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刘彻的噩梦
在宫婢的引领下,谢晏一行先去休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受邀参加宫宴的朝廷重臣和皇亲国戚到齐了,谢晏就随卫青等人前往长信宫。
——长信宫正殿这些年一直无人居住,仪式便在正殿举行。
酒宴设在正殿,宴请的是大将军、骠骑将军等重臣以及皇亲国戚。
职位较低的官吏在别处。
所以前往长信宫的除了帝后和皇亲国戚,便是朝中重臣。
不过谢晏一行没去正殿,因为正殿待会儿要举行仪式。此刻皇帝在偏殿休息,谢晏便去偏殿。
坐下没多久,皇后从对面偏殿过来。
大汉可没什么男女大防。
刘彻看到皇后额头隐隐冒汗,便叫她坐下歇息。
过了两炷香,太常进来,请帝后前往正殿。
太常跟上去又说几句。
谢晏不知道太常说的什么,但随后看到太常出来,太子进去,他瞬间明白,这是向父母谢恩,前去接亲。
公孙敬声透过窗棂看到这一幕,移到在谢晏身后,低声问:“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吧?是不是有点早?”
谢晏低声说:“太子出城后在城里转一圈,再从西边进来去接太子妃。你没发现吗?今日尚冠里的人吃的格外早,就是为了上街看太子。早在两天前城中接亲的那些路段就不许车马随意走动。”
话音落下,太子出来,公孙敬声下意识屏气敛声。
紧接着帝后二人也出来了。
谢晏扫一眼,太子同刘彻一样高,他突然想不起来第一次见到太子是什么时候。
过去很久了吗?
谢晏仔细一想,他今年三十九岁,到此间整整三十一年!
可不是半辈子了。
兴许过几年就再也见不到卫青和霍去病了。
谢晏莫名感到惶恐,突然明白刘彻为何吃一堑又吃一堑,沉迷各种鬼怪巫术!
公孙敬声注意到皇帝叫他们坐下时谢晏跟没听见一样,不禁戳一下他的背。
谢晏打个激灵,回头瞪一眼他。
公孙敬声低声问:“琢磨什么呢?陛下叫我等坐下歇息。”
谢晏左右一看,有的同僚准备坐下,有的已经开始享用面前方几上的茶点,他也赶忙坐下。
而谢晏的反常也落入刘彻眼中,刘彻万分好奇太子结亲叫他想起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无法把人叫到跟前试探,刘彻步入偏殿便对离他最近的卫青说,仪式结束后跟他说点事。
谢晏不禁看过去。
而他同卫青中间隔着几人,听不见君臣二人嘀咕什么,担心刘彻发疯叫卫青出兵大宛国,便不由得时不时留意一下卫青。
刘彻注意到谢晏的神色,心里好笑,近日边关和朝中无大事,混账谢晏肯定以为他和卫青在聊汗血宝马。
不怕他回头吃饱就跑。
一盏茶后,谢晏突然摸到一团软乎乎的肉,吓得哆嗦一下,身侧传来一声嗤笑。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谢晏顿时想给他一巴掌。
可惜太子大喜的日子不可以闹事。
谢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正是齐王!
当着帝后的面敢鬼鬼祟祟捉弄谢晏的人除了他也没别人。
齐王原先在室内西边,同他三弟四弟以及请求参加太子婚宴的刘家藩王们在一处。
齐王同燕王和广陵王话不投机半句多,同叔伯堂兄弟不熟,等的实在无趣便试着起身。只被父皇扫一眼,意识到他爹今儿不会训他,就轻声轻脚移到东边。
若是以往,谢晏可以很快发现他。
刚刚他在琢磨怎么劝卫青别跟着刘彻胡来。
这才叫半大小子得逞。
谢晏:“你皇兄快回来了。”
齐王摇摇头,小声说:“没有那么快。前几日我和太常等人陪他走一趟,来回接近一个时辰。最迟午时三刻才能到。现在才到午时。”
谢晏转向他,低声问:“找我何事?”
