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身材稍瘦长了一双精明的吊梢眼,见到萧元尧就抖着手开始指骂:“守备竟还知道回来!你知道你走了这么些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天天天不亮就起床算还剩几个子儿,晚上睡前还在焦虑明天的粮该怎么出,赵树赵果那俩臭小子二话不说直接带走了五百人,李栋在营里更是急的团团转,此番无令而动已是僭越,要是真出个什么事他非得去瑶城领鞭子不可!
李栋胡须乱吹,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看着恨不得跳起来骂,林青络忍不住问旁边的沈融道:“这位是……”
沈融习以为常:“哦,这是我们大营的后勤部长。”
林青络:“?”
他只听的懂后勤二字,心道原来此人是管粮管钱管辎重的,如此身负重职,难怪能这么理直气壮的骂萧守备。
萧元尧倒像是被骂惯了似的,脸上居然还带着笑,他到营地前下了马,又把沈融也抱下来才道:“营官莫急,你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李栋:“哼!你能给我带什么东西!别是沿路捡了些牛粪猪粪吧!”
沈融和林青络低声蛐蛐:“算账的都这样,着急起来领导也一样骂,而且骂的很脏。”
林青络:“哦……”
理解,理解。
萧元尧让开身子,后头的大部队缓缓停下:“营官且先看看。”
李栋倨傲背手,极目远眺,就见一队看不见尽头的车子递次停下,车上全都是黑乎乎的上好木炭,每个车子都被朴实的炭民们摆的整整齐齐,唯恐给沈融弄乱了一点。
李栋缓缓瞪大眼睛:“你从哪搞这么多炭?不对——你哪来的钱弄这么多炭?你这是要在大营烧仙丹啊?!”
萧元尧把他引到碳车前,并不说话,只是叫他揭开头三车上头蒙着的粗布。
李栋半信半疑,以为这里面也是炭,充其量就是能好一些的精碳,他从第三车开始看,粗布掀开,价值千金的名家书画古玩珍藏映入眼帘。
李栋哑了。
他呼吸明显急促起来,随手抽出一个画卷打开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的放了回去。
来到第二车,揭开更是不得了。
白花花的银子占了一大半,还有几个箱子装着珍珠宝石,有零散的有成串的,各个都应该出现在贵族夫人的脖颈上,而不是他们这又穷又破的小军营。
到这里李栋已经有些麻木了。
去看第一车时都是同手同脚,粗布掀开竟是三箱金锭两箱散金,各种碎块的都有,像是抠抠索索攒了有个好几十年,那夺目光彩照的李栋后退数步,才被自己的随从给扶住两侧。
林青络:“……他看起来不太好,需要我给瞧瞧吗?”
沈融摆手;“没事,可能是没见过这么多钱,血压急速飙升了吧。”
林青络:“?”何为血压?
不等他找沈融解惑,就见那李栋涨红了一张脸,着了魔一样喊着“钱”、“钱”。
有和他相识已久的军头道:“守备有所不知,李营官那些年去瑶城要军饷的时候也这般,路边泥里掉的都要抠出来藏袖子里,穷啊,穷怕了,可瑶城哪管他,还笑他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李营官多次去多次被羞辱回来,也是苦过来的啊!”
沈融和林青络都不嘻嘻了。
沈融想了想,走到可以叫大叔的李栋面前,“营官,这些都是萧守备带人在宿县土匪窝里搜到的,土匪已经清剿,这钱财左右无主不如拿来养兵,还有那百车木炭也有大用,不仅可以用来煅烧刀枪剑戟,更可用来冬日取暖!”
沈融语重心长掷地有声:“咱们的苦日子要过去了,以后跟着萧守备大家只会越来越好,此乃我们大营的第一桶金,我和大家保证,往后会有更多的军饷,更多的粮食,叫大家吃饱穿暖,再不被那上头羞辱!”
林青络听得浑身都在发烫,他一个军医尚且如此,更别说那些兵卒军汉,各个都目光炽热的看着沈融和萧元尧,恨不得把一颗忠心刨出来看。
李栋恍惚过后捂脸痛嚎,以前求也求不来的军饷,此时竟是他们自己人搞了回来。
这么多,少说能保他们一年花用!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李栋脑中闪过一道惊雷,竟觉得瑶城那些人都是狗屎,他们现在有钱有人有声望,还有一个神鬼莫测的沈童子相助,何愁将来不能与瑶城大营相抗衡?
他便要上头那些不会算账的酒囊饭袋瞧瞧,什么叫一文钱都用出花儿来!
李栋平复情绪擦干眼泪,拿出随身携带的竹木算盘,那算盘油光水滑,看得出主人经常使用,已经有了些年头。
他走到萧元尧身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深深一拜。
“萧守备,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以后我再也不斥责你训兵训得狠了!如今你与沈童子携军饷归来,解了我李栋的燃眉之急,你是个有真本事之人,英雄不问年岁,谁能让我李栋手里拿到真金白银,谁就是我所追随之人!请受李栋一拜!”
沈融呆住,看着萧元尧与李栋一派和谐场面。
这、这还真是意外收获了……原来攻略李栋的秘密就一个字——钱!
想当初卢玉章走的时候,确实是给萧元尧架了一个高座子,他要是办得好,李栋此人定能为他所用,要是做不好,州东大营守备官这个位置也坐不稳当。
但萧元尧是谁?
此男有脑子有身手能屈能伸还能随机应变,放到军营能当守备,放到匪窝能当匪头,最重要的是萧元尧从不自傲自满,用人惟才,不遗疏远单贱(*),以礼相待,尽是宽广格局。
哪怕昔日李栋着人吊他三天,今朝萧元尧居然也能只字不提!
沈融拍拍军医趁机巩固关系:“瞧见没,什么叫潜力股,这就叫潜力股,你投萧守备于微末,他必成倍还你万千,李栋极擅数术,辎重后勤有了此人,必定是如虎添翼,毫无后顾之忧!”
林青络郑重点头,俨然已经初步洗脑成功。
沈融微微一笑,抄起袖子深藏功与名的站到萧元尧身后。
今日天朗气清,秋高气爽,宜整理军营,接纳迎新,这样好的日子应该热闹热闹才是。
思及此沈融扬声道:“诸位兄弟此行多辛苦,李营官在营主持大事也辛苦,今晚我指挥火头营,给大伙再做一次宝剑馍馍,谁想吃来找我报名,过时不候啊!”
