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花含春意苦分别
开春之后,天色愈发湛青,日光透过浮云遍洒城池,万物皆被晕染金芒浅辉。那一日和风送暖,柳条抽新,南京城外护龙河上水波熠熠,往来行人正沐着这大好春光,却见远远地行来了一队浩荡人马。
最前面织锦旗幡飞扬生色,英武禁卫骑高头大马压阵于后,中间四匹墨黑骏马曳着一辆马车,攒丝金莲为顶,栏槛镂玉盘花,煞是华贵庄严。城楼上的武官早已望到,率领守城士卒整装急促迎上,一声令下,便迅疾分列两旁。鼓声擂动数响,众百姓知晓此是皇家队仗,也都伏地跪拜,无人再敢抬头。
虞庆瑶已不是第一次感受这种肃穆气氛,放眼望去,原先还熙熙攘攘的南京街道如今乌压压一片没有尽头,皆是匍匐在地的老少男女。看着这样的场景,她却不觉得行在路中间的车马有多威风,蹙着眉望着这众多百姓,不由想到,若是自己所要寻找的父亲也在其中,岂不是擦肩而过却无缘相认?
这一列队伍穿过外城城门,自御街一径朝北,过朱雀门之后便进了内城。在前一天褚云羲就曾跟虞庆瑶说过,因为队伍返回大内途中不得再任意停留或者改道,故此他不能将她送至褚廷秀府,但已事先派人送信回京通知了五哥。果然,在进入内城后不久,便有一名褚廷秀府的属官带着两名黄门内侍恭恭敬敬站在御街之侧,望到马队临近,便躬身行礼。
“褚廷秀特遣下官来恭迎广宁王返回南京,稍后王爷便会入宫与殿下相聚。”
马车略微减缓了行速,褚云羲在车内道:“替我答谢五哥,一切顺利,请他放心。”
那属官连连点头,此时曹经义悄悄对虞庆瑶道:“是时候走了。”她本来就一直望着马车,听到此言,攥着手往斜侧紧走几步,朝后退出马队,躬身行礼道:“殿下既已安全抵京,虞庆瑶回褚廷秀府了。”
车帘微微动了动,哒哒的马蹄声中,只听到他应道:“好。”
禁卫军从她身前经过,马队还在继续往前,褚云羲所乘坐的马车亦没有停留。她本该随着那名属官躬身静立,可眼看马车越来越远,虞庆瑶望着那车影,想到车中的那个人,忍不住又泪汪汪地道了声:“殿下保重。”
褚云羲坐在车内,隐约听见了这一声。这四个字听起来似乎再平常不过,可她的声音里分明含着不舍、不安,却又强行压制着,不让那离愁别绪再加蔓延。他的手都已不由自主地抬起,想要推开窗子,可是指尖触及那微冷木棂时,才陡然一惊,继而深出一口气,背倚着座椅阖上了双目。
他何尝不明白虞庆瑶的心情,自己虽在她面前保证会去看她,但对于虞庆瑶来说,高耸的宣德城楼便可将她牢牢阻在外面,皇宫在她心中只怕是难以想象的森严肃穆。他此番一入大内,或许明日便可寻找借口出来,或许还要再等上几天,而虞庆瑶却毫无办法也毫无预期,只能在褚廷秀府默默等待。
昨日在驿馆度过最后一夜时,虞庆瑶曾悄悄来找他。可也没进屋子,只隔着窗户跟他说了些话。东拉西扯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甚至还说到了踏雪小猫。他知道她心里烦闷,不舍得分别,为了哄她高兴,说会买只小白猫送给她。她却恹恹道:“不要小猫,我又没养过,照顾不来,万一跑了会更难过。”
“不需要很费心,我小时候都能养活踏雪,你怎会不行?”他好言劝解,虞庆瑶却鄙夷道:“那是曹公公帮你养的,你哪会照顾小猫?!”
“……最初是他喂猫,后来都是我自己养的。再说了,给你一只小猫,你不是还有伴了吗?”
她默不作声,褚云羲还以为她答应了,不料却又听她低声道:“以后就只能抱着小猫想你么?”
因为隔着窗户,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隐约望到虞庆瑶垂着头,声音听起来也哑哑的。他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因道:“不需很多天,我答应过要来找你,便不会失信。”
“是吗?”尽管类似这般的话语褚云羲已经说过几次,但事到如今虞庆瑶还是有些郁郁寡欢。他叹了一声,将手放在窗棂上,轻声道:“真的。”
“阿容……”虞庆瑶心头酸涩难当,低头倚在窗上。他望着那朦朦胧胧的影子,隔着窗纸在她脑袋上方摸了摸。“不要难过了,虞庆瑶。”
“我会在褚廷秀府等你。”最后,她还是说了那么一句。
他记在心里,一刻都没法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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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初起之际,宝慈宫高墙内的树木已泛出新绿。褚云羲踏着层层玉阶进入宫阙,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拜见吴王妃。
面容姣好的宫娥躬身分立两侧,撩起了重重珠帘。吴王妃身着暗金缠枝莲纹宽袖宫装,头戴成双凤钗累丝镶宝,端端正正坐于美人榻上。见到褚云羲走来,便露出笑意,道:“陛下快过来,才过了上元节便替老身外出忙碌,实在是辛苦。”
褚云羲行礼问候:“臣为嬢嬢祈福,何谈什么辛苦?倒是见嬢嬢气色比先前更好,臣不胜欣慰。”
“自从你去了太清宫之后,我原先那气短头晕的症状便减轻不少,看来栖云真人果然道法高深。”吴王妃颔首微笑,曹经义见她心情愉悦,连忙躬身道:“栖云真人自然厉害,不过陛下为了替太后祈福,一连七天都虔心进香,跪在那儿丝毫不敢怠慢。”
“我的陛下,真是难为你了!”吴王妃怜惜地看着褚云羲,才一抬手,身边内侍便恰当地弯腰搀扶,褚云羲亦起身侍立。吴王妃走到褚云羲身前,抚了抚他的肩头,又细细端详其眉眼,叹道:“你为老身奔波了那么多天,这份孝心着实难得。你不在宫里的这些日子,我这里甚是冷清,你接下去就留在宫中好好休息,闲暇时多来与我说说话……”
褚云羲欲言又止,只得恭顺地低头答应。太后与他闲聊了片刻,正想屏退内侍宫女,与褚云羲再单独细谈。一名内侍迈着小步赶来,在珠帘外道:“启禀太后,圣上驾临宝慈宫。”
吴王妃双眉微微一蹙,领着褚云羲回到美人榻前,道:“建昌帝倒是来得迅速。”
“臣本来也打算稍后便去拜见建昌帝的,想是爹爹听说臣回宫的消息,便来了这里。”褚云羲望向外面。吴王妃持着褚云羲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放心,这里是宝慈宫,他为难不了你。”
说话间,屋外脚步声起,两侧宫娥内侍都依次跪拜。穿着朱色常服的建昌帝缓缓走来,远远望去,倒是与褚云羲的脸型轮廓颇为相似,但近看才觉建昌帝两颊已有消瘦之态,眼窝也显得深陷下去。自建昌帝身上散发出的气度和褚云羲亦完全不同,建昌帝眼锋更厉,扫视之下便如青锋出鞘,寒光凛凛。
“臣向娘娘问安。”建昌帝拱手作礼,姿态端正,让人无可挑剔。吴王妃颔首,褚云羲又上前向建昌帝行礼问安,建昌帝看他一眼,缓缓道:“这次去鹿邑为你嬢嬢祈福打醮,倒是用了将近一月的时间。”
褚云羲听出建昌帝言语中的嘲讽之意,但也早就预料在心,因恭敬答道:“打醮一共七日,加上之前还要斋戒沐浴,便已是十日了。另外……在路上发生了一些事情,臣也已写在信中派人送回南京,不知爹爹是否收到?”
