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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失忆了 笑风流 22262 字 1个月前

那医女再也笑不出来,抽搐着嘴角,试图强撑着说没事,但又实在伪装不出一副淡然的模样,只是看着苏茵,不肯落于下风。

苏茵也不继续吓她,只是看着这个天真无畏又把一切事情想的太简单的女侠,跟她打了个赌。

“要不然,我们可以等等,看看你所说的走水会不会发生。”

医女心里已然没了底,但还是说了一声“好”,坐在苏茵对面,一个劲给自己倒茶,极力想要镇定下来,不停在心里念叨。

不会错的,不会错的。

她不可能出错的,毕竟她知道史书上所有人的结局,是手握答案的开卷考试者。

燕游再怎么可怕,不过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一个逆臣。

而苏茵这个名字,从头到尾,都未曾在任何一卷上出现,是个彻彻底底的无名氏。

她从千年后穿越而来,好不容易站在了天选之子的这边,怎么可能阴沟里翻船。

炮灰反派和一个名字都没有的无名氏,应该只是一粒尘灰而已,她随手就能拂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切的轨迹都没有按照她所知道的发生。

本该早死的燕游活到了现在,本该覆灭的大盛还在苟延残喘,本该成为一代传奇的草原君王如今却向大盛俯首称臣,光风霁月的大理寺卿从柳不言变成了谭渊。

但无论如何,不该跟眼前这个无名氏有任何的关系。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让所有人都命运全部偏离了。

不可能是面前这个女子,这个奇怪的无盐女。

医女在心中想着,喝着茶水,努力把自己的目光从苏茵身上移开,看着地上的光斑。

日头一点点偏移。

外边儿没有任何动静。

如苏茵所说,一点吵闹也没有,死亡一般的安静。

苏茵侧过头,看着面如死灰的医女,“你的同党应该已经死了,或许在入府的那一刻,他就被杀了。”

医女的茶杯顿时摔到地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徐然和燕游听到这声音齐齐侧过头,皱眉推开门,迈步而入。

“怎么了?”

第86章 夺妻

燕游看向苏茵,瞧见她安然坐着,又注意到摔碎的杯子是在脸色煞白的医女脚边,这才松了口气,朝着苏茵走去,笑得温和:“方才发生了什么?夫人可曾受惊?”

暖黄日光从纱窗中照进来,落在他的半张侧脸上,映得郎君面如冠玉,一副清正板直的仪态,只是那黑瞳里有藏不住的杀气,仿佛要斩一个人的项上人头为此事负责。

医女唇齿打起颤来,仿佛瞧见的不是一个妙郎君而是画皮鬼一般,坐在太阳底下如堕冰窟,只是看了一眼他佩着的剑,便不自觉低下头,止不住地在心中祈祷:看不见她看不见她看不见她。

偏偏燕游的目光缓慢地落到医女身上,像是一把剑悬到她的脖颈,纵然低着头,医女也如芒在背,连种种死法都想好了,脑中开始放起这半生就走马灯,投胎成了名门闺秀,一生富贵顺遂,唯独可惜不能继续陪在那人身边,看他成为一代名臣。

沈蓉心中又悔又恨,悔不该答应帮柳不言这个忙,不该掺合他人的因果,把自己给折进去了。

一旁坐着的苏茵开了口,看向一脸要杀人模样的燕游,“无事,不过是我刚刚说话有失吓到了她,所以她才失手打碎了杯子。”

她看着燕游一副要杀人的模样并不是很意外,只是蹙眉表现出些许的抵触,语气里也带上些不赞同,“倘若侯爷要问责,茵愿领罚便是,不必累及旁人。”

苏茵板起脸来,燕游顿时气焰全无,把手从长剑上松开,举起来,快步走到苏茵旁边坐下,轻轻握住了苏茵的袖口,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委屈,为自己辩驳起来,“夫人怎么会这么想,不过一个杯子而已,夫人若是想摔杯,我买成千上百个给你摔着玩,我所思所想,不过怕夫人受惊受伤。”

医女还在旁边坐着,没得到他发话不敢动弹。

屋子里的下人也还站着,低着头,对屋子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徐然正抱着清河公主往外走,听见燕游这声音的变调,不自觉发出一声嘲讽的笑,加快了步子,但迈过门槛之时,还是听见了燕游接下来的那句“毕竟伤在夫人身,痛在我心。”

医女顿时愣住,想晃晃脑子。

徐然闭了闭眼,打了个寒颤,清河公主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瞧见自家夫君一脸复杂的模样,不禁开口问他:“你怎么啦?”

徐然低头看了一眼妻子,“无事,大白天的,听见鬼叫了。”

清河公主瞪大了眼睛,正要探头往屋子里看,徐然已经快步走了出去,“别看,不然你晚上恐怕会做噩梦,难以入眠。”

徐然说出这话时已经有些晚了,清河公主侧过头,隔着纱幔看了一眼里屋,瞧见燕游坐在苏茵对面,拉着苏茵的手,眼睛亮晶晶地,垂眸一笑,无端生出许多种温柔缠绵来,比长安最出名的戏子还要勾人些。

清河公主不禁发愣,简直觉得自己睡昏过去,才梦见如此奇异之景,她正要继续看,徐然已经大步迈出去。

屋子里,燕游还握着苏茵的手,轻轻地捏了捏,“要是这医女不能让夫人满意,不如我找御医前来一看,只要夫人身体康健,全天下的人,哪怕是入了土的,我也要把他挖出来,供夫人取乐。”

医女听着忍不住x屏住呼吸,似乎生怕旁边的燕游发现自己这个人的存在。

苏茵注意到了,也忍不住觉得荒唐,强行忍着斥责他胡闹的冲动,想把手抽回来但是没成功,压着不耐烦开口:“侯爷说笑了,我对杀人和挖坟没什么兴趣,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时辰不早了,想来医女还有别的病患要看,不如让她早些归家,我也要歇息了。”

燕游应了一声,看也没看医女一眼,恹恹开口,“你下去吧。”

医女顿时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连药箱也忘了拿,双腿打着颤,连滚带爬般出了门,头也不敢回,隐约听见燕游十分愉快地开口:“夫人歇息吧,我在旁边守着,以免有人惊扰,倘若夫人做噩梦了,睁眼便能瞧见我。”

明明是十分甜蜜的话语,听得沈蓉心上一阵恶寒,连去膳房确认同伴也顾不上了,直直朝着侯府大门而去,提着裙摆上了马车,在一众人的期待目光中红了眼眶,吸着鼻子说了句:“疯子!那个燕游就是个疯子,苏茵哪有什么事情,我倒是快死了!就差一点,他就把我杀了!柳不言,你这个忙我不帮了,我再帮下去命都没有了!”

车厢里的人齐齐沉默,还是第一次见到沈蓉如此失态的模样,一时没有出声,看着她跺脚咒骂许久,又是骂燕游反复无常杀人如麻,又是骂柳不言不说实话,将她置于危险之中,骂骂咧咧许久,才逐渐平复下来。

起初,谭渊等人看见她慌乱的模样还带着几分同情怜悯,听着她骂了一会儿,神情逐渐变得有些不耐,似乎在厌恶她的粗鄙和失态。

在听到沈蓉第五次骂燕游杀人狂的时候,谭渊皱眉打断了她的抱怨:“所以你这一趟可曾找到些什么?先帝曾赐他丹书铁券,必须想办法拿走,我们才能除去他。他府上多少人,有多少私兵?可有什么奇怪之处?你发现了什么线索?”