作者有话说:
*最早见于《晋书·山涛传》“夫用人惟才,不遗疏远单贱,天下便化矣”,后经《三国演义》第十八回中“公外简内明,用人惟才,此度胜也”的用例广泛传播。【我知道有这么一个成语在,这里的具体解释来自百度百科】
第39章 大胆发育一下
不会带团队,只能干到死。
专业的事就要给专业的人来做,沈融一路上都没有算清楚这车里到底有多少钱,李栋刚才打眼一瞧就心中有了数,甚至连那些绑回来的土匪军奴都想好了用处。
有了钱,大伙也不必拘着吃粮,火头营还没来得及采买新米面,只好将一些粗面拿出来,好在这粗面够多,每个人匀一匀都能吃个八分饱。
要说全部换成精米精面也不现实,不过好歹也能多掺点好东西进去,叫士兵们吃了长肉管饱。
因为这次吃饭的人多,沈融又想着法的刻图案,反正这对他来说就跟玩儿一样,但士兵们可是喜欢的不得了啊。
他们早八百年前就馋着这一口了,上次大多数人没吃上,此次剿匪营救有功,各个恨不得脊背挺直了吃。
林青络初来乍到,萧元尧派人给他连夜扎帐篷,这会他闲得没事干,就来找沈融。
初见沈融时,他还烧的昏睡不醒,在医馆里接触几天,林青络觉得沈融就像一个性格讨喜的弟弟,又长的十分漂亮,跟画上的童子一样。
直到土匪窝行走一遭,沈融和萧元尧一同带着钱回来,林青络就知道沈融没这么简单。
军营众人不会无缘无故的信服沈融,定是因为他有一些别人没有的本事。
如果只是因为他的脸和年纪而看轻他,那是要吃大亏的。
林青络内心复杂,真是少年英才,又与萧守备一起行走,不知以后会成长到何种地步。
“林大夫,你来啦?”沈融吹着木屑抬头,萧元尧这次没过来烧火,跟李栋一起去整理钱财了。
林青络好奇:“你在做什么?”
沈融挑眉:“好东西,一会你吃到就知道了。”
林青络只好坐在一旁看沈融忙活,倒也不是他一个人在这瞧稀罕,一些暂时无事的军头们也在瞧,里头不少都是这次出兵净匪山的人,沈融做工的时候他们都不敢说话,一个个大老虎一样蹲在他身边守着吃。
此情此景竟有些好笑,但很快林青络就知道这群人可不光是为了吃馍馍才守在这,沈融削木模的刀子又利又快,偏还小小一个,比火头营的砍骨刀还好用。
很快就有人按捺不住开口:“童子,上次守备在帐子里用的那把长刀是怎么锻出来的呀?”
“你瞧你问的,你没见那开炉的祭祀仪式吗?肯定是得神相助,受天感应而来!”
“那刀可漂亮了,就那么大半个月,就被沈童子给做出来了,不知做这刀需要什么材料,俺咬咬牙攒攒钱,能不能请童子也帮我做一个?”
沈融听到这就抬头道:“你们守备的刀用材特殊,世间绝无二把,肯定是不能再给旁人做的。”
人群一瞬间沮丧下来。
沈融笑道:“丧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虽然没法再复刻一把龙渊融雪刀,但诸位大哥的刀都可以交予我来翻修,保准叫你们用着比以前好使千倍万倍。”
林青络听得微微震惊,沈融竟是个锻刀师?
他这样小小年纪,人又长得漂亮精巧,却原来与铁和火这样的刚烈东西打交道……林青络不由得细听沈融讲话。
“而且我这也是有条件的,你们谁在萧守备麾下干的出彩,谁立的军功多,我便替你们谁锻刀磨刃!”
“当真?!”
沈融微笑:“我的话都不信吗?嗯?”
众人喜不自胜:“信!信!自然信!”
沈融:“你们都是经常跟在萧守备身边的,当抓住此机会好好表现,也不算辜负守备对你们的期望。”
“自当!”
一群肌肉发达的男人你看我我看你,为了沈融这个做兵器的机会,眼神都快打出火花来了。
林青络越听心里越是震惊,沈融刻着木模看到他,想到什么忽然道:“林大夫可知道什么叫‘手术刀’?”
林青络开始虚心了:“不知,这是何物?”
沈融神秘一笑:“好东西,治病救人用的,主要就是很锋利,刃子快起来也可杀人,而且握感非常好,适合用来切开伤口观察肉筋,也可剃除腐肉促进愈合。”
林青络一点就通:“可是与仵作所用验尸刀类似?”
沈融:“没错!行医者多忌讳仵作工具,却不知这东西死人身上好用,放在活人这里也一样啊。”
林青络眼里发出想要的光。
沈融给他画饼道:“咱们现在先凑合着,等之后有材料了我给你打一套。”
林青络面色大喜:“如此,便多谢沈公子了!哦对了——”
沈融:“嗯?”
林青络也微微一笑道:“还有我的锦旗……”
沈融:“!”
喵的!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果然不论哪个时代的医生都拒绝不了红彤彤的锦旗啊,沈融眼睛一转,干脆道:“这锦旗就是拿出来给人看的,这样,我和萧元尧一起给你做,我做外形萧元尧点金成字,到时候直接挂在门头上,叫大家一看就知道你林大夫的本事,如何?”
林青络这才满意的摇着走了。
沈融眯着眼睛笑,红底金字加流苏,放到哪儿都是显眼包,到时候上了战场,也能叫人一眼看见。
很多在战场受了伤的士兵并不是不想活,而是找不到活的门路活的希望,被人砍一刀基本就只剩个死,沈融看重林青络,一是因为人命可贵当救则救,二是鼓舞士气,叫士兵们每一次上战场都不怕走不下来。
只要还能活,只要能动弹,只要能看见救死扶伤营在哪里,他就能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
长此以往循环往复,再加上军功鼓舞,试问士兵如何不骁勇善战?冲锋在前?