建昌帝斜睨于他,颔首道:“自是收到了。但我却不知,你先前说是见嬢嬢身体总是有恙,便怀着赤诚之心要去太清宫祈福打醮,又怎会半途去了亳州?”
褚云羲低首道:“臣一直记得上次的丹参案尚未查出真相,而其中主犯田进德老家便在亳州,因想着是否能探查出一些讯息,便遣了两个护卫往亳州一趟,不料正遇上那些官军假扮成强盗要杀害田进德家人灭口。”
建昌帝冷笑几声,负手道:“陛下,丹参案件朕并未交予你去办,你又无大理寺或是刑部的官职,倒是对这些官场上的事情很是热衷。平日里看你似乎云淡风轻,这一次倒是让我刮目相看。说是去替太后尽孝祈福,结果却险些将亳州官场掀翻,我却不知你到底是怀着何等心机?”
他话锋犀利,褚云羲心中一沉,也知晓建昌帝怒从何来。祝勤本是建昌帝想要用来打击潘家势力的一枚棋子,却被潘文葆反将一军,迫使建昌帝无奈之下将祝勤降职至亳州副指挥使。当今朝中愿与潘党对立的官员本就不多,难得祝勤身为潘文葆下属却又不跟他同心,建昌帝本已安排好一切,就等着祝勤说出证据好借机惩治潘党。结果功亏一篑不说,还被潘党众臣半胁迫着发出贬斥祝勤的诏书,实是丢尽颜面。
近来建昌帝大力推行变法,明里暗里都在培植更多的官员与潘党抗衡。如果祝勤太太平平的,说不定也能被再次启用,谁知祝勤却因参与谋夺丹参案而死在了亳州,查案之人竟是褚云羲,这一切怎不叫建昌帝窝火?
此时建昌帝看着褚云羲的目光已越发寒冷,褚云羲紧抿着唇,撩起长袍下摆,缓缓跪在他面前,道:“请爹爹息怒,臣并不是有心要与爹爹作对,只是遇到了那些官兵,才查出了祝勤这个幕后之人……”
建昌帝冷哼一声不予回答,吴王妃屏退众内侍宫女,抚着美人榻侧的扶手,慢慢道:“建昌帝,陛下这番出去为的都是老身病体能尽快康复。他车马劳顿了将近一月才赶回南京,着实辛苦。关于那亳州官军勾结江湖中人的事情,本就是他们罪大恶极咎由自取!你怎好怀着不满,才见面便连连质问陛下?”
建昌帝闻言转过身,朝着太后揖了一下,沉声道:“臣并未说陛下出去不是为了娘娘,但他刚才也承认半途派人前去查探什么田进德的家人讯息。依照规矩,他尚未出阁开府,身上又无实职,做这些事情都是违例。臣知道娘娘素来疼惜陛下,但他既然身为我赵家皇子,就也该恪守本分,不能随意妄为。如开了此例,往后其他皇子或者宗室子弟也打着旗号,插手不在职分内的政务,岂不是天下大乱?”
“建昌帝真是谨慎严苛。”吴王妃冷冷睨他一眼,扬起眉梢道,“陛下牵挂着丹参案,一是因为那事与老身有关,二也是因为不愿看到他的爹爹劳心劳力,想着为建昌帝分忧罢了!若不是那些谋逆的官兵要杀人灭口,他也只不过想查探些有用的讯息回禀给你,难道这也算插手政务?那个姓祝的逆臣胆敢谋划抢夺丹参,他们是想要老身的命!你的气没撒在那些混账东西身上,却反而怪罪起陛下来了?!”
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 宫苑何处可撷芳
吴王妃虽年过花甲,说话仍掷地有声。建昌帝站在她身前,眉峰跳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头怒意,冷冷道:“他若有心为我分忧,怎不在出京前有所禀报?莫非是怕我阻止此事?”
褚云羲低声道:“臣当时并没什么确切把握,只是想若能探访到一些讯息再回禀给爹爹。”
建昌帝冷笑一声不说话,吴王妃端起手侧青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建昌帝,设法查清丹参案是我吩咐陛下的,你不必再盯着他不放。那些人想害的是我,我自然要掀个明明白白,查个水落石出。建昌帝难不成还怕了?”
“娘娘何出此言?”建昌帝目光一凛,转而看了看褚云羲,沉声道,“朕与娘娘有话要说,你且先回凝和宫去。”
褚云羲望向吴王妃,她顾自慢慢饮茶,神情平静中又带着从容。
“嬢嬢……”他怕太后与建昌帝再发生龃龉,故此不敢轻易离去。吴王妃却抬头淡淡道:“陛下,你自管去休息,不必在这里听些没意思的话。”
“是。”他向太后与建昌帝各自拜别,怀着复杂的心情步出了宝慈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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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帘沉寂,室内篆烟静静萦散,吴王妃仍不急不缓地抿茶。建昌帝背着手站在斜射进屋的阳光下,过了片刻才道:“娘娘不该在陛下面前说那样的话。”
“不该?建昌帝倒是好厉害的口气……你虽不是我亲生子,但这宝慈宫中住着的却始终是你的太后娘娘。”吴王妃垂着眼帘,淡然望着杯中漂浮的碧绿茶叶,“近几年来你越发强横,老身倒是成了掣肘,阻得你无法施展手脚。但老身还要提醒你一句,休要觉得自己羽翼丰满便想纵意翱翔,竟忘了这苍穹再大也有个边际!”
建昌帝唇角上扬,笑了笑:“娘娘这话怎像是说给年少轻狂之人听的?臣做亲王时便对娘娘恭顺敬爱,不减于生母高太妃。登基后更是处处以娘娘为尊,臣已届不惑,又怎会想要纵意翱翔,不顾及娘娘心意?”
吴王妃冷哼着放下茶杯,远望窗棂外的横斜花枝,道:“建昌帝当年对老身的承诺,老身可是一天都没忘!说什么如若能够御极,必将奉我如亲母,时时处处恭谨俯首……可惜事到如今,建昌帝恐怕早已想要将老身除之而后快了吧?”
建昌帝眸中呈现了某种抑制之色,语声却仍从容:“娘娘此话不可轻易出口,此等忤逆之事,臣怎敢又怎会去做?娘娘近年来时常抱恙于身,倒是应该好好休养,勿再为国事操心!”
他说罢,朝着太后拱了拱手,转身便要离去。吴王妃坐在榻上,手中死死攥着锦罗软垫,忽而笑了笑,朝着他的背影道:“一转眼已是十六载岁月逝去,建昌帝可还记得你那命运不济的四弟怀思太子?”
建昌帝侧过脸,神情淡然。“怀思太子已经去世多年,每逢他的忌日,朕都会命人祭奠,娘娘何必故意问这话?”