齐王靠他身上捂着嘴巴问:“过几日我可以去上林苑找你吗?”
谢晏:“我说不你就不去了?”
那不可能!
齐王想也没想就摇头。
谢晏气笑了,指着西边,无声地吐出一个字——滚!
这一幕落入新上任的廷尉眼中,廷尉虎躯一震,等着救场。
齐王起来一点抱住谢晏的手臂再次粘他身上。
霍去病虽然在谢晏前面,但他俩中间也隔着几人,听不见齐王说什么。但这小子黏糊的劲儿让他觉得碍眼,便故意问:“齐王殿下是不是饿了?”
齐王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晏抽出手揪住他的衣裳起身,“陛下,齐王、燕王和广陵王正长身体,是不是让三位殿下先用点吃食?”
燕王和广陵王懵了。
他们在用,点心很香啊。
据说今儿除了宫里的厨子,五味楼的厨子也来了,确保每一道菜每一份汤呈上来都带着锅气。
刘彻也觉得儿子倒在谢晏身上不成体统,便对身边黄门说,“吩咐厨子准备点吃的。刘闳,过来。”
齐王磨磨蹭蹭起来,经过霍去病身边,回头瞪一眼他。
——你给我等着!
霍去病好笑,看把你给能耐的,也不知道当年看到他就往太子身后缩的小鬼是谁。
皇后没等齐王到跟前就打圆场叫他回去坐好。
齐王乖乖回去。
燕王终于知道发生何事,调侃齐王:“被撵回来了吧。”
“晏兄答应我,三日后去上林苑。”
齐王说完得意地抬起下巴。
燕王变脸,恨不得给他一拳。
因为燕王也想去上林苑。
上林苑很大,比甘泉宫好玩,据说什么都有,他甚至可以亲手做一件兵器,亲自印一本书。
可惜父皇不许。
广陵王大嗓门:“你不用读书啊?”
殿内众人不由得朝他看过去。
刘彻顿时想捂脸。
不懂礼数的缺心眼,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什么场合就大声喧哗!
燕王赶忙拉一把弟弟提醒他小点声。
广陵王左右看一下,不明所以:“看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刘彻无奈的捂住双眼。
——没眼看!
“皇后,管管他。”
低声说一句,刘彻继续装死。
皇后一脸无语地给身边女官使个眼色,女官过去关心广陵王的茶水热不热,点心还用吗。
广陵王摇摇头:“我想尝尝别的。谢晏说的好吃的什么时候送过来啊?”
女官:“殿下耐心等待片刻,厨房离这里有点远。”
广陵王一听要等一会,“那先别撤,我还想再吃点。”
女官这么一打岔,广陵王把读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三公九卿和刘家藩王也看出广陵王缺心眼。
难怪三个皇子十来岁了还留在京师。
一个缺心眼,一个体弱多病,还有一个不清楚,这要是到了封地,兴许一年少一个,三年后皇家又只剩太子一根独苗。
刘彻此刻心里只有庆幸,庆幸没把李氏收进后宫,否则这一个个的——他后半辈子岂不是三五年送走一个儿子。
刘彻突然想到那个“他”没有谢晏帮衬,后半辈子很有可能实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样都能活到七十岁?
如今的他不会遇到这些糟心事,是不是可以活到八十岁?
刘彻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里高兴了也不在意四儿子犯浑,也终于舍得把手放下。
又过两刻,礼乐从殿外传进来,谢晏意识到太子到了。
谢晏等人迅速起身,随帝后步入移去正殿观礼。
太子大婚仪式比霍去病繁琐一点,但也没用半个时辰。
太子陪以纱遮面的太子妃移步新房后,宫女太监迅速收拾正殿,摆放方几、坐凳等物。
谢晏看着他们进退有序的样子,感觉排练不下十遍。
片刻,正殿便布置妥当。
广陵王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爹,就差没有明说,“父皇,何时吃席?我又饿了!”
