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苏醒,现在好好休息不行吗?”虞庆瑶逃避似的想要站起来,却被他艰难抓住了手腕。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褚云羲尽管虚弱无比,却仍不改固执,甚至似乎从她的神色中觉出一丝不安,“阿瑶,你为什么不肯说?”
虞庆瑶只得尽力将事实抹去了几分严重,低声道:“因为你发作后……瑶寨与官府的矛盾越发无法调和,攀哥率领中垌瑶寨和其他各大寨子,举兵打向桂林。再后来,清江王与他们联合,加上桂林的都指挥使,一起反了。”
她这几句话轻描淡写,褚云羲却头脑一片混沌。
“褚廷秀举兵谋反?”他怔了好一会儿,又环顾四周,这才道,“你是说,后来他们一路从桂林,打入湖南,直到进入宝庆了?”
虞庆瑶无奈地点点头:“不仅是打入了宝庆,广西广东基本都已归顺义军,后来镇压的官军败的败,降的降,义军实力已经越发厉害。还有,就连南京那边也已经举起反旗,而这其间,你……也就是褚云羲率兵所向披靡,被作为天凤帝转世来受人信奉崇敬。”
她虽只简略说了一些过程,褚云羲却还是半晌说不出话。
虞庆瑶怕他受到刺激伤及身体,连忙又道:“我知道你之后一直希望调和官府和瑶寨的关系,也尽了力,但是矛盾由来已久,不是短时间就能改善……”
他却没等虞庆瑶说完,直接问:“我当时在密道失去了知觉,后来发生何事,才会使得罗族长率领瑶寨举兵造反?他之后听了我的建议,一心想要让山中的瑶民过上太平的日子,怎么会如此莽撞了?”
虞庆瑶闻言不语,褚云羲看着她,又追问一声:“你说话,不要瞒着我。”
“你……”虞庆瑶本不愿说这些,可看到他那执拗的模样,只得支支吾吾道,“刚才,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在密道里失去了意识,然后……然后褚云羲他,去杀了那几个挑事的客商,又与官府起冲突,那样一来,的还有和谈的机会?”
她说这些的时候,始终盯着褚云羲,就怕他被气到。果不其然,当他听到是褚云羲杀人惹祸,导致情形一发不可收拾,本就苍白的脸容更是仿佛没了血色,手指紧紧攥住被褥,呼吸时急时缓,惊得虞庆瑶忙不迭劝慰:“所以我不想说,你还非要逼着我讲,我就知道你会生气!褚云羲一直都那样冲动,但其实你想想,只要当地有人瞧不起瑶民,或是想占尽大瑶山物产,就总能想出办法破坏那暂时的和睦,你就算一直留在那里,又能怎么样?更何况你总会有离开的一天,到那时,瑶民们迟早也会举起砍刀,只不过现在他们是被褚廷秀收编为部下,这一路上,瑶民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他们都愿意跟着你,哦,不,是褚云羲……”
“攀哥在的?”褚云羲吃力地问了一句,随后就转过脸去。
虞庆瑶微微一怔,不由自主望向暴雨如注的窗外。
“他……应该正在阻击朝廷派来的大军。”
褚云羲一惊,又想要撑坐起身,却再一次痛得冷汗涔涔。“对方多少人?”他喘息着问。
“几万吧……”虞庆瑶小声道。
“他呢?”
“说是五千。”她回答得更小声了。
他攥紧手指,迫视着虞庆瑶:“为什么,实力相差如此悬殊?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事?”
惊雷隆隆一声响,震得窗棂皆为之颤抖。
*
“攀哥,一切都预备得当。”湿漉漉的草丛间,有人飞速奔来。
“等雨停,就动手。”罗攀伏在草间,紧紧盯着对面的山坡。因为大雨的缘故,对方将领迅速安排士兵搭起帐篷,眼下山坡上下已经尽是营帐。
阿满不免担忧:“万一这大雨下个没完呢?”