吴王妃幽幽叹了一声,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疏密有致的竹帘。“也不知是否因为年纪增长的缘故,近几月来,老身时常会梦到怀思太子。他依旧像以前那样温文尔雅,面含微笑……先帝与我一同站在崇政殿前,怀思太子穿着戎装在丹陛前行礼,说是即将启程赶赴北辽战场,归来后再为先帝贺寿。”
她语声缓慢,建昌帝神色复杂,似是觉得她说起这些着实无聊,可又不得不留在此地。
“娘娘,这些陈年旧事就不要再说了吧?”建昌帝微微皱眉,“您若是夜间睡得不安稳,朕这就命太医前来替您诊治。”
“那倒不必,或许是心病吧……”吴王妃侧过脸望着他,发间凤簪隐现刺目的光,“建昌帝难道就没有梦到过你四弟?”
建昌帝冷漠道:“朕夜间向来少梦。”
吴王妃笑了笑,“可是老身梦到的怀思太子,却在临别时说,他想念二哥,要找个机会再与你见上一面。”
建昌帝强忍着心头怒意,沉声道:“娘娘说这些到底有何用意?朕刚才已经讲了,对娘娘绝无忤逆不孝之心,娘娘却再三提及往事,莫非是故意要让朕不痛快?娘娘可不要忘了,怀思太子的事,并不是朕单独一人所为。”说罢,朝着她的背影作了个揖,便朝着门口走去。
“老身自然没有忘。”吴王妃依旧站在窗前,不急不缓地道,“只不过,如果怀思太子还活在人间,不知建昌帝见到他之后会有何感受?”
建昌帝本已撩起冰凉珠帘,乍闻此言,心头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测,手指一震,水晶般的帘子便哗啦啦垂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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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耀着一池潋滟,水岸边春草初长,叶苗舒展,是嫩得如少女笑颜般的娇俏。褚云羲回到凝和宫不久,便听内侍禀告说是宿放春到来探访。
琮琮瑢瑢玉佩轻扣,叮叮当当宿放春微摇,她还未进阁子,便已俏然笑道:“这大好春光,陛下怎么也不去园子里坐坐?”话语才落,在众宫娥女官的陪侍下,宿放春已踏入房中。
湖蓝短襦鹅黄围腰,八幅褶子郁金香染及地长裙,上有削金牡丹刺绣,间缀粒粒浑圆珍珠。星眸善睐,粉唇带笑。她玉手一抬,指间挟着一枝纯白瓣朱红蕊的杏花,朝褚云羲嗔道:“陛下,我还以为你能赶回与我一同去过花朝节,可你竟到现在才回!”
褚云羲坐在临窗书桌前,淡淡笑了笑:“花朝节是你们女儿家过的节日,我就算回来又有何用?总不能陪着你去撷芳亭跟妃嫔娘子们斗草,再者说本来也有事耽搁,实在是无法赶回。”
宿放春娇哼一声,“那现在可有空与我去撷芳亭?”
他略有迟疑,宿放春已沉下脸来,近旁内侍赔笑道:“殿下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宿放春时常过来,想必甚是思念殿下。”
“呸!谁要你多嘴?!我才没有思念他,只不过是喜爱凝和宫四周景色才来了几次!”她一边说着,一边忿忿不平地瞥着褚云羲。褚云羲叹了一声,握着木杖起身,“罢了,就与你去那里坐会儿。”
“好不情愿的样子!”宿放春朝他撇撇嘴,又嫣然一笑,抬手将那枝杏花插在他书桌上的水晶瓶中,转身便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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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云白,石径蜿蜒,撷芳亭四周碧叶细细,杏花烂漫。遥遥的,有欢笑声随风传来,一只燕子风筝摇摇晃晃飞上青天,在风中上下起伏。
褚云羲本是陪着宿放春去往撷芳亭,望见了那黑眼红尾的燕子风筝便不觉停下了步伐。放纸鸢的人显然是个生手,不会操纵线绳,使得那风筝忽高忽低,宿放春见了便笑道:“瞧这慌里慌张的燕子,可别一不小心掉下来!”
他略微有些出神,过了片刻才道:“是谁在放风筝?”
“看那样子就知道是允媖。”允媖是建昌帝现有子女中年纪最小的卫国公主,今年只有八岁。褚云羲又望了一眼那只燕子风筝,因问道:“你怎不找几个宫娥一同放风筝?我记得你小时候也爱玩这个。”
宿放春俯身摘了朵幽蓝小花,皱眉道:“前些天放过蝴蝶风筝、鲤鱼风筝、蝙蝠风筝,已经厌倦了。总是待在这宫中,想想就觉得无趣。”
褚云羲淡淡一笑,慢慢走向撷芳亭。她追了几步,在他身侧问道:“陛下出去了两次,外面的天地是不是与宫中截然不同?”
他想了想,眼光变得柔和,却又带着些许怅惘。“是,有很多……在宫中体会不到。”
宿放春更为好奇,揽着他的胳膊,轻声道:“其实我前些日子看了个话本……”
他蹙眉,盯着她道:“宫中不准有这些东西,你又是叫哪个不要命的黄门带进来的?”
她急忙将褚云羲拽至树影下,压低嗓子道:“信得过你陛下才说的,好玩而已,看完后就会让人带出去,出不了事!你要是敢告诉爹爹,我以后就再也不来找你!”
褚云羲冷冰冰睨她一眼,不再说话。宿放春又娇声道:“陛下,那话本里有个故事,便是说宫中女子在红叶上题诗,那红叶随着河水流出大内,被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拾起……”
“你真是越发不像样,看这些男欢女爱的故事,若是被爹爹知道,总是又要一顿严责!”他冷着脸斥罢,独自走进前方花圃中的撷芳亭,倚着廊柱坐在了那里。
宿放春怔了怔,眼眸流转,忽而追进亭子坐在他身畔,抿唇笑了笑,附耳轻道:“我又没说完那故事,你怎知是男欢女爱?难不成自己也偷偷看过,这才知道后面是如何情形?”
他蹙眉,“听你那口气便能猜到关乎什么内容,与看没看过有何关系?”
她瞥着褚云羲,叹道:“陛下还是这般古板正经,真不知要怎样的佳人才能让你展颜一笑……”
褚云羲正待反驳,却听远处有人轻咳一声,问道:“兄妹两人在那又说些什么知心话?”
“五哥?”宿放春闻声便回身站起。隔着花丛,褚廷秀正负手站在树荫之下,一身绛紫长袍,佩以古铜色大带,显得尤其高拔俊朗。他没带随从,独自走到撷芳亭前,褚云羲亦起身向他拱手问候,褚廷秀朝他笑了笑:“看来陛下虽长途奔波,却还没觉得劳累,倒已经与十一姐来此赏花了。”
“是我见他独自坐在凝和宫里,便邀他出来走走。陛下在外面待了那么多天,怎会不觉劳累?”宿放春说到这里,忽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向褚云羲道,“陛下,你要是真的想回去休息,我就不再叨扰了。”
褚云羲知道褚廷秀刚才那样说,是有意想要支开宿放春,便顺着那意思道:“确实还有些头晕,十一姐先去别处转转,我与五哥说几句话便也要回转凝和宫了。”
宿放春虽无奈,但也只得答应,临走时还不忘小声叮嘱褚云羲勿要泄露刚才说的秘密。
褚廷秀目送她渐渐远去,叹道:“允姣还是这般孩子心性。”
褚云羲见周围没有旁人了,这才问道:“虞庆瑶已经回到褚廷秀府了吗?”
“回了。但我感觉她此番回来,神色与先前不太一样。”褚廷秀看着褚云羲,微微一笑,“若说以前只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如今却多了几分娇羞之意。”
褚云羲垂下眼帘思忖片刻,低声道:“五哥,我本想明日去你府上拜访,顺便有些话要与你说。”
“且让我先猜一猜。”他依旧负着手,从容地在撷芳亭间来回踱了几步,又望着他道,“莫不是与虞庆瑶有关?”
