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眨眼间,夏维像换了一个人。
他缓慢欺近黧炎,唇色殷红,眸光潋滟。
淡漠和冰冷如雪山消融,少年的青涩消失不见。
漆黑的眸子锁定目标,像猎捕灵魂的妖,魅惑苍生,一颦一笑间勾魂摄魄,极端的危险。
源于他母亲的血脉,自复生以来,首次被展现出来。
这是他天生的能力。
也是他遭遇师门驱逐,被正道围剿,被所谓的正义人士口诛笔伐,被好事者围追堵截,最终陨落在天雷中的缘由之一。
所幸,只是差点陨落。
他的师父曾告诫他,天赋非过,但要慎用。
现如今,他被暗伤拖累,三番五次遭人囚困。他必须挣脱困境,不惜一切手段。
“我想要你……和我达成一笔交易。”夏维放缓语气,故意拖慢时间,给予对方足够的遐想空间。
很可惜,痴迷只有瞬间,黧炎的目光很快恢复清明。
暗红色的眼睛望过来,散漫轻松消失无踪,警惕和奇异取而代之。
夏维主动后撤,同黧炎拉开距离。
在对方开口质疑之前,他道出提前准备的腹案:“为我搜集宝石,烈焰岛的宝石,最顶级品质。”
一番话落地,帐内陷入寂静。
刻意营造的氛围淡化,仿佛刚刚只是错觉,在初冬时节误入的一场幻梦。
咕咚。
塔利靠近黧炎身侧,在夏维发挥天赋时,第一时间受到冲击。
身为一条火龙,魅魔也难以迷惑他。
对面的少年却做到了。
这种失控的感觉前所未有,警觉危险之际,他和黧炎一样感到新奇。
看着夏维,两条龙的目光充满惊异,仿佛撞见谜团,一个不可思议的存在。
“老大……”
塔利张开嘴,声音略显嘶哑。
意识到原因为何,火龙难得感到羞窘,迅速端正坐姿,挠了挠头,闭上嘴不发一言。
黧炎凝视夏维,眼底浮现困惑,似在分辨他的话是真是假。
夏维的目光不闪不避,收敛起不熟练的姿态,他重新变得淡漠谨慎,与方才判若两人。
“烈焰岛的宝石,是吗?”黧炎开口确认。
“是。”
“多少?”
“越多越好。”夏维没有给出准确数量,只对品质提出要求,“最好是顶级矿脉出产。”
“如果是这样,你给的可不够。”黧炎重拾商人的精明,开始提出要求,“烈焰岛是龙族的领地,外人难以涉足,出产的宝石数量有限,顶级品质更是有价无市,每一块流入市场都会引来追捧。”
听着他侃侃而谈,塔利不想被发现异常,主动转过头。
烈焰岛是龙族的领地,的确不假。
上面住着几百条恶龙,外人进入就是死,这也是现实。
至于宝石……
岛屿本是不毛之地,矿脉全因龙息产生。说白了,每条龙喷几口,隔年就能挖出一座宝石山。
所谓品质差异,不过是多喷几口和少喷几口的区别。
当然,最顶级的还是老大的洞窟。那里的宝石蕴含能量,随便一颗流出来都会引发各族疯狂争抢。
光明神的信徒也不例外。
想想看,一边祭祀光明神,矢志不移消除黑暗,一边抱着恶龙的宝石爱不释手,场面简直滑稽。
那群家伙,纯粹的小人,装模作样,伪君子!
塔利在心中腹诽,骂得很脏,好在没人听见。
黧炎仍在抬高宝石价值,对此,夏维照单全收。
“我可以给你更多,储物、攻击、保护,我可以向你证明。”夏维双手交握,语气笃定。
“我只接受当面交易。”黧炎提出要求,视线扫过方托,“我想,你该从学士口中听过,关于和我交易的条件。”
“是的,我听过。”夏维陷入思索,状似下定决心,“我可以和你同行,给你需要的,换我想要的。时间由你决定。”
同行?
黧炎心头一动,想起集市中的传闻,不由得翘起嘴角。
他转变态度,效仿夏维之前的模样,缓慢欺近他,距离近到呼吸拂过夏维的脸颊,冰凉的发丝覆上他的肩膀。
“或许,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他没有触碰夏维,却令后者微微颤抖。
夏维迅速侧过头。
磅礴的能量靠得太近,想不动手实在很难。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自制力。
但在这一刻,本能在叫嚣,黑旗在意识海中翻滚,控制力变得岌岌可危。
“你想离开风息堡。”黧炎贴近夏维耳畔,说出心中猜测,“想要从外借力,我说得对吗?”
对,但不全对。
夏维意识到对方误会了。
好在不妨碍自己达成目的。
他主动后撤,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在黧炎继续靠近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强行把他推开。
纵然不是有意,仅是接触的片刻,仍有能量流入体内。
红纹包裹手腕,边缘缓慢变色。
夏维压下涌动的渴望,表面不动声色,肯定黧炎的猜测:“这是目的之一。”
他认真观察对方的表情,在黧炎主动后退时,不着痕迹收回手,攥紧手指:“我给你想要的,你满足我的需求,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我要承担很大风险。”黧炎说道。
“所以,你拒绝?”
“不。”黧炎微笑摇头,“我可以帮你,以你需要的方式。只是我们必须定下契约,以誓言的力量约束双方。”
此言一出,当事人未见如何,方托的表情有片刻扭曲。
他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脸,五官还是不听调度,好似有自己的打算。
一头擅长恶咒的龙,一个喜好伪装的危险存在。
这两人碰到一起,究竟谁能更胜一筹?
身系两份契约,背负暗龙诅咒,方托学士,帕托拉独一无二的炼金大师,突然间黑化,期待着一场火花四溅的碰撞。
安娜奇怪地看向他,只觉得这位慈祥的老人不太对劲。
他的表情简直太奇怪了。
不等少女观察仔细,夏维已经答应了黧炎的条件。
定下契约,发下誓言,他求之不得。
“我答应立誓。”夏维说道。
黧炎诧异于他的痛快,却没想过改变决定。
他审视对方片刻,道:“我帮你离开风息堡,你和商队同行,完成这笔交易。时间暂定一年,如何?”
“可以。”夏维颔首。
谈判顺利得超出想象。
两人个怀心思,都表现得十分满意。
夏维主动伸出手,对黧炎说道:“那么,定契。”
黧炎不作迟疑,握住了夏维的手。
几乎就在同时,一股强光爆发,包裹住两人的手掌。
光芒撞入眼底,两人的瞳孔同时变色,表情也随之发生变化。
强大的力量互相纠缠,彼此博弈,伪装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内心的谋划被击碎,悉数袒露在外。
黑红双色锁链自光中飞出,似龙蛇互相缠绕,顶部直冲向帐顶,鱼贯撞得粉碎。
万千光斑铺开,光雨洒落,引发铃铛震颤。
清脆的铃声不绝于耳,金属长链来回摇荡,仿佛在风中摇摆。
声音传出帐外,巨龙们不约而同停下手头事,齐刷刷望向大帐方向。
感知到能量震动,帐内有光芒飞出,众人都是满头雾水,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是老大的恶咒?”
“不太像,还有另一股力量,和老大旗鼓相当。”
“那个炼金师?”