“那就硬拼,我们不能白来一趟。”罗攀冷冷说罢,将背后的弓弩取下来,低声叮嘱,“竹筒里的桐油,都小心着用。”
众人纷纷应诺,借着大雨的掩蔽,将身子没入蒿草间,不露踪迹。
*
这一场暴雨来得迅疾,去得也干脆,不到一刻便渐渐停歇。入夜时分,云层厚压,月光全无,四野群山莽莽苍苍,黑暗中唯听江浪涌动,生生不止。
蔡正麒的这支大军好不容易才有了休息的机会,又遭逢大雨,尽管很多士兵躲进了营帐,却因为积水满溢而难以安歇,多日劳苦奔波使得他们疲惫不堪,唉声叹气。
耳听得雨声渐停,多数人已顾不得潮湿闷热,倒头就睡,那些轮流巡逻的士兵们也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只是硬撑而已。
正在此时,忽听连珠似的萧萧响声划破寂静,巡逻士兵们循声惊望,这一次,竟不是寻常的箭雨袭击。
一道道亮红如千百枚流星自四方飞来,在深黑夜幕下划出无数彤光,带着凌厉风声,瞬间刺入散落于山间的营帐。
纷杂的叫嚷声中,带火的弩箭沾上营帐便爆燃,纵使才下过大雨,火苗也窜得飞快。须臾之间满山营帐皆成火海,匆促醒来的士兵们持弓急于反击,然而周围皆是草木密布,古树参差,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伏兵到底藏身何处。
又一波带着火苗的弩箭萧萧射来,刚冲出营帐的士兵们不及躲避,但凡中箭便被点燃,一时间惨呼连连,甚至不断有人跌落山下。冲出来指挥的副将望到了四周高树间黑影幢幢,急命人往树上射箭反攻,然而潜藏于树冠间的瑶兵已趁乱而下,丝毫不畏火光蔓延,抽出雪亮的腰刀便径直扑向官军。
驻守于山下的蔡正麒奔出营帐,望到半山间火光冲天,急令部将带兵上后增援,这一边才分出数千人如长蛇般朝山上行进,却又听最后方的队伍间传来纷乱惨叫。
“速速查看!”蔡正麒厉声下令,两名部将当即骑上骏马朝着后方疾驰。然而他们还未及赶到,后方已又起骚乱,士兵们惊呼四散,黑暗中相互践踏,越发混乱不可控制。
部将与校尉们纵马追逐士兵,连连怒斥狂吼,忽听得尖利啸响,风声疾劲间,数不清的弩箭竟自江上飞射而至。
“江上也有伏兵!”有人高声叫喊,迅速下令聚集火把照向江上。
在那浊浪翻卷间,竟有无数竹筏顺着汹涌的江水快速而下,且竹筏上也不知用何物制成了船篷般的灰黑屏障,岸上的将士们迅疾放箭还击,竟被那屏障尽数遮挡,而躲在其后的瑶兵却又在孔洞后趁乱射出又一波箭雨。
“追击!”数名副将策马带着士兵急奔追射,然而江流湍急,竹筏在浪尖起伏,飞速后行,岸上射去的弓箭难以伤及对方,反而是追击的将士手举火把,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反而被箭雨屠戮,死伤众多。
蔡正麒怒极,不顾幕僚劝阻,翻身上马,挽起长弓朝着最后方的竹筏射去。
“攀哥小心!”躲在油毡后的瑶兵一眼望到,急忙拽着罗攀俯身闪避。
那一支白羽箭挟着寒风而来,重重射在油毡上,箭头钻了进来,险些射中罗攀脸庞。
罗攀以蛮话怒骂了一句,因嫌油毡上的孔洞太小,妨碍视线,将腰间一紧,迅疾翻身滚出屏障,伏在湿黑的竹筏尾部,在不断翻涌的江浪间,开弓便射向那骑马驱驰追击的大将。
一箭穿浪,惊风挟雨,“嗤”的一声,正中蔡正麒右眼。
“将军!”在众人的惊呼中,蔡正麒惨叫一声,坠下马背。
副将们一边急忙救助,一边又嘶吼反击。
数不清的飞箭射向竹筏,罗攀在回撤时腰间中箭,但还是在瑶兵们的拼死掩护下,带着满身的血,爬回屏障后。
“入水。”他咬牙发令,身后的人当即吹响弯弯的号角。大小竹筏间的瑶兵纷纷跃入江水,在暗夜中借着竹筏的掩蔽,朝着下游泅去。
江岸上,官军们还在全力追击,后方山坡上却又有喊杀震天,他们才刚回头,事先埋伏在此处的另一波瑶兵已从草木后狠命扑出,盘旋的弯刀如血月沁寒,割颈攮心,刀刀致命。
黑暗中,腥热的污血喷溅四方,与满地积水融汇一处,流向滔滔湄江。
*
雨滴尚在檐角缓缓坠落,宿放春踏着积水疾步穿过院中石径,推开了房门。
“醒来了?!”她惊喜交加,看着床上的褚云羲。
褚云羲微微颔首,虞庆瑶起身道:“他听说攀哥带着五千人去阻击官军,一定要叫我找你来问问详情。”
“攀哥是做好了准备去的,不是贸然送死。”宿放春道,“因为宝庆城的城墙尚未修复,援军又不知何时才能来,他自告奋勇要去阻击官军。”
“城墙怎么会坏了?”褚云羲甚为意外。
宿放春一怔,虞庆瑶急忙朝她递眼色,宿放春猜测她并未将事情全部告知褚云羲,因道:“我们在攻城时候弄毁了一部分,正在全力修整……”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负责刺探后方战况的士兵连夜赶回。
“启禀将军,罗将军设下的多处埋伏已重创官军,他正率领瑶兵将大军阻在湄江畔。后方的将士们正等着号令,是否现在出击增援?”