褚云羲点头,亦并未显露惊讶之色,似是早已料到褚廷秀会猜到。褚廷秀却皱了皱眉,“是她对你心存幻念,还是你看中了她?”
“……不是幻念,也不是寻常的看中。”褚云羲斟酌了一下,认真道,“我是想让她不再离开南京,与我同在一处生活。”
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 濛濛细雨湿香尘
褚廷秀的神情变了变,虽然虞庆瑶回到褚廷秀府中的那种失落神情让他有所猜测,但他还未想到褚云羲也会如此慎重地说了这样的话。在这宫中属他与褚云羲的交往最多,故此他一直知道褚云羲性情冷淡。旁的皇子有心欺他损他,他也不会反唇相讥,只是独自走开。其他兄弟都早已开府纳妃,唯独褚云羲始终拒绝建昌帝指婚,就连太后替他挑选的房中宫人亦从未沾染。
有时候,作为兄长的他甚至也会怀疑褚云羲是否天生对女子怀有排斥之心。
可如今褚云羲坐在撷芳亭中,微微抬起头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想要虞庆瑶与他同在一处生活。像这般虔诚认真的态度,是他从未见过的。
褚廷秀本来还想开几句玩笑的,此时却不由沉了沉心。
两人之间静默片刻后,褚廷秀才问道:“除了我之外,你还向谁说过这意思?”
他摇头,“并未主动向第三个人说过,但跟随我前去鹿邑的曹经义与杜纲等人都已看出端倪。”
褚廷秀蹙了蹙眉:“曹经义我倒是较为放心,他侍候你多年,应该不会将此事传出。但杜纲此人惯于逢迎且又贪财,他天天在太后身前奉茶,你要小心提防。”
褚云羲亦觉得此人始终是个祸患,便将在途中与杜纲发生的矛盾简述了一遍。褚廷秀听罢,作色道:“这大胆的东西竟敢在背后诋毁于你,简直是太过目中无人!你怎不向嬢嬢禀告,将这阉贼打个半死!”
“我本想严惩他,但毕竟虞庆瑶的事情他看在眼中。若是他想要拼个鱼死网破,在嬢嬢面前乱说一气,我只怕虞庆瑶会因此在嬢嬢心中先留下不好的名声。嬢嬢生性固执,一旦从开始便极不喜欢虞庆瑶,以后我再想改变她的想法就难了。”
褚廷秀沉吟一阵,看着他,问道:“陛下,你难道真的打算要向嬢嬢与建昌帝说起虞庆瑶?”
褚云羲从容道:“自然是要说,只是我现在刚刚回来,尚未来得及弄清虞庆瑶的父母究竟是何人。仓促间提出的话,反而会遭到嬢嬢训斥,因此便想着等你查明她身世后,再酌情润色,也好过嬢嬢那一关。”
“你倒是考虑周到……”褚廷秀长吁一口气,“可我匆忙赶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情?”褚云羲微微诧异地望着他,一时猜不到他到底要说什么。
褚廷秀皱着眉,缓缓道:“自你们走后,我与南京府尹亲自带人查阅了城中所有在籍住民簿册,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叫做燕超的中年人。”
褚云羲的眼神为之一收,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或许他只是四处漂泊,恰好那段时间来了南京而已,因此在户籍簿册中自然寻不到此人的姓名。”
“你说的我也曾想过。只是原本若是能找到虞庆瑶生父,至少还能对她的身世有所了解。如今连这唯一的讯息都断绝,我只怕想要查清她究竟是何等样人家出身,更是难上加难了!”
“那也未必。”褚云羲扶着廊柱缓缓站起,“五哥忘了应该还有一人必定知晓她的身世。”
褚廷秀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抚养虞庆瑶长大的那个人?”
褚云羲点头道:“他应该还在真定府苍岩山,我现在刚回南京没法再离开,烦请五哥派人去那里查访一下。若是能找到虞庆瑶的师傅,便将他接到南京来。虞庆瑶本来也对私自下山心怀不安,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让这师徒两人会一会面。”
“派人去找自然是可以。只不过就算知晓了虞庆瑶父母的真名实姓又怎样?”褚廷秀看了看他,喟然道,“你也知道,不要说是寻常百姓人家,即便她父辈也曾为官,若是品级低微的话,你连开口向嬢嬢与建昌帝求娶虞庆瑶的机会都没有。”
一阵微风拂过,带着初春草木的清新浅香。褚云羲侧过脸,望着撷芳亭畔的素白杏花,道:“那又怎样?我只要虞庆瑶一人。”
“你……”褚廷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一声,将劝解的话留在了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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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廷秀府中有一个小院,幽静清雅,平时也很少有人经过。庭中养了一池红鲤鱼,春暖花开,水波融融,一尾尾嫣红在碧波间游来游去,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虞庆瑶坐在池边一看就是很久。
回到南京已有两天,她起先以为褚云羲会在返回大内的次日就来王府,可等了一天也不见他到来。第二天清早至现在,她又坐在池边,看着红鲤游曳争食,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日光浮漾在波光间,寂静的春日午间使人有些困意。她撑着下颔坐了许久,觉得眼皮有些沉重,却忽听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虞庆瑶一愣之下,急忙抛掉手中的鱼食,满怀惊喜地站起身来。
那个人已经穿过月洞门,一抬头,便对上了虞庆瑶的期盼目光。
她愣了一愣,随即垂下眼睫,攥着手指站在了原处。过了一瞬才回过神来,朝那人行礼道:“褚廷秀殿下。”
褚廷秀颔首,问道:“怎么这般闷闷不乐?还是在等着陛下?”
她一惊,忙掩饰着内心的波动,随手捋着池边的垂柳枝条,“没有啊,只是在这看着鱼儿们抢东西吃呢。”
褚廷秀笑了笑,慢慢走到了她身边。风过小院,绿柳轻摇,浮动的波光映在他眼眸,望之与褚云羲有几分相似,但脸容轮廓又比他更为硬朗。她看了一眼,不由又想到了褚云羲,因问道:“你是不是见过他了?”
“我也只是在你们回到南京的那天去找了他一次,这几日还未有机会。陛下应该也想着寻个机会来看望你,只不过……自他回去后,建昌帝心中很是不悦,故此陛下或许这几天还不能出来。”
“为什么建昌帝会生气?”虞庆瑶的心沉了沉,害怕是褚云羲向建昌帝禀明了与她的事情,才招致龙颜大怒。褚廷秀却只淡淡道:“建昌帝觉得陛下多事,不该去查那丹参案件。这其中的道理有些繁杂,你也不必再深究。”
她虽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想到褚云羲也许在宫中备受建昌帝斥责,还是心中沉甸甸的。褚廷秀见她低头不语,又道:“另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一声。”
她一怔,继而醒悟过来,满怀期待地道:“是不是关于我爹的?”
