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章
屋中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褚云羲一反常态地没有追问,而是静默地坐着,冷冷地看着她。
虞庆瑶按捺不住,站了起来,哑声道:“你知道南昀英叫我什么吗?”
“什么?”他还是很冷静。
“他叫我虞庆瑶!”她攥着手走动了几步,背对着他道,“我明明听见他这样叫我了,但他随即又说是唤一个宫女,叫什么燕紫。我看得出他分明是在试探我!”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道:“难道不是你太过紧张才听错了吗?”
“没有!我当时已经出了东宫,怎会还紧张?”虞庆瑶转过身,摇头道,“而且他站在台阶上,附近根本没有宫女,如果要找的话,也应该是叫内侍去传唤。”
“但他怎会知晓你的真名?”
“我怎么知道?!”虞庆瑶焦虑起来,“不行,我真的不能再留下了!他既然在试探我,必定是有所线索,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会揭穿我的身份,到那个时候,皇帝就是杀了我也说得通!”
褚云羲寒声道:“他怎敢杀你?!”
“我冒充宗室子女,不是大罪吗?”
他冷笑:“就算要惩治,也是要让父王知道,岂有不通传一声就将你杀掉的道理?”
“但他们完全可以先将我抓捕关押,那样的话我还能有活路吗?”虞庆瑶说到此,忽地蹲在他面前,抓着轮椅扶手,正色道,“先前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找郡主尸体……但现在真的来不及了,我将地点写在了纸上,你就算不愿让吴王知道这件事,也可以差别人带你去。”说罢,她便从袖中取出一信笺,放在褚云羲腿上。
他低头看着那信笺,忽而不屑道:“走?你能去的?又以什么为生?”
“那我难道在这里等着别人来抓?到时候要是问你有没有发现我并不是郡主,你又怎么回答?”
“若是他真的知晓了你的身份,为什么还放你离开?册封大典上君臣都在,他完全有时机说破,却还等到众人都散去了才找你去东宫,末了也只是说了个近似的名字来试探一番,可见他并没有真正弄清。”
虞庆瑶出了一会儿神,忽而望着他:“我离开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说会再找我……”
“你还是怕他。”褚云羲冷哂,眼神颇有不屑之意。
她怨而站起:“我不想再被人抓捕,更不想身陷牢狱,你明白吗?”
褚云羲似也负了气,将轮椅往后退了退,扬起下颔,冷笑道:“那你走吧,这里没有人能阻住你了。”
虞庆瑶难得见他这般神情,听他语气也甚是决绝,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她朝着门口慢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他的背影,最终还是开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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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中后的虞庆瑶遣散了前来伺候的侍女,孤零零坐在床上等着天色变暗。去找褚云羲之前,她便想了许多可能,但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要离开上京。
且不去想走了之后如何为生,再留在这里只能是束手待擒。尽管褚云羲不相信南昀英喊出了她的真名,但她相信自己绝对没有听错,而且,南昀英那种颇有意味的眼神,更确定了她的想法。
她无法确定他究竟是如何知道了她的本名,但如果他再度进攻,她不知应该怎样应对。
——尤其是他提到的凤盈郡主后背上的伤。
褚云羲从小离开了北辽,不知道姐姐身上的伤痕,而自从来到王府后,虞庆瑶也从未让侍女近身,故此还没人知晓。如果南昀英下一步要让人检验她后背是否有伤,虞庆瑶是万万无法逃避,也无法解释。
到那时,她不知自己会面临怎样的惩治,也不知褚云羲会怎样面对她被抓捕的场面。
……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她估摸着府中下人都忙着准备晚饭,便腰挎新得的碧焰刀,悄悄离开了院子。一路疾行,来到后院马厩,见四下无人,便迅速地牵出一匹较为温驯的白马,飞快地奔向后门。
原想着此处偏僻没人看管,却不料也有两名杂役在门边坐着劈柴,一见她,慌忙拜倒:“郡主是要出门?”
虞庆瑶镇定道:“在府里待了那么多天,想出去透透气。”
“天已经晚了,郡主要出去的话等明天吧……”
“王城之中,难道还有人敢打本郡主的主意?”虞庆瑶故作生气,“以前我还不是想去的就去的?!”
杂役不敢吱声,只能替她开了门。虞庆瑶翻身上马,还有意道:“去转几圈就回来,不必告诉陛下与其他人。”
说罢,长鞭一扬,白马嘶鸣一声,朝着前方大道疾驰而去。
******
一条长长的甬道在昏暗中延伸向前方,地面与墙壁皆为灰色砖石垒砌而成,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青铜烛台探出,在黯淡的光线下,墙缝中渗出一滴一滴的水珠,正沿着缝隙缓缓滑落。
身穿玄黑锦袍的男子带着两名侍卫进了这甬道,一路疾行,不多时便到了尽头。伸手一推面前铁门,还未踏进去,里面便响起了各种哀嚎声。
“太子殿下。”门口的守卫躬身行礼,提着灯笼替他引路。这铁门后同样也是阴暗潮湿,两侧铸有铁笼,笼中皆是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囚徒。这些人或是紧抓着栏杆呼号不已,或是浑身是血地躺在角落,亦或是呆坐自语,形如痴傻。
南昀英蹙眉屏息,无视这地狱般的景象,径直穿行而过。随着呼号声渐渐低弱,他已来到了这牢狱最深处。
灰色的石壁上有一道暗门,若不细心观察只会以为是寻常的砖缝。守卫从怀中取出细长的钥匙,插进砖石间的一个小孔,再用力一推,石扉才沉沉移动,发出咔咔的响声。
南昀英让侍卫们留在原处,自己进了那石室。四面皆是灰色砖石,空空荡荡,单单中间有一张石床,上面平躺着一人。
那个人的手脚都为铁链所捆,牢牢地拴在了石床之上。脸上虽尚有瘀伤,但棱角分明,极具男子气息。只是始终闭着双目,一道疤痕从左眉上直划过眼眶,延至脸颊。
南昀英缓缓走到近前,审度了那人一阵,又从石床边缘拿过一物,放在手心细细端详。那东西通体发黑,由一条腕带与一个晶莹圆盘组合而成,圆盘上本有琉璃般的表壳,但经过重压之后,已经碎成两半。
“是异国的奸细吗?”南昀英望着那个男人,自语了一句,又转身向着门口的守卫道,“这几天他怎么样?”
守卫道:“禀太子,他依旧昏昏沉沉,只是有时候还会冒出一些奇怪的话。”
“又说了些什么?”
“这……之前喊出的名字又念叨了几遍,还有其他的一些,小人们听不明白。”
南昀英愠怒道:“不是叫你们记下他所说的一切吗?”
守卫忙疾步上前道:“太子息怒,小人们也细细听了,但实在是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说罢,为了平息南昀英的不满,便以腰间弯刀敲打了那人一下,厉声道,“太子殿下驾临,你赶紧交代自己的来历,以免再受皮肉之苦!”
“住手……”南昀英才想阻止,原先躺着的那男子已慢慢睁开了眼睛。
右瞳乌黑,左瞳灰白。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望着上方,似乎失去了所有思想,过了片刻,才如同呓语般地翕动双唇,发出了喑哑之声。
“什么?”南昀英走上前,示意守卫噤声不得再有所举动。
男子呼吸渐渐急促,眼底深处浮现光影,浩瀚如星空大海。“叶……姿……”他还是执著地叫着那个名字,一如刚苏醒时那样。
南昀英盯着他那双神奇的眼睛,低声道:“到底谁是虞庆瑶?”
男子目光散乱,似乎还处于意识模糊之中,听到了他的问话,不由自主道:“一级……女犯……海力图奉命押送……回国……”
“女犯?”南昀英双眉一扬,又急切追问,“她现在去了的?”
男子的嘴唇张了一张,吐出含含糊糊的话音:“放开我……”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四处搜寻,终于发现了南昀英手中的那个东西。
男子的眼眸陡然一寒,被铁链捆住的双手猛烈地挣扎起来。守卫见状急忙上前想要按住,不料才一碰到他的手腕,便觉一阵发麻,竟被弹了出去。
“殿下小心!”门口的侍卫亦拔剑冲来,护在了南昀英身前。
南昀英盯着那人:“你要这个?说,你到底是来自哪个国家?为何来我北辽?虞庆瑶又是什么人?”