不惧怕伤亡,才是减少伤亡的最好办法啊,沈融深深思索问题本质。
这一夜,宝剑馍馍再度受到了热烈欢迎,还多了熊头和狼头的图案,直叫众人吃的肚皮滚圆意犹未尽。
林青络也在军营当中安定了下来,有了钱,萧元尧和李栋一次性给他划了两个帐篷,一个他自己住,一个给那十二药童,军营中飘散的不只有粮食的香气,还有了令人安心的药味儿,兵卒们有个头疼脑热也不必漫山遍野找草根,林青络很快就能给他们解决掉。
再加上萧元尧和沈融亲自制作题字的救死扶伤营,更是叫众人知晓了上官对他们的关照和爱护。很多人慢慢意识到了伤兵营的优势和好处,不用沈融再多加引荐,林青络自己就在萧元尧的麾下站稳了脚跟。
这就是人才,走到哪里都会凭借自身本事发光发热。
营兵们日复一日更加卖力的训练,上有萧元尧教打仗本事,中有李栋主责后勤保障,下有林青络兜底提供身体心理治疗开导,整个州东大营天天都冒着阳刚热气,秋冬交替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众人的心却愈来愈炽热,居然有人主动问哪里可以打仗。
因为他们想攒军功,回头升了位置好叫沈童子帮他们翻新旧刀。
作为宇宙的尽头,沈融最近却在和萧元尧闹小矛盾。
因为他实在有些受不了萧元尧半夜出去搓裤子,他一出去搓裤子,系统这货就要在沈融脑子里播报心动值。
心动值现在已经从***.11变成***.77到变成了了***.90。
至于这个***到底是多少,萧元尧不知道,沈融不知道,系统更是不知道。
【其、其实往好处想,宿主每次都是正数变动,这代表我们的攻略进度还是很不错的】
沈融:实在不行喊521出来,我总觉得你这个机械副手不太靠谱。
系统:【521的确更加智能活泼,但唤醒主机系统需要语音密码,只要宿主想,随时都可以喊521回来的】
沈融下意识:什么语音密码?
系统:【萧元尧最酷!萧元尧最——】
沈融一把屏蔽了系统声音,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想起来了,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他沈融就是死,从这床上跳下去,到林青络那里扎成筛子,都绝对不会喊这三句语音密码!绝不!
但在分房睡这事儿上沈融还是拗不过萧元尧,哪怕他们现在有钱了,可以把那破布帘子换成一张完整的布墙,萧元尧也不同意。
美其名曰沈融晚上踹被子,他得帮他盖被子。
沈融再提的多了,此男便开始郁郁寡欢,问他怎么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居然还主动去林青络那里看了几次病,林青络给他开了点清心降火的药后倒也能好一些。
沈融为此还专门去问过萧元尧到底什么病,不会是究极洁癖吧,隔三差五就换裤子换被子。
林青络悠悠念诗:“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1
沈融只懂些有男子气概的战斗诗词,曾经在做刀时为了使劲儿磨耳朵用的,一听见林青络什么相思明月就痛苦面具。
“讲点我能听懂的,大夫。”
林青络神医在世:“你别再提要和他分帐睡,他这病自然就能好很多,你越是要远离,他就病的越深刻,压抑的越辛苦。”
沈融:“……”
似懂非懂,总之就是别分开睡呗。
行吧,离开他谁还把萧元尧当小孩。
沈融不再吵萧元尧了,他开始去和系统谈判了。
因为攻略表现实在优秀,系统申请执行累计心动值居然通过了,好消息是他终于不用被半夜吵醒,坏消息是这项改动风险较大,万一男嘉宾心动值持续倒跌或者持续抬升,沈融都得不到一个参考消息了。
沈融心道去他的,眼不见心不烦,这么好的平台提供给他,好好打刀磨炼匠艺才是要紧事。
沈融的事业心哗哗暴涨,正要积极投身军营改造行动时,瑶城那边突然来了信使。
不是卢玉章。
而是一个叫吴胄的人。
此人大摇大摆的进了州东大营,比坟头草三米高的张立峰还要张狂。
吴胄前来,带了四个贴身伺候的婢女,还有四个护卫,马车上镶金嵌玉,排场比当初的卢玉章还要大,但沈融却没听萧元尧提过他的名字。
然而沈融和萧元尧不认识吴胄,李栋却认得此人。
就算是化成灰,李栋都不可能忘记吴胄的容貌。
无他,盖因此人乃是掌管瑶城大营粮草辎重的人物,亦是瑶城粮草司的头官,安王兵马的吃喝穿用全由此人一手经营,在瑶城掌权也有七载多,算下来竟比卢玉章的“资历”还要深厚。
吴胄与李栋一见面就开口笑道:“这不是李营官吗?这几年不见你来瑶城要钱还有些不习惯,实在不是老哥哥不给你,而是瑶城也是吃紧,这钱粮又不能从天上掉下来,每一个铜板都有它的去处啊。”
放在以前,这话能气的李栋三晚上睡不着觉。
但现在,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要是真算下来,他们州东大营手里的现钱可比瑶城多,况且人手少也有人手少的好处,那就是好养活。
李栋腰背挺的笔直,与吴胄不卑不亢道:“吴营官前来,可是王爷有要紧事吩咐?”
吴胄惊讶挑眉,藏着阴光的眼睛将这州东大营扫了一圈,好像还是那个破烂模样,顶多就是干净整洁了一些罢了。
他抄着袖子坐在帐中:“守备官何在?”
李栋:“萧守备正于校场练兵,恐不方便前来陪同。”
吴胄冷笑:“这卢先生提拔上来的人就是派头大,我一个瑶城的亲官居然还叫不来一个小小的偏营守备。”
李栋心内暗道不好,若单纯为难还好,可听吴胄这话,萧元尧明显是卷进了瑶城的党派之争,吴胄大概率与卢玉章不和,因此卢玉章提上来的萧元尧也被诸多为难。
吴胄:“哼,罢了,我来主要是和你们说说今冬补给的事儿。”
李栋试探:“王爷今冬准备予州东大营多少补给呢?”
吴胄挑眉:“粮一百袋,冬衣五百件,另有腊肉若干,这可是好东西,上次给你们的吃完了没有啊?”
李栋默下,半晌才道:“一百袋粮还不够州东大营吃七日,人这么多,五百冬衣又如何够发?还有腊肉,吴营官难道真不知道那腊肉放了几年几月,其中好些都生了蛆虫,这样的食物如何与士兵们吃?”