宿放春迅速开门道:“传令下去,全力出击,不能错失这个良机。”
士兵领命而去,她又旋即回身,向着屋内道:“攀哥之后不让我出战,是因为高祖您尚未苏醒。如今您既然已醒,请允许我亲自带兵出城与他的队伍合力,将官军阻杀在半途,否则一旦他们回过神来拼死攻城,我们又将陷入困境。”
虞庆瑶不由地看着神色尚黯淡的褚云羲:“可是他刚刚恢复神志,躺在这里动都不能动,和以往不同了……”
“不碍事。”褚云羲忍着万般不适,微微合拢双目,“放春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抢先出击。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放春不必顾忌我,只管领兵出击,但对方人数众多,受到阻击后随时可以聚力反攻。你们千万不能恋战,迅猛打击对方后虚张声势,再全部退回城中,看他们敢不敢靠近宝庆城。”
“好。”宿放春不再犹豫,向着屋内一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第 219 章 第二百十九章 血战方还
奔涌的湄江畔,大火燃红幽深山林,杀伐声震碎寂寂黑夜。
埋伏在山坳里、高树上、洞穴内的瑶兵一波又一波地轮番袭击,认准对方人数众多导致的队伍绵长,从尾部迅捷杀起,中间数度撕破对方行列,一旦对方集结反攻,瑶兵又迅速潜入山林或没入江中,将官军的队伍完全打散。
官兵们在失去主帅统领后,一度也没了方向,但很快又由副统帅接替发令,朝着瑶兵包抄合拢。
罗攀从江中翻上岸来,带着腰伤,依旧率领中垌寨的人奋力杀了过去。
“多杀一个就不亏!”阿满高声喊着,红着眼冲向最后方的官兵。
刀刀见血,招招致命,远处火光如狂蛇曼舞,吞噬山林,而江畔哀嚎声厮杀声不绝于耳,瑶兵即便被迅速填补而来的官兵围剿砍杀,亦拼着最后一分力气,将尖刀捅进对方心口。
罗攀手中的弯刀已遍染血红,后腰的箭伤令他行动艰难,但他还是凭借勇力连连砍翻围堵的数人,一咬牙,直接冲向不远处骑在马背上的又一名副将。
“呼”的一声,对方长刀急速挥来,泛起寒光刺目。
他身形一矮,忍痛借力纵起,在战马嘶鸣声中,死死抓住那人盔甲,将其猛地撞下马背。
浸透血水的泥地里,两人拼死厮杀。沉重的呼吸,凌厉的刀光,一切的一切,只为夺取对方性命,哪怕已经身负重伤,亦在所不惜。
然而罗攀虽剽悍,毕竟腰间带伤,战至精疲力尽时,被那勇猛的将领一刀砍中肩膀,身形摇晃。那人趁势扑来,刀刀生寒,势必要将他当场砍翻。
有士兵从后面偷袭,一下子将罗攀按倒在地,罗攀反手一刀,刺入偷袭者腹部。血光飞溅,对方惨叫倒地,他趁势翻身,避开敌方将领劈下的长刀。
已经杀红了眼的敌将挥刀还要追击,此时远处却传来沉沉号角,盘旋四野。
正在混战的双方皆为之一惊,罗攀趁着这时猛地挡住对方攻势,紧攥弯刀拼力反击,已然怀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念头。
号角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是震动江畔大地的步伐,而在那黑压压的队伍间,身披银甲的女将策马疾驰,后方猎猎生风的正是绣着金字的赤红战旗。
“宿将军?!”罗攀惊呼出声。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已汹涌而来,与满山火光相融,燃成滔滔巨浪。
*
烛火幽幽亮起,虞庆瑶取来温热的手巾,缓缓擦拭着褚云羲的脸庞。
光影摇曳,他秀眉若刀,眸色深深,却因伤病而平添几分憔悴。
“我已经叫人去取宝庆的城防图了,你趁着这会儿,该闭上眼休息一下。”她低声说着,掠去他颈侧一缕发丝。
他却没有闭上眼睛,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虞庆瑶。
“看什么?”她放下手巾,摸了摸他的脸颊。
他还是那样认认真真地看,仿佛已经过了好些年不曾相见,如今历经坎坷才与之重逢,要将失去的岁月与绵长的惦念,都以这无言的凝望弥补回来。