“交给我!”男子的瞳孔迅速发亮,像是点燃了火焰。侍卫急道:“殿下快出去!”
说话间,那男子竟已强行坐起,铁链被拉伸直至扭曲变形。侍卫握剑便想冲上前去,男子喘息着道:“放我出去……我可以找到她……”
南昀英紧蹙双眉,夺过侍卫手中利剑,大步上前,竟一剑斩断了铁链。侍卫惊呼出声:“太子!”
他却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面前的男子:“我让你去找。”
“太子,这个怪人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带回上京的,这样放出去,不会惹来灾祸吗?”侍卫急道。
南昀英没有立即回答。此时那个还处于混沌中的男子,已吃力地朝着门口而去,侍卫们步步紧随,眼见他穿过地牢,走向幽深的甬道尽头。
“跟着他!”南昀英低声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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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最繁华的街巷中还是人来人往,虞庆瑶为了避免引人注意,有意避开了主道。绕到城门前之时,远处火红夕阳正缓缓下沉。城门口的校尉望到了她,惊愕地跑上前道:“郡主前来可有吩咐?”
“我要出城。”虞庆瑶骑在马上,神情倨傲。
“出城?”校尉一怔,“就快要关闭城门了,郡主有什么急事吗?”
“想到兄长了,要去拜祭一下他,不行吗?”她居高临下地望着校尉。
校尉为难至极,虞庆瑶皱起眉头:“怎么,连我去拜祭兄长都要阻拦?”
“不敢不敢,只是荒野中不太安全,还是让小人带几个卫兵陪同郡主一起前去。”那校尉说罢,抬手招呼一声,便要带着卫兵跟在虞庆瑶身边。
“不需要,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你们都给我留下!”
校尉忙道:“吴王走时叮嘱过小人,郡主受了伤,还不能像以前那样来去自由,请郡主不要怨恨小人多事!”
“你是非要跟着不可了?!”虞庆瑶竖起双眉,举起腰间佩刀,“这是我父王留下的宝刀,你难道连我的命令也不听?”
校尉见她生气,只得退后一步道:“小人不敢,可是……”
虞庆瑶没等他说完便一抖缰绳,飞速地穿过城门。守城卫兵见郡主如火一般掠过,想到她往日的暴烈脾气,都不敢上前拦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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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骑着白马一路疾行,起初还朝着墓地而去,待得半程过后回头张望,见身后暂时还无人追来,便调转方向加快了行进速度。
此时暮色沉沉,四野苍茫,远天之际偶有黑鸦掠过,发出沙哑叫声。虞庆瑶已做好打算,按照这个速度全力而发,在天完全变黑之前应该可以赶到前面的小城,凭着郡主的身份想来不难进入。其后改换装束再寻落脚之处,总好过留在上京等着被擒。
她一边想着,一边摸了摸怀中所藏的银两。前方出现了一片树林,她略一踌躇,策马奔了进去。枯木丛生,枝桠横斜,马匹行进得有些艰难,她伏下身子拍拍它的脖颈,示意放慢速度。
正在这时,薄寒的空气中似乎有一丝颤动,马匹的双耳也不由转动。虞庆瑶挺直了身子,细细听去,风中飘来低微之声,虽细弱如丝,但频率却非常稳定。
……滴,滴,滴。一声声如同探寻的眼,在暮色中不断窥测。
她的心不禁猛地跳动了一下,紧握着缰绳回首四顾,但见林间昏暗朦胧,并无半个人影。然而座下白马却更异常起来,原本还在缓缓前行,现在却变得焦躁不安,非但不肯迈步,更不住地甩动马鬃,口中喷着粗气。
那细弱的声音时断时续,如游丝,如雨滴,甚至让虞庆瑶无法判断出其所在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双腿紧夹马腹,攥着缰绳用力一策,飞一般地往林侧冲去。疾驰之中脸颊被枝桠刮到,她也无暇去顾,只一门心思地要甩脱那奇怪声音。灰影扑簌,野雀惊起,马匹奔驰不已,虞庆瑶眼见前方渐渐开阔,原以为找到了出路,却不料还未冲出这片林子,又有辚辚车声急速迫近。
一声嘶鸣,白马惊腾跃起,虞庆瑶掌控不住平衡,被重重甩下马背。“嘭”然坠地,天旋地转,还未及爬起,只见一辆马车已从侧旁驶来,生生停在了她面前。
车轮距她不到一尺,虞庆瑶脸容发白,抽出宝刀便想跃起。却见那赶车人取下宽檐帽子,肌肤微黑,浓眉大眼,颇有虎虎之气。
她先是一愣,继而一惊。赶车人已跳下来一把将她扶起,急道:“郡主恕罪!”
“罗攀,你怎么来了这里?!”虞庆瑶讶然道。
“末将是送人来的。”罗攀一指那辆乌漆马车,虞庆瑶随之望去,那马车窗户缓缓开了一半,有人正从内望着她。
“姐姐,何必走得这样匆忙?”青袍锦貂的少年神情淡然,眼里却含着难以言说的寒意。
虞庆瑶看着他,错愕之下说不出话来。
第 142章
罗攀道:“陛下听说郡主负气而走,便赶紧叫我娘将我喊来,一路护送着他追出了城。”
虞庆瑶一愣,还没弄清他的意思,褚云羲已瞥了她一眼:“上车吧。”
“你……”她摸不透他的用意,但一想到之前听到的奇异声响,立即攀着车辕,一头钻进了马车。
“负气出走?你跟别人说了什么?”她关上车门问道。
褚云羲正色道:“不然怎么说,说你怕被识破真相,于是连夜逃窜?”
“你……先不说这些,此地危险,快走!”虞庆瑶不及跟他解释,肃然道。
他微微一怔,随之吩咐罗攀驾车前行,很快远离了这片阴暗树林。
马车疾驰的过程中,虞庆瑶仍警觉地贴近窗子,褚云羲才想发问,她已绷紧了身子,神色紧张。纵使车轮滚滚,但远处还会时不时地传来那种细弱的声音。
“听到了吗?”虞庆瑶的声音有些发虚。
褚云羲皱着双眉细细聆听了片刻,才道:“这是什么声音?”
“感觉是仪器……”虞庆瑶焦虑道,“事情不妙。应该是有人追来了。”
他愕然:“追来?什么人?”
“也许还是上次的那个人。除了他别人不会有这种东西……”虞庆瑶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外面的风声渐渐减弱,而先前捕捉不到的声音竟好似越来越近。
虞庆瑶一把抓住他的手:“叫罗攀再快一些!”
“别慌。”褚云羲一边说着,一边临窗吩咐。罗攀问道:“陛下,怎么周围有奇怪的声音?我们现在是否回城?”
“不用去管那声音。”褚云羲沉声道:“附近有没有地方可以暂时停留?”
罗攀想了想,道:“不远处有别苑,是王爷狩猎时休息的地方。”
“就去那里。”褚云羲说罢,关闭了窗子。马车颠簸,他正襟危坐,看着虞庆瑶道:“如果还是上次那人,他怎么会始终知道你的下落?难道他会追踪之法?”
虞庆瑶一怔,忽而一解衣襟,迅速将左臂露了出来。“干什么?”褚云羲惊道。
她没有回答,摸到手臂上的那粒异物,忽而抽出明晃晃的碧焰宝刀,咬着牙往那鼓起处狠狠划去。一阵剧痛,鲜血流注,她又顺手拔下发簪,忍痛往伤处一探,果然在肌肤下藏有一颗绿豆大小的圆珠。
“怎么回事?”褚云羲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可能就是这个……”虞庆瑶颤着声音,“帮我把那个珠子一样的东西挑出来。”
褚云羲迟疑了一下,接过她手中的发簪,紧紧按住她的手臂,一狠心,将那个异物挑了出来。钻心的疼痛让虞庆瑶险些叫出声来,一下子瘫软在座椅上。饶是如此,她还是强撑着睁开眼睛,道:“把那个东西毁掉。”
“稍等。”褚云羲说罢,侧身打开身边的包裹,取出一件干净白衫,以刀锋一划,割下布缕替她包起了伤口。鲜血渗透了白布,虞庆瑶呼吸急促。
褚云羲见她额上都是冷汗,便抬手抹了去。“就是这个东西能让他找到你?是谁埋进了你的臂膀?”
