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入V 夜深一鞭飞骑迅
夜风呼啸,骏马嘶鸣声中,一支支弩|箭自荒草间飞射而来。虞庆瑶足踏马镫纵身跃起,残月之下,袖间银索破空横扫,顷刻间寒星四溅,断箭呼啸着刺进山石。
那一个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刀剑翻飞,寒光烁烁,尽朝她头顶劈下。虞庆瑶矮身伏在马背,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冲破敌方包夹之势,直奔出数丈后忽又回转疾驰。数名黑衣人本已追击至身后,突然间马匹急转,但觉劲风扑面袭来,仓促间抬刀招架,却被疾射的银索死死缠住。
“铮铮”数声,钢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撞击而断,银索一卷,又已扫向那几人脸容。黑衣人飞速后退,虞庆瑶手中银索翻飞如电,尖端弯钩倏然直击,正中为首一人耳畔。那人惨叫一声,纵马急退间蒙面黑布已被撕下,脸上更是鲜血淋淋。
周围数人飞身扑上,虞庆瑶正待出击,却听远处厮杀声起,看样子是程薰也已与黑衣人交上了手。为保田家母子安全,她勒缰朝着另一方向疾驰,身后黑衣人紧追不舍。
此时云破月现,虞庆瑶忽而侧身朝后,手中火折子猛然亮起,照出了一片光影。那个被扯下蒙面布巾的黑衣人仍在追击,在他脸上,竟赫然有一块青黑色刺字。
虞庆瑶一惊,火折子倏忽熄灭,黑衣人已再度射出众多弩|箭,尖啸着朝她飞去。
疾奔着的骏马忽然一顿,她急勒缰绳,这马儿显然已被射中,扬起前蹄拼命嘶鸣。她一撑马鞍飞身跃下,黑衣人刀光已削卷而至,银索交错,寒芒起伏,风声中虞庆瑶与众人缠斗在一处。
“杀了她!”脸上有伤的男人厉声下令,众多黑影如鬼魅般扑涌了上来。
粗沉的喘息,嘶哑的喊杀,利刃的撞击,火光的迸现,她拼尽全力要冲出他们的重围,他们则咬着牙想将她斩杀刀下。
银索缠绕,弯钩沉击,污血飞溅,人影倒地。虞庆瑶一次又一次地绝处逢生,在击倒最后一个刀手之时,遥见山洞方向奔来一人,在其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影。
“快走!”黑暗中,程薰带着田家母子奔至近前。虞庆瑶喘息着道:“我看到有一人脸上带着刺青……”
“他们都是官军!”程薰迅速将田家母子送上马背,“此地不能久留,亳州城中也去不得了!”
“你是说这些追杀者就是亳州的官军?!”虞庆瑶惊骇道。
“虽不能断定,但也差不多了!”他翻身上马,“现在只能赶往鹿邑,希望能尽快与殿下汇合。”
话音未落,远处小路尽头又隐现火把晃动之光。“好像又有人追来了!”虞庆瑶脸色一变,与程薰当即扬鞭策马,带着田家母子驰向西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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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寒风似剑。
马蹄踏碎道上积雪,箭一般冲入黑暗。因田进义不会骑马,程薰只能一手持缰,一手替他控着前进的方向。虞庆瑶跟随其后,回望之下,那摇曳的火把已越迫越近。
“他们快追上来了!”她低声急道。程薰侧身望了一眼,忍不住咒骂:“这帮人真是吃了豹子胆!”说话间,后方箭声萧萧,虞庆瑶急速勒缰回转,袖间长索一震,堪堪将数支弩|箭横扫飞出。
“伏下!”程薰朝着田家母子急喊,拼尽全力带着他们驰进道边荒草地里。虞庆瑶纵马紧追,繁杂的草芒在眼前飞速划过,忽听得远处蹄声阵阵,竟又有一列人马自道上疾驰而至。
数不清的弩|箭穿过荒草连珠射来,田进义母子同骑的那匹黑马受惊飞纵,程薰一个把控不住,连人带马被拖出数丈开外。虞庆瑶刚想上前营救,斜后方弩|箭又破空飞来,幸得她长索呼啸而出,才挡住了头先几箭。
但此时追兵已策马冲进草地,火把红光耀亮暗夜,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如乌云般涌来,转瞬间便将他们围困其间。田家母子吓得说不出话来,程薰横刀立马护在他们跟前。
要拼死一战了!
虞庆瑶咬牙扣住银索准备出击,却见数道黑影自道上纵马腾越而下。寒光闪现,金铁断鸣,上前拦截的追兵均被丈八长|枪撂倒,顷刻间包围的圈子有了缺口,程薰趁势跃马出刀,接连砍翻了近前数人。
厮杀骤起,火光暴涨,兵荒马乱中,虞庆瑶冲破刀丛将田家母子护在身后。那突然赶来的救兵与程薰汇合在一处,如暴风般横扫敌群。喊杀声阵阵入耳,黑衣人一边抵挡,一边继续朝着虞庆瑶攻来。她手中银索翻飞,残月弯钩挟着寒意在空中急旋,一道道弧光上下起落,将自己与田家母子紧紧围在中间。
只是箭势来势汹汹,身后一声惨叫,田进义已被流矢射中。她心中一惊,急忙回身想要庇护,却觉风声凌厉,又是一排弩|箭破空射来。
“退后!”
仓促间,也不知从何处飞速驶来一匹快马,那快马冲过杀阵长驱直入,骑马之人本是低伏于马背,冲至近前猛然间抬臂开弓。但听得铮铮数声,箭镞穿空断羽横飞,那人策马奔来,一把扣住虞庆瑶肩头,便将她拽向后方。
四周火光跃动,虞庆瑶看着褚云羲的眉眼,竟觉如在梦中。“怎么是你?!”她才来得及说出一句,岂料从斜侧里又窜出数名黑衣人,手中钢刀直落,忽的砍向他后背。
“小心!”她猛地抓住他手臂,后方已有一道寒光直劈下来。刀锋贴着褚云羲的衣衫划落,座下白马受伤腾起,虞庆瑶急忙将他拽下马背。
好似天翻地覆,她抱着他跌落于荒草间。还不及起身,褚云羲已撑着地反手出刀,瞬间格住了从上而来的一刀偷袭。
蹄声急促,程薰等人冲破阻拦驱驰至前,拼命护住了两人。
四周厮杀不绝,褚云羲拄着长刀想要站起,可终是力不从心。虞庆瑶见状,咬牙抱住他的腰,将他拖了起来。两人跌跌撞撞后退数步,褚云羲急促的呼吸声就在虞庆瑶脸侧,她不禁望着他道:“你怎么来了这里?”