“不像。”
“不可能是他,是另一种能量。”
“真是罕见。”
有人心生好奇,想要一探究竟,中途被伊姆莱拉住脚步。
“塔利在帐篷里,老大也没有召唤,不适合闯进去。除非你想惹麻烦。”
警告撞入脑海,被拉住的人反应过来,立即收回脚。
那头火龙没喷火,证明问题不大。
还是别去打扰为妙。
奈何疑问盘踞脑海,始终找不出答案,巨龙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一起抓心挠肝。
他们的异常引来骑士侧目。
“你猜是怎么回事?”一名骑士开口。
“不清楚。”另一人回答,眺望大帐方向,抬手推起面罩,示意同伴稍安勿躁,“应该不是大事,否则方托学士会示警。”
“的确,飞马商队还要做生意,应该会谨慎行事。”发问的人点点头。
飞马商队很受艾尔扬重视,和多位贵族有生意往来。
在方托没有明确求救之前,骑士不可能闯入大帐,只能在帐篷外等候。
彼时,蛮族战士已经离开营地,回到搭建的草棚、
战士们围在大车前,看着车上的箱子两眼放光,一个个兴高采烈,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雷加却异常沉默,与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离开众人,独自走到一旁,靠着一匹丛林狼坐下。
丛林狼转过头,用湿润的鼻子蹭蹭雷加,很快又转回去,继续撕扯带血的肉块。
“雷加,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尤伦走过来,手中提着一把锋利的弯刀,挥舞两下,利落地插入刀鞘。
雷加拔出腰间匕首,抽出一根木棍,开始削制枪杆:“再等几天。”
“几天?”
“集市期间,很多贵族会造访风息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匕首划过,木屑簌簌掉落,雷加手中不停,根本不担心会划伤手指,“边境冲突加剧,很可能会爆发领地战争。”
闻言,周围的战士停下动作,一起看过来。
“一旦大军开拔,我们的部落会被征发。到了战场上,如何作战,向谁进攻,就不是那些贵族老爷能够决定的。”
雷加神情狠戾,反握削尖的木棍,猛然插在地上。
木棍入土数寸,整个尖端没入地面。
魁梧的蛮族战士环顾四周,沉声说道:“谨慎起见,我们要打探出更多情报,同时避免被注意。”
“我明白了。”尤伦听懂雷加的意思。
相比贵族骑兵,部落的力量终究单薄。配备铠甲和武器,也无法正面和要塞对抗。
唯有等待时机。
“我们要搜集情报,了解对手,寻找机会。”
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将揭竿而起,从贵族手中撕下一块肉,获得属于自己的地盘。
“成功的把握有多少,目前无法确定。但是,如果不拼一回,我们就永远无法实现期盼。”雷加的话铿锵有力,鼓动战士们好战的情绪。
众人迅速达成一致,队伍分成两批,一批运回武器铠甲,往部落送信;一批留在风息堡,在集市中搜集情报,伺机而动。
雷加和尤伦都在留下的人手中。
他们碰头商量,对接下来的行动做出规划。
“难得的机会,必须牢牢抓住!”
蛮族们发下誓言,竭尽全力战斗,绝不退缩。
集市另一端,另一则誓言也即将达成。
飞马商队,领队大帐中,强光逐渐收拢,化作纤细的绳索,缠绕过夏维和黧炎手腕。
光链收缩,烙印上肌肤,最终归于无形。
能量因碰撞异化,沿着陌生的脉络流淌,组成一张透明的网。
肉眼无法看到,两人却能清晰感知,对这股能量的存在方式感到困惑。
不是黧炎的诅咒,也不是夏维的魂契,却明明白白束缚两人,足够牢固,无法切割,难以剥离。
所以,这究竟是什么?
第32章
两名当事人默不作声,大帐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契约力量融入体内,交握的手不自觉收紧。手指交错,似在互相角力,又似另一种亲密纠缠。
透明的锁链一圈圈缠绕,禁锢两人手腕,前端绕过整条手臂,延伸至肩膀方才停止。
能量运行的脉络愈发清晰,似束缚,似禁锢,却远比字面意义更加深刻。
不属于黧炎,也不属于夏维。
某种十分新奇的纽带,紧密串联在两人之间。
作为纽带的一端,他们能清楚把握契约的紧密度。由此推断,一旦违反誓言,打破能量缠绕的轨迹,后果会相当严重。
就现实意义上,契约也算达成。
从束缚力方面考量,绝对是大获成功。
大概是两人沉默的时间过长,姿势过于暧昧,其余三人都察觉到不对,距离最近的塔利更是浑身不自在。
“老大,”他试探开口,动作小心翼翼,“契约达成了?”
火龙的声音打破凝滞的气氛。
黧炎和夏维同时有了动作。
前者意图收回手,后者下意识紧握,似是不打算松开。
“你在邀请我?”黧炎言辞玩味,眼底却闪过一抹怀疑。
他不退反进,反握住夏维的手,顺势将他拉入怀中。
有力的手臂环住夏维的腰,大手探入斗篷,顺着腰线上行,停留在一个足够暧昧,也具有掌控力的位置。
“你要留下吗,今夜?”灼热的气息欺近,烫过夏维耳畔,停留在他的耳后。略微用力,留下一个淡红色的印记,“我很欢迎。”
夏维侧头看向他,做出一个意料外的动作。
他没有闪避,也不见丝毫尴尬,漆黑的眼底浮现暗光,能清晰读出压抑和渴望。
“你……”
黧炎没有机会再开口。
一只白皙的手抓住他的衣领,局限他的动作。另一只手握住他的长发,顺势压下他的后脑。
柔软的触感袭来,黧炎震惊地瞪大双眼。
直至触感消失,邪恶的暗龙仍僵在原地,全身如同石化,一动不能动。
这一幕带来的冲击力非比寻常。
塔利倒吸一口凉气,下巴二度脱落,短时间扶不起来。
方托满脸震惊,不自觉揉了揉眼睛。
他没看错吧?
没错,他远不到老眼昏花的年龄。
安娜同样吃惊。但她相信夏维,这种信任趋近于盲目。
夏维之所以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
不会错,一定有理由!
沉默在继续,夏维抓住机会,汲取让他渴望的能量。
手段无足轻重,达成目的才最为重要。
他之前设想的没错,这个人蕴含的能量远胜过任何灵石。如果能彻底拥有他,他再不必为灵力伤脑筋。
可惜不是在原来世界。
否则,迷惑他的心神,引诱回自己的洞府,何其简单。
念头闪过脑海,漆黑的瞳孔浸染猩红。
契约突然收紧,黧炎如梦初醒,竟然出现短暂慌乱。他扣住夏维的肩膀,硬生生推开他。
夏维抢在最后关头欺近,气息拂过黧炎唇边,鼻尖埋入对方颈窝,触感若有似无。
过程中,两人都没有闭上眼睛,能清晰看到对方的神情。
夏维畅快地汲取能量,胜过之前吸收灵石。暗伤在愈合,哪怕速度缓慢,也证实他找对方向。
黧炎的大脑陷入混乱。
没人能想到,存世上千年,他首次如此靠近另一个生命,意外触及这样亲密的举动。
他凝神看向夏维,强压下混乱的思绪。
按在对方肩上的手持续收紧,目光意味不明。
“我很想留下。”夏维突然开口,丝毫不在意黧炎愕然的表情,带着凉意的手覆上他的膝盖,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传入对方耳中,敲击黧炎的大脑,“可惜,我今天必须回城。”
黧炎垂下眼帘,难言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他缓慢松开手指,重新挂上笑容,暗红色的眼睛锁定夏维,嘴唇轻触对方脸颊,姿态亲昵:“真是遗憾。”
眼见纠缠又起,两人过于旁若无人,不合时宜的咳嗽声陡然响起。
“咳咳!”方托绝不承认,他怀着恶趣味想看一场好戏,结果自己被闪到眼睛。
年迈的炼金师单手抵着下巴,连声咳嗽,状似衰老无力。撞见看过来的目光,认真道:“你们要体谅一名老人,毕竟我已经一百二十岁了。”
无视黧炎的表情,方托侧头看一眼帐帘,对夏维道:“时间已经不早,我们出来得太久,是时候回城。”
他的提醒很有必要。
大帐外,战马焦躁地踏着蹄子,骑士们早已经等得不耐烦。
商队成员各自忙碌,仍时刻关注他们,提防他们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身处巨龙包围之间,一旦动起手来,骑士们没有任何胜算,注定被撕成碎片。
碍于商队此行任务,巨龙们不断告诫自己,互相监督约束行为,压制喷一口龙息的冲动。
“能不动手,最好不要动手。”
“生意还差一大半,这个时候闹出人命,事情会很难办。”
“希望他们识趣一些。”
好在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
在骑士们第十次张望时,大帐的帐帘终于掀起,方托、夏维和安娜先后走了出来。
黧炎没有露面,由塔利送三人出营,目送他们登上马车。
“走。”骑士分散到马车两旁,猛一拽缰绳,集体调转马头,护送车内三人返回城堡。
“不能在集市中逛一逛吗?”安娜趴在窗口,好奇地四下张望,对路过的摊位十分感兴趣。
骑士们懒得回答,只是一甩鞭子:“大人的命令,尽快回城。”
鞭梢擦过鼻尖,只差一点就会划伤少女的皮肤。
骑士以动作威慑,态度十足傲慢,举动中充满轻蔑。
安娜摸着鼻子,冰冷地看向骑士,快速落下车窗,坐回到车内。
骑士们浑不在意,丝毫不将安娜的目光放在心上。若非顾忌车内的方托,他们一定会狠狠甩出鞭子,教训一下冒犯他们的女人。
车窗关闭,隔绝外界视线。
安娜靠近夏维的肩膀,不见之前的激动,凑到夏维耳边说道:“营地很乱,不过,那些帐篷距离很远,只要穿过摊位,有很多条路。”
夏维点点头,转动食指上的戒指。
不知何时,艾尔扬给他的戒指发生变化,宝石戒面龟裂,藏在底部的纹章破损。完美的图案被切开,再无法拼凑完整。
是在订立契约时?