虞庆瑶吃力道:“我之前曾经被他们抓起来关押,在那个时候注入了我手臂,但我一直没意识到是这个作用……”
空旷的荒野中,那嘀嘀嘀的声音开始来回震荡,几乎就在耳边了。他略一沉吟,用白布将那个东西包了起来。
虞庆瑶急道:“快点弄碎,这样一来,他就探寻不到我的下落了!”
“那声音已经越来越近,就算珠子毁掉,他难道看不见这辆马车?”褚云羲说着,将那物塞进了袖中。
虞庆瑶惊道:“你想干什么?”
他一皱眉:“等会儿再处置。”这时马车忽而转弯,疾行一段之后便放慢了速度,虞庆瑶倚在角落听得马鸣连连,似乎已到了某处。不多时,车门一开,罗攀探身道:“陛下,已到别苑门前了。”
这别苑并不奢华,本是简单农园,专为吴王狩猎休息而准备,近几年他南征北战甚少回京,原先在此的仆人们大多回了王府,只留下一个老者还在这守着。这老人听得外面动静开门一看,见罗攀驾车而来,不禁诧异道:“呼将军您怎么来了?”
罗攀还未回答,褚云羲已在车中道:“不要下车,直接驶进去。”
罗攀虽感不解,还是按照吩咐赶着马车径直入了大门。待马车停下,老仆人关了大门,褚云羲才道:“罗攀,你扶郡主下去,先找个房间休息。”
罗攀应了一声,打开车门,见虞庆瑶脸色苍白,不禁一惊:“郡主怎么了?”
“她刚才摔伤了手臂,禁不起颠簸,因此我叫你驶到此地。”褚云羲望了望虞庆瑶,看她还倚着没动,便伸出手来。虞庆瑶迟疑了一下,拉住他的手,摇摇晃晃钻出了车厢。才一落地,罗攀便谨慎地扶着她,将她送入了屋中休息。
虞庆瑶临进屋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褚云羲还坐在车里,并没有想要下来的意思。才想开口询问,罗攀已经从外面关上了房门。她吃力地走了几步,坐在桌边,听得外面似有低声交谈。须臾之后,又是车轮滚滚,有人驾着马车从屋前迅速离去。那声音渐行渐远,像是径直穿过了院子往后方疾行。
虞庆瑶等了片刻也不见褚云羲进来,不禁站起身来,才要开门去看,只听门外传来罗攀的声音。“郡主,属下就在门外,您要是有何需要就喊我。”
虞庆瑶一惊,捂着伤处奔上前,开门一看,果然是他站在檐下。而院中早已空空荡荡,不见褚云羲身影。
“褚云羲呢?!”她急得喊了起来。
罗攀却平静道:“陛下说郡主伤得不轻,他怕您痛得厉害,便先回城替您取药。”
虞庆瑶一听此话,再想到之前褚云羲将那个跟踪器放在了袖中,便一阵心悸:“你怎么能让他独自走了?!”
“属下本是想自己回城一趟的,但陛下说属下不懂该拿什么药,执意要自己回去。”罗攀愕然道,“他也不是独自出去,是看门人替他持鞭驾车……”
“你……”虞庆瑶又气又急,却无法跟他解释太多,不顾罗攀的阻拦,跌跌撞撞出了屋子。环顾四周,见通往后园的路上有车辙痕迹,便强行追了过去。
罗攀不解其意,只能紧随其后。虞庆瑶咬牙追到后园开门一看,四周已是夜色沉沉,远山如影,寒星寥落,的还有马车踪影?
“会害死他的!”虞庆瑶气极,眼眶不禁发了红,握着佩刀就往外奔去。
******
深蓝的夜幕下,旷野之风阴冷盘旋,从别苑出来后,虞庆瑶已经走了许久,双腿发软,却还寻不到褚云羲的踪迹。
罗攀一边替她开路,一边劝解道:“郡主还是先回去,陛下走时千叮万嘱,叫属下看着郡主不能让您出来。”
他在那苦口婆心,虞庆瑶却满心焦虑。她岂非不知褚云羲的用意?他是想以自身引开追踪者,故此特意让马车驶进别苑,又袖藏着那个“珠子”悄然离开。但正因如此,只要一想到当初在戈壁废墟,海力图近乎疯狂地打着褚云羲的场景,她就更没法留在别苑。
——即便她知道这样做可能前功尽弃,也不能白白地看着褚云羲以身犯险,只为化解她的危难。
前方有土丘隆起,虞庆瑶实在是走得艰难,便倚靠在斜坡上略微喘息。伴随着凄紧风声,荒野中有虫鸟偶尔还会发出诡异的声音,但之前那种追踪器的声响倒是彻底消失了。
罗攀手提灯笼往前寻了几步,忽而低声道:“郡主,你听!”
虞庆瑶一惊,凝神听去,远处似有车轮碾过碎石,只是夜幕暗沉,荒野空旷,一时间无法辨清到底是否是那辆马车回转。
尽管如此,她还是提起了精神,紧握着佩刀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罗攀本是提着灯笼的,虞庆瑶忽而想到了什么,迅疾回头道:“把灯笼灭了。”
“可是陛下看到光亮就知道我们在这里了。”罗攀不明白她为何变得那么紧张,虞庆瑶一急之下抓过灯笼,一下子将之吹灭。黑暗中,她扶着土丘一步步朝前,心中忑忑不安。此时那车轮之声越来越近,不多时便从土丘前方疾速驶过。虞庆瑶躲在暗处才想张望,却见那马车窗户处亮起一点微光,继而有人说了句什么,本来径直往前而去的马车忽而转弯,朝着这边行来。
赶车的人似乎也在寻望什么,只是马车还未到近前,车中的人已经打开窗子,朝着她道:“快些过来!”
这声音让久已处于焦灼忧虑中的虞庆瑶陡然一醒,心间像是顷刻间融开了冰雪。可或许是惊喜过望,竟一时没能迈步,褚云羲难得焦急起来,提高了声音:“快上车!”
虞庆瑶这才反应过来,带着罗攀飞奔而去。昏黑的夜幕下,她只听得车轮滚滚,只看到马车轮廓,但凭着褚云羲手中的一点微光,她还是咬牙抓住了车辕,在罗攀的帮助下跃了上去。
此时车子正好又行过一个弯道,她身子摇晃,跪在车头。门帘一掀,褚云羲从中伸出手来,一下子将她拽了进去。
“罗攀呢?”他朝着外面问。
“上来了。”罗攀也跳上车头,与赶车人一同坐着。褚云羲道:“老伯,一径往南,不要回头。”
“是。”赶车人扬起马鞭,策马长驱。
车厢内,虞庆瑶因刚才用力抓住车辕的缘故,左臂伤口又渗出血水,疼得直蹙眉。褚云羲自身边取出一个瓶子,递给了她。她握着瓶子,有些发怔。
“怎么不敷药?”褚云羲问道。
虞庆瑶不安道:“你没有遇到那个人?”
他神色平静:“没有,不过自从我离开别苑后,那响声便又出现了。幸亏马车一路疾行,才未被他追上。”
“那最后你怎么甩掉他了?”她急问。
“我叫车夫在密林中行驶,趁着天黑,将那个珠子扔出了窗外,随后又从岔路离开。”他顿了顿,“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间,我想他那个人应该是暂时迷失了方向。”
他说得从容淡然,虞庆瑶却能想象到当时马车在密林间疾驰,追踪者阴魂不散的情形。或许就是那么一刹那,褚云羲都有可能被追上乃至无法安然返回……
车壁上悬着一盏小小的油灯,便是他方才提着映照四野的。火苗忽高忽低,虞庆瑶望着褚云羲,低声道:“那现在怎么办?”
“不回别苑了,直接赶往临城。”
“……你也一起去?”
他看看她,反问道:“不可以吗?”
虞庆瑶愣了愣:“但你这样一走,难道府里的人不会到处找寻?”
“我自然不像你那样草率离开,”褚云羲哼了一声,“你走后不久,仆人便急来报信,幸而我知道你必定是借机逃走,就跟福婶说,你想带我去北辽边境上寻找名医疗伤,因我不想去,你一气之下就出了王府。这样的情形下,我怎能留在上京不来追你?”