他瞥她一眼,却不做声。
遥遥的,夜幕下竟有号角声响。那群黑衣人闻声惊恐,程薰等人更加紧了攻势。惨叫声不绝于耳,不多时远处马嘶连连,有人策马飞驰而来,高呼道:“什么人竟敢在亳州城外大肆动武?!”
程薰一刀砍翻眼前之人,扬声道:“广宁王在此!来者何人?!”
那人纵马驰来,身后跟着众多甲胄武士,一见程薰身边尽是禁军打扮,连忙挥手下令。众武士转眼间便将残余的黑衣人尽数围住,手起刀落,血光四溅。
“住手!”褚云羲寒声喝止,那群武士这才停下,但黑衣人多数已倒在血泊之中,仅剩几人面面相觑,见势不妙倒头就拜。
那骑马而来的人留着短须,身穿武官官服,朝着连连求饶的黑衣人叱道:“的来的大胆匪盗,敢在此截杀广宁郡王?!”
程薰握着长刀冷哼一声:“他们并不是普通的强盗!”说罢,上前以尖刀一挑,将其中一人的蒙面黑布挑落下来。熊熊火把照亮那人脸容,在颧骨之上果然也刺着青字。
褚云羲冷冷望着那人,道:“这是军中刺字,此事果然与地方军伍有关。”
那武官一惊,急忙抱拳道:“下官这就命人急招亳州官员,定要将此事查个明白!”
褚云羲盯了他一眼:“你不是亳州兵马使?”
“下官是淮南东路马军副都监孙寿明。”
“淮南东路的马军都监怎会在夜间到了亳州?”褚云羲站在寒风中,望着他身后的甲胄武士,心中浮起莫名的揣度。
孙寿明恭恭敬敬上前道:“其实……其实是淮南王近日来在各州巡视,下官作为掾曹尽心跟从,以保护王爷平安。王爷前几天到了宿州,又听说建昌帝派广宁王前往鹿邑县。王爷许久未见殿下,想着要与您会上一面,便催促下官赶往鹿邑通传,不想在此竟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褚云羲脸色微微和缓:“原来是皇叔到了宿州……他这喜爱到处巡游的性子,倒是多年不改。”
淮南王赵锐乃是建昌帝异母胞弟,排行第六,年纪比建昌帝要小了十多岁。褚云羲素来就知晓他不喜繁文缛节,只爱饮酒游玩,却未曾想到自己还未抵达鹿邑,皇叔却已命人前来寻他了。
程薰等人将田家母子带到褚云羲近前,那田进义后腰中了一箭,田母急得哭天抢地。褚云羲没有将事实详情告知孙寿明,只命人速为田进义包扎伤口。
这当儿,又有一人赶着马车飞驰到道边。车还未停,那人便心急慌忙地爬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草地,隔着老远望到褚云羲,竟冲上前来抱着他的腿放声大哭。
褚云羲见衣衫都被他揉得皱了,不由叹道:“曹经义,我又未死,你哭个什么?!”
“陛下!你想来是看奴婢不中用了,便自个儿带着随行一路疾驰。”曹经义仰面看着褚云羲,见他脸上身上沾满血迹,更是嚎啕,“奴婢急得要命,现在见到陛下这模样,整颗心都要疼碎了!”
因褚云羲未带拐杖,从之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虞庆瑶扶着。许是刚才从马背跌落的缘故,如今他站着也显困难,与虞庆瑶握着的手心更是微微渗出冷汗。
虞庆瑶见曹经义抱住褚云羲,不由咳嗽一声,悄悄道:“曹公公,你再这样揪着褚云羲不放,他可站得更吃力了。”
曹经义愣了愣,立马起身弯腰扶住褚云羲,擦着眼泪道:“臣也是太过着急,才乱了方寸……陛下快些上车休息,的伤了,臣来为您包扎。”
褚云羲颇为无奈,只能随着他去往车边。虞庆瑶望着他的背影,见他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心中隐隐担忧。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月下驱驰力将尽
马车停在了路边,孙寿明手下与程薰等神卫军护在四周。那几个黑衣人被带到近前,火把高照之下,面上刺字清清楚楚,正是“亳州指挥”的番号。
“既是亳州兵马,怎会在此作恶?!”亳州隶属淮南,孙寿明作为淮南兵马副都监,见此情形大发雷霆。那几名士卒为求保命,连连磕头,说是上司安排不得不从。
原来这些人均是亳州步兵营士卒,昨日按照上司指令前往尚古庄擒拿田进义母子,但又不能露出真容。他们乔装改扮来到庄内,却找不到田家母子,为了让百姓误以为是强盗洗劫,便有意放火烧庄,另一群人则埋伏在田家附近,想要守株待兔。无奈等了许久也没有收获,便只能留下十来人在附近暗中搜寻,另外几人则回营报告。
孙寿明追问道:“你们口中的上司,就是亳州步兵指挥使?”
士卒道:“小人们身份低微,平日里也见不到指挥使大人,这命令只是营中的孔押队说的。”
褚云羲在车内道:“孙都监,请你派人通传亳州知州与步兵指挥使,速去抓捕那个姓孔的押队。”
“是。”孙寿明当即派心腹骑着快马前去通报,而他们两行人马稍作整顿之后,也押着那几名士卒朝着亳州方向齐齐进发。褚云羲叫来程薰低声叮嘱几句,程薰便策马护在了田家母子所坐的篷车边。
褚云羲乘坐的马车在队伍前方,虞庆瑶望着那墨黑车影,心中七上八下。疾行一阵之后,她赶至曹经义身边,低声道:“褚云羲之前从马上摔下,现在怎么样了?”