夏维凝神思索,指尖划过爬满裂纹的戒面,心中有了猜测。
安娜说话时,方托状似假寐,实则竖起耳朵。
他猜出两人的打算。
在夏维向黧炎提出条件,要求对方带自己离开时,他的计划就不再是秘密。
等到少女的话声告一段落,方托睁开双眼,抱臂看向两人,重点落在夏维身上,心情颇为复杂。
“你们,”他顿了顿,斟酌语言,“就这样当着我的面,难道不担心我会泄露秘密?”
“不,你不会。”夏维迎上方托的视线,停止转动戒指。白皙的指尖浮现一抹红光,抹过戒指边缘,碎裂的宝石恢复完整,看不出任何破损。
他没有真正修复。
一个障眼法,不起眼的小把戏,足够蒙混过关。
“你这么笃定?”方托抚过胡须,为免再拽下几根,他的动作十分小心,“还是说,你愿意相信我?”
“与我的想法无关。”夏维奇怪地看向方托,目光之稀奇,好似他突然长出两个脑袋,“我想你不会忘记,我们之间存在契约。你和那位领队也有契约,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诅咒?”
“你怎么知道?”方托神色一紧。
“我如何知道并不重要。我唯一清楚的是,以您的智慧,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真正走上绝路。那不划算,也和你的初衷相悖,不是吗?”夏维放松地靠向椅背,感受灵力在体内流淌,久违的惬意让他倍感愉悦。
笑意落入眼底,却被方托解读出另外的含义。
他收紧胡须上的手,神情陡然变得凝重。
等到回过神来,惨案再度发生,几根白胡须被生生扯断。
方托痛心疾首,五官紧皱。或许也为避免尴尬,主动停止和夏维交谈,一心一意哀悼失去的胡子。
接下来的一段路,直至抵达城堡,学士大人再没开口。夏维和安娜偶尔低声交谈,也被他视而不见,听若不闻。
方托的态度很明确,不问,不管,不理。
他只想扭转命运,再活几百年。
为免弄巧成拙,他选择直接躺平,避免推动命运的齿轮加速,带来最不想看到的后果。
队伍抵达城堡前,骑士集体止步。
方托三人走出马车,由等候在一旁的侍从引路,进入城堡大厅。
登上台阶前,夏维留意到庭院中的车辆。陌生的马具和徽章,应该是之前入城的狂风领贵族。
没见到护卫的骑士,只有十多名侍从和女仆在车旁忙碌。
他们大多身材高挑,肤色微深,眼睛的颜色像是流淌的蜂蜜。
衣服的款式十分独特,领口带着刺绣,袖口点缀大量蕾丝。不只女仆,侍从也佩戴鲜花,腰带色彩鲜艳,彰显明丽的审美。
进入大厅,迎面是铺有桌布,摆设烛台的长桌。
桌旁坐着三人,艾尔扬位于上首,仍是夏维离开时的打扮,看上去华贵异常。
在他左手边是卡列尔,右手边是今天到访的客人,一个身材纤细,容貌娇媚,看似少女,实则穿着男装的……少年?
“艾尔扬阁下,您终于有了正确审美,可喜可贺。”少年声音清亮,玩笑开口,却不会令人生出恶感。
“贝林,注意你的措辞。”艾尔扬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想想你的母亲。”
“母亲才不会怪我。相反,她会很高兴。”贝林朝艾尔扬眨了眨眼,话中意有所指,“比起装模作样,言行虚伪的家伙,贝林向来真实。”
“真实?”
艾尔扬不予置评。
卡列尔险些维持不住表情。
他不得不端起酒杯遮掩,以免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来。
想想那位女伯爵的作风,再想想这位继承人毒杀兄弟的传闻,的确,贝林很真实,真实到不屑于隐藏阴险心思和毒辣手段。
第33章
门前的动静引来注意。
桌旁几人停止交谈,好奇的目光投向对面,逡巡在步入大厅的三人之间。
方托侧行两步,十分自然地挡在夏维身前。
“穿好斗篷,拉严兜帽,别出声。”他低声说道,“艾尔扬身边的是贝林的继承人,别让他注意到。”
夏维迅速低下头,拉低兜帽,把自己藏进宽大的斗篷里。
安娜有样学样,跟随他的动作,使他看上去不那么突兀。
“方托学士,幸会。”菲尔·贝林拿起餐巾擦拭嘴角,优雅地站起身,向方托致以问候。
身为帕洛拉大陆唯一的炼金大师,他值得这份尊重。
“贝林阁下。”方托礼貌颔首,蓝色的眼睛闪烁微光,样子和蔼慈祥,和夏维初见时一般无二。
他熟练地与对方寒暄,同时朝夏维和安娜摆手,让他们快点离开大厅。
可惜天不遂人愿,贝林还是注意到两人。
“请稍等。”贝林再次开口,带着贵族固有的傲慢,样子居高临下,“我听闻您收下一名学徒,不知是哪一位?”
话音落地,卡列尔神情骤变,下意识看向艾尔扬。
后者面无表情,持杯的手猛然收紧,象征他的心情绝非表面一般平静。
在与贝林的交谈中,他们提及方托,却从未提及方托的学徒。
他的消息从何而来?
城堡内有贝林家族安插的探子?
想到这个可能,艾尔扬垂下眼帘,手指摩挲着高脚杯的杯口,眼底蒙上一层阴翳。
不能容许任何漏洞。
需要让阿林娜和瓦里斯详查。
他的城堡,他的领地,绝不容许外人伸入触角。
胆敢刺探鹰巢,无论是谁,他势必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听到贝林的试探,方托没有再试图遮掩,却也没让夏维脱下兜帽。
他单手覆上夏维的肩膀,不慌不忙说道:“贝林阁下总是能获取最新情报,就像您的母亲一样。容我提醒,好奇心不是坏事,但要掌握分寸。您说对吗?”