“……然后呢?”虞庆瑶没想到他居然编出了这样的理由。
他还是从容不迫:“然后就是我劝服了福婶,让她同意我找到你之后一起前往北辽边境,只不过罗攀会作为随行。想来我这个样子,也实在不能与你单独出门。”
“为什么要去北辽边境?”
他飞了她一眼,冷冷道:“你果然健忘……”
“我想到了!”虞庆瑶抢在他说完前开口,“兜兜转转还是要我带你去雪山?!那个地方正好是北辽与大明的边境吧?!”
“难道你不想趁此离开上京?”
“想……”
“那还迟疑什么?”他斜着目光看看她,“这样即便走得匆忙,但事出有因,且又有我在你身边,南昀英总不可能追来抓你回去审问。”
虞庆瑶怔了一会儿,道:“你什么时候想到那么多说辞的?”
“需要很久来考虑吗?”他反诘。
“……自恋。”
“什么?”褚云羲不由自主扬了扬眉。
她抿着唇,眼里藏着小小的笑意:“也有你不知道的时候。”
他没再搭腔,侧过脸望着车壁上的油灯。虞庆瑶这时才转过身子,脱下了左袖,臂膀上的白布早已濡了血迹。她皱着眉想要解开,但单手不便,不由朝褚云羲看了一看。
他迟疑了一下,道:“我帮你弄?”
她点点头,将左手伸出。他便撑着座位尽量朝前,帮她解开了包扎。伤口很深,血染了一大片,褚云羲拿过那个药瓶,倒了些粉末在伤处。虞庆瑶痛得要叫,他急忙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忍住。”
她便强忍了痛楚,只细细哼了几声。
褚云羲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他垂着眼睫,在虞庆瑶的伤处轻轻地吹了一下。气息掠过肌肤,让本来正隐忍伤痛的虞庆瑶骤然一震,一缕燥热从耳畔而起,逐渐延至脸颊。
——居然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一惊,急忙抽回了手,自己包扎了伤处,倚在角落不语。
褚云羲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做,一时怔在那里,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只是也什么都没说,沉默着往后坐了坐,仍是望着摇曳的火苗。
待得心情稍稍恢复平静,虞庆瑶才小声道:“褚云羲。”
他没有回答,只是稍稍抬着眉梢看着她。
“……多谢你。”她略显局促地道。
褚云羲本来不想说话,但按捺半晌,还是问道:“谢我什么?”
“冒险引开了追踪的人啊。”她望了望他,又低下头去。
“哦。”
“……”虞庆瑶更觉郁闷,“怎么就哦了一声?”
他忍不住又看看她,道:“那要我说什么?”
“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说,不用谢,或者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吗?”
他冷着脸道:“我不说那些虚话。”
虞庆瑶瞥着他:“那你就是很受用我的感谢了?”
“难道不应该吗?”他好似还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才反问。
“呵呵……”
第 143 章
这一辆乌漆马车借着夜幕穿行于郊野,与此同时,一道人影掠过密林,追寻许久,终于在一株古树下找到了所要的东西。
接近那个区域的时候,那人腰间的仪器还在闪着红光,滴滴的声音时高时低,最终响成刺耳的尖啸。
他似乎禁受不住这声音的刺激,一把摘下那个微型仪器,用力关掉了电源。自从在戈壁废墟被机关所陷,摔落受伤之后,他赖以接收定位讯号的仪器已经时好时坏,这次费尽心机追至此处,原以为可以找到虞庆瑶,却不料转来转去,还是被她逃脱。
更可怕的是,海力图感觉自身的力量已大不如从前。
他撑着古树,重重喘息了一阵,脑海中浮现了一张少年的脸。
那个执拗的、不知死活的少年,如果不是他,自己断然不会跌落地窖。非但摔坏了接收仪,后脑关键部位也受到重创……想到此,他便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早知这样,当初应该一出手就要了他的命。
身后忽而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海力图缓缓回过身,树后出现了几个手持火把的人。当先的年轻男子走上前来,往四周望了望,道:“你追踪至今,可曾找到那个女犯?”
他握着手中的定位器,充满警觉地望着面前的人。
南昀英挥了挥手,屏退了身后侍卫,上下打量着海力图,扬眉道:“你还是不说自己的来历?”
“我的来历,和你无关,和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无关。”他不含任何表情,语声低沉。
“是吗?”南昀英背着双手看着他,“既然你如此急于寻找那个叫做虞庆瑶的女犯,不如画下她的样貌,让我替你寻找出来,如何?”
海力图的眼底深处浮起一丝冷峭:“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个女犯流窜于我北辽境内,若不及时抓捕,岂不是要引起混乱?而你现在除了求助于我之外,又能依靠谁的力量追踪至千里之外?”南昀英神情端正,踱了一步,又道,“不过,我倒是对你和她的来历,更为感兴趣。”
“就算知道了,对你来说也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事。”
南昀英笑了笑:“你怎么就能断定与我无关呢?我想说的已经说完,如何抉择,你自己好好考虑。”
说罢,他往后退了几步,淡然自若地望着远处,好似面前这人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掌控。
海力图紧盯着他,眼底的红光忽明忽暗,猛地暴涨又骤然停息,他已无法像以往那样自如地控制这具身体。他喘息着,才往前迈了一步,“呛啷”数声,侍卫们都已拔剑在手,寒白的剑刃闪着慑人的光。
正在此时,自荒野间驰来一名骑兵,奔到近前,跃下马背向南昀英跪拜道:“殿下,圣上急宣您前去觐见。”
“什么事深夜要宣我觐见?”南昀英皱眉道。
“圣上被噩梦惊醒,星官推演出可能有灾星临世,更让圣上十分焦急。”
“可笑……”南昀英低声嘀咕了一句,海力图却开口:“现在是哪一年?”
南昀英打量了他一眼,道:“隆庆十七年。”
海力图闭上双目,浅绿色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掠,沙场鏖战、洪水滔天、流星坠落……种种惨烈景象如闪电般划过,最终,一幅山摇地动的图景定格在这些画面之上,虽然带着模糊星状条纹,但依旧可辨出上京的城楼轮廓。
他缓缓睁开眼,瞳仁间一红一灰,显隐出淡淡微光。
“我知道所谓的灾星临世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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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前面不远处就是珲州了,我们是要进城吗?”罗攀转身朝着车内问道。
褚云羲道:“是,先进城,等天明之后你来赶车,让老伯回别苑去。”
罗攀满心的疑惑已忍了许久,此时按捺不住问道:“陛下,为何连夜离开?是在逃避什么吗?”
褚云羲平静道:“在离开别苑后,似乎有人追踪,我怕你惊慌就没有告诉你。”
“什么人敢追踪我们?”罗攀惊愕不已。
“那倒不知了。”褚云羲淡淡道,“或许是山野间的盗贼?他们又不清楚我们的身份。”
“这,这怎么可能?上京城外断不会有盗贼存在!”
虞庆瑶瞪了褚云羲一眼,扬声道:“小弟是故意化解你心头紧张呢,依我看来,也许是父王的对头,看到我们贸然出城,便想寻找机会……”
“郡主!”罗攀急忙敲了敲门,钻了进来,低声道,“别将此事说出。”
虞庆瑶一怔,她本是信口开河想找个借口罢了,没想到他会这样认真。罗攀道:“其实王爷在离开前叮嘱过我,他不让郡主擅自外出,就是担心有些人想借着王爷离京,您又因伤忘记了过去而趁势生事。”
虞庆瑶一时接不上话,褚云羲却道:“是忌惮那个南平王?”
罗攀搔了搔头,只嘿嘿笑了笑,褚云羲了然于心,颔首道:“我知道了。但我与姐姐此次是外出求医,南平王虽与父王有嫌隙,谅也不敢对我们出手。”
“陛下与郡主知道就好,王爷虽是位高权重,但也有不少仇敌。尤其是朝中汉人一派,时常想要找机会扳倒他。”
虞庆瑶开口想要询问,但一想到言多必失,便赶紧收了声。罗攀出了车厢,褚云羲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太子是向着谁的?”
褚云羲微微一怔,道:“这我倒是还不能明确告诉你。”
“怎么?”
他蹙眉看看她:“我才回来几时?怎能全部了解?”