曹经义面带忧愁,指了指车子悄悄道:“似乎不大好。”
她吃了一惊,犹豫再三后,还是潜行至车边,敲了敲车门。辚辚轮声中,里面传来他的问话:“何事?”
“……给你送点伤药。”
他静默了片刻,随后道:“进来吧。”
马车还在疾行,但却难不倒虞庆瑶,她很轻松地攀上车门把手,腰身一拧便钻进了车子。车中并未点灯,昏沉沉的,唯有窗外透进的淡淡月光。褚云羲倚坐在一侧,腿上盖着毡毯,见她闪身而入,才抬头看了看。
“给。”她从怀中取出常备的伤药,递到他手边。他接过之后却只放在座位上,道了声“有劳”。
虞庆瑶坐在对面,见他这样,不禁有些局促。“果然摔伤了?那怎么不让孙寿明再派人去找郎中?”
“很快就要到亳州了,这只是小事,不值得兴师动众。”他倚身于一角,语声亦带着疲倦。虞庆瑶很少见他会这样,不由低落道:“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赶来亳州了呢?不是说好你去鹿邑,我办完事再找你汇合的吗?”
“之前只是安排了人手跟在你与程薰之后……”他顿了顿,又道,“但后来想想,此事很有可能牵扯到当地官府,还是亲自前来比较好。”
“我都不知道你还会骑马……”虞庆瑶说了一半,觉得此言不妥,便即刻止住了。他却平静得很,道:“年少时也随兄长们一同学过骑射,只是后来有一次从马上摔下,嬢嬢便不允许我再去了,故此只能勉强操控驯服的马匹,久了便不行。”
虞庆瑶怔了怔,忽问道:“押队是个多大的官职?”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只是军营中的低级武官而已,怎么了?”
“那些士兵说是孔押队叫他们去找田家母子,难道这小小的武官就是抢夺丹参的主谋?他哪来的能耐?再说了,他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啊?”
褚云羲手撑下颔听她说着,本因疼痛而蹙起的双眉不由微微展了展,“是这个道理。”
虞庆瑶攥着拳,正色道:“万一亳州城的官员们也与那个押队狼狈为奸,我们现在进城去,不就是送羊进虎口了?”
黑暗中,他安静了片刻,轻声道:“不会的,我有分寸。”
她还是第一次听他的话语声这样动听。少了平日的清冷淡漠,虽只是最为简单的一句话,也并没什么其他蕴含,可在这不住摇晃的马车里,面容又隐在昏暗中,他的声音却好似笼了轻纱的珠玉,清淡处不减丰姿。
两人各自静默一霎,外面马蹄阵阵,车内却暂时宁静。
她在尴尬之余伸手取过那小包伤药,道:“你真的不要吗?”
“没说不要。”他低声道,“只是就算敷上了也不会有多大起色……我伤着右脚了。”
她“啊”了一声,“那怎么办?!可疼得厉害?”
褚云羲摇了摇头:“其实应该不算严重,只不过我这条腿禁不起碰撞……”他说到这儿,又不由蹙起眉,抓住了盖在腿上的毡毯。
虞庆瑶见状,急忙将手中纸包打开,浓郁的清凉之味即刻充溢了车内。“这是我练武时常用的,抹上一些可以消肿止痛。”她低着眉递过去,“看上去不怎么样,其实还是很有用的。”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但也并未伸手去拿。
“要找东西包裹一下……”她自言自语地找了一圈也寻不到能用的东西,只好从怀中取出帕子,将纸包内的黏稠药粉倾倒其上,然后抬头道,“把这个包在你最疼的地方。”
褚云羲沉闷地应了声,在黑暗中很缓慢地卸去了筒靴。她正惴惴着想要替他敷上,他却从她手中接过了帕子,弯下腰敷在了右脚脚踝之上。
他只留给她略显压抑的背影,虞庆瑶坐了一会儿,谨慎道:“最好还是要用温热的手巾敷上去……”
“等到了亳州再说。”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没等虞庆瑶再说话,自己解下腰间缎带,在脚踝处缠了几道。
“别扎得太紧。”她碰了碰他手肘,褚云羲下意识地转过身。这一下,恰是虞庆瑶抬头之际,两人目光皆停了停,如幽潭起纹,丝丝点点,漾漾荡荡。
她咬了咬下唇,正想着如何消除这尴尬,却听外面马蹄声由远及近急速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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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夜幕下,一队人马自亳州城方向飞速驰至车队前。孙寿明策马上前,对面的官员脸色仓惶,还未等坐骑停下,便滚下马背伏地高声道:“臣亳州知州杨驰不知广宁王与孙都监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在他身后的众多官员亦纷纷下拜,个个面如土色。孙寿明怒道:“亳州是淮南大郡,竟会有士卒假扮匪徒截杀禁卫,更险些伤了广宁王!这样的事情简直是闻所未闻!步兵营押队孔盛可曾带到?!”
亳州知州惶恐得不敢开口,在其身侧的亳州步兵指挥使只得道:“臣得知此事后立即率兵前去捉拿孔盛,谁知他竟已潜逃出城去了……”
“岂有此理!”孙寿明脸色铁青,“还不速速将他捉回?!莫非要我亲自出马?!”
这步兵指挥使本已须发花白,此时更是双手发颤,呼吸急促。他身边的中年武官急忙道:“孙都监息怒,余大人近日身体不适,若非如此,定是早已领兵去追赶孔盛了。因郡王与都监传召,臣等不敢怠慢,故此一面安排部下出城追捕,一面急速赶来此地迎候诸位。”
孙寿明瞥了他一眼,道:“原来是祝勤祝大人,许久不见。”
那人听他这样说了,只低头抱拳:“祝某如今只是亳州步兵副指挥使,怎敢在孙都监面前妄自尊大?”
此时车窗开了半分,褚云羲往那群官员所在方向望了望,随即道:“祝大人,日落之后城门应该已经关闭,孔盛是如何逃出去的?”