言辞尖锐,堪比雪亮的刀锋。
是告诫,更是一种威胁。
贝林怔愣片刻,恼怒涌上心头。不待发作,又飞速烟消云散。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办了一件蠢事。
这里不是玫瑰堡,容不得他肆意妄为。艾尔扬也不是他那些愚蠢的兄弟,轻易就能蒙混过关。
在风息堡主人面前张扬,无异于告诉对方,自己安插过探子,在刺探他的领地。
贝林单手覆上桌边,转头看向艾尔扬。
风息堡的主人,边境要塞长官,这一刻面无表情,青色的双眼直视他,眼底窥不出丝毫情绪。
突然,他笑了。
即非喜悦,也非恼怒,暗藏着冰冷的讥讽。
贝林瞳孔微缩,额头冒出冷汗。
他清楚自己该干什么。必须设法挽回,至少要解释清楚这件事。否则,自己肯定会大祸临头。
想到母亲的命令,想到失败后会遭受的惩罚,贝林不由得咬住嘴唇。从容和高傲消失无踪,雌雄莫辨的面孔上只余后悔和懊恼。
“阁下,我可以解释……”
他再没心思关注夏维,只想尽快解除误会,避免后续带来的麻烦。
方托反倒不着急离开,他轻拍夏维的肩膀,示意他和安娜返回工作室:“我会让人送去食物,无聊可以读书。书架上的文本,除了最上层的,你都可以拿走。”
“好。”夏维没有多言,拉住安娜的手腕,两人一同转身离开。
等他们穿过大厅,背影消失在石柱后,方托才慢悠悠解开斗篷,走到长桌另一端坐下,正好与艾尔扬隔空相对。
他抬手轻敲桌面,立即有仆人送上葡萄酒和熏肉。
迎上艾尔扬的目光,学士阁下微笑举杯,向要塞长官致意,其后饮尽杯中美酒。
方托和艾尔扬家族存在契约,被对方束缚不假,在城堡内的地位一样超然。
“敬今晚。”看着年轻的贝林焦头烂额,失措的模样滑稽又可笑,方托不由得心情畅快。
几天时间内,他连续遭受挫折,背负双重契约和诅咒,这让学士阁下的情绪异常糟糕。
郁闷和欢乐无法凭空产生,但能够转移。
就如此时此刻。
焦躁的贝林,活似踏着火星,衣领都被汗水湿透。对比之下,他反倒不是那么可悲。
自己固然付出不小的代价,至少已经踏上正确的道路。
预言指引方向,星辰照亮脚下的路,星轨持续发生变化。方托有真实的预感,他可以平安离开悬崖,躲开死神的镰刀。
时间或许很久,过程也许曲折,但星轨明确显示,这一切正在发生。
毋庸置疑。
“真令人心情愉快。”方托举杯轻啜一口,随即拿起餐刀,开始切割盘中的羊排。切成大小相近的肉块,叉起一块送入口中,认真咀嚼起来。
目睹他的表现,艾尔扬不免心生疑惑。
奈何贝林一直喋喋不休,他无法集中精神,只能暂时压下怀疑,先解决城堡内的隐患,肃清可能存在的探子再谈其他。
“贝林阁下,我们需要一次详谈。”艾尔扬打断贝林的解释,不耐烦对方的遮遮掩掩和欲盖弥彰,“如果玫瑰堡要与风息堡结盟,必须拿出更多诚意。如果您不能决定,最好请示您的母亲。”
贝林的话被堵住,顿时脸色铁青。
他张嘴试图反驳,却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语言。
玫瑰堡的继承人,说起来好听,实质上是母亲的傀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能成功解决自己的兄弟,并非能力有多强,而是母亲允许他这样做。
多可笑。
纵容子女互相厮杀,自己做壁上观,偶尔插手却非阻止,而是推波助澜。
他无法对抗自己的母亲,至少现在不行。
贝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外露的情绪,迅速冷静下来:“如果是指刺探情报这件事,无需惊动我的母亲,我就能给阁下回答。”
“哦?”
“但是,我需要阁下一个承诺。”贝林双手压上桌面,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思,“风息堡会支持我,成为玫瑰堡真正的主人。”
艾尔扬靠向椅背,将餐刀丢进盘子里。
一声脆响,仿佛敲击在贝林心头。
他本能想要退缩,却强撑着没有动。直至撑不下去,才颓然地低下头,避开那双青色的眼睛。
看样子,他失败了。
不料事情峰回路转,方托突然开口:“大人,为何不向迷途的鸟伸出援手?”
年迈的学士放下餐具,灰白的胡须落在胸口。蓝色的眼睛充满智慧,源于岁月沉淀,透出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贝林阁下的勇气值得肯定,他是玫瑰堡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帮助他,无异于获取一个牢固的盟友。远比女伯爵更加可靠。”
方托存在私心,这项提议却有可取之处。
艾尔扬沉思片刻,给出贝林肯定回答,令对方欣喜若狂:“我认同学士所言。我们需要一场谈话,在晚餐结束之后。”
“我的荣幸,阁下!”贝林绽放笑容,刻意释放魅力。
结果却不如预期,期待的目光未曾出现,继承自母亲的容貌丝毫引不起艾尔扬的兴趣。就算是风流成性的卡列尔,也半点没有动心的迹象。
这让贝林心生疑惑。
莫非集市中传闻不假,艾尔扬,狂风领的雄鹰,果真得到一个绝色美人,就藏在他的城堡里。
他是否该找机会见识一下?
谨慎起见,他的行动必须小心。
以免真正触怒艾尔扬,使得这番努力前功尽弃。
彼时,夏维和安娜回到方托的工作室。
房门合拢的一刻,天花板上的星辰图全部点亮,星轨出现变化,发光的星辰缓慢移动,交替闪烁,照亮下方的炼金台。
炼金阵映射微光,能量浮动,很快又归于沉寂。
夏维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两本手札,将其中一本递给安娜。
“夏维,我不认识字。”少女捧着书本,一脸为难。
“我教你。”夏维点点手札封面,上面是一行花体字,墨水已经斑驳,象征历史不短,“另外,想不想学习用剑?”
提到读书认字,安娜只觉得头疼。
换成用剑,她频频点头,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
“真的。”夏维环顾房间,对少女说道,“和我来。”
两人穿过工作室,进入夏维的房间。
房门合拢,夏维捏起法诀,轻松布下法阵,隔绝出一方独立空间。
感知到能量在体内运转,思及来源,夏维不由得掀起嘴角。
仅是短暂接触,就有这样的效果。
时间长一些,例如一年,他的暗伤极可能痊愈,有机会恢复身体的巅峰时期。修为更进一步也非奢望。
“夏维,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夏维摇摇头,压下突起的设想。
他放下手札,从一旁的桌上拿起羽毛笔,示意安娜看清楚:“看清我的动作。”
在他手中,羽毛笔化为夺命的利刃。
笔杆握入掌心,柔软的羽毛转为刀锋,眨眼时间,尖端抵近安娜的右眼,前递半寸就能刺穿她的眼球。
夏维收回羽毛笔,又陆续出招,点出数个致命要害。
“安娜,记住这些地方。”夏维翻转羽毛笔,在自己身上轻点,“你的力量有限,短时间无法大幅度提升,可以仰赖速度,以及出其不意。”
“速度?”
“足够快,足够稳,足够狠,就像是这样。”夏维虚空勾勒出一道人形,羽毛笔瞬间递出,扎穿目标的喉咙,“最好的结果是一击毙命。假设做不到,也能令对方重伤,暂时无法反击,这就是你逃生的机会。”
强大时,依靠实力碾压。弱小时,也有取胜的方式。
夏维经历过一段极其艰难的岁月。
他看到的恶,见识过的黑暗,远比安娜想象中更多。
“更快,更狠,更加果决。不要惧怕你的对手。可以示弱,可以委曲求全,可以虚与委蛇,只要能取得最终胜利。”
夏维握住安娜的手,羽毛笔被递入她的掌心。
修长的手指合拢,带动少女握紧并非利器的兵刃。
“我会保护你,也会教给你更多。安娜,你对我宣誓效忠,我将予你回馈,这是我所理解的,追随者的含义。”
安娜握住羽毛笔,用力按压在心口:“夏维,我从没想过这些……”
“你该想。”夏维莞尔一笑,手指缠绕少女的长发,声音很轻,“如果计划实现,我们顺利离开风息堡,将有一年的时间和飞马商队同行。我无法随时守在你身边,你需要有自保的能力。”
“那支商队有问题?”少女直觉敏锐,立刻抓住关键,“他们很危险?”
