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2 / 2)

他失忆了 笑风流 4308 字 1个月前

若是可以,苏茵倒希望若水就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不要出嫁,不要去到另外一方宅院里,在她身边,一辈子做个小皮猴也不错。

倘若她长大了少女情窦初开,喜欢上哪家的少年郎,牵扯一番,伤了心便回家,苏茵是愿意照看她一辈子的。

想到以后,苏茵起身,给若水掖了掖被子,坐在床边,谋划着,要是这样,她得选个地方定下来,安家落户,积攒家业,还得能守住家业,这样才能在乱世站稳脚跟,给若水当靠山。

这地方不能太大,不然势力盘根错节,她一人恐怕难以立足,也不能太小,不然也发展不出什么来,还得民风淳朴不能排外。

她想了一些地方,最后看着地图,决定还是先去安泽县看看,看看自己的过去。

安泽县地处江南,四方通达,也是个富庶之地,有不少人家找婿入赘,或者女子自梳。

为了安全,苏茵跟着一队行镖的人,谎称是遭了负心汉,生下幼女孤苦无依,特地前去寻夫。

镖师听了骂骂咧咧,当即拍了拍胸脯,表示这事包在身上。

唯有若水抬着头看着苏茵,眼睛里闪烁着不赞同:明明是你不要他的呀!怎么能说谎!他醒了要一个人躺着哭的!

苏茵忍不住啧了一声,抬手捂住了若水的眼睛。

这孩子,都快姓燕了。

苏茵无视了若水瘪着的嘴角,继续和镖师攀谈起来,一路走,一路从镖师口中得知了不少事情。

比如金陵换了三个长史,先是长安口音,后面又是河南口音,新上任的那个又是江浙人,现在去金陵的行商,身上至少准备四五个地方的东西,免得还没有到金陵,长史又换了一个。

各地的匪患频出不止,现如今偏远地方住在城里的人倒是少数,理由也简单,绿林山匪不用上交重税,这么些年年年新官上任收一波税,寻常人家屋子里的东西,早就掏空了。

那些地方的官兵倒是也不怎么管,固定时间盔甲也不穿,出门“剿匪”,象征性到山下骂两句就草草了事。

据镖师所说,那平梁的“绿匪”中有一个家世凄惨的下雨天横死了,还是官府那几个衙役凑了钱,买了张草席给他下葬。

“可怜哦。”年长的镖师吸了口烟,将烟杆在马车上敲了敲,看着面前的天叹了口气,“这鬼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先是跟胡人打仗,胡人打完了,自己人又打,没消停的了。”

苏茵听着这话摸了摸包裹里的盒子,也叹了口气,她好不容易变卖出的巨款,如今竟也不知道给谁了。

天地茫茫,放眼望去,又有什么人是真的可信,真的一丝党争也不沾,面对这笔巨款也不会变节。

苏茵想了许久,看着荒芜的田地,郊外低矮的谷堆,决定还是自己来。

正好之前各方势力都想利用她,给了不少东西和信物,以及书信。

苏茵拿着这些研究许久,借用了路边写字先生的摊位,仿着长安城里那些个贵人的口吻,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书信,用萝卜刻了印章,印上各种家徽式样,让他们争斗起来,力求把还在赴任准备捞油水的那些人给拦了,使那些个地方县令之位暂且空缺,而后又捏了个富商的身份,借着十七皇子的远亲背景,去救济赈灾。

至于为什么是十七皇子,大抵是因为苏茵在侯府的时候,那么多将相王侯都是派丫鬟来给她递话,半是威胁半是命令她。

唯独八岁的十七皇子站在府门前怯怯看着她,喊了她一声“小表嫂。”

至于身有残疾的八岁小孩为什么出现在府门前,又为什么能刚刚好在她午睡醒来之时正好说出那句话,瘦弱得不成样子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木头玩具说是给若水的礼物。

苏茵并不想去深究。

反正皇家之中都是算计,她宁可选一个有礼貌会装模作样的。

做完这件事情,她反正也不会再掺合,就当是那个木头玩具的回礼好了。

既然他想争,她便给他一个机会,将他推到台前,至x于他背后的人能不能争得过台前的虎狼,那便听天由命。

搅乱朝野的信件就在苏茵饮酒赏月的间隙被装进了信封,盖上以假乱真的印章,夹杂在最简单不过的白纸信封中,沾染着酒气烟气,混在花篮菜篮和酒壶中,送进了各家朱门中。

倘若它是一封装裱精美的信,或者一封纹饰繁复的奏折,管事或许都不会收。

偏偏它经过几重的伪饰,手法十分眼熟,管事不得不信,将它从那些个不起眼的杂物中抽出来,珍而重之地放在了主人家的书房长案上。

长安本就混乱的局势在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之下彻底乱成一团。

唯有燕游和徐然嗅到了其中的气息,对视一眼。

“一定是她。”燕游万分肯定。

徐然也不反驳,伸了伸懒腰,“恭喜,你现在可以去找她了,我可以睡个好觉了,别来烦我了。每天被你拉着喝闷酒,我也很郁闷的。”

徐然话没说完,燕游已经翻身上马了,只留给他一抹尘烟。

半个月后,江南百姓得到抚恤的银钱吃上东西之后,苏茵也到了安泽县。

夹在大山和大河之间的一个县城,天险庇佑,因着地处中原,气候也不错,四季分明。

苏茵到的时候已经是夏末初秋,太阳照在身上不怎么晒人,地上的石板泛着一种模糊的白。

她牵着若水进门,不自觉摘了幕篱。

街边卖云吞的大娘抬头见她,笑着念了一声:“苏娘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家中都长满杂草了。”

苏茵一时怔愣,松开了牵着若水的手。

若水把头上的帽子摘了,小跑过去,一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喊了声:“王大娘!”