祝勤俯首道:“启禀郡王,孔盛想必是觉察自己行迹败露,于是欺骗守城士兵说是奉命出去查访案情,那些士兵也知道尚古庄的事情,便将他放了出去。不过臣在赶来之前已经派出一队人马循迹追踪,定要将他捉回亳州。”
褚云羲颔首:“我只怕他另有同谋,你与余大人对此地地形最为熟悉,就请你二人再带上精兵,务必要将孔盛生擒回来。”
“遵命。”祝勤与余顺威叩首领命,随即翻身上马,带着精兵急速追击而去。
这边孙寿明还在询问知州杨驰,马车内的虞庆瑶却忧心忡忡,“褚云羲,你说那个孔盛能被抓来吗?我怎么觉得咱们每一步都好像在被人监视一样?”
褚云羲略扬起眉,“是吗?”
虞庆瑶往他身边坐了坐,将声音压得极低:“我和季程薰才到亳州,就有人想抢先一步抓走田家母子,难道不是有人盯着我们?”
他默不作声,虞庆瑶正待开口,却听孙寿明在外面道:“郡王,既然两位指挥使已经都带兵出去搜捕孔盛,我们就先入城去。那些犯案的士兵也需要再细加审问,您看怎么样?”
虞庆瑶望着褚云羲,他微一忖度,朝着窗外道:“孙都监可先进城审问,至于我……倒是还有别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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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浓得无法化开,本就缺损的月被缓慢移动的云层遮蔽了大半,只露出苍白弯钩。荒郊之中风声凄紧,副指挥使祝勤率着一小队精兵驰至山岗下,见前方已无路可寻,便回头向手下道:“我守在此地,你们沿着原路回去找余指挥使,看他那里有没有什么发现。”
“大人为什么独自留在这儿,万一遇到危险,岂不是连个帮手都没有?”
祝勤神色严肃道:“山那边就是邻县,说不定孔盛会走这条路,我们若是都留在这里,反倒是打草惊蛇。你们尽管去找余大人,要是他那里也寻不到头绪,再过来此处汇合。”
那一列士兵领命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祝勤等他们远去之后,方才策马独行,绕过山脚之后,前方便是荒凉的草丛。枯败的古树间有鸟雀为之惊醒,悚然叫着飞向夜空。他一手持着火把,一手紧握缰绳,行了不到一里,便举起火把在半空中左右晃动了三下。
周围先是一片死寂,过了片刻,斜侧草丛深处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祝勤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低声道:“出来。”
草丛中的人慢慢站起,一身戎装,虎背熊腰,手中紧紧握着钢刀,神情却凄惶。
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浅山荒草记当时
祝勤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火把熄灭,愠恼道:“我早就吩咐过你要办事小心,现在却弄成了这样!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广宁王和孙寿明已经迫着我们必须抓到你,你自己说该如何是好?!”
“广宁王真的来了?!”孔盛重重喘了几口气,“祝大人,你放心,我就算被抓也不会出卖你们,只不过既然他到了亳州,我倒想见他一面!”
祝勤惊道:“胡言乱语!你想见他作甚?!”
孔盛一怔,急切道:“你们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时机到了,就能帮我替少将军一家翻案,还他们清白吗?”
“但眼下时机未到,你就算见了广宁王又有何用?!他是吴王妃嫡系,难道会听你的陈说?!”
孔盛听了此话如同五雷轰顶,咬了咬牙道:“要不是为了少将军,我也不会参与你们的谋划!这么多年来我在军中吃尽苦头,还不是想要有朝一日能替少将军伸冤?可惜我没有能耐当不了大官,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南京的人,现在广宁王来了,哪怕他不信我,我也要说出心里的怨愤。就算是死了,也好过窝窝囊囊东躲西藏!
祝勤还待劝阻,远处忽有马蹄声响起。回头一望,竟是一列士兵擎着火把朝这边驰来。他暗叫不好,迅疾道:“你先避一避,倘若来的是孙都监他们,只怕你连广宁王都见不到就已经送命了!”说罢,用力将孔盛推进荒草间。
孔盛在惊愕之下连忙朝着后方奔去,摇曳的荒草间,他的身影渐渐湮没不见。祝勤这才转过身,准备迎向那列骑马而来的士兵。岂料他还未曾上马,却听半空中风声萧萧,甫一抬头,便见一道黑影自半山间疾跃而下,如飞燕般掠过莽莽草丛,直没入其间去了。
他大吃一惊,竟不知这黑衣人是何时来到此地,急忙翻身上马追踪而去。
黑衣人身形极快,转眼间已迫近了奔逃出去的孔盛。孔盛听得声音回头一望,眼见一名黑衣人足踏草叶飞速掠来,在其后方还有人策马紧追,便愈加发足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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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丛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飞速奔掠,一身劲装的虞庆瑶已能望到孔盛的背影。她极力往前一纵,腕间银钩急速射出,倏然扣住了他的后背。孔盛惨叫一声跌倒在地,虞庆瑶正欲上前擒获,忽觉后方风声疾劲。她下意识地一侧身,“叮”的一声,银钩上掠,在电光火石间将那柄飞掷而来的钢刀挡了一挡。
钢刀弹射飞出,正中孔盛肩膀,顿时间鲜血不住渗出。
耳听得孔盛惨叫不已,偷袭不成的祝勤急欲掉转方向,却发现四面八方已被飞驰而至的禁卫死死包围。虞庆瑶一把抓住孔盛肩头刀柄,用力拔出后迅速将其伤口堵住,虽如此,鲜血还是顷刻流满了她掌间。
祝勤攥着马鞭僵硬笑道:“我还以为是孔盛的同谋要杀人灭口,原来都是自己人……”
虞庆瑶一拭刀尖血痕,扬眉道:“分明是你要杀他灭口,要不是我挡了一下,只怕他现在已经断了脖子!”
“你!”祝勤脸色发白,此时程薰一声令下,五六名神卫军齐齐上前,一下子将祝勤擒下马来。而远处火把交映,点烁成海,赤红光焰下,墨黑马车从道路尽头驱驰迫近。
程薰持刀站在祝勤身后,厉声道:“祝勤,你明里说是全力追捕孔盛,暗中却是其幕后主使。身为亳州步兵副指挥使竟犯下此等罪行,你究竟意欲何为?!”