沈蓉睁大了些眼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心虚,转开了目光,声音顿时变小,“嗯,他这个人,挺能藏的,府上看不出什么来,丫鬟侍卫都是随便在街上买的。就院子里栽了挺多花花草草的,挂了很多灯笼,大兴土木,我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带到房间里给苏茵看病去了。”

“然后呢?”谭渊瞧见她这副模样,心上涌出一阵不妙,“你和苏茵说了什么?她有没有告诉你什么线索。她既是被虏来的,必然对你信任有加,愿意鼎力相助,她有没有告诉你什么?”

沈蓉抿了抿唇,支支吾吾许久,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决然不肯把苏茵点破她伪装的事情给交代了,只说她刚刚坐下,燕游就来了,并没有什么施展的余地。

“那个侯爷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压根不许别人碰,即使我是女儿身,他也不放心,派了一个公主来看着,自己和那个驸马还在外面守着。苏茵摔了个杯子,他就立马冲进来了,恨不得把我杀了给她谢罪。”

谭渊皱眉,思索许久,指节有一搭没一搭拂过身上官袍,“他对苏娘子的看重也未尝不可为我们所用,我们只要说服了苏娘子,或许能给他致命一击,不费一兵一卒,将他斩于马下,为赵夫子报仇,为天下人除害。”

沈蓉撇了撇嘴,想起苏茵那双似乎看穿人心的眼睛,心里不由得想,这位苏娘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好拿捏。

身处绝境而不惊不惧,面对她这个恩人侠客也没什么好脸色,跟对那个侯爷差不多,冷淡,平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怕是很难说服。

柳不言递了个帕子给沈蓉,此时轻声问了一句:“苏茵她,现在如何?”

沈蓉愣了一下,看着柳不言小心又关切的模样,心中复杂不已,避开了他的视线,胡乱用帕子擦着额头上的汗,“她好着呢,你放心吧。”

柳不言应了一声,垂眸看着车厢的地面,露出苦涩的笑,“她在侯府这等虎穴狼窝,我焉能放心。那人性子本就极端,如今更是喜怒无常,眼中容不下沙子,要是对苏娘做出什么来,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等着。”

越往后说,柳不言声音染上一层悲痛,忍不住低咳一声,喉间含着些血沫。

谭渊连忙让侍女斟茶,朝柳不言叹了口气,情真意切地劝他,“柳兄,我知你气不过,但你还是要保重身体,不过是没下聘的一个外室,你还是要看开些,听闻令堂在为你张罗着娶妻,你也该考虑考虑了。”

柳不言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一旁的侍女连忙给他拍背,谭渊见状也叹气,“我查了苏家女的户籍,都知道了。你和她之间,是断然没有可能的。三年前你和我一同中举入仕,倘若你当初没有自请为节度使出塞,入大理寺的人,本该是你。”

“柳兄,你为她自废前途又认下那个血统不明的婴孩,舍了名节,险些与家中断亲。你可曾还记得多年前我们在学堂写下的凌云壮志,你说为社稷而舍身乃是大义,儿女情长不过昙花一现,徒有迷蒙人心之艳。或许,你也该想想,这段孽缘,你是不是还要执迷不悟。”

柳不言猛地起身,避开了侍女,看着谭渊,头一次显出一种固执和意气来,一字一句道:“吾不悔,苏茵她于我而言,也绝非孽缘。她不是外室,她是我的妻子。”

“你生晚了,没见过她多年前的模样,那时天下文人都为之倾倒。坊间的女郎莫无不以她为标榜。”

“如果你生在我那个时候,读过她写的文章,瞧见过她舍身的模样,有幸曾经近身瞧见她鲜活的情态,你也会和我一般,再也瞧不上这世间的任何一人。苏茵是天下间唯一一个苏茵,绝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比之一二,你不会懂的。”

“这是你的遗憾,却不会是我的后悔。”

谭渊一时被震住,不知道究竟如何回答,只是回府之后派人去找了那篇宫门赋,已经成了禁篇的文章。

他读了一夜,点着油灯,对着下着雪的长安。

从这篇文章里,他隐约看见一个坐在围墙里的女郎,仰头看着天,目光里带着对天下众生的怜悯,以及力不从心的悲苦。

她问这世间有何种方法,可使天下人无忧,一个人又要如何,才能行走于乱世而无愧于心。

她又自答,不求青史留名,不求帝王恩宠,只求无愧于心,无愧当下,回首往事,笑敲棋子剪灯花。

他还想多去找些苏茵的书册,全一无所获。

不过半月,谭家的一位叔伯遭贬,牵连起许多旧案,私占田地,纵容恶仆,甚至翻出了许多年前柳枝跳井一事。

迫不得已,谭渊告了假,自罚俸禄三月,在家思过。

他正要再读《宫门赋》的时候,下人送了一封书信来。

信上无名,打开来便是张扬的一排大字。

【你要是再打听我夫人的事,谭同活不过今天。】

谭同便是谭渊遭贬的那位叔伯的名字。

他顿时知道了书信的主人是谁。

谭渊捧着《宫门赋》,站在雪中许久,仰头看着面前的屋舍,手上的纸张略有变形。

过了许久,他转头吩咐下人,“你去告诉六皇子,燕游此人,我必除之,请他借我三十人。”

“另外,联系侯府上埋下的那几个暗桩,让他们想办法给苏娘子递句话。”

“陌上花开,娘子思家否?”

第87章 夺妻

外边儿乱成一团的时候,苏茵正坐在燕游给她搭的花藤架子底下看书,时值春夏之交,架子上已经长满了翠绿色的藤叶,垂下来自成一片荫凉,在这翠绿之中,开出星星点点的花骨朵来,在微风中摇曳。

旁边的石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点心,厨娘花了心思做成了各种花的模样,摆在翠绿色的叶片式样的碟子里,盛着果酒和茶水的壶也是细长瓶颈,和远处亭亭玉立的荷花融在一起,说不出的风雅。

池塘中的荷叶已经长成了,翠绿的一片,中间藏着许多粉色的花苞,中间搭了许多小桥,将偌大的荷池切分成许多细碎的方块,若水便顶着一片刚摘下来的荷叶在桥上跑着,追着荷池上飞来飞去的蜻蜓,粉色衣衫的侍女迈着小碎步跟在若水身后,猫着腰,不时发出低呼,“主子,慢点儿,别摔着了。”

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清荷公主不时会过来,一开始还命侍女提着漆盒,来了几次之后,便妆发也懒得弄了,发髻歪斜着,提着襦裙就从马车上下来,坐在石桌边x上,吃着糕点和果酒,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苏茵说话。

起初她会和苏茵说这长安城里谁家倾覆谁家起势,哪些个王爷斗得最凶,用了什么样的腌臜手段。

后来她的话题逐渐转到婚嫁上,说起长安城里的负心郎君和痴心女,谁家的鸳鸯遭了族中长辈的反对而劳燕分飞,男另娶女另嫁,曾经情投意合结果成了相敬如宾的两对夫妻。

到了如今,清河公主连这些个八卦也懒得说了,一来便躺在另一张椅子上,抬起袖子蒙在面上,闷声说一句:“哎呀,徐然好烦。”

然后便说起家长里短,说起徐然如何拘着她,不许她做这做那,不许她看戏班,不许她去诸位皇兄的府上去看刚刚出生的小外甥。

苏茵每每听到这里,并不出声,手臂撑着脑袋,细长的手指翻过带着墨香的书页,看着前人的诗篇和传记,偶尔愣怔一下,脑中冒出一种古怪的想法,杀死妻女以全名节的忠臣,当真也算好人吗。

什么是忠,是什么大义,什么是君臣。

为了扳倒奸党所牺牲的那些人难道不是活生生的命吗?

