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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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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瓦剌军中派出使者送来了信笺。经过层层检验确信信笺无毒后,这薄薄一张纸才到了褚云羲手中。

“两日后于潜阳山听涛石畔恭请褚云羲贤弟驾临,共叙往日闲情,以期化干戈为玉帛。”落款为李衍。

“潜阳山?”虞庆瑶望向侍立一旁的潜阳县令,“这个地方怎么样?”

县令双眉紧锁,“此山虽名为潜阳山,但绵亘横卧,其间有激流通向瓦剌境内,故此可谓是两国交界的险地。”

“他们自然不会选择有利于我们的地方了。”罗攀摩挲着下巴,看着桌上的地形图,“陛下,既然褚廷秀有意要在这险要的地方与您会面,那我们也不要客气,得多布置兵马才是。”

虞庆瑶忍不住道:“都知道危险,还要叫褚云羲亲自前去?”

“可是也找不到别的办法啊……”罗攀愣了愣,望着虞庆瑶。

褚云羲抬头道:“没有事的,姐姐,你尽管放宽心。”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抿着唇不说话了。县令其实也唯恐陛下出事,急忙道:“依下官愚见,陛下前去赴约确实以身犯险,不如先暂且答应了,到时候再换下官或是其他将领前去。”

褚云羲沉声道:“那样的话对方马上会说我们毫无诚信,这合议顿时成了一场空。”

“可如果陛下被对方挟持或是伤及,下官实在无法向吴王与圣上交代啊!”县官既急又怕,连连拱手。罗攀不耐烦道:“有我们保护着,陛下怎会出事?”

“我想褚廷秀应该也不至于要我的命吧。”褚云羲望着远处,笑了笑,“毕竟相识一场。”

于是开始准备两天后的会面。在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两天之内,罗攀等人忙碌不已,虞庆瑶站在城头,看着城中兵士来往,粮草运行。褚云羲则坐在她身后,安静得如同一池秋泓。

风吹过城墙,卷起楼上黑旗呼啦啦作响,她回身,望着天际变化莫测的浮云,想着许多事,只没有做声。

今日阳光不甚明亮,淡淡的云影掠过城楼,褚云羲推着轮椅来到垛口处。远山莽莽,原野苍苍,春晖下的万物已开始滋生,满地的青草如挣脱了束缚似的拼命朝上钻生,哪怕前不久,这片土地上刚刚浸润了鲜血。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帕,轻轻展开,其间是一支长长的彩羽,赤红带金,在风中不断簌动。

“你怎么把它带来了?”虞庆瑶惊讶道。

“一直随身放着。”他凝眸望着那羽毛,忽而笑了笑,道,“你还记得我当时跟你说过的话吗?”

“当然记得。你说这是凤凰的尾羽。”虞庆瑶抿了抿唇,“你到现在还相信吗?”

他抬头看着她,道:“只有你愿意相信,一切便可以都是真的。”

虞庆瑶不太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便伸手抚摸了一下那冰滑的羽毛,“为什么现在拿出来了?你想乘着它飞向远方吗?”

褚云羲望着那羽毛间最华丽的一道赤痕,缓缓道:“我在瓦剌的日子里,每到想念家乡的时候就会拿出它来,我以为终有一天能有一只凤凰从云中而来,带着我飞回草原。”

虞庆瑶蹙着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眸色黑沉,带着点点冰寒。

“那时的我太过单纯,还时常对瓦剌皇宫的人说,我的父王会来救我。”他不屑地笑了笑,“现在想来,在他们听来,这是多大的嘲讽。”

“褚云羲……”不知为何,虞庆瑶有些不安,“怎么忽然想到这些了?是因为见到了褚廷秀,又抓到了那个打你的人?”

他默默地摇了摇头,握着那支尾羽,将手伸到了城墙外。

“你若是不相信,一切都可以是假的。”他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蓦地松开手,那华丽的羽毛便飘落了下去。

“褚云羲!”虞庆瑶惊呼了一声。但他没有丝毫挽留,只是沉默地望着。青芒江那边的风吹了过来,羽毛在风中飘飞,阳光下它泛出了淡淡的金色,但最终还是被风推着卷着,消失在苍茫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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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午后开始阴云密布,到了夜间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直至天亮时分,雨水才刚刚停止,青芒江水势上涨,潜阳城内外更显寂静。

云层还在缓缓移动,潜阳山山道间已有了人马行进的动静。马蹄踏过,满地泥泞,山岩两侧的草丛间时不时滴落雨珠,落在褚廷秀的深紫衣衫上,洇出一点一点的白花。

今日他有意没穿戴盔甲,而是换上了紫色骑射服,襟前丝带飘飞,配着袖口两截铜质护腕,英武中不失儒雅。

此处山道狭窄,两侧怪石林立,春日草树茂密,雨后满山皆弥漫着薄薄水汽。马蹄踏在石径上,声音在空山间回荡。副将与一众随行人员身背弓箭紧跟其后,个个神色肃穆,唯有褚廷秀意态淡然,似乎根本没将旁人的担忧放在心上。