吴胄喝了一口婢女倒的茶水,就连茶具都是自己随身携带的紫砂壶。
“你是州东大营的营官,这些问题不该李营官自己来操心吗?我都说了粮草物资吃紧,就这还是我从瑶城大营里头给你抠出来的,否则五十袋粮都不一定有。”他顿了顿又道:“哦对,差点忘了还有个要紧事儿。”
吴胄从袖口掏出一张淡黄色的卷轴:“王爷有令,即令州东大营出兵黄阳县,迎战梁王三千奇兵,并死守顺江以北,万不能叫梁王趁枯水期横渡顺江!”
沈融和萧元尧听到消息刚赶到账外,就听见了里面掀桌子的声音。
紧接着是李栋的破口大骂:“没有粮草!没有冬衣!竟叫我们即刻出兵这么远的县城!黄阳县分明离瑶城大营近,缘何你们不去,非要过来拉我们垫背!”
里头的另一个声音也怒而开口道:“如何能是垫背?能者多劳,你们这个萧守备不是很年轻很能干吗?卢玉章回去都要把他夸出花来了!怎么的,难不成是卢玉章欺瞒王爷,提拔了一个废物上来?”
李栋更是怒不可遏:“谁是废物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少来我们地盘满嘴喷粪!”
沈融在外头听得一愣一愣,萧元尧朝他嘘了一声。
高端的政治斗争往往采取最朴素的方式——比如掀桌,比如鸡飞狗跳的口水骂战。
李栋现在手里有了东西腰杆子比命都硬,半分都不落下风,直把这几年想骂的话一顿输出,最后来一句:“我僭越又如何?你他娘的臭不要脸!不然你重新找个人来做这营官,我不伺候了!”
这一下里头暂时没声了。
李栋捏住了吴胄的短,这州东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填肉墙的乡下兵营,之前有李栋这个冤大头充着,如果李栋不干了,又从瑶城调谁过来呢?人家好好的大城池不待非要来这山洼洼,到时候调谁都是得罪人的事儿。
吴胄冷静下来,冷冷一摔茶杯道:“你干也得干,不敢也得干,王爷命令已下,纵使卢玉章反对又有什么用,王爷身边也不止他一个谋士,哼!”
沈融听到这微微皱眉,不过短短几月,卢玉章在瑶城的地位就下降颇多,这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卢先生他没事吧?
萧元尧摸摸沈融后背,低道:“实在担心的话找机会去看一看。”
沈融忧心忡忡的点头。
里头帘子忽然猛地掀开,萧元尧瞬间把沈融拉到了身后。
他人高马大给沈融挡了个严严实实,但还是有一抹白净侧脸一闪而过。
吴胄停下脚步,与黑色守备服的萧元尧对视几息:“这便是萧守备了吧?事儿都说完了你来了,官不大架子还挺大。”
他有意去看刚才闪过的人影,却被萧元尧一再阻挡。
他摸不清萧元尧真正底细,此时便没有多么放肆。
只是一脸假笑道:“萧守备长得倒是一表人才,难怪叫世家出身的卢先生念念不忘,就是不知是你的脸有本事,还是你的人有本事了。”
萧元尧眸光不动,“吴营官不留下用个饭再走?”
吴胄气都气饱了,这李栋几年不见狗胆见长,居然敢站在桌子上叉腰骂他,吴胄被拂了面子七窍都在生烟,哪还会在这他看不上的地方用饭。
当即就冷笑了一声,袖子甩了萧元尧一把飞快上马车了。
过了一会李栋才出来,面上全然没有刚才帐子里的面红耳赤,而是一派老谋深算。
“萧守备远在州东,都能卷进瑶城的党派之争,可见这瑶城现如今的争斗到了何种地步,就算是人称第一幕僚的卢玉章卢先生,恐怕在里头也并非事事如意啊。”李栋忧心道。
萧元尧:“我知道。”
沈融:“我们俩听见消息来得迟,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生这么大气?”
李栋重重一哼:“前段时间没什么事,还当今冬就要这么安度了,不想此次梁王忽然来势汹汹直取靠近瑶城的黄阳县,这些人慌了神便想到用我们去填坑,给了一百袋粮五百件冬衣,不说这不足数的冬衣了,单说粮草一项,就不够军队走到那黄阳县的!”
这明摆着就是拿他们的命拖着梁王的步子,好叫瑶城再金蝉脱壳高枕无忧。
若放在以前,他们此行必死无疑,但放在现在……谁死谁活还真不一定。
李栋看向萧元尧道:“王爷叫我们即刻出兵,守备当作何打算?”
沈融抬手:“先等等,谁给我画一下黄阳县周围的地图。”
萧元尧:“我来。”
三人便进了帐子,萧元尧用里头打翻的水在帐篷布面上写画几下,简单的地理舆图便显现眼前。
沈融仔细看了一眼。
黄阳县位于顺江下游,已经很靠近出海口,左上便是桃县,再上就是瑶城,而他们州东大营位于宿县望县附近,离黄阳县着实有些远了。
可是……黄阳县这个位置实在是好!
不仅梁王看上,沈融也是越看眼睛越亮,又靠近萧元尧的老家,又离瑶城的卢玉章不远,若是能将大营扎在黄阳县或者桃县,他们还愁以后行军打仗走远路吗?
更重要的是,这两个县都紧邻顺江,陆路不行,水路亦可行军啊!
虽然他们现在连马都没多少更别说有大船,但人还是要有梦想,手里握着萧元尧这张天选王牌,还怕打不过其他势力?
搞笑!
沈融原本打算今冬就苟在这山洼洼里,前几日还想着加固一下各个军帐,现在却不想这么做了,安王叫他们去前面打仗,却没说要去多少人。
五百人是去,一千五百人也是去,就算萧元尧把整座州东大营都搬过去,恐怕瑶城见了还要笑话一句“悍不畏死”呢!
猥琐发育猥琐发育,再猥琐也得抓住历史良机,如此此次不做挪动,等这仗漂亮打完瑶城回过神来再搬就来不及了。
沈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指尖蘸了水往布上长长的拉了一道,杀过瑶城直连州东与黄阳。
李栋愣住:“这……”
萧元尧看向沈融,眸光逐渐深邃思索。
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2
这诗虽是为边疆卫士所写,却也能叫人在此刻提起蓬勃气概,只要腰间有刀剑,袋中有粮钱,斩楼兰还是斩黄阳,又有什么分别!