他点点头,沉声道:“只不过也许会令你失望……我们查探不到令尊的消息,就好像,南京城中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似的。”
虞庆瑶的眼里本来已满是亮色,如今却慢慢冷却黯然。褚廷秀见她如此忧郁,便又补充道:“但也可能他当时只是路过南京暂住一阵,或者即便留在南京却换了姓名,故此我们查不出来也是情理之中的。”
她知道这也是一种可能,但人海茫茫,假如父亲已经离开南京,那就更不知飘落去了何处,又如何才能再找到他?正心烦意乱之际,却听褚廷秀问道:“虞庆瑶,你师傅的名讳是什么?陛下说,可以再想办法接你师傅来南京,或许他更清楚你父亲的身份与行踪。”
她有些茫然地道:“师傅姓丁,单名述。你们是现在就要去找他?可我怕他不愿意来……”
“你写封信告知他便可。”褚廷秀沉稳道,“我本想派亲信去真定府寻他,今日却恰好接到皇命。因丹参之事还牵连了地方官员,建昌帝命我再去邢州处理剩下的事务。邢州与真定府相距不算太远,我到了那里之后,便可抽空去一趟真定府苍岩山,替你将令师接到南京。”
“真的要将师傅接来?!”她的神色中却是惊愕多于喜悦,甚至还带着些许的不安。褚廷秀微一蹙眉,“怎么?你不愿意让我们找到令师?”
“不……”她局促地握了握手指,“这是褚云羲想出来的?”
“你不是想找到生父的下落吗?如今南京住民中查不到你说的那个人,也只有将令师请来,才有可能说个明白。”他停顿了一下,又试探道,“你莫非想一直留在南京,再也不回真定府?”
虞庆瑶急道:“怎么可能?我……”
她还未说罢,褚廷秀已笑了笑道:“那更是要去见一见令师,否则他无故丢了徒弟,岂不是要千里迢迢赶到南京来寻你?”
虞庆瑶见他言笑晏晏,便也没再将话说下去,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答应修书一封请他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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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廷秀拿到虞庆瑶的亲笔信之后,次日一早便带领手下赶赴邢州。临走之前,他还特意来到小院与虞庆瑶道别,并叮咛她不要轻易离开王府,以免惹来麻烦。
于是她便只能留在了褚廷秀府,连小院的门都没迈出过,除了一个仆妇来送饭送水,几乎也没别人会过来打搅。虽是清净,可着实冷清,与先前在山中的生活相比,如今的她就像是失去了自由的鸟儿,只能望着高墙外的苍穹,却的都去不得。可是更让她在意的还是褚云羲,自从那日望着他乘坐的马车缓缓远离之后,两人便再也未曾有机会相见。虽然褚廷秀安慰她说褚云羲在宫中不会有事,可她始终还是放心不下。
百无聊赖中没等到褚云羲却等来了又一场春雨。
那日清早起来还觉春风习习,未知午后便变了天色,池边的柳枝在风中旋舞飘拂,没过多久,淅淅沥沥的雨点便打落一地。
她托着腮坐在窗前,看雨点落在水中,大大小小的圈儿彼此起伏,变幻无穷,却又悄寂落寞。
一阵风卷过,满庭落花纷纷,沾湿雨珠坠于石径。她正待关上窗子,却听院门外有错杂的脚步声响起,似有好几人朝着这边匆匆而来。她略感讶异,才刚刚站起,院门已被轻轻推开。
那个人撑着纸伞站在门口,一袭月白色素平纹罗袍,腰间碧绿琮佩坠着朱色穗子,在这潮湿阴冷的春寒中点染了亮色。
多日未见,他依然干净隽秀,隔着濛濛细雨,朝着窗后的虞庆瑶安静地笑了笑。
她那被禁锢多日的心瞬间盛放开花,连绵的雨也似乎为之静止。
“褚云羲!”虞庆瑶欢悦地叫起来,一撑窗台,竟纵身跃出,如同伶俐雨燕似的朝着他飞掠过去。
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若为缱绻留春日
虞庆瑶一下子扑到褚云羲怀中,将他紧紧抱住。透明的雨丝自天而降,伴着春雨的清新,他身上似乎也蕴着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息,让她沉醉其间,不愿放手。
他一手撑着素白纸伞,一手还要握着乌木杖,无法拥抱虞庆瑶,便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前额。
她本是埋在他心口听那有力的心跳声,此时才抬头望着他,澄澈的眼里满是微笑。
褚云羲看着她,不由也微笑起来。这些天在宫中的压抑沉闷,仿佛从她如燕子般飞出窗口的那一刻起,便烟消云散,雨过天晴。
“你怎么来了?”她搂住他,还是傻傻地问。
“本该前几天就出来的,但是没机会……”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今日是我二姊吴国公主生辰,上个月她又添了一子,故此我便应邀前去赴宴。”
“赴宴?那你马上就要走了?”
“已经结束了。原本还要再留一会儿,但看着天色不佳,众人便都提前散去。”他放低声音道,“我才趁着这个机会到这儿看你。”
她这才松了口气,却发现褚云羲不知何时已将纸伞尽朝着她倾斜,而他自己则被雨淋湿了大半衣衫。她望着褚云羲,心中满溢的不仅是感动,更有酸楚。于是接过纸伞,问道:“阿容,你能跟我进屋坐一会儿吗?”
他点点头,虞庆瑶便满怀欣悦地拉着他的手,带着些羞涩地领他走向小屋。她比褚云羲矮上半头,既要替他撑伞,又不舍得放开他的手。短短的一段路,雨点噼噼啪啪打在伞上,溅得满是落珠,也染湿了她的衣裙。
幸而很快便进了屋,她还挽着褚云羲,却站在门边不动。他诧异问道:“怎么了?”
虞庆瑶愣了一下,忽而松开手中的纸伞,揉了揉他的脸,这才笑盈盈地道:“看看是不是真的你。”
“都与你说了那么会儿话了,难道还是假的不成?”褚云羲说着,将淋湿的长袍脱了下来,随手晾在了墙边衣架上。他里面是素白的中衣长衫,虞庆瑶还没见过他这般穿着,略微有些拘束。
褚云羲见她有些愣神,便道:“难道已经对我变得陌生了?”
“不是。”虞庆瑶看着他,忽又蹙眉道,“我已经很多天没见到你了。那天褚廷秀府的人来接我时,我朝着你告别,你也没理我一声。”
褚云羲怔了怔,不免内疚。“我听到的,虞庆瑶。只是当时近旁都是随从与禁军,我不能与你说话,还望你谅解……”
“我也知道。只是从那之后就再没见过你了……”她想到了这些天来自己独处小院的寂寞,不由垂下头去。褚云羲见她这个样子,情绪也低落了些,靠近她低声道:“不要难过,虞庆瑶。我……并没有忘记你,只是回去之后,便有了桎梏。”
半掩的窗外溅进了几滴雨珠,虞庆瑶用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半晌不吭声。他默默坐了一会儿,忽想起什么似的,从袍袖中取出了一物,轻轻放在她面前。
是一只小巧玲珑的荷包,墨黑缎子镶边,金银线绣卷曲纹环绕,正中的浅黄缎底子上绣着桃花柳枝,间有双燕翩飞,似在呢喃轻语。黑色抽带中间盘结,末端垂缀黄红紫绿四色流苏。姹紫嫣红,甚是惊艳。
虞庆瑶看看荷包,讶然道:“花了多少钱买的?”
他却摇头,将之往前推了推,“送给你。”
她拿起荷包端详一阵,攒着眉头看看褚云羲,“这绣工多精巧。不是买来的,难道还是谁绣了送你,你借机再来送给我?!”
他愣了愣,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微微愠恼。“你想到的去了?是我适才去吴国公主府中做客,她绣了好几个荷包分别赠予我们兄弟姊妹,我觉着你应该也会喜欢,才带来给你。其他女子又怎会平白无故送我这种配饰?”