“王爷,穿过前面那道栈桥,就是听涛石了。”副将低声道。

拐过一道弯,但听水声不绝,果然有激流潺潺而过,两岸之间是以陈旧的木板铁索搭成的栈桥。褚廷秀等人下马缓步而过,饶是他们行走留神,那栈桥也因年久失修而不住发出响声,越发摇晃得厉害。

桥下激流之水溅起浪花,打在将士们脸上。褚廷秀瞥了一眼四周,轻声道:“你找的好地方。”

“这里就算我们也行进困难,像萧褚云羲那样的残疾,更加是插翅难飞了。”副将唇边带笑,小声说着。

褚廷秀没有应答,而是抬头望向对面山岩。满山松竹掩映之下,已有人在静静等待。

一古亭,一石桌,一白衣少年,幽静如画。

褚廷秀停在栈桥上,隔着濛濛水雾,朝着那边的人拱手微笑道:“褚云羲,别来无恙。”

“是你自己,可那个人做任何事的时候,真正的你,还有一丝一毫的意识吗?”虞庆瑶看着他深含痛楚的眼眸,眼前也渐渐迷濛,“他确实是你幻想出来的自己,但他从诞生开始,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血肉,有了自己的性情。南昀英他偏执轻狂,喜怒无常,为实现目的而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你所在意的那些伦理道德,在他眼中根本形同虚设。他引洪水侵袭宝庆,是瞒过我和放春、攀哥,我们甚至被他蒙骗,以为那是你在暗中筹划攻城!直至洪水滔天奔涌而来,我们才发现那不是你……”

泪水从她眼中滑落,濡湿了藕色衣衫。那么多天的克制隐忍、惶恐愧疚,在这时宛如宝瓶破碎,落了一地,无从弥补。

褚云羲却悲笑得更难以自抑:“如此说来,他还多了狡诈阴险,不再是你说的冲动莽撞的少年。”他一手紧抓虞庆瑶,一手忽而揪住自己的衣襟,迫近再迫近,“你看看我,你以前总告诉我那不是发疯,我也想相信,也想告诉自己我不是疯子。可我就用这个身体,做出了自己绝不可接受的事……那不是发疯,还能是什么?南昀英不就是我发疯时给自己起的名字吗?!”

“那不是发疯!”虞庆瑶痛苦地摇头,眼泪不断落下,眼前一片模糊,“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解释了!他做了天大的错事,可是他……他已经死了!”

褚云羲直直地盯着她,眼里也蒙上了泪水。“死了?”

“他坠下城楼前,说要我赌一次。”虞庆瑶自暴自弃地发狠道,“因为我痛恨他假借你的名义下令开挖江堤,造成生灵涂炭,我又朝他发火,我祈求他,逼迫他,从你的世界里消失。然后……他崩溃了,就那样在我面前踏上城墙,他说要赌一次,或是与你同归于尽,或是,他就此消亡。”

泪水已让她的视线彻底迷濛,她这样诉说着,好似用尖刀挖着自己的心。“褚云羲,他就在我面前,含着眼泪,从高空坠落。但我阻止不了他,醒来的,就是你。”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就连眼泪都仿佛凝结成冰。

全身的感觉似乎在瞬间被抽光,只剩下寒意笼罩,灰暗一片。

他终于明白,在苏醒前的幻境里,弟弟为何爬上高树消失在围墙那端,那个黑衣红带的少年为何走进那间黑暗的屋子。少年拿起陈旧的木头小羊,说要在远行前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最后,看着自己痛哭不已,却又将那物件交还给他。

他说,我已经长大,而你一直躲在这间小屋里,一直在逃避。

他还说,再见,或者,就此永别,再也不见。

他叫他,秋梧,哥哥。

泪水再也难以抑制,倾流而下。

“我还不知他经历了什么,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消失?临走前犯下滔天罪恶,然后怀着不甘与绝望,来与我告别?”

褚云羲笑着流泪。

他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完整的人,还是破碎的灵魂,而如今究竟该恨南昀英,还是恨自己。

“不是的,他对你绝不是单纯的恨。他心底其实很在意你……”虞庆瑶急切想要拉着他的手,他却已吃力地后退着,就此走出了营帐。

第 179章

悬在半空的栈桥不断摇晃,对面山石旁只有褚云羲独自一人坐着,并无随从在侧。

“褚云羲,你难道是自己过来的?”褚廷秀微微挑起眉梢。

褚云羲淡淡道:“我这个样子自然不可能独自上山,但因为考虑到要与李兄商议大事,便让随从们先退到了那边。”说话间,他抬手向斜侧一指。褚廷秀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见在另一座山峦间隐隐有人影晃动。

从那里到听涛石,需得绕行山道,再经过栈桥。褚廷秀见褚云羲竟将随从安排在那么远的地方,心中颇为意外。

“你一个人在此,就不怕被我们瓦剌挟持?”褚廷秀半开玩笑似的看着他道。

他摇了摇头,“想来李兄还不至于用这般下等的手段。不过……”褚云羲缓缓扫视他身后的士兵,“我既然单独在了这里,还请李兄也先遣退将士,以免妨碍你我之间的商议。”