沈融与李栋和萧元尧道:“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李栋还跟不太上沈融节奏:“什么?”
萧元尧不语,只是唇角却微微笑了起来,眼神由深邃变得纵容和宠溺。
沈融掌心沾水,抹掉所有江河湖县:“拔营起寨,拖家带口,直抵黄阳!此一去,便不再复还!”
作者有话说:
【*1:《蟾宫曲·春情》元/徐再思;*2:李白《塞下曲》其一】
其他势力:什么小菜?我吃一下,咦,牙怎么崩了?
消炎药(不肯分房版):经验不够刷,再多来点人:)
融咪(摆烂去他的版):老大加油!当皇帝!搞事业!
消炎药(怀抱融咪版):(啃啃)(捏捏)(香香)(灌灌[?])
第40章 满怀软雪
沈融要搬营地。
李栋被他的大胆发言震住半晌,居然觉得这主意不是不可行,如今瑶城还把他们当软柿子捏,却不知这软柿子早换了核,变成了一个铁皮核桃。
转头去找萧元尧的意见,却发现他早就和沈融站在了一起,眼神中尽是你做什么我都同意的意思。
李栋:“……”
有时候真不是他的错觉。
这萧守备和沈公子之间的气氛确实是有些古怪,两人有时竟就和做了夫妻一般亲密,尤其是这萧守备,除了练兵其余时间都在沈融身边,生怕别人抢了这沈公子一样。
李栋抽抽嘴角:“营地搬迁,本需瑶城同意,现如今他们欺人太甚,我们州东也可以先斩后奏,只要彰显出我们的本事,王爷自然会对州东大营刮目相看。”
沈融笑而不语。
李栋还在旧体系里挣扎,但是没关系,时势造英雄,跟萧元尧跟久了自然就会开悟了。
萧元尧正式拍板:“搬营一事乃是重中之重,为长远计,沈融的提议非常不错。”
李栋冷不丁:“实际上我觉得沈公子说什么萧守备都会同意。”
沈融:“?”
没那么快吧。
萧元尧多少不得自己思考一下?顶多就是此男脑子转速也很快,他开个头萧元尧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了,心意相通搞起事来就是如此轻松,沈融心里美滋滋啊。
萧元尧却严肃道:“有些事还是不同意的。”
李栋支棱起来:“莫不是还有别的分歧?不若说出来,我年长你们多岁,或许可以给你们出一些好的主意。”
沈融预感不好:“萧元尧——”
萧元尧面色凝重:“他非得和我分帐睡,此事我绝不同意,以后周围的环境会越来越危险,若是没我看着,他被别的歹人觊觎谋害怎么办。”
李栋:“?”
李栋皮笑肉不笑:“守备请回去吧,搬营一事兹事体大,我还有很多账要算。”
李栋脸上写满了狗男男,只是给萧元尧留面儿没骂出来。
沈融连忙拉着萧元尧跑路。
总感觉慢走一步李栋要算的帐就是他们俩。
“你在外人面前好歹收敛一些,家里的事咱们关起门来吵都行,你倒好,和李栋讲什么。”
萧元尧死不承认:“这是他自己问的。”
沈融无奈:“别人问你就说?”
“旁的事自然一字不言,但事关你我,总得叫众人知道我看重你才是。”萧元尧道。
沈融:“……”
怎么好像也说得通?
“算了算了以后都不提分房这件事了,老大你好好干活,争取以后给咱们换个大房子!”
得到鼓励和承诺的萧元尧终于毛顺了,他和李栋的动作很快,两天之内,营内众人便知他们即将拔营,放在以前,听到拔营或者打仗这两个字,士兵们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而如今萧元尧将命令分级通知下去,士兵们居然一片响应,动作快的连包袱被褥都收拾好了。
沈融转了一圈,压根没听见什么激烈反抗的意见,顶多就是有些人讲命令突然,他们感觉自己还没训练好呢。
沈融停住脚步,叫住说话的一群底层士兵。
“古有太宗携大将为小兵卒断后,亦有天子上沙场高言可踏朕尸而杀敌,萧守备虽非太宗或天子,可却同样爱兵如子,与大家同吃同喝,是以打仗一事,诸位只需拿出十成十的勇武,相信同伴与主将,定能够百战不殆!”
然后沈融就听见这些人问:“沈童子可与我们同行?”
有人忙补充:“并非是叫童子上战场,而是你在后方,我等会更加安心制敌!”
“正是,正是!”
沈融愣住,而后重重点头:“你们跟着萧守备打仗,萧守备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必不会弃大家而去。”
士兵们一脸安心的散去了,沈融站在原地长长的叹了几口气。
信则有不信则无,只要有利于萧元尧带兵打仗,怪力乱神也能拉来作为精神支撑。
士气与信任是在一次次的战争中磨砺出来的,哪怕现在众人没有自信,以后多来几场,自然就会明白跟对一个主将比什么祈祷都有用。
大营内开始紧锣密鼓的收拾了起来,营地简陋的好处之一就在于收起来也非常快。沈融也独自来到他工作了好一段时间的锻刀帐子,赵树赵果被派来给他打下手。
“沈公子,这些都要收拾走吗?”
沈融摇头:“图纸什么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留在这。”
赵树为难:“那这火炉咋办?”