刘彻心累,这孩子像谁啊。
他娘李氏也不傻啊。
刘彻想不通。
大喜的日子他也不想给自己添堵。
再说了,又不是没有太子,何必跟个缺心眼较劲。
刘彻步入殿内,大将军紧随其后,谢晏跟着公孙贺,因为他虽不是九卿之一,但他的俸禄同少府一样,有资格同九卿之一的太仆公孙贺一道。
皇后此刻没有进来,她需要去别处招呼女眷。
进去之后,自有黄门引路。
霍去病发现同谢晏中间又隔着几人,就想和他姨丈换一下。
然而有个半大小子横插一脚!
齐王迅速挤到公孙贺和谢晏之间,扯着公孙贺的朝服,低声问:“我和你换换?我想和晏兄坐一块。”
刘彻顿时感到火冒三丈,这个混小子怎么也这么不懂礼数。
“刘闳!”
刘彻高喊一声。
殿内倏然静下来,宫女太监皆不敢走动。
谢晏也吓一跳,而他也率先反应过来,低声说:“齐王,你是西侧第一位,太仆过去属越逾,这不是害他吗?他是敬声的父亲。”
齐王在水衡都尉府住的时候,谢晏顾不上他就把他交给公孙敬声。齐王自然不想害公孙敬声的父亲犯下“大不敬”之罪,赶忙说,“我说着玩呢。”
说完跑到西边,直接无视他爹。
刘彻顿时感到出气多进气少。
谢晏给太常使个眼色,太常不想当出头鸟,可谁叫他是主持这场婚仪的太常呢。
太常出列询问何时上菜。
刘彻气都气饱了,没好气地说:“这点小事还用朕教你?”
太常知道会碰一鼻子灰,闻言毫不意外,转身冲黄门女官们微微颔首。
黄门女官们迅速出去。
太常请众人落座。
刘彻坐下的那一瞬间扫一眼西侧的儿子,警告他不许再生事。
齐王脑袋一耷,什么也没看见。
刘彻又想把他抓过来揍一顿。
可是这小子在少年宫跑一炷香都能晕倒,刘彻又担心一巴掌把他拍晕过去。
大喜的日子,晦气!
刘彻这样宽慰自己一番,满腔怒火可算下去了。
除了这个小插曲,太子大婚算是尽善尽美。
长乐宫布置的十分奢华,恨不得给花草树木盖上红绸。
喜宴用酒来自皇家窖藏——掌管皇家财物的谢晏安排的。
食材也是谢晏批的。
九荤九素九个汤九份点心和九份果盘,水果不够果脯凑,厨子不够?上林苑和五味楼的都过去。
有幸参加过刘彻婚宴的公孙贺不禁在心里感叹,比当年奢华多了啊。
那个时候哪有什么爆炒鸡丁和烤鸭,香油蒸蛋和葡萄果盘啊。
所以一个个都没忍住吃多了。
这一刻,有幸参加婚宴的官吏都对谢晏佩服的五体投地。
只因这些人几乎都参加过皇家宴会,其中一半食物以前没吃过。
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冠军侯成亲的时候。
那次菜单是谢晏定的,这次肯定也是他!
这老小子,竟然还有那么多食谱?亏得他们以为都送给了五味楼!
而这些人不敢找谢晏要食谱,齐王敢。
随着众臣离去,齐王挤到谢晏身边说他喜欢哪道菜哪个点心。
谢晏:“厨子还没走。问问谁做的叫谁写下来,再令人送去城外齐王府。”
齐王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点点头就往外跑,再次无视他爹。
刘彻只当没看见。
燕王和广陵王见状跟出去。
卫青今日心情极好,多饮了几杯有点上脸也想回去,可是陛下说的事,究竟是什么事啊。
而没等他开口,刘彻就叫霍去病送送卫青。
谢晏赶紧跟上去。
刘彻:“谢晏,等等,朕有事问你。”
谢晏心想,我问他也一样。
“陛下请讲。”
谢晏转过身来向前两步。
刘彻:“齐王刚刚和你嘀咕什么呢?”