褚廷秀下意识地往后瞥了一眼,褚云羲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随即又道:“你也看到了,我的手下距离此地更为遥远,李兄若是不放心,可让你的将士们留在栈桥对面。”

“王爷……”副将凑上前才一开口,便被褚廷秀以眼神制止。

“既然褚云羲如此坦诚,那我也先让随行人员退至对岸。”他说着,便回头向随从打了个手势,副将等人面有难色,但见褚廷秀态度坚决,只得慢慢朝后退去。

待到众人都已回到对面山岩下,褚廷秀独自走过栈桥,踏上了通往听涛石的小径。褚云羲在不远处见他到来,便缓缓斟了一杯茶,待褚廷秀走至近前,他举杯递来,道:“难得李兄还能信得过我,请饮茶。”

褚廷秀低眸扫视一眼,接过茶后慢慢饮了一口,坐在了石桌边。这才发现桌上除了茶具之外,还放着一个木盒。“我却是没想到北辽皇帝会派你来作为使臣。”褚廷秀慢慢道。

褚云羲望着他,微微一笑:“因为在常人看来,我应该在吴王府被人伺候着过完此生吧。”

褚廷秀略怔了怔,眼前的少年与以往相比,显得更为成熟,但此刻眉宇间流露出的神情却使得他心中一揪。

那是一种看似恬然,细细品察却又隐含阴郁的感觉。

“褚云羲言重了。”褚廷秀为缓解气氛,替他也斟了一杯茶,“你虽身有不便,但才思敏捷,又岂会在王府中郁郁度日?只是眼下你我两国又起战端,你来到边陲重地,也要小心自己的安危才是。”

褚云羲颔首,道:“多谢李兄关心。不过对于此次战火的开端,我倒有几分疑惑……”他看了看褚廷秀,见他神情平静,又接下去道,“无论是圣上遣使询问,还是我亲自核实,都不曾找到向瓦剌村民射箭的凶手,因此我在想,这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要挑起两方争斗,以坐收渔翁之利呢?”

褚廷秀抬了抬眉梢,“我们两国交战,又有谁能从中获利?”

“那便说不准了,大明、伏罗,以及周边其他小国都可借机生事。”褚云羲瞟了他一眼,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又或者你我两国之内有人想要制造混乱以有所行动……”

“褚云羲是不是将事情想得太复杂了?”褚廷秀没等他说罢,便笑了几声,“说实话,两国边境上时有大小矛盾,只是这一次双方未能控制住,便演变成了战争。”

褚云羲叹了一声,道:“那李兄不愿意和解了?我千里迢迢赶到此地,你总不能就此打发我回去。再者,瓦剌好不容易才有了喘息的机会,而我近日在高城上望去,青芒江对面才刚刚开始耕种的土地又一次废弃,这对于你们国家来说,岂不是再遭创伤?”

褚廷秀紧抿了嘴唇,过了一阵才道:“实不相瞒,我本也无心率兵作战,但国内压力重重,连我皇兄也不得不改变了以前求和的念头。”

“为什么?”

褚廷秀沉吟片刻,道:“每年交纳于北辽的大笔财富是不小的开支,朝野之间自然有人反对。”

“因为这样所以想再开战搏回胜利?”褚云羲挑眉凝视着他,“这不是等于赌徒心态了?你皇兄难道就听了那些人的话,在国力尚未恢复的时候就匆忙开战?”

“不管怎样,对我而言也只是奉命行事。”褚廷秀似乎不想就此多谈,沉默了下去。

褚云羲道:“那好,前事不再多言。现在如果褚廷秀愿意劝解瓦剌国主,我们北辽也可酌情做出弥补。就算是有人从中挑拨,姑且就认为是我北辽防范有疏漏,才使得外人借机杀害了瓦剌村童。因此可以赔偿钱财与那些受害的村民,这也是我出使之前,皇上对我的交代。”

褚廷秀看他沉稳而谈,不禁道:“区区钱财又怎能弥补他们丧失亲人之痛?”

“但目前之态,也只能聊表歉意。”褚云羲道,“更何况,这其中到底是不是北辽士兵所为,还存在很大的疑惑。”

褚廷秀冷笑一声:“褚云羲,你倒是越来越偏向于北辽朝廷了。记得以前你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对故土全无牵挂之心。”

褚云羲并没有生气,只是沉静道:“我与你一样,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那就好,你只管回去告诉隆庆帝,他所说的弥补对我们瓦剌来说已是毫无用处。”褚廷秀语气果决,目光也坚冷下来。

褚云羲看着他,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要将战争继续下去了?”

“事情已经发生,还能怎么样?”

“所以其实不管我做出怎样的承诺,你们都不愿收兵,是吗?”褚云羲目光一转,落在了褚廷秀腰间的佩剑上。

褚廷秀不再言语,两人之间似乎有异样的气氛在弥漫。不远处的激流汹涌震荡,水花飞溅在两岸岩石间,砸出朵朵白浪。

过了片刻,褚云羲忽而将桌上的木盒打了开来,里面原是圆石打磨而成的棋子。他仔仔细细地将黑白两色的棋子摆放在石桌上,褚廷秀看着他的动作,道:“怎么还带了这个?”