为什么有些杀人者可以流芳千古,有些人却遗臭万年。

由谁来定义。

史官吗?

史官不也是人吗?

每个人看见的事情都会不一样,为什么史官说了就算。

谁给史官定论的权利。

君王?

可是代代君王皆不同,隔了数年平反的不是没有。

前朝的罪臣或许换了今朝便是功臣。

到底谁有资格衡量功过,论断千秋。

其实谁也没有资格。

唯有历史中那些鲜活的人,逝去的人才有资格,可是他们都随着昔日黄沙成了白骨。

那史书的意义是什么,这些教条的意义是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意义是什么,忠孝的规矩是为了什么。

这一切的一切,到底应该如何评判。

苏茵托着脑袋,感觉自己在一片茫茫大雾中摸索着,身前身后皆是空茫,谁也回答不了。

眼前的屋舍,周围的花草,一切似乎都在退去,她站在一片茫茫江水里,任由生活冲刷而过。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又在等什么,为什么不倒下,不随波逐流。

“苏茵!苏茵!”清河公主叫了她两声。

苏茵抬头看着她,迎着日光,白净的一张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就连眼瞳似乎也看起来淡了些许,两侧鬓发随风吹起,“怎么了?”

绕是清河公主已经认识苏茵许多年,也不免有时被苏茵的柔美所震到,一时发愣。

此刻苏茵已经卸了故意做丑的妆容,但也未施粉黛,素着一张脸,乌发披散,一双眉眼里揉了千万缕的春风,瞧着便让人觉得沁人心脾舒畅不已,纵有千般忧愁万般的抱怨,也散在她的注目中。

“没什么。”清河公主揉了揉鼻尖,看向苏茵,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让燕游那么听话的,可有什么门道不成。我也想使唤徐然,他太坏了,什么都不让我做。”

苏茵听了低眉一笑,“公主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妙法,侯爷何等人物,哪有听我话的道理。”

清河公主鼓起脸,小声嘟囔,像是有些不开心苏茵有秘密但是不跟她说,“明明就有,你说东他不敢往西。现在长安城里的人都知道,侯爷夫人才是一言九鼎的那个。好多人给我递帖子呢,想邀我带你赴宴,你的画像都拍卖到三千两一副了。”

苏茵听着眉头一跳,“三千两?”

清河公主点了点头,“我亲耳听见的,绝无半点虚传。”

苏茵捏着书页,微笑着轻声道了一句,“若是如此,那府上的一众丫鬟婆子人人皆可领到这一笔钱了。”

清河公主愣了一下,感觉自己被人捏着鼻子取笑了一通,忍不住嘴快,“这侯府上的人怎么可能将你画像递出去,燕游可都防着他们,徐然说了,他们之中谁是卧底谁是暗桩燕游一清二楚的。”

苏茵面上不显,心里倒是一沉,忍不住摩挲着书页,只觉阖府上下无处不是燕游那双洞穿人心的眼睛。

三个月过去,他依然时刻在提防着她。

苏茵的指尖轻轻敲在紧绷的书页上,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清河公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捂住了嘴巴,看着沉思的苏茵,过了片刻才缓慢放下手,有些亡羊补牢地问苏茵,“苏茵,你,没有生气吧?”

苏茵心中自然是有气的,这几个月以来,他无时无刻不是一副任凭处置的可怜模样,口中也满是甜言蜜语,哄的她都对他放下了许多戒心。

结果他还是日日监视她,还故意放了许多探子进来,看着她与她们传递消息。

把她当猴子耍。

但对着清河公主,苏茵只能回答:“自然是没有的,此等局势之下,侯爷严加防备情有可原,茵哪有什么怪罪的。”

倘若燕游在此,从那个“茵”字一出口,他便知道已经惹下了滔天大祸。

但他此刻还在外面忙着杀人,并未赶回来。

清河公主又是个舒服日子待久了便懒得动脑子的,完全没有听出来苏茵的咬牙切齿,只当苏茵脾气好,捧起杯子喝了口花茶,心甚大地开口道:“那就好,徐然还说这个事情我不能告诉你来着,我还怕你生气呢。”

苏茵微微一笑,指尖的书页轻微皱起来,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烧着,卷巴成一团。

“我还有一事请教公主。”

清河公主喝着甜滋滋的花茶,听到苏茵这般客气的话不知为何打了个喷嚏,眨巴着眼睛,有些犹豫,“你这么客气干嘛呀,弄得我怪难受的。”

苏茵微笑起来,却如同一阵寒风吹向清河公主,“公主可知茵父母姊妹如今在何处?”

清河公主瞪大了眼睛,目光四处乱转,“这个徐然说我不能说。”

苏茵顿时知道了答案,“想来侯爷此等心思缜密之人,早已将茵父母姐妹一同接了来,安置在了某处是否?”

清河公主虽然没有回答,但怔愣的眼神也是一种回答。

苏茵继续说了下去,“茵这些日子收到的家书,其实也经了侯爷的手是吗?”

清河公主继续不吭声,拿着杯子小口抿着茶水,头深深垂下去,闭上了眼睛。

再怎么迟钝,她也终于察觉到,自己似乎闯祸了,苏茵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想到燕游现在完全听不进去道理的性子,清河公主捧着茶杯的手忍不住颤抖,“其实”

她正想狡辩一二,听见门口传来一声雀跃而激昂的“夫人!我回来了!”

清亮饱满的嗓音,仿佛是一位再阳光不过的正直郎君。

清河公主听见这声音,手抖的更加厉害,杯子里的茶水泼出来了也顾及不上,眼睫也抖个不停,左看看,右看看,不敢抬头看跨门而入的人。

她低着头,只觉眼前闪过一道影子,继而苏茵坐得躺椅上发出吱呀一阵响声。

方才清亮爽朗的男声顿时黏糊起来,变成一块儿蜜糖,还是拉着丝的那种。

“夫人今日为何对我如此冷淡,竟都不瞧我一眼的,你瞧,这靛蓝色你不喜欢吗?不好看吗?”

清河公主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只觉大限将至,后知后觉明白了徐然那句“以后还是少去找苏茵玩,去的多了,小心白日见鬼。”

此时此刻,她当真觉得自己白日见鬼了。

清河公主小心翼翼地转身,想悄然走人,苏茵已然把燕游推开,看向清河公主,对燕游的声音中存在着些不满,“青天白日,侯爷该注意些言行举止,公主尚在,有伤风俗。”

清河公主闭上了眼睛,小声在心中反驳。

其实没事的,没事的,从前你们俩荒唐的事情比这个多了去了,她真的不在意。

她想悄悄走。

但燕游已经转头,瞧见了清河公主半站起来的身影,不满地皱起眉,“清河,你怎么又来了?这五日你来三回了,徐然人呢,死了吗。”

说到后半句,他声音很明显地不高兴起来,带着点儿森然寒意,像是一种警戒,仿佛护食的狼呲牙咧嘴。

清河公主本来想骂,但实在怕他,直到看见匆匆赶来的徐然,飞奔而去扑到他怀里,泪眼汪汪地控诉,“他凶我!”