虞庆瑶其实心中也知晓他不可能收下别的女子所送之物,更不可能再拿来转赠于她。可也不知为什么,也许是这几天等得心焦,等得担忧了,便故意在他面前质疑。如今见褚云羲面若凝霜,她晓得自己那样责问是伤害了他,不由得愈加忧愁,恹恹然道:“那你不早些说……我怎么知道是你二姊绣的?”
“就算不是她绣的,你也不该胡乱怀疑我。”他瞥了她一眼。虞庆瑶又是懊丧又是自责,臊得伏在桌上,手中却还攥着荷包的抽带。褚云羲皱眉看着她,伸手去拽荷包,她攥得更紧,一丝也不肯放松。
“自己没理了,便耍横躺着不动?”他冷言冷语。虞庆瑶将脸埋在臂间,使劲跺脚,瓮声瓮气道:“我的耍横了?”
褚云羲感觉有点郁闷。自己本不在意荷包香囊这些配饰,此次吴国公主命下人端出托盘送到他面前时,他却唯独在各色荷包间留意到了这一只,只因那一双燕子小巧可爱,令他极为自然地就想到了虞庆瑶。
她姓燕,在他的世界里也如雨燕般来去翩然,如同蓝幕中的一抹亮痕。
可她居然不领情,现在还故意不看他,朝他发脾气。他静默片刻,道:“既然不想理我,那我就回宫去了,下次再来看你。”
说罢,起身便要离去。岂料背后忽然一沉,是虞庆瑶已将他死死抱住,趴在他背上发狠道:“不准走!不准走!”
她力气出奇得大,将褚云羲压得只能重新坐下。可即便他坐回原处,背上的虞庆瑶还是不撒手,褚云羲没奈何,道:“到底想怎么样?”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没什么大事值得不开心,可越是想念就越是在意,越是在意就越是想要将他的心恨不得剖开看个仔细,到头来却是自己无事生非,故此眼泪汪汪地趴在他背后,道:“才来一会儿就要走了吗?”
“我在这儿惹得你生气了,还不如回去……”他还未说完,她已搂住他的颈。褚云羲微微一震,只听虞庆瑶小声道:“阿容,我没有生气……你要是生气了,也别现在就走。要是你真的就此离开,我又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再见你一次。”
她的呼吸细微而谨慎,褚云羲听了这番话,心里有些酸涩。静了静之后,以脸颊蹭了蹭她,道:“的就会真的走?只是装装样子。”
她不死心地扳过他的脸,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尤其是那双黑得让她心颤的眼眸。
然后再度紧紧抱住他,喃喃道:“我想你了,阿容。”
褚云羲的心被她这一声唤得绵软,便略微侧过身,扶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到自己身前。“坐这儿。”他按了按虞庆瑶肩头,示意她坐在自己腿上。她却一惊,急忙撑着座椅扶手道:“不会坐坏你吗?!”
“的会那么容易被你坐坏?我又不是纸做的。”褚云羲将手轻轻地放在她腰间,让她横着坐在自己腿上。虞庆瑶把脚搁在座椅扶手上,正好不会压到他的右腿,于是安心地伏在他怀中,又取过那只荷包来回细瞧。
“燕子真好看。”她绽开笑颜,以手指勾着缎带,将荷包悬在他眼前。
“现在喜欢了?”褚云羲故意沉着脸。她抱着他的颈,点头道:“一看到就喜欢啊。”
“那刚才为何无故发火?”
“……不知道,大概是近来心里烦躁……”
他睨着她道:“小时候都不容易生气,如今怎么变了呢?”
虞庆瑶想了想,哼道:“那会儿看你可怜,老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我才总是大度谦让!现在你长大了,回到宫里锦衣玉食,我却只能待在这里等着见你,为什么还要让着你?”
褚云羲微微蹙眉:“那你希望我还是像以前那样住在道观,几乎没什么人来探望?”
“才不是!”她偏过脸,望着他清隽面容,“那样你会孤单,我见了也会难过。我只要你从今往后都过得开心,再不是以前那般孤零零。”
褚云羲轻轻地抱了抱她,低头间正触及她的颈。他闭上眼睛,凭着感觉摸到那朵红梅印记,小心地亲了一下。虞庆瑶红了脸颊,想要侧过去跟他说话,可两人离得如此近,她一转过去,便紧挨住他的脸庞。
肌肤与肌肤相触,都温暖柔和,又带着些许的青涩。
她的心砰砰乱跳,低眸看看褚云羲。他滑过她的脸颊,先是轻轻触了触她的唇,随后便慢慢地吻在了粉嫩唇心。尽管在太清宫已经被他吻过,可如今坐在他身上,虞庆瑶还是有些害羞,小声地叫道:“阿容……”
“嗯?”他并未远离,只是发出疑惑之音。
她摇了摇他的肩膀,道:“这样不会被人看到吧?”
“院外有曹经义和我的亲信随从守着,谁会看到?”
“可是我还是担心……”一语未罢,却又被他攫住了双唇。一寸寸的青涩试探,如暖阳拂照,渐化为温柔进攻,或深或浅的呼吸缠绵如丝,缚住又缚住,相融再相融。
仿佛春风骀荡,吹开了一树一树的花开,是这人世间最美好的温柔。
她终于也拥住他,闭着眼睛近乎贪心地堵住他的唇,沉醉其间,深深相吻。
绵绵细雨交织如网,一阵风起一阵风过,满庭草木倏然舒展,洒落遍地银珠。枝桠间嫩绿粉白,幼小花蕊悄然冒出,探着好奇的眼望着这个水雾氤氲的世界。
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 惜别伤离方寸乱
窗外的雨还连绵不止,虞庆瑶侧了侧身,觉得自己已经在他怀中腻了很久,便轻轻坐起。“不能再压着你了。”她说着,自个儿撑着座椅扶手一转身,便落到了地上。
褚云羲没说什么,只淡淡地笑了笑。
她此时才感觉脚上湿漉漉的。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刚才奔出去迎接他的时候踩在了积水中,鞋面进了水,难怪双足也觉得难受。她便坐在椅子上将鞋袜都脱了下来,光着双脚盘坐在褚云羲身边。
褚云羲看看她那白生生的脚,不由道:“你怎么不重新穿上干净的鞋袜?”
“昨天洗的还没有干透呢,再说现在又不是冬天了,光着脚也没事。”虞庆瑶有些赧然。她的衣物并不多,尽管褚廷秀叫人给她送来过一些生活必需,但很多都被她退了回去,她用不惯那些精致华美的东西。
他皱眉看了看她,“小时候长辈没跟你说过?寒气最易从足心渗入,如今虽已是初春,但乍暖还寒时候更得小心。”
她摇摇头,满不在乎道:“我从小跟着师傅练武,也不讲究这些。”
褚云羲睨她一眼,虞庆瑶又立即转为笑脸,趴在他腿上道:“不过你说的总是有道理的。”
“善变。”他讥诮地笑了笑,虞庆瑶却抱着他不放,委屈道:“我不是善变!说的都是心里话!”
褚云羲被她弄得没法子,只得退让一步道:“明白了,快起来。”她哼了一声不肯动,忽而才意识到自己搂住了他的右腿。初时还没察觉,如今才觉得这条腿果然有些异样。她尴尬地坐直身子,还不放心地轻轻摸了摸,道:“我不是有意的。”
他原先温和的目光中带着些悒色,却又微微笑道:“没有怪你,只是……不太习惯被人碰到。”
她怔了怔:“就像上次在亳州摔伤了也不想请大夫来治伤?”
褚云羲踌躇了一下,看着她道:“你与大夫怎能放在一起比较?但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更不愿意你碰,能否明白?”