祝勤被众神卫禁军紧紧压在地面,连头都无法抬起,听得马车已至近前,不禁高声呼道:“广宁王恕罪!微臣并非孔盛的幕后主使,刚才只不过是见他亡命奔逃才想要出手阻止!”
褚云羲推开窗子冷哂:“那倒是要犒赏于你了?”
虞庆瑶哼了一声,朝着祝勤道:“我就跟在你身后,亲眼见你专门支开了其他士兵才来到这儿,要不是你事先知道孔盛的行踪,又怎么能轻易找到他?!”
祝勤紧咬牙关,程薰亦道:“郡王早就吩咐我们暗中跟随,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
他话音甫落,那本已疼得快要昏过去的孔盛挣扎着爬过来。两旁的神卫禁军持刀拦住他的去路,他却抬起头道:“广宁王,小人确实犯下死罪,但小人满心冤屈没处说,要不是这样,也不会听祝勤的话为他卖命!”
褚云羲冷冷道:“你与祝勤皆是朝廷武官,竟收买江湖匪盗劫掠宫中急用的丹参,食君之禄反为逆贼,如今还有脸面在我跟前喊冤?!”
孔盛双肘撑着地面,悲声道:“食君之禄?我孔盛十六岁入军,一直跟着少将军戍守边疆。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少将军对朝廷忠心不二,到头来却落得个客死异乡的下场!”
“孔盛!”祝勤怒视于他,但立即被程薰以刀背压得不能动弹。褚云羲盯着孔盛,道:“你说的是什么人?”
孔盛咧开嘴苦笑了一下:“郡王难道没有听说过傅泽山傅帅吗?!我当年便是傅帅之子傅昶少将军营中的士卒,他们父子二人为朝廷任劳任怨,从不曾有过半点畏惧之心!十多年前要是提到他们,就算是北辽、瓦剌最厉害的将领都要怕上几分!”
褚云羲沉声道:“你说的人我自然听说过,傅泽山父子虽曾立下赫赫战功,但在与北辽的最后一役中轻敌冒进,使得本已可以完胜的战局陡然逆转,我朝三十万精甲将士拼死血战却葬身冰雪,最后反被北辽侵占了许多土地。事后他愧对朝廷引咎自裁,其子亦按罪流放。这些俱已是陈年旧事,你现在提起又有何用意?”
“傅帅绝不可能轻敌冒进!他一定是被人陷害的!”孔盛好似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吼叫起来,虞庆瑶与禁卫急忙将他按住,只见他肩头鲜血直流,衣衫都已被濡湿,可脸上肌肉抽搐,一双眼睛更是瞪得鼓出来。
褚云羲挑起眉梢:“且不管真假,你既想为傅泽山鸣不平,却为何收买田二等人抢夺丹参?难道是为了引朝廷派人来追查?岂非太过儿戏?”
“丹参……丹参……”孔盛忽而哈哈大笑,嘴角边渗出血丝来,“当初要不是潘皇后极力怂恿,建昌帝也不会在傅帅自尽后还把少将军发配千里!都是她害得少将军与少夫人死在了半路!现在她倒成了太后,还要什么丹参续命,我听到这消息自是恨得入骨!她这个妖婆就不该活到现在……”
“住嘴!”素来温文的褚云羲陡然提高了声音,竟一下子掀开腿上覆着的毡毯,咬牙撑着车门走了下来。虞庆瑶见状,急忙奔上前想要搀扶,他却避开了她,独自瘸着走到孔盛近前,厉声道:“太后与傅泽山一家并无冤仇,怎会刻意陷害?!傅昶被发配充军,本就是毋庸置疑之事!你一心为主鸣不平倒也罢了,竟敢在我面前诋毁太后,简直是自寻死路!”
程薰俯身抱拳道:“殿下息怒,此人已经丧心病狂,待臣等将他押回南京,交由刑部从重处理!”说罢,转身便命令手下禁卫将孔盛捆绑起来。
孔盛肩头的鲜血已将甲胄染红,他在痛苦中嘶声喊叫,即便被拖开的途中犹在詈骂吴王妃。
那些污秽粗鄙的言语在褚云羲耳畔惊响,有的甚至是他从未听闻过的。
嬢嬢在他的心目中,始终是雍容华贵,端居于云霓之上,纵使她亦曾将他送走三年有余,但他始终都未对嬢嬢产生过一丝怨恨。而如今,他却亲眼看到世上还有那么恨她的人,孔盛那种充满复仇之意的眼神让他觉得心惊。
他吃力地侧过身,右腿痛得彻骨,好似有利刃在钻割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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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不久,孙寿明与亳州知州赶来此地。那时,褚云羲还想硬撑,但右腿抽痛不止,已无法站立。
在虞庆瑶的陪伴下,他回了亳州城。曹经义早早就等在府衙门前,焦急万分地来回走动,见褚云羲回来了,他便忙不迭地迎上去。
车窗微微打开,褚云羲脸色甚差,倚在座位上,吃力地向他道:“曹经义,我恐怕走不得路了……”
曹经义惊讶万分,急忙差人将褚云羲背下了马车。虞庆瑶跟在近旁,看着褚云羲伏在那禁卫背上,眉间紧蹙,下唇拗起,心里不由泛起了酸楚。
府衙内灯火通明,往来人员脚步匆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分。只有虞庆瑶默默跟在众人之后,也不知自己现在能做些什么,看着他们将褚云羲送至后院休息,她本想随之而去,可才走了几步便被程薰叫住了。
“那边已经有足够的人手,你跟去做什么?”
虞庆瑶只得停住脚步,回头见一群人押着祝勤往另一方向去,便问道:“这是要去的?”
“去公堂,孙都监要连夜审问,还有田家母子也被带去了。”程薰顿了顿,又道,“本来殿下也要在场的,但我看他实在不能再硬撑,便劝他先回去歇息。”
虞庆瑶忐忑道:“他的腿……不会摔断骨头了吧?”
