱忍不住追问,脑海中浮现的是实验室里那些更为前沿和大胆的构想,“初始的气动设计,最应该遵循的原则是什么?是极致的气动效率,还是控制的稳定性优先?”
宋欧阳沉吟片刻,目光投向工作间墙上挂着的一幅泛黄的、他年轻时参与某个重点项目团队的照片,眼神悠远。
“都不是,”良久他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笃定,“是‘理解’。阿篱,你要真正理解它为什么要设计成那个样子,理解它在每一个飞行包线内,空气会如何流过它的表面,会产生怎样的力和力矩。效率、稳定,都是基于‘理解’之后的结果。”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夏篱的小脑袋:“最好的设计师,不仅用手画图,用电脑仿真,更要这里和这里,去‘感受’飞行。你要让你的飞行器,成为你身体的眼神。无论它形状多么怪异,你都要像了解自己的手指一样,了解它在风中的每一次‘呼吸’。”
外公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夏篱心中某些模糊的地带。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参加SAE,追求技术上的突破,其更深层的渴望,或许正是外公所说的这种“理解”和“感受”——是让那些冰冷的公式和图纸,变成有生命、会呼吸的飞行艺术。
“那外公……您觉得未来的战斗机,会朝着哪个方向发展呢?” 夏篱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好奇问了一个困扰她也困扰很多人却始终没答案的问题,“是更高、更快,还是更注重隐身和智能化?”
宋欧阳笑了笑,拿起那个尚未完成的木质模型,那是一个造型颇为前卫的、带有明显隐身特征的无人机概念模型。“都有可能,也都不完全是。真正的突破,往往发生在学科的交叉地带。就像你们现在玩的矢量推进和仿生飞控,谁能说这不会是未来某个重要方向的雏形呢?”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夏篱,“记住,阿篱,技术是工具,但驱动技术前进的,永远是人的想象力和敢于打破常规的勇气。不要被现有的框架束缚住。”
祖孙俩就这样,在工作间弥漫着的木香和旧纸张的气息里,一问一答,时光静静流淌。阳光透过高窗,洒在那些承载着梦想的模型和图纸上,也洒在这一老一少的身影上,勾勒出一幅能拓印在脑海中许久许久的温暖画面。这种跨越代际的共鸣,让夏篱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力量。她更加确信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也更坚定了要拿下SAE奖项,以此作为通往更高殿堂的敲门砖,届时再骄傲地对外公宣布这一切。
唐简有时会来找她,通常只是安静地靠在门框上,不打扰他们祖孙间的交流。他看着夏篱与外公交谈时发光的脸庞,看着她因为一个难题蹙眉,又因为外公的点拨而豁然开朗,嘴角总会不自觉地上扬。他知道她的梦想,也明白她此刻的幸福。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返校的日期,想着实验室里那些等待他们去攻克的下一个难关。
年初六的晚上,夏篱和唐简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照计划第二天一早提前返回学校,投入“探索者2号”最后的冲刺。
晚饭后,夏篱依依不舍地又溜达到了外公的工作间。宋欧阳正在整理一些旧物,看到她,笑着招招手:“来得正好,帮外公看看这个箱子底下的图纸,是不是我之前找的那份手稿。”
夏篱应声走过去,弯腰去翻看那个老旧的木箱。里面大多是些她看不懂的、更早期的手稿和数据记录。她小心翼翼地翻找着,生怕弄坏了这些珍贵的历史痕迹。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压抑的闷响。
夏篱下意识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刚才还站着和她说话的外公,此刻竟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地上,双目紧闭,身体微微蜷缩,脸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灰白,已然失去了意识!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夏篱只觉四肢刹那冰凉僵硬,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