徐然给清河公主擦了眼泪,对上满脸不开心的燕游,忍不住想给夫人出头,“你这是做什么,佳宁好心来给苏茵解闷,你怎么还凶她,这你就不对了吧,燕子青,你是不是过分了。”

燕游抱着手臂,把苏茵挡的严严实实,“是解闷还是发牢骚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们两夫妻吵x架别影响我和夫人,徐然你要是哄不好夫人也别找我夫人替你哄,我夫人只想和我一起,不想当和事佬。”

徐然拉着清河公主,看着燕游这得意的模样,一时气闷,只觉得面前的人仿佛尾巴都晃到天上去了,一时气笑,“行行行,燕子青你记住你今天的话!别后悔!”

说完徐然便抱着清河公主走,低声跟她嘀咕,“你且看着,不出三天,苏茵保准给他一个教训,他这人,在苏茵面前属狗的。”

话音刚落,燕游回身抱了个空,看着面色冷淡的苏茵,强笑着去揽她的腰,问:“夫人这是怎么了?”

苏茵推开了他的手,向面前的人投去冷淡又满是审问的一眼,“侯爷何必问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不清楚吗?”

燕游眼神一震,站在原地,脑中转的飞快,想着是哪件事情被她知道了。

是他逼迫柳不言成了亲,封了江陵城。

还是苏茵知道了他每天都趁苏茵睡着亲她,随身带着苏茵的旧发带,枕头里垫着她的外衣。

亦或是他杀了那些个刺客以及想窥探她的人,埋在墙角做了花肥,焚烧了所有关于她和亲的记录书册,将那一段过去彻底变成空白,逼着史官写他们成了亲,将苏茵的名字登了玉碟。

是哪件呢。

燕游有些拿不准。

第88章 夺妻

苏茵瞧见燕游微笑的模样,顿时也知道他瞒着自己的事情或许不止一件,清河公主告诉她的恐怕无关痛痒,真正的大事都在他手中攥着,一个字也没往外露。

他实在是有一副擅长骗人的好皮囊,又有一副黑透了的心肠,不然也不会在这动荡时局之中风生水起,从几个月前的落魄王爷到如今各方争相笼络的人物。

外面的风雨她并非全然不知,他的佩剑换过几次她心中也有数。

就像他也知道她在偷偷翻医书,记录着迷幻草药的书页都卷了边,首饰盒底下藏着一把开了刃的匕首。

只不过都在装聋作哑罢了,谁也不说破,维持着几分体面,他口口声声称夫人,她字字句句道妾身,日日虚情假意,夜夜同床异梦。

如此荒诞的把戏,日子长了,蒙上一种虚无的错觉,好似就这样可以一直走下去,直到白首。

苏茵侧过头,猛然回神,在心里后悔刚才的使性子。

她和他本来就是一对假夫妻,又何必怨他隐瞒,怪他卑劣。

明明她一早就知道他本性,知他凶狠残暴。

也是这些天来的温和日子把她的神经泡软了些许,也将她的胆子喂肥了。

又或许是因为夜夜坐在他腰上迷蒙不清,所以在这白日里她也糊涂了,问责起他来。

苏茵正想说句无事,将此事揭过,燕游往前迈了一大步,握住苏茵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和掌心,轻柔而缓慢地摩挲着。

他低着头,细长的眼睫在面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影子,眉眼显得极为乖顺,回府之前也特意整理过衣着,一身漂亮又贴身的红黑色劲装,将他身形勾勒得极为赏心悦目。

只是稍稍这样认错,便生出万般的可怜来,拨动人心。

他并不问苏茵知道什么,也不承认什么,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所有的去路,然后勾着她的手轻轻地晃着,声音也变得可怜起来,“夫人,我错了,别生气了,我任凭夫人处置。”

第一次见他如此之时,苏茵尚还有些恍惚惊讶,到了现在,便只剩下好气又好笑。

这么些日子以来,她不知听过这句话多少次,可怜巴巴的,带着些潮湿和喑哑的余韵,湿漉漉的头发总是会扫过苏茵的脖颈,黏糊糊的,热气腾腾,又有些扎人,像是落入水中的小动物,拼命地想要抓住她,乞求她的拥抱。

但是这种温存和可怜永远只浮现于表面,他又从没有给她拒绝的可能,哪怕她咬着唇呵斥他混蛋,一双手摁在他的胸膛之上想把他推开,他也从来没有退让过,总是沿着她的手指她的脖颈缠上来,像是软体动物一般密不透风地将她包裹围困,不允许她有丝毫外逃的可能。

哪怕是破皮了流血了,身上满是又深又长的抓痕,他也不肯松开唇齿,滴着血拥着苏茵,于是那艳红的血也落在她的脸上,在薄汗之中晕开,成了一片奇异的胭红颜色。

“夫人,饶了我这一回吧,我什么都答应。”燕游说着,指节沿着苏茵的手腕一路往上,从衣袖的间隙钻进去,沿着她微冷的肌肤游走着,像是藤蔓或者游蛇一般,悠然地游荡,等待着某种时机悄然收紧,将她桎梏。

天还亮着,浅黄色的日光倾洒在面前的院子里,花和叶迎着风摇曳。

自打他回来,照顾若水的丫鬟婆子便识趣地抱了小主子往外走,哄着若水说去给小厨房她做糖糕,旁边洒扫的下人也退了下去,偌大个院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吹拂在发间的暖风也掺杂上一丝异样的色彩。

他荒唐起来不分白天黑夜,也不分场合,总是一回来就喜欢扑着她,似乎是片刻的别离都难受得很,非要通过一种骤烈的方式去宣泄,其中又藏着一些恐慌和不安,带着隐隐的哀和恨,仿佛通过密不可分的形式,就能弥补一些曾经的痛憾,因此总要时刻缠着她,温声哄着她,又恨不得切开皮肉将她包裹进去永不分离一般,疼痛的,炽热的相拥。

花藤架子下面,荷池边上,长廊的栏杆处,哪怕苏茵站在庭院里,他也能没骨头似的黏上来,缠着她。

久而久之,府里的下人才养成了瞧见他回来便自动退到一边去的自觉,留给苏茵的,便是无穷的尴尬。

苏茵将手抽了回来,刚要拉开些距离,游走在她手臂上的那只手仿佛顿时警觉起来,死死地咬住了她。

燕游猛然扑过来,苏茵一时有些站不稳,向后倒去,半倒在花藤架子下的长椅上,翠绿色的藤叶顿时晃荡起来,扫过二人的鬓发。

苏茵靠着冰凉的石柱,踩着的绣鞋也掉了,头发散在长椅上,仰头看着面前无边无尽的翠绿藤蔓和碧蓝天空,抿了抿唇,侧过头看着身边人亮晶晶似乎满是爱慕的眼睛,“如果我想办宴,侯爷也会答应吗?”

他脸上的笑骤然淡了许多,额头与苏茵相抵,一瞬不瞬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在藤蔓的阴影之下显得更加深浓。

“夫人为何突然产生这个念头?”