谢晏愣住。
[不是,他叫住我就问这个?]
刘彻当然不是问这个,而是想知道他看到太子接亲时琢磨的什么,“很难回答?”
谢晏:“齐王想知道芝麻小饼怎么做的。”
“就这?”
刘彻料到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便故作诧异。
谢晏不想说话。
[不然还有什么?]
[他又不知道他本该早逝!]
[难不成问我他有几年寿命?]
饶是刘彻很早就清楚这一点,可当他再次亲耳听到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刘彻心累,干脆坐下,指着原先卫青坐的地方,示意谢晏坐下,又令婢女太监出去,只留几个心腹在殿内伺候。
“朕决定明年派人前往大宛出高价买马。如果大宛仍然拒绝,就令人在楼兰城对外放话,朕有意叫骠骑将军出兵大宛。你意下如何?”
谢晏:“先礼后兵,好是好。万一大宛不同意卖马,还把使者杀了,您还真要出兵大宛?”
刘彻微微摇头:“大宛不敢。改日朕会叫楼兰太守放出消息,朕准备叫骠骑将军前往西北招兵。在楼兰的西域商人一定会把这个消息带过去。”
谢晏:“他们会认为陛下要对匈奴出兵。”
刘彻笑了:“也有你不知道的啊。前几日东北传来消息,匈奴有西迁的迹象。看来他们已经知道在西域的西南还有大片土地。而匈奴往西一定会经过大宛等西域小国。”
说出这些,刘彻忍俊不禁,“匈奴人的品行你比我清楚。”
谢晏:“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
刘彻点头:“兴许不用先礼后兵,明年春大宛国会主动用宝马换我们的粮食。”
谁也没想到被刘彻说中了。
包括刘彻自己。
匈奴人这些年的日子很不好过。
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南下,结果半道上被打回来。
前些日子商讨今年如何过冬的时候,一个小兵说不如西迁。
再往东只有海,总不能在海上流浪吧。
西边就算没有大片土地,也可以找西域人借钱借粮。
以前西域小国怕匈奴,主动奉上钱粮。如今匈奴被汉军打残了,小国不怕,还把匈奴人拒之门外,匈奴人如何不恼。
大汉天子欺辱我也就算了,他有大将军和骠骑将军,我打不过我认!
我还能打不过你!
冬天来临,匈奴人在大宛国和乌孙交界处安营扎寨,两国臣民夜不能寐!
大宛国主连夜向楼兰城求救。
能被刘彻派到楼兰的太守也不傻,用自己人的性命去保不识趣的西域人?他可没忘这些年西域诸国一直有意抢夺大汉商队的财物。
太守嘴上向大宛使者承诺六百里加急给长安送信,实则同寻常公务一块送过去。
刘彻还没收到太守奏折,大宛使臣就从商人口中听说皇帝想给太子准备一匹宝马。
五月初,大宛递来国书——用马换粮!
不过这是后话。
此刻刘彻还是想弄清楚谢晏琢磨的事,便故意问:“先前你盯着太子发呆,是不是羡慕朕?后悔没有早早娶妻生子?”
谢晏不禁撇一下嘴。
[显摆什么?]
[你有儿孙不还是被你逼死了。]
刘彻的身子一晃,慌忙稳住,劝自己莫慌!
谢晏肯定胡说八道!
以前谢晏提过,他的儿子不是体弱就是缺心眼,他怎么可能逼死太子!
对!
差点忘了“戚夫人”,一定是那个女人干的!
想到这里,刘彻暗暗松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改日朕的孙儿出生可以借给你照顾几日。”
谢晏气笑了。
[谁稀罕!]
谢晏没好气地说:“还是陛下照顾吧。”
[再说,我也不敢照顾。]
[万一把孩子带偏,将来生不出中兴之主,我拿什么赔啊。]
刘彻心里倍感震惊。
中兴之主是指使大汉再次恢复强盛的君主?