“的确危险。”夏维给出肯定回答。
自从走入那座营地,空气就变得灼热粘稠,充满了血腥、黑暗和暴戾。
有一瞬间,他还以为踏进凶兽的巢穴,误入恶兽的洞窟。
不是一头,而是一群。
他不介意这种环境,甚至颇为喜欢。
安娜则不行。
他必须让少女有能力自保,避免任何伤害发生在她身上。
时间紧促,迫在眉睫。
“我们继续。”他说道。
“好。”
少女眼底燃起火光,心中充满斗志。
她坚信夏维口中的一切,会遵照他的指引去做。
甭管飞马商队中有什么,她都能应付,绝不让夏维失望!
被夏维惦记的能量源头,此时正在发呆,沉浸在微妙的情绪中。
飞马商队营地,领队大帐中,黧炎半趴在桌上,一条胳膊伸直,下巴枕在胳膊上,黑发如绸缎铺开,长时间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自从夏维随方托离开,他就维持这幅模样,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伊姆莱和塔利坐在他对面,两人交换眼神,低声八卦。比起巨龙,更像爱好传递绯闻的妖精。
“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伊姆莱说道。
“当然。”塔利点头。
“那个人,那个黑眼睛的美人,真的亲了老大?”
“我亲眼所见。”塔利岔开两根手指,指向自己的眼睛,“千真万确,绝对不假。”
“那老大怎么会这个样子,不应该的。”
伊姆莱皱眉,样子疑惑不解。
美人主动投怀送抱,老大也算是占便宜,干嘛是这幅模样?
难不成……
想到某种可能,伊姆莱左手握拳,用力一敲右手掌心。
他明白了!
“伊姆莱?”塔利奇怪地看向他,“你在想什么?”
“从我出生至今,还没见过老大追求谁,也被见他被谁追求,亲近的关系压根没有。”伊姆莱一时兴奋,忘记压低声音,“这很可能是老大的初吻,你说……”
不等他把话说完,充满压迫性的气息陡然降临。
危险的暗影笼罩,两头巨龙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
“你很有勇气,伊姆莱。”
“老大,你听我狡辩,不是,解释……”
伊姆莱没能把话说完,被粗暴的中途打断。
下一刻,巨龙眼前一黑,双脚同时离地。
巨响声突起,商队众人寻声望去,就见两个人形生物飞出大帐,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一前一后摔向地面,砸出两个陷坑。
紧接着,耀眼的金光飞出,金制烛台砸中两人头顶。
所幸巨龙皮糙肉厚,连一点皮都没擦破。
伊姆莱和塔利从坑底爬出来,晃晃脑袋,拍掉身上的泥土。
四目相对,都能看出对方坚定的意志。
八卦暗龙的机会千载难逢,不过就是被甩飞砸两下,压根不算什么。
巨龙没有孬种,他们撑得住!
第34章
接下来数日,集市中愈发热闹。
十多支贵族车队陆续抵达,雕刻家纹的马车,飘扬在风中的旗帜,衣甲鲜明的骑士,无不成为吸引目光的华丽风景。
城内依旧不宵禁,只是城头巡逻愈加频繁,防守力量逐日增强,要塞的防护堪称固若金汤。
造访的客人身份尊贵,超过半数是家族继承人,其余也是握有实权的主事人。
队伍入城后,众人住进城堡,城堡内的守卫倍数增加,每隔数步就能遇上身着不同铠甲的骑士。
艾尔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频繁接见来人,与不同势力的代表见面会谈,少有空闲时间,更不必提追求一段恋情。
夏维似被遗忘,身上压力骤减。
听从方托的建议,他每日埋首书籍,守在炼金工作台旁,近乎足不出户。
鉴于强大的阅读能力,夏维浏览速度惊人,半天时间就能看完整排书。
他绝非囫囵吞枣,都会用羊皮纸记录,写下自己的理解和分析。偶尔向方托请教,常使老人眼前一亮。
“你看完了,全部?”方托手指书架,满脸惊讶。哪怕亲眼所见,仍感到难以置信,“我是说这里的所有,包括手札和古籍。”
“是的。”夏维合拢书页,放下手中的硬皮书。在他身边,各种书籍堆成小山,包括但不限于炼金、巫术、星象,甚至有帕托拉编年史。
方托满心不可思议。
天才。
这一含义在他眼中具象化。
他自诩见识广博,因智慧和掌握的知识为人尊重。
夏维打破他固有认知,令他自愧不如。
一个名副其实的天才,前所未见,毋庸置疑。
“阅读仅是入门,不能取代实操。”方托按住工作台,实在是见猎心喜,想说服夏维跟随自己学习,“我知道你有独特的炼器方式,就像你展示的那样。但我认为学习永无止境,掌握另一种本领有益无害。你觉得呢?”
纵观帕托拉大陆,想跟随方托学习,成为他手下学徒的人数不胜数。
多少贵族手捧金币,只为从他手里获取一件炼金物品,或是得到他的指点。
不会有人知道这位炼金大师能够放下身段,绞尽脑汁,费尽口舌,只为说服夏维跟随他学习。
假设这一幕传扬出去,不知多少人会瞠目结舌,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教导我?”夏维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提出心中疑惑,“我们已经定下契约,只要你不背弃承诺,我就会帮你达成所愿。如果你要收学徒,城堡里就有合适对象,例如卡列尔。”
“不,教导你也在契约之中。”方托目光灼灼,不肯放弃心中打算,“更何况,你和他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培育一个天才的机会,没有任何炼金师能够拒绝。”方托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压根不顾及卡列尔的身份,“他有一定头脑,但不适合炼金,更适合去搞政治,在贵族圈子里勾心斗角。何况他的算数很糟糕,我不想在教授炼金之前,先教会他百以内的加减法,那是在浪费时间和生命!”
方托没说一个脏字,话依旧够毒。
就在他冥思苦想,试图继续说服夏维时,后者突然松口,同意向他学习炼金。
“我依旧不会称你老师,这个称呼对我有特殊意义。”夏维说道,“但我会尽应有的本分,尊重你,给予你足够的回馈。”
“没有问题!”方托一口答应,生怕夏维改变主意。
称呼什么的,大可以今后再说。目前最重要的是把他的本领传下去。
他有预感,夏维会是他最好的传人。
各种意义上。
“那么,就从炼金阵开始。”
夏维既然点头,方托就不再耽搁时间。
他将夏维带到工作台前,抛开手札和笔记,手指敲击台面,点亮所有炼金阵。
“你的知识已经足够,不需要更多理论。可以直接操作,从拆解炼金阵开始。”方托继续敲击,炼金阵渐次发亮,不同颜色的光线穿梭在空气中,模拟能量流淌的脉络,悉数展现在两人面前。
方托双手合拢,掌心扣住骨链上的吊坠。
苍白的颅骨内燃起幽火,火光跳跃,从两只眼窝疾射而出,随着方托的手移动,投进不同的炼金阵中。
“这是我最完美的炼金作品。”方托捧起颅骨,向夏维展示,“每个炼金师都有一件,象征能量本源,相伴终身,直至生命走到尽头。”
本命法器。
夏维脑海中闪过黑旗,以及他的本命剑。
本命剑是师父助他锻造,黑旗来自他的父亲。旗杆是父亲的角,旗面编入母亲的发丝。
想到黑旗最初吞噬的灵魂,夏维垂下眼帘。
那是觊觎他的修士。
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干尽卑劣事。
贪图他的血脉天赋,妄图把他囚入暗室,活该他被抽筋拔骨,祭祀他的噬魂旗。
夏维突然不说话,周身泛起冷意。
方托没有着急开口,耐心等待对方冷静下来,主动收敛外露的情绪。
“我会跟随你学习,照你说的去做。”夏维迎上方托的视线,手指轻点一枚炼金阵,流动的能量忽然停滞,光线骤然暗淡,从外向内雪融状粉碎,又在破灭前一刻重组,重现方托的炼金阵。
“就像是这样?”
目睹这一场景,方托张口结舌,整个人都恍惚了。
这合理吗?
“方托学士?”