她垂着眼睫静了一会儿,忽道:“你是嫌弃它生过病,变得不好看了吗?”褚云羲没有说话,虞庆瑶望望他,小声道:“可在我心里,这才是阿容啊。”
说罢,又将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右腿上。“我一点都不会讨厌它。”
一阵暖意自她手心传来,褚云羲握了握虞庆瑶的手腕,没有说什么,心中却柔软得近乎伤怀。他低眸望了望,随后弯下腰便拎起了她那湿掉的鞋袜,低声道:“这样放着怎么会干?”
没等虞庆瑶开口阻止,他已经拎着她的鞋袜走到屋中的薰炉边,放下短靴后,将布袜平铺在那镂空的青铜盖上。
“我自己去放就行……”她略感尴尬地说着,褚云羲却毫不在意地回了过来,道:“你难道要赤着脚过去放鞋袜?”
她抿唇笑了,挽住他的手,让他坐了下来,随后乖巧地将双足轻轻搁在他腿上。
他的素白中衣亦是锦罗织就,虞庆瑶才刚碰到,便冷得缩起了脚趾。“谁叫你搁在上面的?”褚云羲瞥了她一眼,撩起长衫一角,里面是褐色的长裤。虞庆瑶小心翼翼地把脚搁了上去,他将中衣下摆放下,便覆住了她的双足。
她踩着的是褚云羲左腿,足底微微用了点力,觉得还挺好,便大着胆子又蹭了蹭。褚云羲侧过脸,无奈道:“你实在闲的无事了?”
“很久没跟你坐在一起了。”她撅起嘴巴,想将脚挪开。褚云羲只得隔着衣衫按住了,“我又没说不准。”
她皱起眉头,又去踩他的腿,好似这样可以纾解近日来的孤单。他坐着没动,只静静地看她,忽而一把抓住她的脚踝,道:“是又在埋怨我?”
“没有。别碰我脚底啊!”虞庆瑶急忙想将脚缩回,不料正好被他碰到了足心。尽管只是轻轻一下,她却胡乱蹬着那只被抓住的脚,挣扎着直笑。
褚云羲很是意外,“我又没故意去抓,你那么怕痒?”
“说了不要乱抓!”她翘起嘴巴,轻轻地踢了他一下。褚云羲趁势又抓住了她的左脚,其实他并没想做什么,虞庆瑶却顾自乱踢一气,笑得都流出了眼泪。
褚云羲看着,不由也笑了起来。“虞庆瑶,看来以后只要擒住你的脚,你就再无招架之力。”
她这才止住笑,扑到他身上,道:“你以为那么简单就能擒住我?我躲得远远的,又站在地上,你怎么能抓到我的脚心?”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眼底浮现一丝笑意,慢慢道:“你总有不是站着的时候。”
虞庆瑶愣了愣,一时间没想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便缠着他要听解释。褚云羲蹙眉道:“不说了,说了你又要生气,等以后你自然能想明白。”
她觉得褚云羲的态度有些奇怪,又仔细想了想,似乎领悟到了其中的含义,不由涨红了脸,狠狠掐他一下。“你真是越来越坏了!”
他忍着痛道:“我怎么了?只是假设一下而已……”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不理他。
褚云羲推推她,见她还是不回过身来,不免叹了一口气,道:“虞庆瑶,怎么又生气?”
“不要开这种玩笑。”她低着头,赌气似的道,“让人听到不好。”
“这里没有别人。”他犹豫了一下,攥住她的手,“刚才的话虽然有些戏谑,可我对你却并没玩笑之意……但如果你不喜欢听,我以后不说便是。”
“我……”虞庆瑶见他认真起来,不由觉得自己有些恃宠而骄,可才想与他解释,却听远处传来曹经义的声音:“陛下,雨已经停了,时间也已不早,该动身回大内了。”
褚云羲怔了怔,看看虞庆瑶,低声道:“我要走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她顿时红了眼眶。
明明还有很多话没说,可是时间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甚至片刻之前还在故意假装生气,此时他却已然要离去。
她忍不住抱住他,重重地呼吸了几下,想要深深记住他身上的气息与拥抱的感受,留待独自一人时聊以回忆。
褚云羲亦侧过脸贴近她的脸庞,却没说话,只是静静抱着她,听着她的呼吸。
曹经义又在外面焦急地叫着,褚云羲终于捧着虞庆瑶的脸颊,正视着她,道:“虞庆瑶,我真的要回了,你在这里要好好的,不要再胡思乱想。”
她的眼泪直打转,低着眼睫不敢看他,只怕再望一眼便要泪水决堤。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着乌木杖站起身来。她想要去替他取那件晾着的长袍,双足才一沾地,褚云羲已阻止道:“地上凉,你不要过去。”
说话间,他却走到那薰炉边,帮她取回了鞋袜。“鞋还湿的,袜子倒是能穿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弯下腰,竟轻轻握着她的脚踝,替她穿上了白袜。
惊愕中的虞庆瑶一时说不出话来,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滑过脸庞,滴落在褚云羲的手背上。
他微微一怔,抬头看着她。
“虞庆瑶……”见她默默地流泪不止,他的心亦难受得很,只唤了一声,便觉好似被什么堵住了,再难说下去。她舍不得他走,可又怕褚云羲因此而耽搁了回宫的时间,便狠狠心拭去眼泪,勉强露出笑容,道:“没事了,阿容,你且回去吧,不然曹公公该着急了。”
他沉默着站起身,将桌上的那只双燕荷包塞到她手中,低声道:“收好了,不要让外人看到。”
虞庆瑶含着泪点点头,他转身欲走,她悲伤不已,忍不住问道:“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再来?”
褚云羲心中一震,回身望着她,愧疚道:“我真的说不清,但是虞庆瑶,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再来看你。等五哥将你师傅找来之后,我便向嬢嬢与建昌帝禀明此事……我要让你入赵家宗牒,不再像现在这样无依无靠。”
她抬起头深深望着他,想到褚廷秀先前说过建昌帝对褚云羲很是不满,不由忧心忡忡地道:“……阿容,你要小心。”
他眼中亦含着忧悒,唇角却浅淡微笑着,还像以前那样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随后,慢慢走到了门边。
房门一开,雨后清新的风扑面而来。曹经义已守在门外,向虞庆瑶笑了笑,便与褚云羲一同向院门口走去。虞庆瑶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之前他伸手抚摸她头顶的那种感觉似乎还在,可屋中已经没有了褚云羲的身影。
她愣了片刻,才突然清醒过来,只穿着白袜便踩着冰冷的地奔到了门口。
满院雨水满目碧绿,褚云羲与曹经义已经走到了小院门前。轻轻一声响,曹经义推开院门,扶着褚云羲便要迈步。
“阿容!”虞庆瑶噙着泪花,望着那模糊不清的背影,压抑地喊了一声。褚云羲本已迈出院门,听到那声音,身子不由微微一震。他扶着门扉缓缓转回身,虞庆瑶独自站在檐下,在雨后新绿的掩映间,越发纤瘦单薄。
他慢慢地朝她挥了挥手,又在半空将手朝下微微一按。她想到先前那个摸头顶的动作,便流着泪向他微笑。
“陛下,走吧。”曹经义低声提醒,褚云羲又望了虞庆瑶一眼,强迫着自己走出了小院。
透明的雨珠自青灰色瓦当间缓缓滑落,轻轻落在地上,瞬间溅起了碎裂水花。
虞庆瑶在门口站了很久,直至风起叶动,院门缓缓关闭,她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屋中。低头间,手中还不自觉地攥着荷包,那一双燕子在春柳间翩翩流连,飞在稍前的燕子眼睛黑圆,回过头来望着跟随在它身后的另一只小燕,似是含着无限情意。
她坐在了刚才褚云羲坐过的椅子上,狠狠哭了起来。
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回宫的途中,褚云羲一句话都没说。
看到虞庆瑶在分别时那样难过,他几乎就想要留下不走,却又知晓不切实际。如今独自坐在马车中,听着车轮碾过地面,一道道宫门沉重开启又沉重关闭,他明白,有着虞庆瑶的那个自在天地,再度被封锁在外。
可是她含着泪朝他微笑的样子,始终萦绕在心,无法散去。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是自己的错,才令得她这般牵挂,这般难舍。
如果能一直留在太清宫,他宁愿在那里陪着虞庆瑶,也好过现在这样,相聚不过一时,分别之后又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可是情至深处无计回避,纵然明知欢悦甚短,两个人却都如扑火飞蛾,奋不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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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行至大内临华门,又早有乘舆停在那处等候着。曹经义扶着褚云羲上了乘舆,陪同他返回凝和宫。一路上,褚云羲依旧沉默,曹经义看到了他适才与虞庆瑶的分别,知道殿下心绪低落,便也不去打搅。
皇城内向来肃穆静谧,青石甬道上积水犹在,四周唯有脚步声回响。褚云羲正坐在乘舆上出神,远处却有一名内侍匆忙而来,一望见他便好似找到了救星,加紧脚步奔至道路一侧,陡然跪在了潮湿的地上:“九殿下可算回来了!还请赶快去救救公主!”