“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她怏怏不乐地倚着,不防触及了伤处,痛得直皱眉。
“你当我是神人吗?”他不悦道。
虞庆瑶转了转眸子,道:“我以为你是电脑。”
“……”他已经懒得再开口询问,总之从她口中冒出来的陌生词语,想必就是她那个国家的方言了。
虞庆瑶发了一会儿呆,问道:“你跟他们都说,是要与我一起去求医问药的,那到时候怎么去雪山?”
“你就不能说,治病的地方就在雪山附近吗?”
“但我感觉那里一片荒凉,根本没有人啊!”虞庆瑶不太高兴地说着,想了一会儿,忽而想起当日在册封陛下的大典后,南平王对吴王说的话。
“哎,褚云羲,你还记不记得,当日南平王曾经说过,大明北方有个名医。”
褚云羲思索片刻,道:“记得,他只是随口一说,谁知真假。”
“我觉得他没有必要编造谎言啊,当时他是故意气气你父王吧?”虞庆瑶的眼睛亮了起来,“不如利用他说的话,趁机去探访一下是否真有所谓的名医,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
“嗯。”
虞庆瑶对他的平静反应有些失望。“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
“为何要兴奋?”
“如果真有名医,说不定可以治你的伤……而且,我们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去雪山……”她说着,看看他的眼睛,窥察他的神色。
但褚云羲始终淡然,似乎除了曾经在戈壁废墟有过暴怒之外,他的情绪就一直都这样平静。
虞庆瑶裹紧斗篷,叹道:“褚云羲,你什么时候才会有更多的感情呢?”
他正视着她,慢慢道:“你所谓的感情是什么?”
虞庆瑶不知怎么解释,只得道:“就是喜怒哀乐啊……”
“你觉得我没有吗?”
“有……”虞庆瑶说着,想到了当日他在废墟扑过来掐住自己的样子,又想到他听闻郡主死讯后的崩溃场景,便道,“但我好像只见到你生气的样子,与伤心的样子……”
他不说话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虞庆瑶自觉无趣,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没过多久,却听他道:“明明心中没有什么快乐的事,为什么要强颜欢笑做给别人看?”
她本是低着头,听到他说话便抬眸望着他,这才注意到他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侧过脸,望着漆黑的窗外。
虞庆瑶心头有些压抑,自问是否想让他高兴一点也是强人所难。但最终还是说道:“没有叫你强颜欢笑啊,只是希望你不要总是活在抑郁中……其实有时候,同样一件事,也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失去了一些,总也会有所得到吧?”
他静静望着窗外,车壁的油灯光影闪烁,让虞庆瑶捕捉不清他的神色。
“为何要跟我说这些?”褚云羲忽然道。
“怎么了?不想听?”
他缓缓转过脸,看着她道:“抵达雪山之后,你我就要分道扬镳,你又何须担心那么多?”
虞庆瑶勉强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道:“作为姐姐,关心弟弟不行吗?”
他的视线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看得虞庆瑶忐忑不安。
“干什么?说错了吗?”她假装愠怒。
“你多大?”他忽然问了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
“……反正比你大了。”
“跟我姐姐一样年纪?”
“我又不知道她几岁!”
“比我大五岁。”
“哦……”
“哦是什么意思?”他皱眉,不喜欢她这样敷衍地应付。
“女人的年纪,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虞庆瑶正色起来,“在我们的时代,就是这样。”
褚云羲欲言又止,此时马车行速减缓,虞庆瑶撩开窗帘一望,前方已有一座城楼伫立于夜空之下,高处火把晃动,正有士兵朝这边呼喊。
罗攀以北辽话语高声回答,很快便有人从城内出来查验他们的身份。虞庆瑶将碧焰刀递与罗攀,来者看到刀上的铭文后,立即叫来其他士兵打开了城门。马车缓缓驶进,一路都有卫兵举着火把从旁护送。
不多时到了驿馆,得知吴王陛下与郡主驾临此地,当地官员忙不迭赶来迎接。纷纷攘攘之间,虞庆瑶看着褚云羲被众人簇拥的背影,再想到他曾经被远送瓦剌的孤寂,不免有些感慨。
或许无论是谁,感受了这样天壤之别的待遇,都难以用平常心来看待这世间百态了吧?
******
次日一早,虞庆瑶才醒来,便听得外面马匹嘶鸣,开窗一望,见罗攀已经坐在车前,似是准备出发了。她梳洗后出了房间,想要找褚云羲又不见他的踪影,正纳闷时,罗攀来寻她。
“郡主,陛下已经在车上等候了。”
“那么早?”虞庆瑶随之出了驿馆,登上马车,果见褚云羲已坐在里面。“你休息好了吗?”她问道。
“睡着了就行。”他淡淡说了一句,朝窗外抬了抬手,罗攀便驾着马车朝城门行去。
“那个仆人已经走了?”
“嗯。他毕竟是看守别苑的人,不能跟着我们出远门。”褚云羲道,“我先前也答应过福婶,找到你之后要差人回去报个平安。”
虞庆瑶不安道:“那他会不会将昨晚发生的怪事告诉别人?”
“他年纪大了,并没弄明白昨天的事情。再者我跟他没有说实话……总之不会露馅就是了。”
虞庆瑶瞅瞅他:“你倒还真是张口就能胡编乱造。”
褚云羲板着脸道:“不是为了替你掩饰,需要这样?”
她抿着嘴唇笑了笑。耀眼的明光自窗口斜斜射进,落在她眉睫,漾起点点金色。
第144章
次日清晨,褚云羲出去找来了浔州城周围的地形图,展开来给虞庆瑶看。
纸上弯弯绕绕曲曲折折,尽是山峦峰谷。虞庆瑶蹙眉道:“真的要去?难道一座山一座山去找?”
“我想从这开始进山。”褚云羲指了指某处,“大瑶山连绵不绝,曾默之子既不是身强力壮,又带着个幼童,不可能走到很远的深山中。如果我们得以遇到瑶民,好好询问之下,或许能知晓他父子俩的最终下落。”
虞庆瑶见他意已决,也不再劝阻,两人收拾整顿后,下楼向掌柜道别。
掌柜听闻他们还是要进山,叹息道:“那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说实话,住在山里的瑶民多数都不懂汉话,你们进去后又能问到什么呢?而且山里猛兽毒蛇众多,就算没遇到瑶民,也不好走啊!”
“去一趟,总比无功而返要好。”褚云羲淡淡道,“您放心,我不会死在山里的。”
掌柜见无法阻拦,只能给他们指明了进山的路径。
两人出了客栈,驾着马车一路向西。出城门后不久便又是四野空旷,碧蓝苍穹映着绵绵青山,一道道苍绿浅翠远近起伏,鸟鸣声声邈远,似在引着他们往那山中行去。
山风吹动褚云羲衣袍簌簌,乌黑的网巾飘带翩然飞扬。
虞庆瑶坐在旁边,双足悬在半空,侧过脸看着他微微发笑。
“笑什么?”他不解地抬起眉梢。
“要是在山里遇到不讲理的强悍女匪,要抢你做压寨夫人怎么办?”虞庆瑶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她晃着双腿,就像当初跟他进入北京城那样无拘无束。
他佯装嗔怒地瞪她。
她靠过去,笑道:“你说呀,陛下。”
“亏你还记得这样称呼我。”褚云羲愤愤然,“天天乱想什么!我才不会与你一般见识。”
虞庆瑶道:“我说真的呀,到时候被绑走了,别怪我没有提醒过啊!”
他斜睨着虞庆瑶,道:“你觉着有人能绑的走我?”
“单拳难敌四手啊,你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人家一大群人……”虞庆瑶还想说,却已被他一把捂住嘴。
“我看你好像很期待那样的事?”褚云羲上下打量她,不明白这人脑子里怎么总是会时不时冒出奇怪念头。说来很是失望,自从认识她以来,他始终不遗余力地想要将这女子身上的离经叛道之处加以扭转,可惜事到如今,非但没起到一点作用,反而自己都不像最初那样义愤填膺。
“随便开个玩笑,何必成天一本正经呢?其实陛下如果和南昀英协调一下,倒也是不错……”耳旁又传来虞庆瑶那无谓的语调。褚云羲满心纠结,隐忍了不悦与无奈,抿紧双唇扬起马鞭,朝前驱驰而去。
马车出了珲州城,起先是往东而去,行了约莫有半个时辰,褚云羲又让罗攀掉转了方向,在一个三岔路口朝南而去。
“是不想被人知道我们的去向?”虞庆瑶问道。
他点头:“虽然你臂间的那个东西已经被我丢掉,但如果别人继续追踪,这辆马车还是足够显眼。”
虞庆瑶蹙眉不语,褚云羲道:“接下去我们不再昭显身份,也不去再惊动各地官府了。”
她忽然想到以前看的电视剧,不禁道:“但如果太子画了我们的相貌四处搜查我们的下落呢?”