“是的,就是这样。”除了这句话,方托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明白了。”道出这句话,夏维扳动两下手指,以惊人的速度拆解炼金阵。
他不分难易,哪个近拆哪个。
除了个别略有停顿,需要向方托请教,进行两到三次尝试,其余都是一蹴而就,简单快速得超出想象。
目睹全过程,方托长时间呆滞,陷入自我怀疑。
炼金术和巫术一样,都是唯心的存在。
可他还是要发出命运的呐喊:这不科学!
遥想当年的自己,从入门到勤学苦练,多少个日日夜夜,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度过,熬到头发脱落,满眼血丝,日子简直苦不堪言!
他的一百年,他学徒的一天。
备受打击的炼金大师默默蹲向墙角,面壁悲叹,背影诠释着萧索,整个人都龟裂了。
好在打击没有持续。
拆解完五分之一,夏维主动停手。
手中的宝石已经耗尽,短时间无法补充。在下次见到黧炎之前,他必须节省灵力,省着点用。
“为什么停了?”方托问道。
“贪多嚼不烂,我家乡的名言。”夏维活动两下脖子,难得有说笑的心思,“另外,我想把它们全部复制下来。”
他展开羊皮纸,提起羽毛笔。在落笔之前,忽然又想到什么。
“我可以画下来吗?”他问方托。
“啊?”方托因他的话愣神,半晌才反应过来,“可以,当然可以。”
顿了顿,他又提醒道:“你最好仔细收藏,不要轻易示人。”
“法不外传?”夏维问道。
“这话很有深意。”方托闻言眼前一亮,认真对夏维解释,“这不是主要原因,而是炼金术的手札很珍贵,一旦问世,会引来众多势力觊觎,给你带去麻烦。”
“我既然是你的学徒,炼金大师的名头也不管用?”夏维转动羽毛,笔尖轻点羊皮纸。
方托嗤笑一声,并非针对夏维,而是利欲熏心的贵族。
“你要知道,年轻人,善良会褪色,仁慈会斑驳,人性中的贪婪永远根深蒂固。”他曲起手指敲击工作台,熄灭多数炼金阵,只留下夏维拆解的部分,“我的名头固然有用,但我也不缺少敌人。何况,贵族们最是表里不一,当面笑着向你鞠躬,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握紧尖刀。”
夏维沉默半晌,点点头:“我能理解。”
两人不再闲话,夏维专注于绘制炼金阵,方托在一旁审阅,遇到模糊或是存在歧义的节点,都会当场指出。
绘制完最后一页,方托转身打开抽屉,取来一只古朴的盒子。
盒盖敞开,里面躺着拳头大的金色矿石,还有五六块色彩斑斓的宝石。
“每名炼金师都会送给学徒一份礼物。”方托放下盒子,朝夏维的方向推过去,“收下吧,别推辞。无论你是否愿意称我老师。”
盒盖打开的一瞬间,夏维就感知到熟悉的能量。
那些宝石和烈焰岛的灵石一般无二。
他没有拒绝这份礼物。
“我可以随意使用它们?”夏维问道。
“当然,它们属于你。”方托回答。
想了想,夏维从绘好的羊皮纸中抽出一页,轻点纸上图案,金色光芒倒悬而起,一枚小型炼金阵缓慢上升,悬浮在两人之间。
方托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入门当天拆解炼金阵,已经足够逆天,以羊皮纸为依托更是前所未见。
就算是他,也需要矿石为基础,而不是这样随随便便画几笔就能驱动炼金阵。
如果事情如此简单,帕托拉的炼金师就不会如此稀少!
方托陷入震惊,久久难以回神。
夏维唤醒炼金阵,手握宝石注入能量。
参照手札中的记载,他将金色矿石投入炼金阵中,随后又投入一枚宝石,浅蓝色,仿佛天空的颜色。
材料就位,炼金阵开始运转。
强光瞬间爆发,金色线条齿轮状咬合,吞噬金属和宝石。
金属在光中融化,螺旋状上升,持续不断搅动,进而捏合塑形,最终定型为一把短剑。
剑身锋利,边缘闪烁寒光。宝石嵌入剑柄,被拉长的金属丝缠绕,包裹成花朵形状。
光芒达到极盛,旋即减弱。
炼金阵停止运转,没有趋缓的过程,只在眨眼之间。
方托紧紧盯着悬浮的短剑。
没有爆炸,没有破碎,没有多番尝试,就这样成功了?
夏维握住剑柄,随意挥动两下,成品不算完美,勉强能用。安娜恰好缺少一把趁手武器,这把剑来得正是时候。
这种方式既然可行,他还能炼一些别的东西,例如锁链,能锁住凶兽的那一种。
未必用得上,总之,有备无患。
心中这样想着,夏维的耳朵捕捉到一声轻响。
转过头,就见隔壁的房门突然开启。
安娜从房间中冲出来,额头布满汗水,头发带着潮意,手中握着一支羽毛笔,看向夏维的目光闪闪发亮。
显而易见,她掌握出剑的要点,迫不及待要告知夏维。
“夏维,我学会了!”
“很好。”
在少女冲过来时,夏维左手抵住她,右手反握剑柄,将短剑递出去:“用这把剑继续。”
安娜接过短剑,感受剑身蕴含的能量,不由得心情激动,挥剑时更带起风声。
“我准备为你炼制一个傀儡,方便你更好练习。”夏维翻找羊皮纸,从中抽出两张,“不过要等一天。”
“好!”
两人说话时,压根没有避开方托。
老人自动转身走开。
他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见。
年纪大了,偶尔眼花,间歇性出现耳聋,也不是很难理解的事情。
在夏维沉迷炼金术时,最后一支贵族车队抵达。
至此,十八家贵族代表齐聚风息堡。
各家继承人和主事人齐聚一堂,狂风领的计划摆上明面,战争在酝酿,目标直指石崖领。
“宴会将如期举办,为诸位接风洗尘,也为接下来的计划安排。”晚餐时,艾尔扬端起酒杯,当众宣布。
灯火辉煌的大厅内,要塞长官站在长桌上首,十八名贵族成员分坐在长桌两侧。
他们性别不同,年龄存在差距,打扮却是大同小异。
众人胸前佩戴家徽,发上点缀饰品,手上套着权戒。每一枚徽章和权戒都代表不同家族,最早能追溯至王国创建之前,大领主混战时期。
大多数时间,贵族们忙着争权夺利,为争夺话语权和更多利益,互相攻讦毫不留手。
在这一刻,领地战争即将开启,他们的立场趋于一致。
“如您所愿。”
所有人共同酒杯,昂贵的高脚杯映射灯光,璀璨的宝石流光溢彩。
猩红的液体轻轻摇荡,杯中映出贵族的脸。
无一例外,充满了兴奋、喜悦和嗜血,以及无法掩饰的贪婪。
第35章
晚餐持续近两个小时。
众人散去时,已是月上中天。
冷风席卷城内,带来初冬的寒意。
城堡内灯火辉煌,侍女和侍从在大厅内穿梭,引领贵族们前往不同房间。
贝林走在人群后,刻意拖慢脚步,方便与方托交谈。
身为帕托拉唯一的炼金大师,方托学士地位超然,在王国内备受尊重。
晚餐时,多名贵族与他搭话,晚餐结束后,也有多人与他攀谈。
比较之下,贝林的行为略微显眼,却算不上出格。
“方托阁下,我对您的智慧钦佩无比。”贝林笑意盈盈,对方托大加推崇,好似之前的龃龉从未发生。
“过誉了,贝林阁下。”方托扬起眉毛,眼底闪过一抹讥讽。
他看着身边的年轻人,试图窥出他真正的心思。
菲尔·贝林,贝林女爵的幼子,在众多兄弟姐妹中脱颖而出,成为玫瑰堡的继承人。
容貌、地位、财富,他样样不缺。
最显著的是傲慢。
还有身为贝林的阴险毒辣和不择手段。
“我对炼金术很感兴趣,也曾拜读过您的笔记,来自我母亲的手抄本。”忽略方托眼底的讽刺,贝林继续侃侃而谈,“我的母亲曾在宫廷任职,在嫁给父亲之前,她是辛西娅夫人身边的女官。她有幸听过您讲课,这是莫大的荣耀。”
“哦?”方托双手交握,眼底讽意更深。
无论贝林如何花言巧语,他对这名贵族始终保持警惕。
从晚餐结束时,他就一直纠缠自己,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场面话。
他究竟想做什么?