“当初你离开上京返回瓦剌时,我就跟你说过,希望下一次能再对弈一局。”褚云羲的注意力都落在棋子上,很快便依照石桌上刻画的痕迹将棋子放好位置。

褚廷秀笑了笑,“你居然还有这样的闲心。”

“反正该说的都已经说过,李兄实在不能退兵,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他一边说着,一边捻着白子,“许久没有与人下棋了,也许有些生疏。”

褚廷秀原本已想借故离开,但见他盛意款款,也不好告辞,只得陪着他开了棋局。微风徐过,这山间原空气清新,雨后更是绿叶摇动,凉意翩然,若除去对岸的士兵身影,倒真可谓是犹如仙境一般。

两人一旦落子便不再交谈,半程之后,褚廷秀的黑子如飞龙一般横卷棋局,竟将褚云羲的白子迫至边缘。褚廷秀望了望褚云羲,见他神色依旧,忍不住道:“褚云羲,你可要全军覆灭了。”

“嗯。”褚云羲看着棋局,似有几分惆怅,“下完这一盘之后,李兄是不是要回去了?”

褚廷秀微一沉吟,抚摩着手边棋子,道:“倒是还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他眼角微微一挑,望着褚廷秀。

“就是前几日被你捉到的副将……”褚廷秀的神情有几分拘谨,似乎在等待着褚云羲神色的改变。褚云羲却只淡淡道:“就是崔舜?可我若是放了他,你又坚持不撤兵,北辽上下岂不是要说我是胆小无能之辈了?”

褚廷秀沉吟了一下,道:“我可以带兵先退至青芒江边,作为你放归崔舜的交换条件。”

“刚才我说了半晌,李兄都不为所动,为何一个崔舜却能让你如此在意?”褚云羲望着褚廷秀,眼中带笑,“我看他有几分面熟,是否算是李兄的故交?”

褚廷秀怔了怔,“也不算是故交,我看他颇为忠诚而已……”

“忠诚?”褚云羲一笑,将手边棋盒推了开去,“他说自己才刚从严寒之地返回全州,是褚廷秀提拔了他,让他随军作战,以求加官进爵。”

褚廷秀神色渐渐变化,道:“你审问了他?”

“抓到了敌将自然要问个清楚,再说,我觉得以前见过他,便更有几分兴趣了。”褚云羲倚靠在后,意态自然,“没想到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原是福王府的管家之子,当年也常随着福王王子进宫。”

褚廷秀盯着他看了许久,道:“褚云羲,你是否已经杀了他?”

褚云羲迎着他的目光,道:“为什么要杀他?”

“你既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就应该记起当年殴打你的事情他也有份……”

“他只不过是个奴才,主人叫他做什么,他就乖乖地去做而已。”褚云羲冷冷说着,忽而又转目看着他,“但当时我离开瓦剌之前,你怎么也没跟我说,崔舜已经被新皇大赦,回到了全州?”

褚廷秀无奈道:“我若是对你说了岂不是要再起风波?褚云羲,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耿耿于怀,如今崔舜落在你手,你若能宽宏大量便将他放归于我,我自然也会有所报答。”

“他本是福王府的随从,与你又有什么交情?”褚云羲挑眉望着他,又道,“说来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弄明白,当初我因生病躺在屋中,仅有的两个仆人去求医问药,可事后他们才说,宫中的太监告诉他们御医房不会为我治病,让他们出宫去买药。也因为这样,我在屋中苦等许久,才走出了院子。后来便被崔舜他们用木棍打断了腿……”

褚廷秀道:“这我知道,事后父皇也惩戒了那个太监。其实御医房并不会不顾你的死活,或许是那太监见你只是个质子,没钱去孝敬他,便故意刁难了你的仆人。”

“可是平时院子周围也会有太监宫女走过,为什么崔舜他们过来袭击我,直至他们把我拖出宫外,都没人看到?”

“那里本是宫中偏僻之地,正巧无人路过,也不见得是什么奇事。”褚廷秀见他始终眉间微蹙,不禁道,“褚云羲,你心事过多,非但于事无补,反会伤及现在。”

“可这些事始终没人来为我解答。”褚云羲抬头看着他,笑了笑,“小时候疼得受不了,只知道哭,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些,现在才觉得有许多事情萦系在心,非要弄个明白。”

“什么都要弄个明明白白,岂不是让自己活得更累?”

“那不然呢?糊里糊涂过完这辈子,连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被打成残废也不清楚?”