沈融顿了顿:“炉子当初是挨着地砌的,不好搬,上天叫它的使命是一炉出一刀,它生在这里,便也留在这里吧。”
赵树感性道:“不知怎的竟还有些不舍,公子在这里忙活了那么长时间呢。”
沈融摇头:“但你们守备不可能永远留在这,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潜龙在渊,猛虎藏林,萧元尧早晚都要走出去,只是现在脚步快了一些而已。
这是好事,证明他们在往正确的方向而去。
赵果安慰哥哥:“没事,沈公子本事这般大,只要有他在,以后不管在哪我们都会有炉子用,这东西好搭,人手多一点三五天就能做一个了。”
赵树这才释怀些许。
沈融叫他们砍了些树枝围在火炉四周以免野兽破坏,又找了上次开炉剩下的香点了三根朝着炉子拜了拜。
人的一生会有很多得到,很多失去,需以平常心看待才不会陷入情绪泥沼,这是老沈自小教他的道理。
此一去是大势所趋,若将来功德圆满功成身退,必会到此洒扫修缮,以敬谢祖师庇佑此炉锻出龙渊融雪。
沈融拜了三拜,将香插入土地,又定定看了一会,将所有情绪收拢回心,转身毫不犹豫的离开了-
秋风起,大营动。
比五百兵卒更长的队伍踏上了官道,李栋特意叫人多买了些米粮放在那些碳车上头,以掩盖底下的大量木炭,军营行动带粮正常,带碳就很不正常了。
虽然他不知道萧元尧和沈融要这些炭何用,但竟也开始莫名的信任两人,兢兢业业的替萧元尧打工了。
林青络来了不久便遇上全队搬家,此时没有半分不适应,顶着自己救死扶伤营的锦旗走在队伍里,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自在和快乐。
也许他以前出门在外也是这个潇洒样子。
总而言之,一切都顺顺利利的进行着,沈融对此行信心十足,只是有些纠结营地扎在黄阳还是桃县。
一个人想不明白的问题那就去找多个人商量。
队伍行走途中,萧元尧召集几个亲随简短的议了一下此事。
少部分人支持扎在桃县,大部分人还是觉得直接去黄阳为好。
沈融若有所思:“可黄阳县紧邻顺江,梁王一有个什么动作我们都要草木皆兵,桃县与黄阳相差不过半日脚程,进可攻退可守,又与瑶城接近,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孙平道:“的确,我以前当猎户的时候去桃县卖过皮子,这地方地平土沃,又临江,不论是人口还是周遭布置,都要比黄阳好上许多。”
高文岩:“可我们此行不是要去黄阳打仗吗?如果退到桃县,岂非延误战机?若是梁王突袭,我们总不能次次都从桃县奔过去吧?”
沈融觉得高文岩说的也有些道理,可是此次搬营是他们走出去的重要一步,桃县纵使在这次战争中不如黄阳有优势,但它有一个不能忽视的重点。
神农在这里。
他给神农的不可描述色红薯也在这。
这地方将来或许会源源不断的产粮食,又邻着顺江地势平坦,若是把上次在土匪窝薅来的百转水车图用上,那不是一个完美的农业生产县吗?
那他们哪还用买粮食?这一大笔钱不就省下来可以置办别的了。
可这些长远项目还没落实,沈融不好与众人详细说明。
只是和萧元尧简单低语几句,拿不定的事就全交给老大,老大自然会有所决策。
果然,萧元尧很快就给出了解决办法。
“黄阳要去,桃县也要去。”
众人哗然,以为萧元尧要兵分两队,却听见他道:“黄阳的仗迟早都会打完,到时候再做挪动也会损伤元气,不若从一开始就派人去桃县驻扎军帐,我父在桃县有些声望,到时候只管和他知会一声,周围父老乡亲都会来帮忙。”
李栋支持萧元尧的想法;“我们手里还有一百来个军奴,这也是一批人,不如就从军中调一批信得过的出来,与这些人合并拉着煤炭与钱财往桃县而去,剩下的大部军队依旧前往黄阳,这样便可轻装简行,反倒轻松快速。”
沈融补充:“若是战场上有退下来的伤兵,也能半日就抵达桃县修养,若修养得当可迅速返回战场,若受伤重就直接留在桃县,后期直接加入建设队伍,不必再勉强回来。”
孙平:“此计甚好!”
萧元尧沈融和李栋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林青络也没有意见,毕竟他的救死扶伤营在哪里,都看萧元尧是怎么安排的。
他这个营只管治病救人,其余的自然是交给上头决策,费那个脑子干什么用,萧元尧和沈融做事他也挺放心的。
林青络微微眯着眼笑。
计策已定,剩下小部分的反对声音也消失,孙平和高文岩道:“高伍长所言也有道理,只是萧守备现在一日比一日成长迅速,身边又有沈童子相助,不若你和我们大伙一样都暗奉童子,也好叫心中安定,做事不慌。”
高文岩默了默:“守备太过信任此人,只怕若是一朝生变,会叫整个队伍元气大伤。”
孙平皱眉:“高伍长这是哪里的话,沈童子的本事你也是看在眼里的,若非有他,咱们州东大营还能有现在这个光景?人家这么有本事,又能图我们什么?”
高文岩便道:“我只是为了萧守备着想。”
孙平摇摇头不与他言语了,不过心内倒是将此事暗暗记了下来,毕竟沈融在他心里不亚于神仙下凡,高文岩不信神仙,就是在挑战他孙平的信仰。
此人心机有些深重,又仿佛有些忮忌心在身上,许是不可深交。
小小插曲一闪而过,队伍行至一个叫五郎山的地方便分出了一支。
沈融自然是要跟着萧元尧一起去黄阳县的,没有萧元尧,他绝对连这个五郎山都上不去。
萧元尧点了队伍中一个叫宋驰的人,此人以前是做房子的,也极其擅长扎帐篷,派他和李栋去桃县与他父亲对接,定然可以事半功倍。
将碳车、钱车和随队军奴全部剥离之后,行军队伍的脚步骤然快了起来。
沈融凭借活地图的天赋,又带着军队走了几次近道,再次收获了不少军中迷弟,现在萧元尧的话是老大,沈融的话就是老二,只要两人共同通过的计策,众人基本都是无脑跟了。
只可惜这一路没有激活什么大的地图,只有一些荒郊野道,系统便和当初从望县回州东大营的路程一样,没有提供奖品二选一。
就这么在路上走了八九日,沈融终于看见了黄阳县的轮廓。
随之而来的还有秋冬交替之间愈发凛冽的冷风,因为临着江水,这风更是有些潮湿刺骨。
这还不到真正的冬日。
州东大营经过裁军后还剩一千八百余人,此番前往桃县的合计三百六十人,其中包括李栋率领的辎重队,林青络率领的伤兵营,还有宋驰挑出来的基建队,以及一百六十个拿来使唤的土匪军奴。
细算下来,此次真正要面对梁王三千奇兵的,只有不到一千五百人,连敌人的一半都达不到。
可众人却士气高昂,只因萧元尧和沈融始终走在众人前方带路。
很快,军队就靠近了黄阳县的城墙,此时城门大开一片萧瑟,城上也不见守城兵,只有杂役三两个。
见到军队前来也是死气沉沉,一脸送死鬼又来了一堆的神情。
萧元尧在城门前抬头:“我乃州东大营守备萧元尧,奉令前来协助黄阳御敌,黄阳县令何在?”