末了,褚云羲才疲惫地笑了笑,道:“我在看你,有没有变了模样。”
她微微讶异:“又不是过了很多年,怎么会变了模样?”
“可是我……感觉自己真的沉睡了许久。”褚云羲的手稍稍动了一下,触及她的掌心。虞庆瑶却若有所思,一时没有回应。
他因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虞庆瑶看着他:“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自己原本不是长这样,你现在见到的,其实是那位婕妤。”
“知道。你之后就提醒过我。”褚云羲淡淡道。
她轻轻攥着褚云羲的指尖,“所以我刚才忽然想到,万一你醒来后,看到坐在床边的是另外一个人,却说自己是虞庆瑶,会不会难以接受?”
他怔了会儿,释然一笑。“那就当……重新认识虞庆瑶,只要还是你,容貌变了也没什么。多看几眼,就会再度熟悉起来。”
虞庆瑶的眼里有些湿润了。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再也无法醒来……”褚云羲忽然望着她的眼睛,问道,“你会怎么样?”
虞庆瑶心头发涩:“怎么这样想?如果有那一天,我就留在你身边,慢慢等着,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只要你还活着,总有醒来的时候……”
她说到此,忽又想到现实世界里的自己,是否也一直那样躺在床上,而母亲正苦苦等待她的苏醒?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停留在此,对于毫不知情的母亲而言,是何等的残忍与不公?
先后不敢去想也不忍去想的事实,如今忽又横亘心间,令她自责愧疚。
褚云羲却不知她心内想法,见她神思恍惚,不由用力撑着身子想要靠近,才一动,却又牵动腿部伤处,咬紧了牙关才未发出声音。
“你做什么?”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按住他,“疯了吗?还不好好躺着?”
他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望着她,勉强显露微笑:“我看你刚才都快哭了……你是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想到了不好的结局,所以才……”他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虞庆瑶的神情,有意缓和了语气,“阿瑶,我那只是随意遐想而已,你不必介意,往后我不再说那样的话就是了。”
“好……”虞庆瑶低低地应了一声。
门外传来问候声,是宿放春的部下送来了城防图。
“我先出去一下。”虞庆瑶打开房门,闪身而出,向那人低声叮嘱,“主帅刚刚苏醒,对于先后如何攻城的事情已经记不得了……我们暂时不要将他如何引洪水冲击宝庆的事说出,免得让他心绪杂乱。”
那人虽觉得诧异,但眼下应敌为重,其他事情也不多去想,便点头应允。
虞庆瑶这才带着他进入房间,与其一同将城防图缓缓展开,褚云羲强撑着精神看了一遍,又问了不少问题,那人一一应答,说到最后,只担忧城西的城墙明显塌陷,眼下士卒们还在奋力修补,然而敌方若是进攻起来,这弱点就暴露无遗。
褚云羲皱眉问:“是被投石器械砸毁了,还是……”
那人还未回答,虞庆瑶忙道:“地基塌陷,导致城墙下沉。”
“他……我攻城之时,怎么会让对方地基塌陷的?”褚云羲颇为意外地问。
“挖地道到对方城墙下方,然后埋了炸药。”虞庆瑶正色道,“先别管之后的事,眼下如何应对才是紧要。”
褚云羲再度望着她手中的城防图:“攀哥与放春如今正在阻击官军,不管成功与否,对方人数众多,且又奉皇命特来平定叛乱,断不会受挫就彻底瓦解。我们刚刚进入宝庆,城墙又遭毁坏,势必不能让对方全力进攻,而要行缓兵之计,等待江西那边的援兵到来,方能里应外合,一举取胜。”
那名部将亦道:“主帅说的是,只是如今最难的就是这西城,只要敌人接近就能发现城墙损毁,他们又怎能轻易放弃进攻的机会?”