“你在想些什么?”褚云羲皱眉叱道,“我们犯了什么重罪吗?说到底,他不就是叫了你的名字,你会胡思乱想起来!”
“你不是我,当然不了解我的恐惧了!”虞庆瑶不高兴。
褚云羲哼了一声:“以前见你还有点胆量,现在却是越来越怯弱了。”
她别过脸:“你又没有被人关押过,怎么会懂得那种感觉?”
他看了看她,没有回应。虞庆瑶又打量了他一下,见他神色淡漠,感觉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但还没想出怎么改善气氛,他却开了口:“他们打过你?”
她愣了愣,低声道:“不是打……而是电击。”见他又露出不明白的神色,她便解释道,“就像用很多针来扎你一样。”
“会流血吗?”褚云羲愕然。
她摇摇头,起身坐到他身边,挽起裙角,将右足褪出靴子,指着脚踝上一块发黑的痕迹道:“就是被灼伤了。”
褚云羲低着头望着她的脚踝,沉默片刻,道:“为什么要那样对你?”
“……他们要我说出父亲的机密,可我怎么知道呢……”虞庆瑶忧伤道。
“你父亲到底犯了什么罪?”
“那些人说他犯了叛国罪。”虞庆瑶无奈地冷笑,“他只是一个不问窗外事的学者,只懂得考古,怎么可能跟什么国家机密有关联。”
“什么叫做考古?”
“考古……就是研究古时候的东西,挖掘古墓什么的……”虞庆瑶说到这里,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研究过北辽历史,乃至发现过北辽文物呢?
她本是对这些不感兴趣,此时努力回忆,却找不到一点关于北辽的印象。按理说,父亲的书房里应该有各个时代的书籍……
褚云羲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陷入沉思,便也没有打搅。过了片刻,才道:“墓穴是亡人安歇的地方,旁人不应该前去挖掘,这是大不敬。”
虞庆瑶尴尬道:“但是作为后来的人,要想了解前人的衣食住行,很多时候只能依赖古墓里发现的东西了……”
“你也喜欢做这种事?”褚云羲拧着眉望着她。
她摆手道:“没有,我不是说过吗?我的专业是绘画。”
“画师?”
虞庆瑶哑然失笑:“怎么这样称呼?”
“不然你依靠什么生活?不是替人画像才有钱赚吗?”
“……有时候也会这样做……但是主要还是依靠学校的奖学金……”她不等他发问,又道,“就是你学得好,学堂会给你钱。”
他似是难以置信:“有这样的学堂?”
“有……不过我还不算最好的学生,奖学金也不是最高等的,所以很多时候还得去打工……就是替人干活,赚些钱来养活自己。”
褚云羲难得有了些兴趣:“你会干什么活?”
“在酒吧做服务生……”虞庆瑶说到这里,不禁想到了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那个会调制鸡尾酒的男人。她深深呼吸,或许是这段时间太过波折紧张,自己竟渐渐淡忘了那些快乐的相拥,那些肆意的张扬,以及最后分手的失意……
褚云羲侧过脸望着她,她就在身边,却好似陷入了另外的世界。
“你在想什么?”他不由问道。
虞庆瑶一晃神,支支吾吾道:“……想到一个旧相识。”
他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你在原来的国家有很多朋友?”
“不算很多,也有一些同学。”她敷衍了一句。
“你想他们吗?”
“是我的朋友,怎么会不想呢?”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如果可以回去,你还是要回去的吗?”
她没有立即回答,心中各种念头飞旋而过,末了才道:“至少回去后可以弄清楚父亲到底是不是真的自杀,整件事又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
“但你也说过,那些人一直在抓捕你。”褚云羲淡漠道,“回去后不是更是自投罗网吗?”
虞庆瑶怔怔道:“……那怎么办?如果父亲是被人陷害的,就这样任由真相淹没吗?”
褚云羲欲言又止,车厢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虞庆瑶不想在这种问题上纠结,便有意拉了拉他的左袖。褚云羲将左手往回一收,斜睨了她一眼,没有搭话。
“现在活动还方便吗?”她没话找话,拽着他的袖子没放。
“还是没什么力气。”他似乎有些放弃的样子,“大概是伤了筋脉,就这样了。”
“趁这个机会找人看看啊。”虞庆瑶说着,抓住他的手腕,“把手摊开。”
“干什么?”他戒备地看着她。
“看下活动情况啊。”她不顾他的反对,将他宽大的袍袖捋起。见他左掌手指微屈,便捏住他的指尖上下动了动,道:“伸直。”
岂料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动动手指,虞庆瑶不由抬头:“怎么,没法动了?”
褚云羲似在出神,听到她的发问才省了省,摊开手掌,道:“不是,可以动的。”
虞庆瑶略微放了点心,有意无意地看了看他的掌纹。中学的时候,同学间流行过互相看手纹,她也曾经看过一些相关的书籍。如今看到他的掌纹,不由微微一愣。
“很奇怪吗?”褚云羲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很平静地问道。
“没有啊。”虞庆瑶勉强笑了笑,“我又不懂这些。”
他垂下幽黑的眼睫,望着自己的手掌:“小时候王府中来过相士,看了我的掌纹与面相,说我命相与父母相克,且会早亡。”
“那些都是骗人的鬼话,信他做什么?”虞庆瑶急道。
他无奈地笑了笑:“但有些还是真的啊。”
“那也是凑巧而已!”她加重了语气,将他衣袖捋下,“你现在回到了北辽,处处有人保护着,怎么可能出事?”
他的手指微微收缩,随后抬头望了她一眼。
******
原本打算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城镇,但因之前绕道而行,直至黄昏时分,马车还在旷野间行驶。远望四方,苍穹无尽,野草蔓蔓,竟连村庄都寻找不着。
虞庆瑶皱眉:“怎么到处荒凉,今晚没地方住了吗?”
褚云羲道:“北辽就是这样,地广人稀。”说着,推开窗子向罗攀道,“再往前走一程,看看有无村子。”
“末将记得这附近应该有村庄的。”罗攀一边说着,一边扬鞭加快了行程。
“不要再说什么末将。”褚云羲正色道。
罗攀笑道:“是,小的忘记了。”
马车在沙石杂草间颠簸不已,虞庆瑶头昏脑涨地倚在车壁角落,褚云羲见她脸色不好,便道:“不要靠在车上,颠得更厉害。”
“我以前不会晕车的啊……”虞庆瑶自感沮丧,近来每次坐车,都会时不时地感到晕眩。难道是因为穿越到了古代水土不服?
但此时此地也别无他法,只能强忍着继续煎熬。好不容易熬过这一段难走的路,但听得罗攀在前面欢悦道:“陛下,我望到光亮了!”
“知道了。”褚云羲皱眉,“说了不要再叫陛下!”
“啊,果然又忘记了!小人该死!”他呵呵笑着,吆喝着赶往前方。
虞庆瑶撩起帘子往前望去,只见夜幕下果有零星房屋伫立于野外,有一间屋中还透着隐约光亮,想来确实有人居住。罗攀将车赶到近前,先跳下车去敲门询问。虞庆瑶与褚云羲等了许久,才见他回来。
“只有一户人家还住在这了。”他无奈道,“前年我带兵到这里时,还有不少人家的。”
“怎么会这样?”虞庆瑶诧异道。
罗攀叹道:“年轻人大多被征入军队戍边打仗,剩下的老弱因此地荒凉,种不出庄稼,便各自离开寻觅生路去了。”他说着,打开了车门,“不过我答应给那户人家一些钱财作为暂住的条件,公子,我带您下去休息。”
褚云羲蹙眉道:“我们三个人可住的下?”