程薰微一忖度,摇了摇头:“知州已派人去请亳州最擅长治疗外伤的良医了,但不知殿下他……”
虞庆瑶一怔:“他又怎么了?”
程薰正要解释,州衙里的官差匆匆赶到,他无暇与虞庆瑶再谈,只向远处的禁卫吩咐把守好府衙,便匆匆赶往公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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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闷闷不乐地沿着小径走了一会儿,府衙内重要的官员都去了公堂,后院本就僻静,又是深夜降临,远远望去,唯见一盏盏明灯悬在檐下,落下重重幽影。
一道游廊通往西南方向,尽头是一处院落,隐隐约约透出了光亮。在这暗夜中,犹如遥远而渺茫的星。
她本在踌躇,却见曹经义正带着几名内侍从那院门内走出,她不知是否要往前去,曹经义倒已走了过来。那几名内侍手捧着铜盆先行退去,虞庆瑶不禁问道:“褚云羲已经睡下了吗?”
“躺在床上,但睡不着,想来是疼得厉害。”他叹了一声,焦虑道,“本来杨知州已叫人去请大夫,可陛下刚才却硬是叫我去跟知州说,他不需要大夫来治伤。这可怎么办?”
“怎么会这样?”虞庆瑶惊道,“我之前给他一些伤药,可毕竟也是只能暂时消肿,而且我看他后来的样子,只怕那伤药也不起作用了。”
曹经义连连叹气,道:“我劝了他许久,他还是执意不愿让人来治伤,可真是愁死人!”
虞庆瑶垂着头望着自己的影子,道:“曹公公,我……我能去看看他吗?”
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娟娟何处烛明眸
曹经义先是一愣,继而弯腰做了个延请的手势,“你若是能劝他回心转意,自是最好不过……”
他提着灯笼在前面走,她便跟了上去。一路上虞庆瑶始终没说话,曹经义也忧虑重重,临走到小院门前,他忽而停下脚步低声道:“陛下自幼长在禁中,还从未亲历过兵马杀戮。你走后不久,他打发我去与杜纲商议事情,结果自己带着人马就出了驿站,我知道后拼命追赶,心里急得好似着了火。直至在亳州城外我见到他一身是血,简直骇得要命……他性子冷僻又执拗,希望你能劝他一劝,万事先顾及自身安危,切勿独自承担不该承担的事情……”
虞庆瑶心里越加难受,小声道:“我也根本没有想到他会来亳州……但当时我是怕他被偷袭,所以情急之下将他拽下了马……”
“我知道,你也是为保护殿下。”曹经义喟然道,“只是希望以后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否则我又如何向太后与建昌帝交待?”
虞庆瑶默默地点了点头,曹经义见状,便不再说这个话题,将她带进了这座小院。院内乌瓦白墙,树影森森,正屋中还亮着灯火,她上前敲了敲门,听得里面有人应声,便推门而入。
褚云羲正倚在床上望着灯火,见是她来了,微微一怔。
她背着双手站在门口,看着他不说话。灯火忽明忽暗,在他眉宇间映下淡淡的影,白日里黑得让人心颤的眸子,此时在灯光点漾之下,却显得有几分忧悒。
他背后靠着厚厚团垫,尽管如此,却还是坐得困难。
“你怎么来了?”在虞庆瑶犹豫时,褚云羲先开了口,声音略带喑哑。
“我……听说你还没睡,不太放心,就过来看看。”她的双手在背后交替握着,足尖想要往前,身子好似不听使唤。原想要大方一些望着他说话,但视线触及他的目光,便又轻轻落下。
褚云羲望了她一眼,亦旋即移开视线,低声道:“没有什么事,只是略微撞伤。夜深风起,你也该去休息了。”
“杨知州不是请人去找大夫了吗?”她鼓起勇气走上几步,来到他的床前,“你干什么又叫曹经义去回绝?”
他皱了眉,道:“过一夜就会好起来了,何必劳师动众?”
“怎么可能?之前你都没法走路了!”虞庆瑶加重了语气,板起脸道,“你回来后有没有再敷药?”
“敷了,刚才曹经义他们不是进来过吗?”他有些不耐烦,撑着床往下躺了躺,将被子拉起来,道,“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她却站着不走,“我要等大夫来。”
“什么话?不是叫曹经义去推掉了吗?”他不悦地盯了她一眼,想要再度坐起,虞庆瑶却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肩头。“我让曹经义就当没听到。”她得意洋洋地抬起眉梢,唇边浮现了小小的梨涡。
褚云羲愠恼道:“谁允许你自作主张?!”
“你不肯请大夫来才是不讲道理!”虞庆瑶拉过椅子坐在他近前,晃着双腿看着他,好似在欣赏他的气急无奈。
他抿紧了唇,重重躺下,冷冷道:“就算来了,我也可以不让他诊断,你能奈我何?”
虞庆瑶一愣,没想到他竟这样固执,便故意恶声道:“那我就不走!你什么时候肯就医,我才什么时候出去!”
褚云羲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撒泼,憋了半晌才寒着脸道:“你一个年轻娘子,怎能随便说出这般不知羞的话!”
虞庆瑶本是想吓唬他一下,可见他竟完全不顾自己的好心,不由愠恼起来:“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想要叫你好好治伤才会那样说!你以为我稀罕待在这儿不走么?!”言讫,还不解恨地朝他挥了挥拳头。
褚云羲盯着她,道:“做什么?还想朝我动手?”
他的眼神让虞庆瑶有些恍惚,她急忙别过身子背对着他,闷闷地道:“不是。”
白瓷灯的光焰跳动不已,轻轻柔柔,映得她身姿更为曼妙。褚云羲静静地看了片刻,忽道:“去鹿邑的日程或许要往后移了。”
她本不想理他,听他说了此话,才慢吞吞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哦?你不着急?”
“……有什么好急的?”她低头看那一点晃动的火苗,脸颊微微发热。
“本来不是要替你去找以前认识的那个人吗?”褚云羲才刚想撑起身子,但右腿一阵抽痛,让他不得不又咬紧了牙关。虞庆瑶回身见他双臂微颤,不由扶住他道:“就不能好好躺着?”