“不就是他们看你性格高傲,便想要教训你一番吗?”褚廷秀觉得他过于纠结,语气也有些不耐烦起来。

褚云羲摇了摇头,望着他道:“不仅仅是这样,还因为这个……”他说着,拈起一枚棋子,夹在双指之间。褚廷秀盯着那棋子,不禁失笑,“棋子?与这个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有人几乎每次来与我下棋都会告负而回,可他在宫中处处以闲雅温和而著称,他不容许自己失败,又不能对我睚眦必报,心中懊恼万分。正巧福王陛下在北辽病故,陛下的几个兄弟进宫面圣后在园中谈及此事,被此人听到了,他便有意无意地撩拨一番,又暗中调开了守着侧门的侍卫……”

“褚云羲!”褚廷秀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你这是从的听来的?莫非是崔舜跟你说的?”

“你为何这样紧张?”褚云羲望着他。

褚廷秀冷笑起来,“你不要装出这种淡然的样子,你口中说的时常与你下棋的人,除了我还有谁?!想当年你孤苦伶仃来到瓦剌,我见你可怜才来与你作伴,没想到你竟信了小人之言,认为我是背后搞鬼的人!”

“你刚才不是还夸赞崔舜对你忠心耿耿吗?为何现在就说他是小人了?”

褚廷秀怒道:“他现在落在你手中,为了自保当然只能信口胡说!如果不把罪名推到我头上,他又怎能在你面前保住性命?”

褚云羲嗤笑道:“他难道不明白得罪了你,就连瓦剌都回不去了?”

“我怎知他是怎么想的?!”褚廷秀陡然站起,转身便走。褚云羲迅疾推着轮椅追至他身后,“那件事真的与你无关?”

褚廷秀停下脚步,背对着他道:“你觉得我会因为输掉几次棋局就想要你的命?那你残疾之后,棋艺并未倒退,我又多次输给你,我怎还留你活到现在?”

“小时候所想的事情也许与成年后不一样。”褚云羲眼神寒冷,“仅凭福王的儿子又怎能让太监说谎,还骗走了守门的侍卫?如果没有宫中之人的协助,他们会有那么周密的安排?”

褚廷秀抬头望着长空浮云,冷冷道:“那你认定此事原是我策划的了?”

他沉默片刻,哑声道:“我只希望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即便是你当年因一时恶起而做了此事,我也觉得你并非存心要害我性命。”

褚廷秀攥紧了腰间佩剑,呼吸起伏不已,末了才道:“不是我谋划的。”

褚云羲没有做声,水浪滔滔,四周尽显空旷。

褚廷秀见他没有回应,又侧过脸缓缓道:“我与崔舜之间,你可以选择相信一人,我只说这一句,别的再不想解释什么。”

第 180章

褚云羲望着他的背影,过了许久,才道:“既然你这样说了,我便相信你。”

褚廷秀唇角一扬,眼神仍显漠然,“没想到你竟也会怀疑到我身上。所谓的和谈,难道就是为了证实这件事?”

“不是。”褚云羲右手紧紧握着扶手,“若没有遇到崔舜,我也不会问及此事。”

“那现在我告诉你,那件事跟我没有关系,这样总可以算是了结了吧?”褚廷秀侧转身子,睥睨着褚云羲,“你若还是不肯将崔舜放归,那便由你处理,是杀是剐悉听尊便。只是这样一来,你肩负的和谈使命只怕是更加无法完成了。”

“若是我将他放归,你果真会退兵至青芒江?”

“他虽不仁,我却不能不义。”褚廷秀的语气还是生硬,“如果没别的事情,我要先行回营了。”

褚云羲怔了一会儿,道:“好,恕我不能远送。”

褚廷秀见褚云羲神情落寞,像是之前因为误会自己而产生了深深的愧疚。他看在眼中,也没再说什么,独自握着佩剑便走向了那座栈桥。

褚云羲坐在原处,栈桥下的水浪依旧澎湃激涌,褚廷秀的身影逐渐远去。直至走到栈桥那端,他才回头朝着这边望了一眼,但相隔甚远,周围又皆是水雾氤氲,褚云羲竟无法看清他的模样。

当褚廷秀等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于山道尽头之后,听涛石上方的斜坡间树木摇晃,一身黑衣劲装的罗攀从隐秘处跃下,见褚云羲还在出神,便道:“陛下,您刚才与褚廷秀谈了些什么?我怎看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褚云羲望着栈桥下的水浪,道:“谈了些陈年旧事而已……他们可曾都退走了?”

罗攀跃上栈桥,朝着对面的军队晃动手中长刀,过了片刻,对面也有人高举长刀舞动了两下。罗攀回头道:“山上的哨兵说他们已经出了道口。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按照计划离开了?”

褚云羲静了静,道:“走吧。”

罗攀打了个呼哨,立即有人从对面奔来,两条桐木穿过褚云羲轮椅扶手下方的卡扣,便构成了最简单的坐舆。他们将褚云羲抬过栈桥,随后又与等在那边的军队汇合,往另一条下山的小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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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间,褚廷秀坐在马上缓缓而行,副将犹豫了一番,行至他近旁低声道:“王爷,你打算如何行事?”

褚廷秀似乎没有听到他的问话,直至副将又问了一遍,他才一省,“那些埋伏都还在?”