苏茵身子往后仰,肩胛抵着冰凉坚硬的石柱,整个人还是困在他的臂弯之中。

“自我随侯爷来长安足有三月,此间除了公主之外,并未见过任何人,若水也是成日在院子里嬉戏,她尚且是个幼童,想不到多少,我却不能不想,我和若水二人,到底在侯爷这里,在天下人眼中,到底是个什么。”

“先前在江陵,我虽是未曾见过柳郎父母,到底是和家中父母姐妹一同住着,有个依靠,如今到了长安,在侯爷的院子里,我便只是孤零零的笼中雀了,日日夜夜,等着侯爷归来戏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

“侯爷虽是日日口中唤我夫人,可我又是什么夫人,第几个夫人,在这院子外,可有其他的夫人,这些我都无从得知,侯爷可能为我解惑?”

苏茵微微仰起头,极为安静地瞧着他,浅淡的日光被花藤切成许多碎片,浮在她的面庞之上,那双浅淡的棕色眼瞳之中。

明知道她这是发难的借口,可有可无的试探缘由,燕游还是低下头,很是认真地回答:“夫人当然只有一个,在我心中,夫人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辈子唯一的夫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半跪在苏茵面前笑起来,很是温柔而虔诚,平时乖戾的模样浑然消失不见,眉梢眼角都流淌着爱意和纵容,初夏的阳光似乎穿过那厚重的花藤,也在他面上挥洒下一层融融暖意,恍惚间,像是炽热流淌着的爱。

苏茵靠着柱子,想起曾经有人在她耳边提到过的一个名字。

提到这个名字的奴才第二日就消失了,苏茵再也没有见过,也一直假装没有听见那些话。

但她在心中一直记着,就等着在某天,将这个名字提起,戳破她和燕游之间这层不堪的假象。

她觉得现在似乎就是她一直在等的时机,她试探性想戳破一个口子,而他还想演那出情深义重的戏码,甚至摆出退让的姿态。

这样的机会并不是总是会有,此刻摆在面前x,苏茵选择抓住赌一赌。

于是苏茵轻声问他:“那李娘子是谁?”

这句话一说出来,苏茵瞧见面前人怔愣了一瞬,直起身子,看向她的目光变了又变,最后笑起来,带上些许的泪光,语气也变得十分复杂,似乎有种种的悲伤感慨杂糅在一起,最后变成了过去的一道旧影,没有任何缅怀,只是平静的提起,像是捻起一片落叶,拂去一道尘埃。

“我曾经受了蒙骗以为她是你,但我没对她动过心,我曾经也感到奇怪,但你一出现,苏茵,我便爱你了,从少时到如今,我只喜欢过你一个。”

翠绿色的藤蔓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的花海在日光下盛开。

苏茵没有作答,想起那个消失的仆人说的那句:“娘子如今恩宠深重,不及昔日李娘子三分。倘若李娘子还活着,或许还能与娘子结为金兰,毕竟你们长得如此相像,亲生姐妹也自愧弗如。”

谁真谁假,谁是谁非。她不记得过去,分辨不清,也不想去分辨。

因爱才生忧,因爱才生怖。

她知道自己是个再淡薄不过的人,不然也不至于和柳不言朝夕相对半年也只是相敬如宾。

他的爱浓烈而窒息,和她并不相配,她也承受不起,无论这份爱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需要一遍遍的“我爱你”去抚慰,去满足,像个永远吃不饱的饕餮,永远生不出安全感的弃犬。

而她最多只能给到细水流长,热情和主动本就与她的本性相违背。

她满足不了他,也救赎不了他。

而且她也不想那么大义,完全地献出自己,哪怕只能给予他一时的餍足,也不计较得失,不在乎未来。

她始终会去思考利弊,去权衡好坏,能给出的爱,不过零星一点,又随时准备收回,不教人看出。

倘若不是他强求,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走到一起。

也是因为他的强求,苏茵从始至终,都不觉得自己和他之间,会有善终。

燕游跪在苏茵的裙摆之上,替她摘下发间的一片叶子,看着侧过头的苏茵笑,即使知道她心不在焉,知道她已经开始故意忽视自己,还是低下头亲了苏茵一下,“我知夫人不信,也不指望夫人深爱我。世事难全,夫人与我相伴就好。”

无论她心里爱谁,爱不爱他,最后只要和他相伴就好,生同衾死同穴。

往后百年千年,墓碑上写的也是互为夫妻。

“江陵那场婚礼到底草率了些,夫人说得对,来长安已三月,我是该向天下人介绍一二我燕游的夫人是何等人物,这样千百年后,史书上写着我的名字之时,夫人也会和我一起,流传百年千世。万万年后,后人提起我们,还是夫妻。”

听见他答应,苏茵心中惊喜尚未浮现,看着他低头微笑的模样,一颗心又直直落下去。

他这是要她和他一起遗臭万年,死去之后的百年千岁,也不肯放过她了。

第89章 夺妻

最近的黄道吉日是四月十七,燕游偏偏把婚期定在了四月十九,大凶之日,理由倒是简单,钦天监算出那夜会有星陨如雨,史书百官畏惧的不祥之兆,他觉得苏茵会喜欢。

他记得苏茵说过,那叫流星雨,最适合许愿。

烫金的红色帖子印着苏茵和燕游的名姓以及生辰送往长安的各家各户,像是一场雨般落下来,飘洒着,飘入林立的屋舍,落在贩夫走卒的手中,落在达官贵人的书案上,落在深宅妇人的指尖,并排在一起的两个名字就这么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引起困惑,惊叹,抑或是感慨的声音。

昔日繁华的相府里,一身白衣的公子捏着帖子,凝神看着帖子上的苏茵二字,万般惊讶,折扇抵着唇角,陷入漫长的沉思,在庭院里坐了许久,半是感慨半是认输般说了一句:“师妹啊。”

奢华的王府中,红色的帖子被歌姬捧在掌心,而后挂在石壁上,不一会儿,一柄飞镖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扎在燕游的名字之上。主座之上的人搂着曼妙的歌姬,语含恨意,“既然他敢请,那孤合该送他一份大礼才是。”

城东种着槐柳的屋舍里,红色的帖子被一双手夺过去,扔到了旁边的水沟里,打湿了苏茵两个字,尖锐的女声迎头劈向青衫的郎君,“弟弟!你醒醒吧!她从来就没有心悦过你!你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厢情愿,她嫁人了,你也该娶亲了!那孩子压根不是你的,我和阿母绝不会再容许你糊涂下去!”

寂静的深宅中也响起窸窣的讨论声,捏着手帕的妇人和足不出户的闺秀捧着茶,盯了上面的名字半晌,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的婆子,悄悄问她们:“这苏茵,可是苏翰林的第三女,去和亲了的安乐县主,不是说漠北覆灭,她也尸骨无存吗?是同名同姓,还是死而复生?”