杂役回道:“县令跑了!”
萧元尧拧眉:“黄阳竟无主官?”
杂役一脸蜡黄:“无主之城,当官的都跑了,百姓能逃的也都逃了,剩下的都是些妇孺小儿跑不动的,黄阳已无救,不如直接降了了事!”
仗还没打,这里的人就已经被吓的快要跪下,恐怕这也是梁王这么些天按兵不动的原因,他倒是对他弟弟治下了解的清楚,此番竟想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黄阳。
萧元尧不再言语,带着军队直接进城。
早在望县卖马的时候,沈融就已将见到了不少沿街的乞儿,原以为望县的乞丐和卖身为奴者已经够多,可在这黄阳县,竟满街都是乞丐,压根不见衣着整齐的百姓。
还有一些散发着恶臭的巷子,里面似乎有歪歪斜斜的人影,沈融看了一眼就被萧元尧掰过了脑袋。
“别瞧,里头都是死人。”
沈融心中大震,一时间竟有些想要干呕。
时代的砂砾落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也许大祁刚建朝的时候这里还是一座繁荣的临江小城,可如今,这里俨然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因安王梁王盘踞顺江南北多年,朝廷即使派人来也无法插入当地体系,两王相争哪管黎民百姓,一城说丢便丢,只当里头的百姓如同草芥猫狗。
沈融一路无言,与萧元尧带着军队驻扎在了已经人走院空的县令府中。
又叫其他人马在城中寻了无人房子大概住下,也省了些扎营的时间。
这是进入这个世界以来,沈融第一次住房子。
四四方方的院,四四方方的墙,因为靠近南方居然还带了池塘花园,府中面积极大,可供少一半兵马入驻。
赵树赵果进了院子就开始收拾卫生,也不知那县令跑了多久,总之这里落了厚厚一层尘土。
沈融沿着围墙四下里走了一圈,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激活通知。
【叮——恭喜宿主激活皖洲黄阳县地图!黄阳地处出海口附近,百姓多以出海打渔为生,并以制船工艺闻名,曾为大祁的四大制船县之一,此工艺因战乱已在失传边缘,若无意外,十年之后世间将再无黄阳造船。】
沈融缩小脑海中的3D黄阳县城,根据地图在这县令府中踩点认路。
同为匠人,他很清楚一门技艺的失传代表着什么,那是无数前辈的心血付诸东流,曾口口相传手把手相教的东西就此断代,只能留给后人无限的遐想,又叫人对着那残骸兴叹,不知其中关跷究竟是如何搭建。
如果真叫梁王攻破这里,城中百姓恐怕十不存一,那这黄阳县的根基就彻底断了。
沈融不知萧元尧那独自称霸的一世是否来得及挽救这座县城,想来他一人独行路途坎坷,不知道要走多少难路牺牲多少人,才能抵达那最终的天子宝座。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沈融快步走回,正好遇见萧元尧从外头巡查归来。
两人撞上均是一顿,萧元尧脸色不好,恐怕是黄阳县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很多。
沈融跟着他走进屋中,里头亦是坐了几个跟着一起巡查的亲随。
“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放眼望去尽是死相。”萧元尧低沉简短,“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打仗。”
沈融听见萧元尧道:“而是在城内开设粥锅,以杂米混合杂豆熬煮,不能太稠否则无法救更多人,也不能太稀让他们吃了像是没吃,着士兵沿街通知还活着的人,叫他们速速前来领粥!”
沈融定定的看着萧元尧,一时间心中闪过无数膨胀情绪。
军中口粮亦是吃紧,好在有李栋和桃县的大本营在,不至于叫兵卒们有了今天没明天,可挤出行军口粮给予百姓,纵观千古,又有几个主将能够做到?
可萧元尧却偏偏这么做了。
仿佛在他心中,没有什么比得上这群无人瞧得上的贱民,此时布粥,在旁人看起来实在和傻子无异。
可萧元尧不是傻子,他现在也许还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皇帝,但他却知道如何做一个好人,只要他有余力,他能养活赵树赵果,能养活州东大营,亦能养活所有他能辐射关照到的领域。
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一点成长的空间,他未来就能养活更多人,做一个真正的盛世明君,结束这糟糕的一切!
沈融胸腔滚烫血液流遍全身,他忽的起身道:“此事就交由我来办吧。”
萧元尧却皱眉:“天色渐黑,你眼睛不好——”
沈融打断他:“没事,晚上也不是全看不见,我有认路本领,比任何人都能更快知道城中幸存百姓都在哪,我这就找人一起去布粥。”
萧元尧:“等等——”
沈融已经转身飞快跑了。
萧元尧立刻道:“赵树赵果,快跟上去。”
“是!”
孙平感慨:“童子心善,恐怕见不得人间疾苦。”
萧元尧拳头紧握:“我知他善,唯恐这炼狱叫他心中难受,他倒好,一身干净偏要往炼狱里闯。”
众人纷纷摇头叹气。
萧元尧忽然道:“是我偏要留他在世,定不会叫他在这样污浊的世间行走,传令下去,各队人马均让出三分口粮给黄阳百姓,直到此仗打完黄阳安定,等我们回了桃县,便将桃县与黄阳一起当做新营驻扎!”
“是!”-
顺江之南。
梁王营地。
一群官兵正在江边巡逻,忽的见有人从对岸乘小船过来。
梁兵瞬间警惕,探出长矛道:“来者何人!”
“线人!线人!小的有要事禀报!”
梁兵确认过来人身份,将他带入大营之中,此次前来攻打黄阳的是一个名叫郑高的将军,此人本是朝廷驻扎在南地的将领之一,现也已经暗投了梁王麾下,早不听朝廷指挥。
“叫人进来。”
线人冲入营内单腿跪地抱拳道:“将军!黄阳来人了!”