“在!”副将迫不及待道,“全如王爷安排,个个就位。唯独等着您下令了。”

褚廷秀环顾四周青山绿水,慨叹道:“我原不想真的出手,但谁知他刚才竟说了那些话……”

副将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便试探着问:“说了什么?”

褚廷秀摇了摇头,只是道:“褚云羲,你这是迫我动手了。”说罢,伸手执过副将手中旗帜,朝着后方猛地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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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相反的方向,北辽人马正也往山下赶去。“郡主留在潜阳城中,可不是要等得着急了?”罗攀陪在褚云羲身边,一路疾行。

“留她在城中,也好以免我们中了调虎离山计。倘若瓦剌人我们不在的时候攻打潜阳城,郡主事先做好了准备,便可及时传出消息来。”

罗攀点头道:“但现在那边仍旧安然无事,看来褚廷秀还是顾念与您的交情,并没有用计。”

褚云羲的目光落在远处山峦,过了片刻才道:“但我总要先以防万一。”

此时旭阳高照,漫山遍野尽挥洒了阳光,耀在树叶间的水珠之上,闪出万千点金光。罗攀带领着众人踏着积水,很快便转过一道道弯口。他们穿过了层层掩映的树林,走过了最为狭窄的小道,再往前去,就是天然而成的巨石山洞,只要过了此处,便可通往潜阳城后方了。

桥拱形的巨石横架在两道山岩之间,褚云羲抬头望着结满青苔藤萝的石梁,又觉空寂之中水声潺潺,循声望去,但见一条暗流自山洞内汩汩涌出,漫过数块灰褐岩石,如瀑布般流下山坡而去。

“小心脚下。”他见地面湿滑,便叮嘱了抬着轮椅的士兵。士兵们正敛容屏息而行,忽听隆隆巨响,好似平地起雷一般。

罗攀大喊一声“后退”。众人闻声飞速后撤,但见几段粗重滚木自山崖上直落砸下,先是撞到了岩石,随后又横着滚了过来。一时间尘土水花飞溅,士兵们保护褚云羲退避至石梁之下,才堪堪躲过滚木的袭击。与此同时,从挂满藤萝的山坡间飞射来支支利箭,有十多人不及躲闪,当即被射成靶子。

罗攀本想带着士兵们向前冲去,但前方便是空旷之地,若要强行冲出不知会损伤多少,且道上又被滚木阻拦,更加深了冲越的难度。此时褚云羲已下令众人躲进山洞,士兵们迫于两侧箭雨的夹击,便悉数朝着山洞冲去。

这山洞幽黑寂静,士兵们才一踏进,冰冷的溪流便浸过了脚踝。外面的飞箭还在不住往这边射来,众人在罗攀的带领下朝着洞内疾行,虽越走越冷,却也躲过了弓箭手的袭击。

“这山洞不会是条死路吧?”有士兵见洞中墨黑一片,不禁嘀咕起来。

罗攀听到了,便皱眉道:“有那么急的水流过来,怎么会是死路?”他顿了顿,又道,“陛下,刚才那些人怎么也不追进来?”

褚云羲抿唇不语,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不要多言,只管往前。”

“是。”罗攀自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亮带着士兵朝着山洞更深处行去。地上的水流已经逐渐漫过士兵小腿,且四周石柱林立,稍有不慎便会撞上去,士兵们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中行军,心中自是不安。又行了许久,原本狭窄的通道变得开阔起来,罗攀手持火源高高举起,见前方有两侧分叉道路。其左较为空旷,水流便是由此流出,其右较为干燥,并有石柱垂落。

“左。”褚云羲只说了一个字。众人取道左侧,这一条分叉道路地势较低,水流更是湍急,士兵们双膝尽湿,耐着刺骨之寒跋涉许久,才觉前方渐有微风袭来。

众人知道必定是接近了出口,不由窃窃私语,罗攀抢先奔到前方,拐过一个弯道后叫道:“前面已是出口了!”

士兵们心生喜悦,脚下步伐亦不觉加快了许多。待到临近出口,但见洞口藤萝垂生,清新之风迎面扑来,罗攀抛去火折子,抓住藤萝攀越而上,见外面空谷幽静,便急忙回头道:“先出来再说。”

“是。”士兵们手持盾牌依次而出,将褚云羲护在中间。经久了洞中的黑暗,乍一出来,众人皆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可就在这一瞬间,但听风声萧萧,又是箭如雨下。罗攀站在最前被当肩射中,幸得士兵紧急冲上以盾牌抵挡,才将他拽了回来。这一阵箭雨比先前还要急促密集,褚云羲亦被一支呼啸而来的利箭射中手臂。虽是剧痛难忍,但他还是指挥着士兵借助岩石的掩护加以射箭回击,这才使对方的攻势稍稍减弱。趁着这一当口,罗攀率领众人沿着山洞边的小径一路狂奔,而这时自对面山坡涌出无数瓦剌士兵,尽朝着他们追击而来。

北辽将士虽一路还击,但毕竟连遭偷袭,才奔至半路便已死伤惨重。褚云羲见后方的人已抵挡不住,便令他们往山洞那边退去。那一众伤兵唯恐自己再一离去会使得褚云羲更无人保护,但在他的强硬命令之下,只得由校尉领着突出重围。

他们此次前来本没有带领众多人马,这样一分散之后褚云羲身边更是只剩百来人。罗攀挥动长刀护在最后,连连挡住十数人追杀,其他士兵则护着褚云羲奔向前方一片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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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他们进了那片林子,正是走投无路了!”副将策马飞奔,带着弓箭手迎上了正从山那边赶来的褚廷秀。褚廷秀远远望着消失在丛林中的身影,勒住缰绳道:“切莫中计,还要小心行事!”