善谈的婆子们也哑口无言,像拨浪鼓一般摇着脑袋,犹豫再三,说起她们的听闻来。

“那神威将军,不,现在该叫燕侯爷了,那侯爷的归来也莫名其妙,听说他三年前从漠北回来时便是一具陈尸了,马车从宣武大街过,流下一地的血来,擦了三天三夜都没擦干净,车帘被风吹起的时候,听说都是一团烂肉白骨了,吓得吕巷倒夜香那人的小儿子至今痴傻。”

“前些日子他出现在长安,不少人都以为是遇到鬼了,从不信鬼的兵部尚书吓得请天师来驱了一个月的鬼,不少人也纷纷效仿,当时家中孙子发热,我想去找那驱鬼的半仙,人家都不搭理。他平日只收五十文,那段时间,直接涨到了五十两白银哩!就这样,那些个富贵人家还不少人早早定下了,后来都买了一个二进的宅子,一下子成了富裕人家。”

许是有些气愤和眼红半仙的骤然暴富,婆子连忙接了一句:“不过那些个驱鬼的手段一个有用的没有,反而是招来了血光之灾,那些个找人驱鬼的,后面都横死地莫名其妙,尤其是阵仗闹得最大的兵部尚书家,年近六十了,死前惨叫了一夜,听说是活生生被吓死的,眼睛珠子都掉下来了,跪在地上爬了一夜,一地的血。”

闺阁中的小姐们听得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和贴身丫鬟抱在一起,瞪着一双眼睛小声问:“他叫的什么啊?”

婆子低咳两声,故作高深地开口,“听说啊,那尚书风光刚正了一辈子,死的时候已经疯了,大喊大叫,说什么他有罪,他对不起天地良心,他枉为人,喊了半夜,捂着心口,就倒在地上了。风光了一辈子,一夜晚节尽毁。那些个横死的贵人,也无一不是狼狈的死去,甚至还有的死的时候像是松了一口气,仿佛得以解脱了去。”

“那个鬼是神威将军吗?还是有其他的鬼?”一个扎着双螺髻的小姐皱起眉在这满是漏洞的听闻中试图寻找逻辑,“我听爹爹说过,那兵部尚书从前还是神威将军的恩师来着,举荐了他,又几次三番亲自相送,在他失踪之后还几度派人去寻来着,神威将军为什么要杀他。”

婆子被问得一时愕然,只得尴尬笑了笑,“不过是坊间传闻罢了,做不得数的,小姐们听听便是,当不得真。”

仿佛是怕她们继续想下去,口不择言闯出祸来,婆子又补了一句,“反正啊,大家伙都说是鬼杀的,也没说是谁。”

满是好奇心的闺秀们听了这话一颗心不上不下的,藏了一肚子的疑问,但也没有说出来,只托着脸看着窗外。

那些神秘的传闻,血腥的凶案,盛大的婚嫁,都发生在围墙之外,她们是无法得见的。她们是放在阁楼里的书,关在笼子里的鸟,摆在绣楼里的花,只能从传进来的只言片语里,一窥外面的波澜壮阔。

无数的花草从各地运来,长安的街上飞舞着蝴蝶,穿着各色衣裳的侍女和小厮捧着盖着红布的贺礼从不同的屋舍出来,骑着马,跟着轿子,汇集在侯府面前。

侯府的门只开了一扇,留出仅一人通行的大小,独眼和脸上带疤的两位管事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色福字衣裳,像是过年一般,咧着嘴笑,也不知晓什么礼数,就接过那些个盖着红布的贺礼,也没有像寻常府上的管事一般询问对方名字,扯高了嗓子念出对方的官职和贺礼,将他们的名字工整写在册子上装模作样,就笑着说了一句“谢谢您嘞!过几天别忘了来喝喜酒!”

也不把红布扯下来,就随手递给一旁候着的人,然后开始接待下一个人x。

训练有素的各府下人脸上的笑一时间有些维持不住,站在门口,想往里瞧,又被他们二人的身躯挡的严严实实。

那些个逢迎打探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压在舌尖下,想吐出来偏偏没法说,像是堵在他们心肺之中一般,实在难受。

一些人甩了甩袖子自认倒霉离去了,另有些许不甘的留下了,挪了挪地方,站在门边上,腆着笑问门口站着的二位红衣煞神,“二位爷,我家主子送的东西金贵着,这一路颠簸,说不准有些什么损坏,要不然还是验验,要是出了什么岔子,现在还能挽救一二,要不然到了侯爷大婚上再瞧,那可面子丢大发了,我家主人极为重视这次差事,还请二位通融通融。”

守门的两人听了皱起眉,但又品不出什么不对来,对那人说了一句“那你且等等”,回头去把红布掀开。

也不说请等着的这人到阴凉地方,喝杯茶水。

那笑着的人深呼吸一口气,默默在心中道了句这二人到底是个愣子,还是个高手。

拿不准,实在拿不准。

转瞬间,那二人便回来了,并没有因为贺礼的贵重而改变什么态度,还是那副憨直软硬不吃的口气。

送礼来的管事顿时心凉了半截,知道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在心中哀叹一声。

但为了交差,管事使出了最后一招,从袖子里掏出一粒碎银,越过红门往独眼和刀疤脸的手里塞,低声问:“这贺礼可是有什么不好?倘若府上夫人不喜欢,还请二位好哥哥指点指点迷津,我好回禀,另派人去寻一份合夫人心意的。”

“没什么不好啊。”那二人接过银子也不推辞,擦了擦,又咬了一口,瞧见是真的喜出望外。

送礼的管事对他们这副粗鄙模样有些看不上,但为了差事还是强忍着耐心,竖起耳朵,生怕漏掉只言片语。

“其实你们也不用这么费心,看起来挺值钱的,姑娘会喜欢的。”独眼笑起来,露出空荡荡的门牙,“姑娘啊,就是想要一些能换钱的。”

独眼话没说完,刀疤脸捅了他一下,重重咳了一声,“说什么呢你,客人送礼,心意到了就行,是不是昨晚喝酒喝多了,还没有醒酒。”

但为时已晚。

本来门外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他们二人身上,刀疤脸那道重重的咳嗽使得本来移开注意的人也侧过头竖起了耳朵,捕捉到了“值钱”那二字。

众人脸上顿时精彩纷呈,目光交汇的一瞬间,碰撞出许多种的颜色来,如释重负,不敢相信,鄙夷,惊讶,恍然大悟。

总之达成了一个共识:贺礼要贵重,这侯府的主母喜欢钱,还最好是活钱。

势利,浅薄,但又是最好满足的那一类。

风雅和有趣固然好听又不俗套,但又实在难以琢磨。

但赤裸裸的金钱,却实在简单不过。

这些背负着打探使命的人不约而同露出一个笑来,回去的步子都轻快许多。

徐然懒洋洋趴在高处的栏杆上看着,不由得回头,正想问他正要这么由着门口二位铁憨憨败坏名声,瞧见燕游跪坐在地上捧着红盖头绣花的模样不由得还是浑身一震,摸了摸身上的鸡皮疙瘩。

“不是,你能不能把你手中那针线放下,燕子青,我看着怕晚上做噩梦。”

燕游低着头,从容抹去手指上的血珠,锲而不舍的再一次拿起一根针,打算再一次尝试把线穿过去,对徐然的大呼小叫充耳不闻。

徐然实在受不了了,拿扇子把燕游手上的针线拍到地上,“你有完没完啊,折腾一天了,你看看你手都成蜂窝了。苏茵不想绣,你就给绣娘不行吗,非要自己动手,又不是那块料子,你这手拿剑杀人的,压根做不来这活计。”

燕游冷下脸来,瞪了他一眼,“你别吵,闲得慌就去找清河去,别烦我。”