褚云羲一怔,很快认出这内侍正是宿放春身边的人,便挥手让乘舆停下,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内侍焦急万分,却又好似有难言之隐,支支吾吾道:“公主……公主她触怒了太后,现在正跪在宝慈宫内。她近两天本来就感了风寒卧床不起,奴婢怕公主会支撑不住,所以到处找九殿下……”
“她怎么会触怒了嬢嬢?”褚云羲惊讶万分,宿放春虽得到建昌帝宠爱,但因为言行举止过于散漫,总是令太后看不入眼。她自己也心知肚明,故此除了日常问安之外,几乎不会与太后有所来往。今日她本该也去吴国公主府中做客,但昨日她就说自己身体不适,所以今日便留在了宫中不曾外出。却不料这短短半天时间,就无端惹出了事情。
“殿下去了自然就知道,奴婢也不敢多言。”内侍连连叩头,看样子着实是难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实情。曹经义望向褚云羲,褚云羲蹙眉道:“去宝慈宫。”
抬着乘舆的内侍们加快了脚步,待等褚云羲赶至宝慈宫,门前的内侍朝他行了礼,却又道:“太后身体疲惫正在小憩,殿下若要探望,还请改日再来。”
褚云羲一皱眉,“昨日见嬢嬢时还觉得她精神尚好,莫非今日又感不适?既然如此,我便先进宫等待,待嬢嬢醒来后再行问候。”说罢,便往宫门内走去。
宫门两侧的内侍急忙上前想要阻拦,跟随在旁的曹经义沉下脸道:“陛下只是想进宝慈宫,又不会去打搅太后休息,难道你们连这都要阻碍?”
那几名内侍品阶远不及曹经义,再加上见到褚云羲神情冷峻,互相对望了几眼后只得躬身后退。褚云羲看这情形便知必是太后吩咐过不准放外人进入宝慈宫,越是这样,越是让他心中不安。那个先前向他通风报信的内侍大概是怕被太后责备,早已不知躲到了的,褚云羲亦没有询问旁人,带着曹经义径直便入了宝慈宫。
宫内依旧肃穆静谧,少人来往。褚云羲来到正殿前,方才望见众多宫娥内侍都战战兢兢地站立在大门两边,个个低首敛容,不敢发生任何声响。门前一人腰身浑圆,两眼狭长,正是殿头杜纲。他远远望到褚云羲与曹经义,便正色道:“九殿下,太后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褚云羲寒声道:“先前说是太后正在小憩,如今这情形分明是有事发生,我难道竟连见一见嬢嬢都要被阻在外面?嬢嬢体虚不易动怒,倘若旧病复发,你等可担当得起?”
杜纲跟着他去了一次鹿邑,本来是想借机在太后面前邀功讨好,结果一路上辛苦奔波不说,还因为虞庆瑶的事情连连受气。这一回见褚云羲又当众不给他面子,更是心头暗怒,不由煞有介事地道:“殿下何必为难奴婢?奴婢们都是听从太后安排,要是擅自放您进去了,这罪责最终还是落在奴婢身上……”
他话未说完,正殿内忽传来激烈争辩。褚云羲听那声音似是太后与宿放春,当即将杜纲一把推开,不顾众人劝阻,直接迈进了正殿。
******
殿内四面湘妃竹帘皆已垂下,本就是阴雨天气,室内更显得昏暗压抑。冰凉如玉的石地上,宿放春跪在美人榻前,身子微微颤抖。吴王妃端坐于榻上,面如寒霜,正叱道:“平素见你举止不端,老身总以为你还是孩子心性,没想到如今是变本加厉,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情来!”
宿放春紧紧攥着手指,虽低首望着地面,语声却强硬。“我不知道这样也算不知廉耻,宫外人人都可看得,为什么偏偏我就看不得?”
“混账话!即便是宫外的大家闺秀,也断不会像你这般肆意妄为!事到如今你非但不思悔改,竟还敢大胆抗辩?!”吴王妃怒极,信手抓起几案上的茶盏便往宿放春身前砸去。此时褚云羲正撩起竹帘走入,宿放春闻声回头,那茶盏“砰”的一声砸落在她裙边,滚烫的茶水飞溅出来,洒了她与褚云羲一身。
帘外的内侍宫娥听到声音吓得齐齐跪下,褚云羲微微一怔,随即向太后行礼道:“嬢嬢请息怒,千万不要伤了身体。”
吴王妃即便见了褚云羲也依旧怒容满面,寒声道:“陛下,老身在这里教训十一姐,与你无关,你且退下!”
宿放春望着褚云羲,眼中既流露出企盼之色,却也担忧累及于他。他却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又朝着太后平静道:“臣担心嬢嬢病情刚有所好转又气急伤身,那样一来,之前的丹参与太清宫祈福岂非都前功尽弃?臣再去一趟倒是无妨,只是嬢嬢禁不住那病痛折磨。好好的春日,正该是颐神养性之际,切不要因为十一姐的一时胡闹而恼了自己。”
他语声本就清醇动听,此番缓缓说来,倒似泉流潺潺,略压住了太后心头怒火。
但虽是如此,她还是冷哼一声,盯着宿放春道:“听听你陛下的话!为何都是郑德妃教养的子女,他向来温文识礼,谦恭有度,你却飞扬跋扈,全不懂贤淑二字的涵义!你是她亲生女,难道十多年耳濡目染,学到的就是这样的为人处事?!”
宿放春听她提及已去世的母妃,忍不住道:“母妃生前教我做人,只求自在从容,绝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巧言令色,遮掩真心!”
“你的意思是老身身边的全是巧言令色之辈了?!”吴王妃竖起双眉,褚云羲眼见两人又要爆发冲突,连忙道:“嬢嬢,十一姐说的并非是此意。她虽不如其他皇女们恭顺谨慎,但全无害人之心,其实也是一片天真,只是还需嬢嬢耐心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