“我很敬仰您,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向您请教。”贝林紧随方托的脚步,和他一同离开大厅,走进通往工作室的走廊,“如果您愿意指点我,为我解惑,我将万分感激。”
贝林表现得极其诚恳,仿佛真是一个好学青年。
可惜的是,方托一个字也不相信。
“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方托无意应付他,话说得毫不客气。
“您的母亲缺乏炼金天赋,据我所知,您的父亲也是一样。没有天赋之人,不该踏足炼金领域,那必然是一场灾难。”
这番话实事求是,但更像是一种诅咒。
贝林被噎了一下。
换成别人,他早就火冒三丈,因冒犯的言辞教训对方。
现实却是,对面是赫赫有名的炼金大师,他丝滑低头,谦逊地接受指点,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行为太过刻意,明摆着别有用心。
方托心中警铃大作。
他顿时停下脚步。
一身长袍的老人站在走廊内,审视年轻贵族,蓝色的眼睛凝聚冰霜。
火光在灯龛中跳跃,焰舌蹿升,猛然向外喷吐,恍如毒蛇的信子。
幽蓝与橙红交替落在两人身上。
方托半面被光照亮,半面隐于黑暗。脚下的影子缓慢爬升,边缘模糊扭曲,似有鬼魅即将挣脱束缚,吞噬鲜活的血肉。
“贝林阁下,我想你不明白一件事。”方托袖着双手,胸前的骨链在长须下颤动,颅骨链坠发出咔哒声响,令人头皮发麻,“妄图愚弄一名精通巫术的炼金师,会付出莫大代价。”
压力突如其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贝林心中大骇,下意识连退两步,紧张地吞咽口水。
他感到无比后悔,不该因为一时的好奇心招惹方托,试图蒙蔽对方。
这绝不是个好主意!
哪怕对艾尔扬的美人再好奇,也不该让自己置于险境。
电光石火间,贝林做出抉择,他必须补救。
“很抱歉,方托阁下,请原谅我一时糊涂。”贝林果断低头,身段放得极低,“我在晚餐时多喝了两杯,头脑不太清醒。您知道的,风息堡的美酒令人沉醉,加之年少冲动,才会一时得意忘形。”
他的道歉貌似诚恳,实则没有一句实话。
“你……”
方托正将皱眉,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相隔不到五步远,工作室的木门由内开启,明亮的灯光自门后射出,照亮地上的石砖,也照出立在门旁的少年。
身材高挑,略显纤瘦,却不具羸弱之感。
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愈显莹润,仿若最顶级的玉石,和帕托拉种族既然不同。
头发乌黑,几缕搭在前额,发梢压过眉尾。漆黑的双眼望过来,瞳孔幽暗,似寒潭深不见底,如同黑暗史诗中描绘的无尽深渊。
贝林看得呆住。
他忘记应对方托,也忘记自己之前的腹诽,只是呆愣地盯着门旁的少年,眼睛一眨不眨,视线不肯挪开半秒。
夏维无视他的目光,将吃光的餐盘放到门边,仆人会来取走它们。
这段时间以来,方托下达严令,除了夏维和安娜,不许任何人进入他的工作室。仆人每日送餐必须停在门外,不容许踏入半步,更不许在门前探头探脑。
有人胆敢越界,势必要受到惩罚。
一旦方托下定决心,艾尔扬也无法劝说他改变主意。
“学士。”夏维向方托颔首,并不理会呆滞的贝林。
“你先回去。”方托说道。
“好。”夏维转身回到室内,随手拉上房门。
贝林的目光追随他的身影,直至房门合拢,他才终于眨了下眼,缓解酸涩的眼球。
“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方托的声音突然响起,震碎贝林的恍惚,硬是让他重归现实。
“我……”贝林嘴巴开合,嗓子变得紧绷,声音意外沙哑。
在见到夏维之前,他有过多种猜测。即使是最夸张的一种,也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他的母亲,他的兄弟姐妹,乃至于旁支成员,全都是王国内数一数二的美人。
可就在刚刚,夏维出现在光中的一刻,他完全无法控制住心跳,受到的震撼和冲击非同小可。
暗夜一般的颜色,如同黑暗深渊的眼睛。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
目光被牢牢锁住,心跳骤然加快,灵魂似被缠绕。一种轻飘飘的虚幻感,洪水般冲刷他的大脑。
“贝林阁下,听我一句忠告,太过旺盛的好奇心并非好事。”方托说道。
贝林看向方托,眸光闪烁。
他明白这句话很对。
但他不甘心。
“他就是艾尔扬带回的人?”他的视线越过方托,又一次投向木门,好似要穿透门板,再看一眼那名黑发少年,“集市中传闻,他是艾尔扬的恋人?”
“并不确实。”方托彻底看透贝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他压下嘴角的讽意,不紧不慢说道,“他随艾尔扬大人到来,如今是我的学徒。”
一名炼金大师的学徒,方托亲口承认,分量非同小可。
方托在告诫贝林,管好自己的眼睛和手,熄灭不该有的想法。
“他是一个天才,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很乐意教导他,对他倾囊相授。”方托站在原地,语气平和,却透出实打实的威胁,“你既然读过我的笔记,理应明白一名炼金师对弟子的维护。我想,你不会试图挑战规则?”
贝林自然听懂了。
他攥紧手指,艰难收回视线,沉声道:“我会记住您的忠告,方托阁下。”
他尚不是玫瑰堡的主人,无法凭一己之力对抗一名炼金大师。
何况,还有艾尔扬。
这样一个罕见的美人,堪称稀世珍宝,他不认为艾尔扬会轻易松手。
比起方托所言,他更相信自己的猜测。
艾尔扬只是被事情绊住,分-身乏术,制造出放弃的假象。
等到战争结束,庞大的利益到手,狂风领的雄鹰必然会探出利爪,夺取他想要的一切。
笃定心中所想,贝林眸光晦暗。
他轻轻咬住嘴唇,抬起头时,表情变得无辜,更伪装出几分纯善:“方托阁下,我还年轻,请原谅我一时的好奇心。我会约束自己的行为,不会再有任何冒犯之举。”
对于他说的话,方托一个字也不信。
他想过诅咒对方,但在风息堡内有太多贵族,事情一旦暴露,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最终也只能打消主意。
“希望如此。”硬邦邦地道出一句话,方托转身走向工作室。摆明不会邀请对方入内,甚至连一句晚安都欠奉。
贝林站在原地,目送方托走进门内。
风刮过走廊,灯光摇曳,忽明忽暗。
偶尔有焰舌喷出,封锁前方道路。仿若遵循方托的意志,意图驱逐这名不受欢迎的贵族。
焰舌持续不断,距离越来越近。
又望了紧闭的房门一眼,贝林终于转身离开。
鞋跟磕碰地砖,敲击声在空旷的走廊内回荡。
在抵达走廊尽头,即将步入大厅的一刻,他终于调整好心情,挂上虚伪的表情,恢复成一个标准的玫瑰堡继承人。
“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他自言自语,眼底闪过一抹痴迷,融入阴狠。
女仆迎上来时,他无视对方,先一步穿过大厅,去往自己的卧室。
他离开不久,两道身影自石柱后现身。
左侧的男人身材挺拔,肩膀宽阔,棕色卷发垂过肩后,用一条发带系住。
硬朗的轮廓呈现在光下,笔直的眉毛,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无不在诠释,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帕托拉人,底蕴深厚的王国贵族。
“薇安,你怎么看?”他看向身旁的女人,低声问道。
“贝林向来狡猾,他们做事总有目的。”女人拥有一头灿烂的金发,五官和男人有三分相似,只是轮廓更加柔和。
她穿着及地长裙,裙摆缝了三圈珍珠。
翘起的鞋尖露出裙边,尖头镶嵌大颗宝石,价值非凡。
“他今晚一直纠缠方托,莫非是想招揽?”男人摸了摸下巴,不是太认真地猜测。
“那他一定是疯了。”女人摇摇头,“再蠢笨的脑袋,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更倾向于他想探查某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和方托有关。”
“你这样想?”