副将紧握马鞭,意气洋洋道:“末将这就派人进去查探!”说罢,便命令一列分队先冲进林子,看褚云羲是否在其中设下了埋伏。

这一列人马得令之后立即冲进树林,这林内落叶厚积,枝桠间雀鸟惊飞。而此时瓦剌士兵们多数负伤而行,褚云羲捂着手臂伤处,耳听得又有追兵迫来,便只能让众人分散躲在了阴暗的草丛、山涧中。

瓦剌追兵在林中绕了一圈,见四周寂静,便派人回去通报。过不多时,副将领着更多的人马蜂拥而至,一时间丛林间马鸣萧萧,寒刃上泛出雪亮的白芒。这群人不断搜查,每逢有树木挡住去路时,便手起刀落,斩下段段树枝。

“明明看着他们进来的,怎不见人影?”副将一边说着,一边拨开身边草木。

褚廷秀坐在白马之上,没有与众人朝一个方向搜寻,而是仅带着两名随从朝着另外一侧行去。林中有不知名的怪鸟扑簌掠过,投向更深处的草丛,但随即又振起翅膀,飞快地逃离了那边。阳光斜斜地穿过密集的树枝,映在那草丛间,隐约有银色光亮闪动。

褚廷秀心中一动,低声朝着随从道:“那里必定有人躲着。”

“属下去叫人来。”随从急忙道。

“不必,大声喧哗会惊跑了他们。”褚廷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策着白马朝那草丛慢慢行去。风吹草动,越是行近,越是能望到草中暗藏的士兵头盔。而草中一块巨石后更隐隐现出一人独坐的身影,被阳光投映出来,恰落于褚廷秀眼中。

他往后一抬手,随从心领神会,悄悄递上了弓箭。

敛容,屏息,褚廷秀缓缓拉开弓弦,如一轮满月,绷紧至极点,箭尖对准了巨石后的身影。

——褚云羲,莫要怪我。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陡然松手放箭。

一声尖啸,白羽飞振,箭尖划出一道弧线,猛地穿透椅背,直刺入那人后心。

可就在一瞬间,三支黑箭自林深处破空而至,一为中,二为左右。几乎在同一时间夺夺两声射下了褚廷秀身后的两名随从,再一箭直刺中路,“嗤”的一声,便扎进褚廷秀脊背。

这一箭力道极猛,竟将褚廷秀连人带马冲撞跌出。褚廷秀还未站起,但听“轰隆”一声,副将搜寻的那个方向猛然间火光四射,竟如山崩地裂一般。

尘土飞扬,道路漫漫,官军铩羽而归,伤兵无数。

入了大营,蔡正麒面色沉得如同乌云压顶,既没有攻下城池,又折损一员猛将,粮草还被烧了不少。从湄江到宝庆这些天来,他就没有取得过一次胜利,怎不让人烦闷气恼?

偏偏还有人上前说其实说不定从别的方向攻城,会更有利。蔡正麒一听就更阴沉了,觉得部将是在指责他部署失误才导致出师不利,不由怒从心头起,没等那人说罢就拍桌大骂,甚至由此及彼,将站在一边根本没发言的其余军官也个个挑刺骂了个遍。

在场的人皆遭受无妄之灾,强忍怒意由他发泄,好不容易等到蔡正麒训斥完毕,才一个个垂头丧气出了营帐,另寻知己发牢骚去了。

而大营内伤兵众多,军医带着副手们根本忙不过来,只得请被困在这里的周掌柜相助。周掌柜倒也不再推辞,在军营里来回奔走,尽心救治。非但如此,他还提醒军医,这次战士们所受的箭伤与先前如出一辙,很可能又中了瑶毒。

军医此时正忙得焦头烂额,一听此话便赶紧叫他再按照前次的方子熬制解药。周掌柜道:“上次百姓送到营里的草药已用去很多,怕是根本不够了啊!”