如果是这样,他——
刘彻忽然想到谢晏提过,那个“他”用李广利个饭桶,再有太子出事,肯定人心不稳,怨声载道!
真是难为那孩子了。
刘彻不禁叹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后背全湿了。
刘彻慌了,不动声色地摸摸额头,“好像有点热。”
谢晏:“深秋时节还热?”
刘彻:“朕穿的什么,你穿的什么?”
谢晏点头:“衮冕,了不起!”
刘彻呼吸一顿!
看在他很有用的份上,不跟他计较!
刘彻故意问:“你就这么不喜欢太子的儿子?”
谢晏:“您少挑拨。臣明年就四十了。不惑之年,还能带动?去病家霍嬗臣都追不上。陛下,您还有何吩咐?”
刘彻多说这几句不过是为了掩饰他的失态。
发现谢晏不曾注意到,刘彻放心下来便无力地抬抬手。
谢晏其实看出刘彻的神色不对。
而他神色不对的次数多了。
再说,就刘彻的脑子,谢晏有的时候真无法理解,比如一个坑里他能摔五次,便只当没看见。
谢晏回到尚冠里准备待一日就回上林苑。
因为太子成亲了,谢晏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晚上睡的极好。
而一墙之隔,刘彻看到长安城中血流成河,看到太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旁边还有几人,刘彻怎么也看不清他们的脸,隐隐听到皇后自裁了。
为何自裁?难道因为太子?
代入自己,大汉后继无人,兴许也会生不如死——
刘彻霍然起身,四周漆黑一片,着急大喊:“来人!”
话音落下,室内亮起来,春喜进来,“陛下,做噩梦了?”
噩梦?
所以刚刚是在做梦?
刘彻心有余悸,缓了许久,仍然感到心慌,忍不住问:“太子呢?”
春喜怀疑他睡糊涂了,“今日是太子大喜的日子,这个时候应该,很忙吧?”
说到此,春喜有些不好意思,脸跟着红起来。
刘彻确定当真是一场噩梦就忍不住骂谢晏,太子大喜的日子,腹诽什么不好,竟然说“他”逼死太子,害得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春喜试探地问:“陛下,时辰还早?”
刘彻无力地挥挥手,春喜退到外间。
刘彻抹掉额头上的冷汗,陡然意识到,如果没有谢晏,“他”就是他!
日后会被阴狠的“戚夫人”和奸佞臣子哄骗!
如此这样一想,刘彻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直至天亮,刘彻决定一件事,谁也没告诉,但一定可以保住太子,保住他好曾孙!
十个月后,太子妃诞下皇长孙。
皇长孙满月那日,皇帝抱着长孙笑呵呵说:“过两年祖父亲自带你。可不能再把你交给谢晏。你看你父亲和你二叔,都被他教歪了。”
齐王转过身去,面对皇后翻个大大的白眼。
皇后忍着笑微微摇头,提醒他不可对皇帝不敬。
谢晏忍不住在心里大骂。
[我去你大爷!]
回到上林苑水衡都尉府,谢晏忽然意识到一点,刘彻亲自带孙子的话,日后就算有七八个江充,也不敢当着太子他爹和他儿子的面说,太子要反。
谢晏身上一轻,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仔细想想,可不是吗!
卫青身体很好,霍去病远离病痛,刘彻当众说的话不可能出尔反尔,公孙敬声日后不会连累太子,还能帮太子一把,齐王没有早逝,他日真有奸佞作祟,以他蔫坏的性子也能为太子扫平障碍,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第260章 番外
“陛下,咱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霍去病明明记得歇在书房啊。
因为今日晏兄下葬,他一想到日后再也见不到晏兄就难受。可是又怕妻儿担心便躲进书房。
怎么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身边不但有本该在未央宫宣室的陛下,还有本该在大将军府的舅舅。
刘彻没有理会霍去病,而是朝两步外的卫青看去。
卫青和刘彻以及霍去病一样坐在地上。
地面光洁如玉,不远处有一张床,同谢晏自己做的床很像,床上有一人,此刻在呼呼大睡。
但这些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不该在此。
卫青应该在大将军府的书房。
永远失去挚友,卫青心里堵得慌便去书房躲个清静。
也不知何时睡着的。
再次醒来就觉得很冷,像是到了深秋时节。
如今明明是三伏天!