郑高眼眸一眯:“何人敢这时前来?瑶城的兵?”
线人:“并非!瑶城兵均穿红甲,来兵却是黑色皮甲,且一应穿戴用具均不如瑶城兵,恐怕另有来路。”
郑高脑中一闪:“莫不是那穷乡僻壤的州东大营?”
此营也在安王手下,因多次与梁兵相接而被大小将领熟知,又因胜少败多而被他们内部戏称是安王的看门狗。
还是咬人不疼的那种。
军中将士听完线人来报哈哈大笑,郑高言道:“不必惊慌,就算来三个州东大营都不是王爷对手,我等只需在此堵住他们,待耗他们几天后再来个瓮中捉鳖。”
线人欲言又止,只得稍稍提醒道:“小人瞧着此次似是有些不同,那些兵卒虽还穿着夏衣,可却脚步轻盈整齐有序,整队无一人嘈杂,将军还是小心为上。”
郑高止笑:“我为将十余年,年轻时还于天策军中随兵三年学习战术,大大小小的仗从南打到北从北打到南,如今只不过来了一群病犬而已,如何与我相争黄阳?待到破城,即刻便拿了那大营主将祭旗!”
线人见状只得喏喏退下,他叹气跺脚,又恐说多引了郑高不快,线人多年游走在顺江两岸,早已是滑鱼一条。
此番便是大感不好,便连夜收拾包袱逃了。
顺江两侧均按兵不动,黄阳城内,连夜布施的粥篷已经搭建了起来。
沈融正式踏入这个世界的一隅,便遭遇了迎头痛击的惨状,他带着赵树赵果在城中跑了半个晚上,终于将还活着的百姓和乞丐全都集中到了一起。
萧元尧亦是没睡,议事到半夜实在心急就出来寻沈融。
黄阳县曾因造船业而繁盛,城中搭了一个宽大的戏台,此时戏台上红布蒙灰风化锈蚀,已不知多少年没有开台唱过了。
百姓与乞丐在台下瑟缩拥挤,怯怯的瞧着那位说能给他们粮食吃的少年郎君。
沈融一身精细软白肤色,站在高台之上恍如世外之人。
他的眼中没有看过疾苦,前半生也没有经过风雨,于是便显得格外清澈有神,鼻唇眉眼没有丝毫脏污,浑身干净的就像是一个琉璃宝人。
又因为火光照耀,叫那细白脸色笼了光彩,眼眸流转之间,宛若神仙童偶活了一般。
戏台将这一切场景不断放大,深深刻入每一个黄阳百姓的眼睛深处,众人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直到沈融与他们道:
“我乃萧元尧萧守备麾下之人,守备带兵入城是为抗梁,却目睹城中惨状,如今县令已跑黄阳无主,我们便自作主张从军中匀了口粮出来,从今夜起,每日布施两次,一人领取一碗,直到梁兵撤退,黄阳安定!”
“……什、什么?布、布粥?”
百姓嘈杂低声:“没听错吧……是真的要给我们吃的吗?”
“好像是……你们看,有米锅架起来了!”
让人快速信服的办法就是把事情做到众人面前,沈融亲自主持兵卒架柴烧锅,又加入干净井水,赵树扛了米袋在肩膀上,灰白杂米哗哗倒入沸腾锅中。
一时三刻,那香味便传遍了戏台四周。
百姓们呆住了,竟无人敢上前,有乞儿缩在角落,口水流了满地也不敢动作。
饿极了的人什么做得出来,他们敢冲上去抢兵卒手里的米,也敢去抢那口熬米的锅,他们敢做一切凡世恶劣之事。
但他们不敢冒犯沈融。
只因他站在那里,哪怕只有一人,却似身后有无限神影,清透目光只是垂下,就要让众人瑟缩敬畏。
这就是这个时代,人吃人,但人不敢不敬神,越是苦难加身,便越深信苍天有灵。
而他们从未见过沈融这样的灵,更不知道他并不属于这个时代,而是来自未来桃源,见过最好的生活,吃过最好的东西,是以才能这般无欲无求,看这一切事物都带着自然而然的怜悯。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便能比暴力更压制人心,直叫场中安静井然有序。
第一碗粥布下去的时候众人还愣着,等前面的人手里都有了碗,所有人才神魂归位,一边舔着碗里的碎米,一边眼神如惊鹿一样的看着沈融。
见他没有发怒没有说话,才敢大口灌下,多的也不敢再要,交了碗便听话的走到一边,双手双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缩了。
赵树赵果看的目瞪口呆,原本都做好了镇压骚乱的准备,现在却发现根本用不上,只要沈公子在这里,这些人就比营中兵卒还要听话。
沈融站着看了一会,掩唇悄悄打了个哈欠。
连夜布粥有条不紊,总算是挽救了这黄阳的根脉,沈融这才稍微放心,正要转身回住处,就见台下不远处,一身黑衣的男人正静静地瞧着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沈融一愣:“老大?”
萧元尧这才抬步走来:“可困?可冷?”
沈融摇头:“在柴火旁呢。”
萧元尧:“你该休息了。”
沈融嗯嗯:“我也正想回去……”
“跳下来。”萧元尧伸出手:“来。”
就像双神山庙中,我们初遇一样。
沈融挠头:“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萧元尧轻声安哄:“不怕,无人敢不敬你。”
沈融叹气:“那好吧!”
他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胳膊腿儿,看准时机就从高台落入了人间。
萧元尧捧了满怀软雪,一颗心总算是回了胸腔归位。
沈融享受着老大牌贴心服务,不禁暗道萧元尧现在盯他是不是有点太紧了,怎么出来跑个外活都要亲自来接回家。
他絮絮叨叨道:“你要不修个庙给我供起来得了,一天天的盯巴盯巴,我又不会跑你焦虑个什么劲儿……”
萧元尧一声不吭挨着骂。
沈融:“以后咱们人更多起来万不可这样,有损你威仪形象,知道吗?”
萧元尧嗯了声。
沈融听他漫不经心的嗓音,不放心的随机拷问:“你知道什么了就嗯。”
萧元尧思路清晰回:“以后要给你修庙宇,塑金身,供起来,若天下人都尊我,我也只尊你一人,如此这样,可对否?”
作者有话说:
融咪:这对吗?[问号]
狗尧:这很对![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