他心底有些沮丧,慢慢倚靠着背后的垫子,默不作声。
虞庆瑶的指尖划过他袖上金线穿珠盘纹,一丝微凉渗入心间。她站了片刻,道:“……其实,我该说声对不起。”
“为什么?”他微微错愕地扬起眉。
“是我把你拽下马的,不然你也不会摔伤……”
褚云羲看着她满含忧悒的脸容,却只道:“混乱之中都顾不得其他,你没有受伤就算万幸了。”
她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又道:“也是我不走运罢了,若是平常人摔一下,未必会像我这样。”
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紧攥着被子,想来是在忍着痛。她郁结道:“怎么大夫还不来?”说罢,又直起身,“等我一会儿。”
褚云羲还未出声,她已快步出了房间。
虞庆瑶在的时候,他尽管疼痛难忍,但始终还是保持着平静如水的态度。等她一出屋子,褚云羲再也伪装不下去,侧身倚在靠垫上,紧紧按住了右腿。
之前在马车内包扎的时候就知道脚踝处已经肿起,如今掌心触及,唯觉冰冷,是常年惯有的温度。
五岁时的那场重病使他几乎断送性命,高烧到昏厥再至迷迷糊糊醒转之后,右腿却完全不能动弹。纵使他渐渐长大后,为了能与平常人一样而日复一日地苦练站立行走,可右腿还是瘦弱无力……
他对待身边物件素来喜恶分明,不喜欢的,就算是再名贵,也会置之一旁。可偏偏就是自己的右腿,让他每一次看到都会心绪沉重,却又无法视而不见。
至今还记得那时在慈宁宫中扶着墙练习走路,母亲一言不发地站在远处。任由他喊着“母后”,她只是紧抿着唇。直至他跌倒了,手上出了血,疼得哭了,她非但没有过来,更是冷了脸,拂袖而去。
从他残疾后,母后在他面前再没露出过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无端叱责。他曾听到过她有好几次向身边亲信的宫人抱怨,说因为他的缘故,本来就不爱上慈宁宫的建昌帝更是甚少过来。
“郑德妃不是没有儿子么?找个机会将陛下寄养到她那里去,免得建昌帝来了也不悦。”某年寒冬,吴皇后曾倚靠在美人榻上笼着手炉愤愤道。
近旁的宫人忙不迭劝解:“圣人这是气糊涂了?宫中从没有过这样的惯例啊……”
“可我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就心烦意乱!”吴皇后侧转了身子哀叹,“就像昨日里,建昌帝好不容易才过来一次,结果陛下趴在他脚边叩拜,建昌帝看到他,脸色登时就沉了下去!就连我叫御厨特意熬制的养身汤也未喝一口就走了,之后便去了袁淑妃那里,怎不叫我恨得切齿?!”
“……圣人还是放宽心,陛下虽然瘸了,但圣人还是一国之母。只要再生个健健壮壮的皇子出来,小皇子将来不还是一样会被立为太子?”
她冷哼一声,直起身子将手炉掷到一边,嘡啷一声,在宽敞的寝宫内响得格外刺耳。
“建昌帝好几个月才来一次,我要等到何时才能再生个皇子?!都怪陛下命不好,如此前景都被自己断送了!”
宫人连声安慰,吴皇后只是怨愤,继而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天际云霭低沉,似在酝酿一场漫漫大雪。年幼的他就静静站在檐下,手中本是攥着一枝刚从撷芳亭摘回的幽洁白梅,却慢慢地无声低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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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回来的时候,褚云羲斜侧着躺在床上,背朝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桌上的灯火将近熄灭的样子,火苗偶尔才高高窜起,随之摇摇晃晃,映得满墙灰影扑簌。
她微微一愣,轻手轻脚走到床前,小声唤他:“褚云羲,褚云羲。”
他却好似睡着了似的,没有回答半分。
虞庆瑶犯了踌躇,她怀中还抱着请曹经义弄来的手炉,里面的炭正散着余温,捂得满怀发热。她站了片刻,悄悄地坐在了床边,将手炉轻搁在了他的右腿上。
她放下去时候特意留了心,动作极其细微,可他还是微微一动,随即低声道:“干什么?”
“暖一暖,也许会好一点。”她双手捧着铜炉,尽量不让它全部压在他腿上,忽而歪了歪头,“原来你没睡着?”
床头青幔低垂,淡淡阴影覆了过来,他又是背对着她的,虞庆瑶便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她思忖了一下,道:“我刚才出去的时候,听说公堂那边还在审问呢……也不知是不是要连夜结案。”
褚云羲的声音还是有些喑哑:“不会,如此重要之事,孙寿明做不得主。至多是要祝勤与孔盛二人招出所有事实,落印画押之后再移交刑部。”
她有些茫然:“孔盛说的那个少将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言两语说不清……”他静了静,低声道,“以后告诉你。”
“好。”她点点头,又将手炉往下移了移,“觉得暖一些吗?”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侧过脸来。灯辉摇曳,拖出长长淡淡的影,他的眼眸似是浸在池中的黑曜石,却又笼上了一层雾霭。虞庆瑶本想移开视线,可偏偏又舍不得,近乎贪心地多看了他一眼,心头便突突的跳了几跳,继而渺渺摇摇,竟好似迷失了方向。
“虞庆瑶。”褚云羲忽而轻声唤她。虞庆瑶忙应了一声,手炉却朝斜侧滑了下去。她急着去按住,不料原本裹在外面的缎子松散开来,手指一下子触到了铜炉,烫的她顿时叫出了声。
他连忙撑起身子,虞庆瑶已将手指吮在唇间,紧蹙着眉满是痛楚。
“让我看看。”褚云羲望着她道。
她只含着指尖摇摇头,他皱了皱眉,抓住了她的衣袖。“别……”她连忙转身,此时却听房门外有人高声道:“殿下,杨知州请来的大夫已经到了!”
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出入变化不可测
褚云羲面露不悦,虞庆瑶趁势从他手中抽回袖子,嘟囔道:“怎么到现在才来!”
他冷冷地看了看她,“你是觉得他来得太迟?”