颇有些向熟人撒娇的意味。

卖云吞的大娘连忙答应了一声,从灶台下面拿出东西开始煮,“嗳!红豆小圆子给你备着呢!你干什么去了,脸脏兮兮的,快擦擦。”

若水擦着脸没有回答,事情太多,她也说不过来。

苏茵看着这座城市,看着这奇怪的建筑,四四方方向天而去的长方形,奇怪的白色道路,以及从学堂里鱼贯而出的少女们。

她们背着书袋,瞧见苏茵,道了一声:“夫子!你回来了!”

一切像是走马灯一般,在苏茵面前快速而静默地闪过,热情的少女们,招呼她的店铺主人,穿着一身浅灰色官袍明显是女扮男装的县令。

最后她来到了位于槐柳巷的荒芜小院,它其实还算干净整洁,只是院子里的花谢了,看起来缺了些生气。

“自你走后,这些花我也时常派人照料,不知道为什么,再也没开过。”县令摘下帽子,揉了揉脑袋,“苏茵,你可算回来了,都没人帮我处理公文了,那些个老狐狸太麻烦了,你伤好了吗?”

苏茵“嗯”了一声,县令见她并未多说,也不多做打扰,“那你先休整一下,我不叨扰你了,我还有许多文书要写,这些个大官一天天变来变去的,都快烦死了。”

苏茵缓慢推开了籓篱,看着自己曾经亲手布置的家,和远在长安的侯府花园差不多,只是没那么奢华。

她往里走,走过书房,花厅,卧房,那种怪异的熟悉感越发强烈,一种似曾相识,但这些布置格局和侯府太像,以至于她有些混淆。

一时间是许多碎片,一时间是她在侯府的时光,混在一起,纠缠着。

她站在日光之下,站在这偏远小城中,仿佛看见千里之外那人的目光,缓慢地落下来,带着悲痛和遗憾以及不甘。

“我曾与你春风一度。”

美人塌下放着一本随笔,苏茵并没有去翻开,把院子收拾好了,等若水睡下来,孤身提着灯,出门,坐在河岸边的石头上,借着月色,翻开书页。

【不知他可好,愿他安好。】

【若水总是问她父亲在哪里,可我不能告诉她在长安,在侯府里。他不会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我只是想要一个与所爱之人的孩子,一个这样的羁绊,和他没有关系,也不必有关系。】

【往事种种,夜深忽梦,醒来泪阑干,我想,我们都回不去从前。】

【我也不知道在这里是在惩罚自己还是他,还是说,山河飘摇,故人长绝,此等情景之下,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在一起。】

【从前我不懂桃花扇,如今我似乎懂了。】

泛黄的书页像是雪花一样落在河面上,漂浮着,晕开了字迹。

苏茵坐在岸边许久,看着漆黑河面,像是在看从前,又像是在看晦暗的未来。

直到河面泛起涟漪,她看着万分熟悉的身影踏水而来,像是游过记忆和迷惘,越过从前,从虚无的彼岸游到她的裙边,湿漉漉的指节抓住了她的足踝。

“苏茵。”他仰起头,面上水光映着月色,叫她名字,像是从前千千万万次一般。

“你又抛下我。”他看着苏茵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气愤,正要抓着苏茵上岸。

苏茵指尖摁在他肩膀上,止住了他上岸的动作,“好玩吗,这段日子,玩霸道侯爷和小娘子。”

燕游身形一僵,缓慢看向苏茵,目光又逐渐偏移,讪笑一声,“夫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苏茵把他脸掰过来,“不是很喜欢这样掰我脸吗?还问我想着谁,让我哭喊着叫你名字,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燕游抿着唇不吭声,连狡辩也放弃了。

苏茵坐在石头上,托着下巴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江陵的时候我信你不知道,去了长安,你会不查?你早知道若水是你孩子,也知道我和柳不言婚姻名不副实,非要折腾我,觉得那样很满足?”

燕游站在水中,看着河面,身高八尺的大汉背着手低着头,“我一见面就说了,你不信,还骂我痴心妄想来着。”

“然后你就把我虏了,把不该做的全做了,仗着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觉得我想起来了也不会怪你。”

燕游目光往外飘,跟犯了错的若水一个神态,知道自己错了又不想认。

苏茵摁了摁额角,把他往水里一推,撩起衣角往外走,“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没走出两步,苏茵身后就响起燕游的声音。

“苏茵,你鞋子没穿好!会着凉!”

“不是,你听我解释,那个时候情况比较复杂,那么多人盯着,我怕你受伤。”

“你信我,你信我啊!”

圣堂山上的墓碑长出青草,朝野之上的左相又换了人,长安的斗争还在继续,你方唱罢我登场,漠北的草原也迎来了新的王子,新的王庭。

所有的旧事逐渐被新人所取代,苏茵走过河堤,看见新一轮太阳冉冉升起,草上的露珠泛着白光。

那熟悉的声音还在身后喋喋不休,热闹地占据着她的从前,当下,以及不知多漫长的未来。

“造成圣堂山惨案的那些人你以前都认识,我不是怕你难受吗,所以才一个人把他们宰了。”

“不是不让你参加,他们都是混蛋,不想脏了你的手。”

“苏茵,别生气了,苏茵。你想对付的那几个蛀虫,我来路上帮你都宰了,以后你想做什么告诉我一声,我替你去做,何必那么麻烦。”

“苏茵,苏茵,理理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