徐然听见这话冷笑一声,“佳宁不是陪着苏茵吗?我倒是想去,你先把苏茵带走,平时你不是挺横吗?怎么现在苏茵不让你见你就真听话不见她了。”

“成婚之前不可见面,规矩如此。”燕游拿着红盖头,对着日光,再一次锲而不舍地努力,懒得理回徐然的抱怨。

他也不打算告诉徐然,苏茵答应他,如果成婚前三天可以不见面,她便答应给他一点好处。

一个主动的吻。

他愿意为了爱人的吻忍受这短暂的分离。

徐然叫嚷许久,实在累不过,坐在燕游对面,提起瓷壶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润嗓子,也懒得恨铁不成钢了,有气无力,十分无奈地道了一句:“我猜你肯定是鬼迷心窍了,苏茵随便许你点好处,你就找不着北了。”

“你有没有想过广邀宾客可以带来多少麻烦,别的不说,你那认下的女儿怎么办,那些人里想来杀你的至少有七成,他们可不讲什么道义,肯定是要借着苏茵和那小孩来威胁你,苏茵可以自救,那小孩怎么办。她要是出事了,苏茵也不会饶了你。”

燕游头也不抬,历经无数次尝试,终于在盖头上绣出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的轮廓,“几日之前若水就已经送走了,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这些人见不到她。”

“苏茵竟然肯?”

燕游答应了一声,“她定下的地方,亲自去看过,我也把钥匙给了她,她随时可以去看,自然是不担心的。”

徐然愣了一下,轻声道:“你把她送走了,苏茵也就没什么留下的理由了,这样她随时会离开你。”

尖锐的针猛地扎进燕游的指尖,豆大的血珠不停从他的指尖冒出,冲着红色的盖头而去。

燕游皱眉,将盖头放到一边,面不改色将刺进皮肉的针拔了出来,压着手指上的疼,和心中那一丝不确定。

“不会的,她答应了我,要和我好好做夫妻。柳不言马上成婚了,她就算对他还有余情未了,也和他绝无可能。”

徐然看着燕游把针擦了一擦,又开始尝试,固执地一遍又一遍,仿佛非要绣出一个圆满来,仿佛这样就可以像传说一样,获得一段美满的婚姻,圆满的爱情。

熏黄的夕阳照在屋舍之上,吹过高楼的风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不少新招的仆人站成一列,从侧门里进来,穿过长廊,走过垂花门,站在苏茵的院子里,垂首听着这位侯府主母的吩咐。

从那些仆人的走姿里,徐然都能看出混在其中的一些人并非像是打扮的那样青涩年少。

而他的好友,这座侯府的主人,平时聪明到近妖近鬼的天骄,只是低着头,固执地想在婚礼的红盖头上绣出一朵并蒂莲,一对鸳鸯,由着对眼下这些细小的不寻常在他的地盘上生长。

燕游真的不知道吗?徐然不信。

他看着专注的燕游,哂笑一声。

燕游分明是故意闭上了眼睛,自欺欺人。

“她就算和柳不言没可能了,她也不爱你。燕游,她从来不在乎撒谎的,她只要肯达到目的,从来也不会介意一些手段,你从前不就领教过吗,被她不知道诓了多少次。”

“你分明知道,你在骗你自己。”

燕游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逐渐成型的花瓣。

“她骗我千千万万次,我也愿意信她。”

他想,他爱她的前提条件里,本来就没有她必须爱他这一项。

他愿意无数次去赌,赌她有可能的真心。

第90章 夺妻

大婚前夕,苏茵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各式各样的信纸铺开,散在她的裙边,上面的话兜兜绕绕,最后都是同一个落点:娘子既为奸臣所虏,合该助我等诛杀逆臣,还天下太平,朝野清明。

随着这些纸条递进来的也有不少东西,毒酒和美酒自如切换的酒壶,抹了毒药的匕首,封在瓶中米粒大小的蛊虫,溶于水中无色无味的毒药粉末,如此种种,多不胜数。

但凡她选一种手段用在洞房花烛夜上,燕游是必死无疑的。

但她也会死。

再怎么强悍的毒药也没法在瞬息之间将一个人彻底的杀死,他的挣扎和反抗足以使她毙命。

这么多人请求她杀了燕游,许以名利,加之社稷大义,冠之以天下安危。

可是没有一个人想过,她也会死。

没有一个人问她一句她想不想活。

似乎所有人都认为,她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弱女子,就该为他们口中的大义舍弃性命,就像无数人朝臣愿意撞柱而死以谏君王一般,他们理所当然的觉得苏茵也该把这刻入他们骨髓的忠君死社稷之义置于个人生死之前。

至x于她自己的想法,那是一种荒诞又可笑的事情。

但她偏偏不想死,就是不想死。

苏茵把这些东西收了起来,书信全扔进了火炉,一封不回,一封不留。

半夜时分,又有人敲她的窗户,三长一短,极为规律。

苏茵以为又是哪家安插的丫鬟来递话了,有些不耐烦,决定先不搭理。

这些细作总爱挑她歇息的时候递话传信,本来苏茵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就少,这些人一个个过来,她都快忙死了。

要不是想着他们能提供一些精巧玩意和财物,苏茵才不想搭理他们。

这个细作似乎看不懂眼色,像是其他家那些个细作一样,依然敲敲敲,大有一种她不回应誓不罢休的做派。

没有一丝请求她合作的自觉,只有下达命令的高傲。

这也是苏茵讨厌这些口口声声清正的朝臣的原因。

明明是他们杀不死燕游,要假借她的手,还一副恩赐施舍的命令架势,极为讨厌。

她最讨厌别人对她发号施令,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

明明是请她帮忙好吗。

求人就有求人的态度!管你什么大理寺卿尚书令的,求她帮忙就该有个求她帮忙的样子的!

燕游此等狂徒都会装一装,虚情假意哄她开心,这些自诩清正的,除了什么大义什么君臣,就什么也不会了。

想到这里,苏茵更是心情不好,把剩下的书信往火里一丢,然后起身气呼呼地推开窗,难得发了脾气,“你是哪个院子里的?这大半夜的,有什么事情要如此催促,不怕惊得四周的人都起来,瞧见你来找我,坏了事?”

话说到一半,苏茵声音一顿,面上表情变得复杂。

窗外这个大胆的细作,不是别人,正是她明日的新郎。

苏茵心中一沉,做好了他要追问的准备。

他动了动身,站在窗户之后,只在窗户纸上投下一个影子,低着头,并不抬眼看她,声音也像影子一样轻柔。

“苏茵,你说不能见面,现在隔着一扇窗户,不算见面吧。”

月色随着暖风一同洒进来,苏茵怔愣一瞬,瞧见他递了一个东西过来。

是个绣着歪歪斜斜并蒂莲和鸳鸯鸟的盖头,上面还放着三两果脯和蜜糖。

这是把她当成若水哄了吗?