“大概可以吧……”罗攀显然是没有问清,但不容褚云羲再考虑,便将他背下了马车。虞庆瑶跟在身边扶着褚云羲的肩背,见屋门口站了一对老夫妻,另有一个怀抱婴孩的女子躲在后边,怯生生地朝外张望。此处虽距离上京还不算太远,但这家人皆衣衫破旧,即便是小孩子也面黄肌瘦,神情萎顿。
他们乍见衣着华丽的虞庆瑶便是一惊,再看到罗攀还背着个眉眼清俊的华服少年,更是面带诧异。罗攀疾步上前道:“老伯,先腾出房间给我家公子休息。”
那老汉本来听说是有钱人要借住一宿,心想还可拿点小钱倒是不错,现在看到褚云羲连站都站不了,不禁为难道:“大爷,你家这位公子可是重病在身?这四周并没郎中,万一半夜发作起来,小的可承担不了……”
“住口住口!简直胡说八道!”罗攀急道,“公子没病没灾,只是腿伤了不能走路,你这老头还想不想要钱了?”
老妇一听,忙拉开老头,殷勤着将他们迎进屋里。进门一间小小的客堂,两边各有布帘,想是卧房。老妇快步走到左侧挑起布帘,道:“这是我儿媳妇的房间,还算干净,公子小姐请进去瞧瞧。”
罗攀将褚云羲背进房中,虞庆瑶跟进去一看,屋中家具陈旧,靠墙土炕上已经铺好了被子,想来刚才这家人已经准备休息了。褚云羲手撑着坐在土炕上,道:“那别人住在的?”
老妇迅疾道:“我儿媳妇与小孙子跟我们挤一晚上,这位穿黑衣的大爷要是不嫌弃,就在客堂里打个地铺。”
褚云羲朝罗攀看了看,罗攀道:“公子无需担心,我早就习惯露宿,有地方住一晚就行。”
“嗯,那好,辛苦你了。”褚云羲说罢,便抬手解下襟前的斗篷搭扣。虞庆瑶一见,按捺不住问道:“怎么没人说我住在的?”
褚云羲看看她,老妇道:“啊呀,我见小姐跟进这房间,以为你早就打算睡这间了。”
虞庆瑶脸一红,才想争辩,褚云羲已道:“没别的地方了,她也只能睡这里。”
“这只有一个土炕叫我怎么休息?”虞庆瑶举步要走,“我回到车里去算了。”
“外面起风了,马车门窗透风,你打算冻死吗?”褚云羲说罢,往边上坐了坐,“姐弟两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原来是姐弟,那更不打紧了。”老妇笑嘻嘻说罢,放下帘子去给他们烧水做饭。罗攀则出去将马车内的包裹取进来。
虞庆瑶尴尬地站在屋中,见褚云羲解下了斗篷,不禁道:“屋内没生炉子,你别忙着脱衣服!”
他看看她,道:“没打算把衣服脱掉。”说罢,将那件斗篷往旁边一扔,顾自慢慢地躺了下去。虞庆瑶气呼呼走上前,拿起斗篷拍了拍,放在椅子上,看他靴子也没脱,便道:“这就要睡觉了吗?还穿着靴子?”
褚云羲瞥了她一眼,转过脸朝着里侧:“你像我这样从早坐到晚试试,不会累吗?”
她怔了怔,坐在炕沿,拉过被子搭在他身上。他口上虽不在意,但见她离得近了,还是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双手撑着身子便往里侧转。虞庆瑶见他翻身有点吃力,迟疑了一下,便伸手托着他的腰。
褚云羲回头望了望她,蹙着眉转过了身子,只是双腿还是呈着一种别扭的姿势。
“……要把靴子脱掉吗?”她试探着问。
“嗯。”他略微挪动了一下双腿,低声道,“你叫罗攀进来吧。”
“怎么了?”
“算了,我自己来。”他说着,撑着身子想坐起。虞庆瑶将他按倒在床,道:“你不嫌烦吗?”说着,便弯腰将他的长靴脱了下来,将他双腿托着,送进了被子。
她做这些的时候,还是有些介怀的,生怕触到了他的腿,又惹他不痛快。但褚云羲始终很安静地躺着,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见她之后又坐在那发怔,他便尽量往里侧挪了挪:“你要躺下休息一会儿吗?”
“不要。”
“不累吗?”
“还行。”
虞庆瑶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地觉得跟他同睡在一起,即便对于自己这个现代人来说,总有点尴尬。因此说罢了此话,便起身道:“我去看看他们做了什么吃的。”
褚云羲没出声,本是望着她的,现在也移开了视线。虞庆瑶悄悄地掀开布帘,溜出了房间。
第 145章
厨房里,罗攀正看着老两口烧火,炉灶上冒着热气,不知在蒸煮什么东西。虞庆瑶走到门口,罗攀见了,便问道:“您不在房间里歇着?”
虞庆瑶只得道:“坐着没事干,就过来看看……”
罗攀搬来凳子给她坐,她便坐了下来,可他们兀自忙碌,她坐在旁边也自觉无趣。过了片刻,老妇从锅中取出蒸热的馒头,罗攀先递与虞庆瑶两个,随后端着盘子,又提了水壶便往那边房间去。
虞庆瑶一边吃着,一边看那对老夫妻收拾厨房,老妇喜欢攀谈,见她坐在边上,便开始打听她的来历。虞庆瑶只好编造了谎话应付一阵,瞅得她又去洗碗刷锅,便赶紧朝房间走去。
一开门,见褚云羲坐了起来,罗攀正蹲在地上往木盆里倒热水。
“公子,现在水还烫,您要稍等一会儿。”他说罢,向虞庆瑶行了个礼,便出了房间。
“……是准备洗脚吗?”她站在门口,故作自然地指指还冒着白气的水。
他只点了点头,拿起放在一边的馒头,慢慢吃了起来。虞庆瑶走过去,他抬头看看她,又端起盘子道:“吃吗?”
“我已经吃过了。”她拖过长凳,坐在他身前。
馒头不知是用什么粉做的,黄黄的,有些粗糙涩口,刚才虞庆瑶吃的时候就觉得毫无滋味。但褚云羲慢慢吃着,好像并不觉得难以下咽。
他吃东西一直都很安静,有时候还似乎在想着什么。微弱的烛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绵密的眼睫像小兽的绒,幽幽黑黑。虞庆瑶托着腮倚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道:“要喝水吗?这馒头很干。”
“不用。”
“我好像很少看到你喝水。”她拔下发簪拨弄了一下烛火,于是火苗忽忽地窜了起来,映亮了她的眸子,“水喝得太少,会对身体不好。”
本是很随意的话语,却让褚云羲有些不自在。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取来帕子擦干净双手。虞庆瑶怔了怔,见盘里还有馒头,诧异道:“只吃一个,不会饿吗?”
“不会。”不知为何,他又像是被冰雪覆盖了似的,脸上也不再温和。
虞庆瑶不想自讨没趣,便起身拿起盘子出了门。等转了一圈再回来时,褚云羲已经弯着腰,将双脚放进了水里。
她本想上去帮忙,但想到他那忽冷忽热的态度,便站在原处没动。土炕较高,褚云羲坐在那,要想够到木盆显得有些吃力。虞庆瑶慢慢踱过去,瞥了一眼他的双脚,尽管在黯淡的光线下,还是可以觉出其苍白。
见他只是坐着没动,虞庆瑶开口道:“要经常按摩,才能促使血液流通……”
褚云羲抬起头望着她,没说话。
感觉他似乎没有生气,她便大了胆子,走上前去:“天冷的时候,是不是会感到难受?”
他还是默默看着她,略微点了点头。她就掖起长裙,蹲在他面前,试探性的碰了碰他的小腿。他想往后躲,但也只是稍稍动了动,没有更大的动作。
于是虞庆瑶便用手撩起水给他温热双腿。
他的腿不像成年男子那样强健,上面还有陈旧的伤痕。她想到了褚云羲之前因为不肯说出到底为何受伤而被吴王责打的样子,便抚过他那些伤痕,道:“这些伤,养了多久才好?”
褚云羲迟疑了片刻,道:“三个多月吧……”
“骨头长好后,就没有试着站立起来?”
他低着眼睫,望着自己的双腿:“试过,但是没办法站起来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虞庆瑶虽不是医生,却也感觉应该不止是骨头的损伤,更像是神经被毁。比起骨伤,这才是最难治的……她的心情不免有些低沉。
褚云羲见她的动作变得迟缓,不由问道:“在想什么?”