军医匆匆去求见蔡正麒,蔡正麒正满心烦闷,听了此话也只挥手让他去找上次负责此事的军官商议。

那军医又去找人,负责此事的千户刚被蔡正麒痛骂一顿,听到又要差使他办事,心里不满至极,便叫自己手下再像上次那样出去散布消息,欲高价收购所需的药草,甚至还将赏钱提升了两成。

消息散布出去后,前来卖草药的百姓却寥寥无几,与之前完全无法相比。将领们看着满营哀嚎的战士们,心急如焚。

“怎么看着比上次严重得多?!”蔡正麒巡视之时,看着那些伤兵痛苦不堪的模样,深深皱眉。

周掌柜急忙上前:“或许瑶兵将箭上的毒性又加强了几分,这样一来,严重者甚至会在两三天内危及性命。”

这一下,不仅是蔡正麒,其余将领也越发着急。不到半天的功夫,所有中箭的将士都哀嚎不已,浑身无力,仿佛即将断气。

“重金收购草药,都没人来?!”蔡正麒提高了声音,责问负责此事的千户。

那千户无奈地跪倒在地:“前些天虽然我们驻扎在此,但还未真正开战,那些附近的百姓就大着胆子来卖药草。如今两军正式开战,打得天昏地暗,周围的人能逃的都逃了,就算还留在此地的也没人敢出来送死啊!”

众人皆说是这个道理,蔡正麒也没法指责,只是一筹莫展。

这时周掌柜思索再三,上前恭谨道:“如果主帅信得过小人,小人愿意驾着马车出去,到临近的村镇去收购半边莲和蛇舌草。百姓们不敢到军营附近,小人上门去收,总有人会看在银子的份上冒险来卖。”

蔡正麒一听,当即叫那千户带领数名士兵,换上了普通百姓的服装,与周掌柜一同驾车出去。

他们这一走,营中伤兵皆翘首期待,偶有人质疑周掌柜会不会借此机会逃走,但蔡正麒想到有千户跟着,应该也不会给他那样的机会。

*

周掌柜这一走,便是两天,营地里受伤士兵的伤口果然也不能好转,甚至有些人真的出现了手脚发麻神志不清的情形,其余人更是惴惴不安。

正当众人都焦急万分之时,先前派出去的三辆马车居然回来了。

周掌柜风尘仆仆,掀开帘子给众将士们看,里面满满装载了碧绿的药草。整整三辆车内,都是急需的解毒良药。

众人欢欣鼓舞,蔡正麒询问这些药草都是在哪收来的。周掌柜道:“我们到了武冈和隆回城外,将上次的价格翻了倍,而且说是只收两天,过了时间就走。那边的百姓们听闻此事,都偷偷摸摸出城采药来换钱,因此才收到了那么多。”

一旁的千户也点头称是。此时军医听闻药草运回了,便急匆匆过来说是伤兵们已经等不及,蔡正麒这才下令,让周掌柜等人赶紧熬制药膏。

一时间,满营都弥漫药草气息,蔡正麒看着此事总算暂时解决,才回到主帅营帐与下属商议下一步对策去了。

这一夜过后,药膏熬制得差不多了,次日中午,伤兵们纷纷来领取,涂抹在伤口后包扎完毕,便回营帐休息。周掌柜和军医等人忙碌了大半天,待等伤兵散去,也各自回住处去了。

入夜时分,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营地内,却忽然发出了急促的叫喊声。

有士兵从营帐内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在外巡视的卫队长皱眉喝问:“干什么着急慌忙的?”

“他们,他们都不对劲啊,你快进去看看!”

卫队长大惑不解,带着手下进去一看,但见一群伤兵皆翻来覆去,躁动不安。

“哪里不舒服?”卫队长上前问其中一人,竟发现那人脸面泛着不正常的红色,眼神散乱,说话也语无伦次。

“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卫队长正在盘问,忽听得外面喧闹吵嚷。他迅速出去,竟见安置伤兵的营帐外都聚集了许多人,紧接着,惊呼声四起,间有人群奔逃。

原本应该躺在里面的伤兵们竟跌跌撞撞出了营帐,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有些甚至抓住了同伴就要动武。

眼见骚乱越来越严重,卫队长紧急命人去请将领过来。

“怎么回事?!”数名军官听到了动静,带着士卒迅速奔来。那卫队长急忙道:“伤兵们好像中了邪一样!我们拉都拉不住!”

“岂有此理,军营之内怎么可能中邪?!”军官们持着鞭子大步上前,意欲以武力震慑,谁知此处骚乱还未平息,不远处又有人慌忙奔来。

“玄字营和天字营的人都呕吐晕眩,站都站不起来了!”“地字营也是这样!”

越来越多的士兵奔出来报信,几名军官根本无法处理了。待等主帅蔡正麒带着部将们匆匆赶来,局面已经越发混乱,伤兵们狂躁不安,未受伤的却晕眩无力,只有主帅帐下的卫兵们尚算正常,持着刀剑东奔西跑奋力镇压。

“军医呢?!快些叫他过来!”蔡正麒怒喊。

“将军!”远处,衣衫不整的军医跌跌撞撞奔来,还未到近前就急得大叫,“那个姓周的跑了,定是他暗中使用手段,士兵们才会变成这样!”

“什么?!”蔡正麒等人脸色顿改,然而还未等他们问清详情,营门方向鼓声大作,震动全营。

众人闻声惊愕回首,夜色茫茫,瞭望塔上赤红的旗帜急速舞动,急促的叫喊惊破了心魂。

“将军,敌军正朝着这边快速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