“塞罗德,你该相信我的直觉。”
“好吧,我亲爱的表亲。”塞罗德夸张地欠身,朝女人施了一礼,“拥有大地之母祝福的薇安,我相信你。”
两人说话时,城堡的女仆长带领一队侍女走过。
侍女手中捧着华贵的衣料,以及雕刻精美的宝石箱,里面装满了昂贵的首饰。
见到两名贵族,女仆长颔首致意。
“塞罗德阁下,薇安阁下。”
“夜安,阿林娜夫人。”
互道问候之后,女仆长没有停留,与两人擦肩而过,走入石柱后那条昏暗的走廊。
她的目的地显而易见。
“又是去见方托?”塞罗德眼底闪过怀疑,想到女仆手捧的衣料和箱子,语气稍显古怪,“那些东西应该不是送给年迈的学士。”
薇安的脑海中浮现灵感。
她想起入城时听到的传闻,那个被她嗤之以鼻,如今却必须正视的绯闻。
“集市中的商人在传,艾尔扬阁下带回一名黑发少年。”薇安看向昏暗的走廊,目光锐利,“一个绝世美人。”
“你是说,那个人在方托身边?”塞罗德终于反应过来。
“没什么不可能。”薇安勾唇轻笑,纤细的手指卷着发尾,“如果我没猜错,贝林这次缠着方托,八成也是为了他。”
想起薇安曾追求艾尔扬,塞罗德的神情变得严厉:“薇安,如果这是真的,你必须克制自己,绝不能伤害他。若是结盟被破坏,你无法承担后果。”
“在你眼里,我是如此愚蠢?”薇安不满挑眉,一把抓住塞罗德的衣领,视线对上他的眼睛,语气狠戾,“我追求过艾尔扬,他正式拒绝了我,我不会死缠烂打。男人很多,我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明白我的话?”
“我想,我明白。”塞罗德紧张地吞咽口水。
“很好。”薇安轻拍表兄的脸,一字一句警告,“不要再让我听到这样倒胃口的话,否则,你知道后果。”
塞罗德匆忙点头,绝不想惹怒自己的表妹。
薇安顺势放开他,无意多作停留,转身返回客房。
中途,她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一眼走廊,对传闻中的少年生出莫大兴趣。
并非出于嫉妒,仅仅源于好奇。
能使艾尔扬动心,得到方托学士庇护,还让贝林主动刺探,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想亲眼见一见。
走廊另一端,方托学士的工作室内。
女仆长见到夏维,没有赘言,直接转达艾尔扬的邀请:“大人希望你出席宴会,以他舞伴的身份。”
经历过之前的教训,女仆长一言一行变得谨慎,在方托面前更是如此。
她没有强求夏维回答,留下礼服和宝石,很快带人离开。
只要夏维还在城堡,就没有理由拒接这个邀请。就算是方托,也没立场横加阻拦。
“舞伴,真没想到。”方托坐在椅子上,显然没想到艾尔扬会有此举,他直接被气笑了。
夏维倒是没有多大抵触。
无视礼服,他打开装有首饰的箱子,随意拿起一件。
“很漂亮。”可惜,毫无能量。
方托看向他,怀疑地眯起眼睛:“你打算答应?”
“没必要拒绝。”夏维转动胸针,宝石的彩光落入眼底,笑容莫名,“城堡的宴会一定很盛大。”
“的确。”方托点头。
“据说大商队也会受到邀请?”
“往年都是如此。”
“飞马商队也在其中?”
“当然。”方托突然意识到,夏维的关注点不太对,“你想做什么?”
“放心,我不会惹事。”夏维松开手指,任由胸针掉入盒中,“我只想熟悉一下城堡,再借机见那位领队一面。”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夏维微微一笑,话锋突然一转,“学士,你会帮我传递消息吧?”
方托定定地看着他,目带审视。
夏维依旧在笑,表情无辜,看不出丝毫破绽。
最终,方托败下阵来。
“好吧。”
他认命地拿出羊皮纸,写下一封短信,明确表达夏维的意图。
其后点开炼金阵,把羊皮纸放进去。
光芒闪烁,羊皮纸化作一只类似麻雀的小鸟,振翅盘旋一周,从半敞的窗口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城堡二楼的房间内,艾尔扬放下羽毛笔。
他面前摆放一摞邀请函,由他亲笔书写,加盖家族徽章。多支大商队的领队受到宴会邀请,飞马商队赫然在列。
第36章
小巧的雀鸟振动双翼,似一道流光划过夜空,飞向矗立在营地中心的大帐。
营地内灯火通明,营地外人流穿梭,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大帐内,黧炎背靠矮桌席地而坐,举起一枚鲜红色的宝石,仰头对光照射。
在他身边,三只箱子一字排开。
箱盖向上掀起,现出产自烈焰岛的宝石,顶级品质,在光下璀璨耀目,完全符合夏维的要求。
帐帘忽然掀起,伊姆莱走入大帐。
“老大……”不等他把话说完,一道影子划过身侧,直扑对面的黧炎。
伊姆莱瞳孔微缩,猛然探手,精准抓向飞过的身影。
雀鸟被攥住,在巨龙的力气下难以挣脱,一只翅膀更被折断,当即发出高亢的鸣叫。
两条龙都不懂鸟语,依旧能听出它骂得很脏。
终于骂够了,雀鸟口吐人言,传递方托的口信。其后光芒一闪,在伊姆莱手中恢复原貌,一张盖有炼金大师印章的羊皮纸。
口信无法传达的内容,全部都在纸上。
“方托的信。”伊姆莱递出羊皮纸,坐到黧炎对面,“老大,狂风领的贵族已经到齐,大多是继承人和主事人,估计他们会结盟。根据石崖领传来的情报,黑石要塞也在备战,物资和人员大规模调动。不过……”
“不过什么?”黧炎展开羊皮纸,一目十行扫过,不禁扬起眉尾。
“石崖领主城不太平,有证据显示,卡萨拉家族意图谋反。”伊姆莱向前倾身,一边转述情报,一边瞄向羊皮纸,意图过于明显。
很遗憾,他只看到两行字,羊皮纸就被黧炎合拢。
暗红色的眼睛扫过来,伊姆莱身体微僵,连忙收回视线,讪讪地坐了回去。
“谋反,消息可靠吗?”黧炎折叠三次,羊皮纸被叠成方块,中心处冒出青烟。烟气上升,羊皮纸被火光吞噬,沦为一小堆飞灰。
“消息是矮人传出来的。他们接到一笔大买卖,有人匿名购买大量武器。中间转换两次代理人,他们仍掌握到线索,确信买主是卡萨拉。”
大贵族暗中购买武器,采取匿名交易,还费尽心思启用代理人,防备的应该不是外部势力。
若言是为领地战争,未免过于牵强。
“石崖领会发生内乱,在与狂风领开启战争之时。卡萨拉一旦动手,艾尔扬会像秃鹫一样扑上去。”黧炎拍掉手中残渣,嗤笑一声,“几百年了,帕托拉的贵族们总是这样,没有任何长进。”
“他们足够愚蠢,才有利于我们。”伊姆莱咧开嘴角,獠牙若隐若现,耳上的宝石熠熠生辉,“贵族们杀得头破血流,王国彻底陷入混乱,我们才有机会打破桎梏。”
“你说得没错。不过卡萨拉未必立刻动手,艾尔扬要集结同盟,也非一朝一夕的事情。”黧炎坐直身体,打了个响指。三只宝石箱自行合拢,照耀满室的彩光消失无踪,“领地战争不会马上爆发,我们无需着急入局。”
“是,我明白。”伊姆莱颔首。
“你明日入城拜访方托,以赠送礼物的名义,把这些送给他。”黧炎手指宝石箱,“最好亲自送到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