苏茵正不解,燕游开口:“明个儿成婚,你估计要劳累一会儿,我吩咐了厨娘给你准备吃的,这些你拿着可以垫垫肚子,免得到时候忙起来饿着了。”

他话语一顿,声音带着些难为情,“这个,是我绣的盖头,我们这里有个习俗,成亲的人,如果自己绣了盖头,会一生白头到老,得到神明的祝愿。”

苏茵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刺绣,一时没有去接,只是轻声开口:“我记得,你并不信神。”

她曾无数次听到有人骂他,咒他,说他不得好死,必堕地狱。

而他弹着剑,笑着回答:“我从不信神,也不求神,漠北的神我敢杀,尔等供奉的那些个泥偶,我也敢毁。”

苏茵记得那是个黄昏,天边被夕阳染红,地上被鲜血染红,不知谁用尽力气喊了一声:“贼子燕游!天诛地灭,定不得善终!”

她踮起脚看了一眼,瞧见燕游从容收起剑,踩着一地的尸首,嗤笑一声,“废物才抱希望于天地轮回。”

他身后,低眉的观音面上染血,看不出是慈悲还是垂泪。

如今,那个血染神像的人隔着窗户,低下头,支支吾吾,似乎有些羞于启齿。

隔着窗扉与夜色,他不时抬眼看向苏茵。

“苏茵,你不一样。”

苏茵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感觉到什么将要发生。

他把红盖头交到苏茵手上,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掌心,像是蝴蝶亲吻过花朵一样,“我求的是神,还是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要是想求神,便该学着那些个人跪在神像面前上贡磕头,痛哭流涕。但是我觉得,把庙里的蒲团跪烂了,也不如来见见你。”

“所以我才来上贡了,盼着有一天,我乞求的人,能知道我的心意。”

苏茵此刻庆幸,隔着一层窗扉,燕游看不清她此刻被暖风吹热的耳垂。

“更深露重,你该回去了。”她把红盖头抱着,低着头正要合上窗。

侧过身的一瞬,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而过,有什么温软的东西碰到她的脸,然后又快速离开。

她蓦地转身,只捉到他离去的身影,像是一只燕子一样翩飞而过。

她站在窗边许久,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脸,擦了又擦,却觉得始终擦不干净。

她忍不住想,怎么会有如此孟浪的人,每次总要这样狷狂,本性难改。

也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了,都已经是二十几岁的青年郎君了,是手握一方势力的豪强了。

总是喜欢这样冷不丁地突袭,让她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她听见自己的心脏缓慢跳了一下,皱起眉,摁住了自己的胸膛。

不行,齐大非偶。

她想要一个可以面对面平等交流的爱人。

燕游绝对不行。

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苏茵忙活了半夜,将收到的这些东西清点了,把各个豪绅作为敲门砖的银票抽出来,算清楚数目。

十万八千九百三十一两。

她把十万八千九百两装起来,放到一个盒子里,写上【捐于江南水患之用】,另外三十一两自己收起来,做逃跑的路费。

那些个世家送的东西她也一早变卖了,换成了真金白银,打算捐给边疆将士。

她知道徐然和燕游正为这个发愁,四处打劫,但那些个世家豪绅也不是个傻子,刀架在脖子上了,也只勉为其难刮下一层油来。

听清河公主说,今年边疆寒冻比往年都严重些,马匹中流传起疫病来,好几个边疆将领都把宅子变卖了去暂时填补,依然是个无底洞。

想到如此,苏茵又在给燕游的盒子里放上一张纸,是她这些日子看医书想到的一些法子,盼着能帮上他。

就当是还他这些天的照拂和恩情了。

一颗真心摆在面前,她既是蒙着眼睛,也能从中感觉到。

只是他身边太复杂了,苏茵不想卷入其中。

第二日一早,侯府大门便打开了,迎接宾客,长安大半人家都来了,哪些个被世家看不起的商户挺着腰喜气洋洋道贺,那些个舌灿如莲的世家子倒是面色有些难看,似乎是很不能忍受宴会之上还有这些粗鄙布衣,但又无可奈何,不敢发作。

毕竟整个长安城有头有脸心狠手辣的都在这儿了,哪个都得罪不起。

好几位官员还是政敌来着,因为主张不知在朝堂上吵了多少次,险些大打出手。

如今哪怕是因为共同的敌人坐在这里,也是板着脸互相不看对方,一脸的索然无味,兴致缺缺,一心等着夜幕降临,连侯府里的下人极为稀少也忽略了。

谭渊倒是发现了这侯府的人手有些短缺,几次三番冷落了宾客,就连上的一些菜品也是冷的,并不是现做的。

他不仅抿唇,有些担忧,想着会不会是他们来围杀燕游的时候,他也在想着请君入瓮。

这个婚礼会不会是燕游的计谋。

越是想着,谭渊越是胆战心惊,觉得这场婚礼不对劲。

眼高于顶的侯爷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嫁过两次人还有一个孩子的妇人大张旗鼓,结两次亲,还宴请八方宾客。

就算燕游心悦苏茵,前面都不容许别人窥视苏茵一眼,怎么突然就答应了苏茵大办宴席,太反常了。

再说了,现在全长安都在笑话讥讽这个曾经不可一世视金钱如粪土的燕游掉钱眼里了,收礼要贵重的,座席也是拍卖的,价高者得,这些个世家子为了一个好位置,无不赔上了大半身家,就连喝的美酒都降了一档次。

根据他所了解的,燕游从前何等清高狂傲,怎么会一下子如此市侩。

可是眼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他有所爱,便有了软肋,有所顾忌。

不管苏茵能不能药倒他,只要苏茵在,他们就可以压制住燕游。

日头缓慢过去,黄昏降临,苏茵由婆子搀扶着,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带着好奇,带着探究,带着成事在此一举的势在必得。

苏茵感受到这些目光,但并没有在意,只是从容地走着,跨过火盆,把手搭在那只熟悉的手掌上。

她的掌心满是汗,燕游也是,两只手握在一起,她听见他在笑。

“原来夫人也会紧张。”

苏茵抿唇并不答应,x只是在心里反驳,她是想着逃跑,才不是想着婚礼。

她和燕游一起往前走着,走过满堂宾客,到了婚棚,从盖头下方的视野里,她能看见花花绿绿的衣袍,绣着各种花草虫鱼和禽。兽。

她掌心渗出一层薄汗来。

这些人,每个人都举着酒杯过来跟燕游道恭喜,但私底下无不联系她,要她今夜必杀燕游。

她的视线从左到右一一扫过,瞧见满堂宾客,竟无一人不是他仇敌。

她略微晃了晃神,便听到燕游的声音,“夫人,拜完天地了,他们想见见你模样,你意下如何?”

苏茵的心一下又一下,升的高高的,又重重往下坠,仿佛是战鼓的鼓点一般,预示着一些不可控制之事的来临。

她知道自己该拒绝,她才不是真心想昭告天下她是燕游的夫人,她只是想制造一个逃跑的机会。

但她太想知道一些事情,比如他们口中的“这个苏茵是真苏茵,还是第二个李三娘?”

“她总不能死而复生吧,燕游已经够邪门了,再来一个,这世上所有的气运,难不成都给了他们二人不成?”

“不可能是苏茵的,即便她活下来了,从前既是那种身份,又如何能再嫁,定然只是重名之人。”

所以苏茵坐着,由着燕游掀开了她的盖头。

苏茵抬眼,隔着红烛与这三千座上客对视,从他们的目光中,读出了震惊,惶恐,不可置信。

还有一丝潜藏在惧怕和嫌恶之下的杀意。

仿佛眼前的她并不是一位倾国倾城的丽人,也不再是他们口中可怜遭虏的民女,而是一个必须要抹去的污点,一个绝对不该出现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