“……自然是盼着他早点到来,好替你止痛啊!”她攥着烫伤的手指站起身来,末了又补上一句,“不准不让人诊治。”
褚云羲欲言又止,她已快步过去将门打开,偷偷指了指外面,悄声道:“我就守在门外,你别想瞒过。”
曹经义带着大夫进去替褚云羲诊治,虞庆瑶果真守在了外面。夜间寒气尤重,她抱紧了双臂在廊下坐了许久,墙外传来遥遥的更声,原来不知不觉已是夜半时分。
指尖起了水泡,火辣辣疼得厉害,困意一阵一阵涌上来,只是天寒地冻,无处休憩。
正倚着廊柱迷迷糊糊的,前院方向忽又人声喧杂,脚步错落。她陡然惊醒过来,才站起身,程薰已带着两列禁卫匆匆而来。
“殿下已经安睡?”他远远地就问道。
“没……大夫正在治伤。”虞庆瑶才答了一句,房门便从内打开,曹经义探身道:“褚云羲请季都校进去。”
季程薰点点头,大步飒沓地进了房间。曹经义又命人送大夫出去,待再转身时,庭中空明似水,虞庆瑶早已悄悄离去。
他摇了摇头,将房门闭紧,自己留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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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季程薰低声道:“孔盛在公堂上依旧说是因为怨恨太后,才与祝勤合谋截取丹参。”
“那祝勤呢?是因为之前从大名府被贬至亳州而心生不满?”
“殿下竟已猜到?”季程薰略显惊讶,继而又谨慎道,“他本是大名府防御使,却因上书请求建昌帝肃清冗杂厢军而得罪了上级,而他所说的上级……”
他说至这里停了下来,褚云羲心里明白,祝勤先前上书得罪的人正是大名府步军司指挥使潘文葆,乃吴王妃胞弟之子。祝勤原与其不和,半年前上书建昌帝,明里是奏请朝廷清退冗余厢军,但字里行间不时暗示潘文葆假造军籍冒领粮饷的罪行。建昌帝本就有心打压吴王妃一族在朝廷中的势力,得到此奏章后便急招祝勤入京,想当面询问清楚后借机除去潘文葆。
谁料潘家在宫内耳目众多,这消息不知怎的就被泄露了出去。祝勤还未抵达南京,已有数名官员接二连三地上奏建昌帝,告的便是祝勤对待士卒严苛残酷,甚至纵容下属将两名犯事士卒活活打死。建昌帝本想拖延,可那几人言辞凿凿意气激切,他无奈之下只得派人核实,结果竟发现他们所陈述之事完全属实。
可悲这祝勤满怀期望赶到南京,等待他的不是建昌帝和颜悦色的召见,而是将他降职到亳州的一纸贬书。
“就因为这,他便行此昏聩叛逆之事?”褚云羲沉声道。
“他二人是这样说的,因时辰已晚,孙都监与杨知州便命人先将他们押入大牢,等待明日再审。”
“田家母子呢?”
“田老太太交出了大儿子当时塞给她的银票,孙都监将之作为赃物收了上去。别的倒也没什么。”
“那银票你有没有亲眼看到?”
程薰微微一怔:“依臣的职分是无法进入公堂听审的,适才说的这些也是依靠别的法子才探听来……”
褚云羲点了点头,道:“银票现在放在何处?”
“这……”程薰为难地想了想,“应该是被暂时收入库房,等将犯人押解进京时一并带去。殿下对这银票心存怀疑?”
“只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合理罢了。”褚云羲出了一会儿神,见程薰还站在房中,便叫他先回去休息。程薰辞别褚云羲欲走,忽又听他在身后问:“虞庆瑶呢?”
“她?”程薰愣了愣,推开门往外望了望道,“臣进来的时候她守在外面,现在却已不在了。”
褚云羲着实有些失落。
程薰走后,曹经义进来服侍,因谈及虞庆瑶,曹经义便说她早已独自回去。照理说这也没什么不妥,她本就不是他的下属更不是他的宫女,要走之前也不必循例来辞别。何况外面本就寒冷,之前也是他自己叫虞庆瑶早些回去的。
可不知为何,待等曹经义走后,屋内也灭了灯,褚云羲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眼前晃动的还是之前她在床前的身影。板着脸装作严肃的样子,赌气翘起嘴的神情,挥着小拳头妄想吓唬他的动作,清晰无比地存留于脑海中。
脚踝上药膏的味道馥郁萦绕,带着微凉的清苦。他闭上双眼,心都无法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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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大亮,虞庆瑶便被窗外的喧闹声惊醒。昨夜本就睡得甚晚,此时迷迷糊糊坐起来,视线还是朦胧的。才披上外衣,就听外面有人喊道:“速去禀告殿下!”
她陡然一震,急忙系上衣扣跳下床,连靴子都是趿拉着就奔出门去。
数名禁卫正从小院门前跑过,她悄悄跟随其后。到了褚云羲住处,那几名禁卫在门外急切道:“殿下,亳州步兵副指挥祝勤已经在牢里自缢了!”
屋内先是片刻寂静,不久便开了门。虞庆瑶躲在院门外,见褚云羲撑着拐,由曹经义搀扶着站在门内。薄薄阳光照在他的玄黑锦袍上,泛出清冷的光。
“去大牢。”他向曹经义低声说。
“陛下,你的脚都伤成那样了,还怎么能走过去?”曹经义急忙叫过侍立于长廊下的小黄门,差他们去抬轿子来。褚云羲却等不及,用受伤的右足踮着便往台阶下走。曹经义劝他也无用,只能叹着气紧搀着他,一步也不敢大意。
他行至院门口,瞥见躲在一边的虞庆瑶,只侧了侧脸:“跟我走。”
她颇觉尴尬地跟着他走了一程,小黄门们已抬着轿子飞奔而来。褚云羲上了轿,曹经义才想将帘子放下,他却看着虞庆瑶,朝里做了个手势。
她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心道原先在马车上还可以两人各坐一边,他现在不会是……
“进轿子来。”担心什么就来什么,褚云羲竟果然开了口。
“你……”她涨得满脸绯红,压低声音急切道,“那么挤,干什么叫我上去,坐都没地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