卫青心下奇怪,本能坐起来,正好同刘彻和霍去病六目相对,以至于他懵了。
心里眼里全是“陛下怎么在这里?去病又怎么在这里?”,压根没注意到刘彻同他使眼色。
刘彻终于发现卫青神不附体,又担心吵醒床上那人,便轻轻敲敲地面。
卫青循声看过去,刘彻低声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合着陛下也不知道?
霍去病闻言转向他舅,难道舅舅知道?
可是怎么从没听舅舅提过啊。
卫青:“臣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刘彻赶忙压低声音提醒:“小点声。床上有人。”
卫青朝床上看一下:“室内多出三个人他都没醒,这点说话声吵不醒他。”
霍去病点头:“雷打不动!”
卫青忽然想到一人,他的好友!
早年夏天留宿犬台宫,他的床同谢晏的挨着,同放在院里,而他起夜也好,窸窸窣窣点艾草也罢,都不妨碍谢晏梦周公。
卫青心里有个大胆猜测,便对刘彻说:“臣想试试?”
刘彻下意识问:“试什么?”
卫青起身,刘彻慌了:“仲卿——”
“谢晏!”
这两个字令刘彻倏然住口。
霍去病想说什么,而当他注意到卫青在床边坐下,顿时意识到什么,慌忙爬起来:“你你是说——舅舅你疯了?!”
刘彻突然想起谢晏和他们不一样。
“你舅舅可能没疯。”
刘彻走到床边,顺着卫青的视线看去,床上的人看不清长相,因为他侧着身,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霍去病不敢信:“陛下此话何意?”
卫青:“我们说了这么多,他还没醒,你有没有觉得很像一个人?”
霍去病眼前浮现出一张堆满笑意的面孔。
“晏兄?”
喊出这两个字,霍去病感到眼睛发热,便说:“不可能!晏兄向来不信鬼神,如何死而复生?”
刘彻:“世间也许没有鬼神,但可以转世投胎。”
霍去病摇头:“也不可能!晏兄才走七日!他多大?身体这么长,至少有十八岁!”
刘彻语塞。
霍去病虽然嘴上那样说,其实心里希望谢晏转世投胎。
可是刘彻的神色告诉霍去病时间对不上,床上的人不可能是谢晏,霍去病心里又难受,“舅舅,我们是不是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知己知彼,待他醒来也好应对。”
卫青有种感觉,床上的人是谢晏。
虽然身高年龄对不上,但这睡死过去的劲儿跟他一样一样。
卫青活了四十五年,只见过一个这样的,就是谢晏!
刘彻开口道:“仲卿,去病说的是。你看这地板,还有床头边小小一个却能照亮整个屋子的灯,寻常人家可用不起。朕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家不可能只有他一人。我们先看看有多少亲卫。”
卫青还是想把谢晏叫醒。
霍去病一把拉过他舅,“出去看看。”
卫青转向刘彻。
刘彻颔首。
卫青左右一看,注意到两扇门,一个木门,一个门像琉璃,那么大一块琉璃他还没见过。
刘彻注意到卫青看什么又看愣了,忍不住说:“你——”
顺着卫青的视线看去,刘彻大步过去,轻轻敲敲,竟然是琉璃!
霍去病到跟前,不禁啧一声:“我们不是到了西域某国皇宫了吧?”
卫青掰开外甥的手,轻轻推一下门,没有推开,但门上有个东西,很适合用手攥住。
卫青攥住晃一晃,可以往下活动,他往下压的同时往外拽,没能打开,但往里推,门开了。
里面漆黑一片!