虞庆瑶一省,抬头看着他,故意笑了笑:“说不定这次去寻访名医,可以治好你的腿呢。”
他眼神一紧,旋即淡然道:“不可能的事情就不必拿来安慰人了。”
“为什么不存有一丝希望呢?世上没有绝对的事。”她顿了顿,又道,“其实像你这种伤情,如果放在我所处的时代,也许真的可以再站起来的。”
他的唇边浮过一缕笑意,显然是不信。
虞庆瑶皱着眉,认真道:“喂,别老是一副不信任别人的样子。别说是断了腿骨,就算是被切断了一只手,只要在短时间内去找大夫,都可以接上去呢!”
褚云羲本不想接话,可见她一本正经,只好道:“哪有这般神奇的事?”
“所以说你孤陋寡闻……也不是,你活在千百年前,自然想不到以后是什么样子。”
他冷了脸色:“那你这样说,我就是个古董了?”
她笑盈盈道:“古董很值钱的。要是可以把你带回去就好了。”
“带回去干什么?”
“卖钱啊。”虞庆瑶有意戳了戳他的腿,“说真的,如果能治好……”
“但你现在连自己都回不去。”褚云羲没等她说完,便粉碎了她的臆想。虞庆瑶脸一沉,不悦起来:“我好心遐想一番,你干什么这样不解风情?”
他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反应,竟有些怔然:“我也只是提醒你一下。”
“谁需要你的提醒了?我难道自己不知道吗?最不喜欢你这种现实得没有一点希望的人了。”她一径说罢,从旁边拿起一块粗布,抓起他的双腿胡乱擦了几下,道:“好了,睡觉去吧。”
褚云羲只得隐忍,拖着双腿往炕上躺去。她本已端着木盆要走,又回头抱着他的腿,给他放好了位置。
“干什么忽然那么生气?”褚云羲忍不住问。
她没搭理他,端起木盆出去了。他躺了许久,才听到脚步声响,撑起身子一望,果然是她回来。怀里抱着一床薄被,外面的绒袄已经脱去,长发也披散了下来。
“怎么去那么久?”他蹙眉道。
“只许你洗漱,我就不要了吗?”
褚云羲瞥着她:“一言不合就冷嘲热讽到现在?”
她没有理他,顾自站在那里。褚云羲忍耐了脾气,好言道:“既然将袄子脱掉了,就不要站在那不动。”
她这才一扭身,坐在他身前。
“萧褚云羲,以后不准再说什么回不去之类的话。你是一点都不会体谅别人吗?总喜欢挑人的伤处去撒盐。”
她此时虽是离他不远,但却以后背对着他,声音也很是冷淡。
褚云羲怔了一会儿,想要解释,但觉得自己说了也是没用,相反或许更会惹她气恼,便压制了心中的情绪,同样冷淡道:“你不想听,我就再也不说了。”
她扭过脸,似乎是盯了他一眼,只因烛火摇曳,那侧脸朦胧,眼神也不似那么犀利,反倒有些含着娇嗔之意。
褚云羲看看她,默默地侧过身去。她吹灭了蜡烛,在昏暗中谨慎地脱去了里面的夹衣。毕竟是有他在,便不敢再脱,拥着被子睡在了他对面。
躺下去的时候,心里很是不安。
长那么大,除了在异国的那一段恋爱之外,她都没跟其他人那么亲近过。即便是在热恋过程中,她与沈予辉也只是相拥相吻,尚未突破最后一道关口。
但现在却要跟这个冷漠别扭的少年同塌而眠,虽不是并着肩,但总觉尴尬。
或许也正是有这一种心理作怪,先前他只是说了那么一句实话,她就暴躁起来,不太像以往的自己。
土炕不宽,褚云羲已经尽量靠里侧躺着,虞庆瑶因为不想碰到他的身体,还是睡在最外面,脚一动就要垂下。这样拘束地躺了许久,加上下面是硬邦邦的砖石,她浑身酸痛,根本无法睡着。
外面早已安静下来,虞庆瑶辗转反侧,望着黑漆漆的窗子发呆。
忽听褚云羲低声道:“你睡不着?”
“嗯……哎,你怎么还没有睡着?”
他并未回答,只是道:“这土炕硌着你了?”
“……我也没那么娇弱……”说是这样说,显然有些口是心非。褚云羲似乎听出了她的语气,摸索了一阵,抛来一堆衣服:“把我的斗篷和长袍衬在下面。”
虞庆瑶接在手里,嘀咕道:“压皱了怎么办?”
“那又不打紧。”他不在意地说了一声,又安静了下去。
她想了想,将那件厚厚的斗篷铺平垫在身下,却又将他的貂绒长袍盖在了他双腿的位置。随后,悄悄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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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白天太过疲惫,晚上睡觉又不自在,虞庆瑶折腾至半夜才睡着,没过多久却又做起了噩梦。梦中的她站在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上,低头望去,皆是浮云白雾,风从四面八方扑卷过来,她似乎听到父亲的声音,想要寻找之际,却只觉背后有人用力一推,将她活生生地推下了楼顶。
“啊!”她在坠落的刹那发出尖叫,整个人完全失去了控制,一直往下掉去。
“砰”的一声,砸到了冷硬的地上,痛得她蜷缩起来。可也正是这一撞,让她睁开了眼睛。四周漆黑,隐约有桌椅的轮廓,她头脑不清,呆了片刻却听身后有人急道:“怎么回事?”
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捂着肩膀坐起身,发现自己是在地上,被子滑落一边,原是自己做梦挣扎,竟从炕上掉了下来。
“没,没事。”她支支吾吾地说着,蹙着眉往炕上爬。但她手臂的伤口经此一撞,又火辣辣地痛了起来。褚云羲在黑暗中探身出来,伸着手给她。
她握着他的手,一借力,重新爬了上去。随后低头按住伤处,坐在那还是恍恍惚惚。褚云羲无奈道:“竟会摔下去……你睡里面吧。”
“不要。”她觉得自己这样很丢脸,便马上拒绝。
“还逞着强?”他说罢,顾自撑着身子慢慢往外移动。虞庆瑶不想让他那么费劲,便按住他的腿,道:“不要麻烦了。”
他怔了怔,道:“没有觉得麻烦,我睡在外面还更便捷一些。”
她只得闭了口,帮他换到外侧。她躺下的时候,褚云羲道:“你不要害怕。”
“……怎么忽然这样说?”
“你是怕碰到我,所以一直往边上躲吗?”
虞庆瑶有些心虚,可强自撑着道:“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觉得男女授受不亲。”
“……你们的国家也会这样的说法?”
“呃,是啊。有什么不对?”
“大明人才这样拘束。”褚云羲道,“北辽人是不会介意这些的。我小时候,就常见草原上的年轻人追逐姑娘,一手抱起一个,骑着马就跑了。”
“……是吗?”她勉强笑笑,“还真是豪爽。”
“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尴尬的。”
虞庆瑶觉得他想得好像有点多,心里更加怪怪的。
于是便正色道:“我本来就很放心,你才多大,与我相比就是个小男孩而已。”
他没做声,隔了一会儿又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有几岁。”
她有些烦躁:“怎么老是要问这个?比你大三岁多呢!”
“二十一?”
“差不多吧……”虞庆瑶忽而道,“你不是十七吗?”
“马上十八了。”
“是吗?没看出来……”
“没有骗你。”
虞庆瑶忽然觉得这样的话语之中好像带着点暧昧,忙用被子盖住了脸,闷声闷气地道:“就算骗我也无所谓,你到底几岁跟我有什么关系?”
果然躺在黑暗中的少年不再往下说了。
虞庆瑶等了一会儿,四周还是寂静得让人有几分冷清之感,先前想堵住他的话语,可一旦他沉默了,却又觉得不安与孤独。她微微直起身,往那边望了望,可惜什么都看不见。
第 146 章
“三位,我这小店里已经住满,你们来的太迟,实在没有客房可供留宿啊!”掌柜的面对那咄咄逼人的瑶民好言好语,唯恐将其触怒。
然而为首那汉子不依不饶,用生硬的汉话骂道:“刚才还看到有人进来,为什么见了我们就摆手?是不是不愿意让我们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