霍去病:“这是晚上啊?有没有灯?”
卫青刚刚离床比较近,看得一清二楚,那个灯没用油,床头柜上也没有火镰,但灯旁边墙上凸出来一块,他便怀疑那是某种机关。
卫青扶着门框走进去,借着微弱的灯光左右看看,果然,墙上也有。
试着按下去,啪嗒一声,宛如白昼。
霍去病和刘彻吓一跳。
二人回过神,霍去病慌忙进去:“舅舅——”
卫青:“莫慌。这是机关。你试试。”
霍去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卫青看不下去。
——在匈奴地盘上都不怕,来到谢晏家怕什么!
卫青按住他的手,啪嗒一声,室内暗下来。卫青又按住外甥的手按一下,室内亮了。
刘彻觉得好玩:“给朕试试,这也太神奇了。”
“还有更神奇的。”
卫青刚刚被灯光晃了一下,没有留意室内的物品,此刻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墙上出现一人,同他一模一样。
卫青:“陛下,请看!”
刘彻转过身,被一比一的自己吓一跳:“这么大的镜子?”
霍去病挤到二人中间,镜子里出现三个人。霍去病用手比划一下,“五尺长?这么大?”
卫青点点头,指着镜子旁边琳琅满目的物品,“这里有牙刷,应当是阿晏的浴室。”
霍去病担心空欢喜一场,便言不由衷地说:“他不是晏兄!”
卫青直接无视这句,转向旁边:“这是——”
走过去敲一下,“是水晶吗?”
刘彻不敢相信世间有有一丈宽的水晶,还有两块?
“这——”
刘彻张口结舌,“这是什么大户人家?”
其实他眼前的装修称不上大户人家。
因为这处宅子是十多年前装的。
很多物品都过时了。
卫青看到水晶门上也有把手,像推门一样没有推开,但可以往旁边滑动,他便顺着这个劲滑开门。
刘彻不禁蹲下仔细打量:“这里面有个珠子?”
卫青点头。
霍去病朝水晶门旁边看去,“那是什么?像个坐凳,但是怎么看起来可以掀开?难道里面——”
忍不住掀开,同谢晏修的茅房很像。
以前上林苑狗舍的茅房很脏。
谢晏实在忍不了,后来自己盖一个,有两个坑位,其中一个可以坐下。
卫青注意到便桶靠背上有个亮亮的东西,突然想起谢晏曾说过,可以自己冲屎就好了。
当日他觉得谢晏懒,此刻忽然觉得谢晏用过。
卫青想确定一下。
拽一下没拽动,掀也掀不开,卫青就往下按,轰隆一声,霍去病吓一跳。
刘彻看过去水冒出来又自动流下去。
“这也——”
刘彻想象一番,无论有多少赃物都可以冲的一干二净,越发奇怪:“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我家!”
三人浑身一僵,吓得一动不敢动。
“玩够了吗?”
这语气,卫青十二分确定就是谢晏!
转过身去,卫青愣住:“你——”
“不是晏兄啊?”
霍去病一直心存侥幸,只要床上的人不醒,就有可能是谢晏。
可是看到完全陌生的面孔,霍去病顿时感到心碎了一地。
刘彻已经意识到就凭浴室里的这些用的,他们就惹不起眼前人,所以立刻说:“抱歉,我们不是——”
谢晏不禁嗤笑一声。
如此熟悉的口吻,让卫青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飞出去把人狠狠抱住!
谢晏吓一跳,不禁说:“干嘛呢?干嘛呢?男男授受不亲!”
这没正行的样子,刘彻松了一口气,“装神弄鬼!”
霍去病被眼前这一幕搞蒙了:“你你是晏兄?”
“卫大宝,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谢晏推开卫青,朝霍去病看过去:“眼底乌青,胡子邋遢,怎么看起来不像外甥反而像他弟?”
“晏兄!”
霍去病抱住他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