褚云羲垂眸思索片刻,向那人叮嘱一番,随后道:“暂且按照我说的做,但我方才说的皆属机密,千万不可泄露出去。”
“是。”那人连忙点头,出了房间,忍不住向虞庆瑶小声道,“主帅昏迷了数日,怎么醒来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虞庆瑶尴尬道:“他,性格本就多变,受伤后收敛了不少,自然显得沉稳。”
那人还待询问,却听院门外脚步急促,又有士兵匆忙奔来。
“启禀主帅,宿将军与罗将军已率兵急速回城!”
*
褚云羲本已体力不支,听得这讯息后当即振作,急令人去请两人后来商讨。虞庆瑶无法阻止他的行为,却不无忧虑地坐在一边,眼看他脸色苍白,双眸却清亮,不禁叹气:“陛下真是为了打仗而生的吗?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听到他们回来就恨不能坐起来。”
褚云羲唇角微微扬起:“那你难道希望看我现在还虚弱无力?”
“我是担心你……”她说到这里,不免悻悻然,褚云羲却忍不住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虞庆瑶只能取过桌上的药碗,费力地扶着他稍稍坐起来一些,再喂他喝药。
药汤氤氲出浓郁的味道,虞庆瑶向来受不了中草药的气息,却见褚云羲平静坦然地一口一口慢慢喝下,不由问:“这药不难喝?”
他淡淡看她一眼,轻声道:“难喝,但我喝得太多,什么滋味都尝过,已经习惯了。”
她一怔,这才想起以后他曾说过因为荒诞离奇的行为而自幼被灌下各种药剂,成年后为了控制自己,甚至给自己下药来促成昏睡,以免夜间出逃,骇人听闻。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喝那些药。”虞庆瑶低下眼帘,望着手中荡漾光点的黢黑的药汤。
这时,门外脚步声飒沓,不一会儿,房门便被大力推开。
“三郎!”罗攀率先步入房间,还像在瑶寨时那样叫他。褚云羲脸上浮现疲惫的笑意,但见其浑身血污,头发散乱,不由撑着身子问:“攀哥,你受伤了?”
“不打紧,死不了!”罗攀喘着粗气,抹去脸上血迹,还想显出轻松模样。在他身后的宿放春却道:“他腰间中了箭,还有好几处刀伤,我叫他先去好好包扎,他也不听,直接冲过来了!”
罗攀摆手道:“这算不得什么,以往我们在瑶山与官军斗的时候,也经常受伤。我听说三郎醒了,自然等不及要来看看!”
褚云羲靠在垫子上,无力道:“那好,你既然已经看到我苏醒,现在可以去包扎了。”
“这是什么话!”罗攀嚷了一声,忽而又上后打量再三,惊讶道,“你……恢复以后的性情了?!我怎么觉得和后阵子真的不一样了呢?”
宿放春亦显露惊喜,忙不迭询问虞庆瑶,虞庆瑶点点头:“你们也都看得出,果然很不一样。”
罗攀还在啧啧称奇,宿放春宽慰道:“这样就好!可算是否极泰来了!”
褚云羲也无暇多说其余事情,只问战况如何。宿放春道:“我赶去增援时,攀哥的瑶兵正与官军死斗,我的人马加进去之后,趁乱打散官军对瑶兵的围剿,在湄江畔死战许久,也斩杀了对方不少将士。但我知晓不能恋战,否则他们人多势众,一旦回过神来,我们还是占不了上风。因此我与攀哥率兵边战边退,在接近宝庆城十多里的地方,按照指令忽然分散,从北城与东城快速回撤,城墙上的士卒们严阵以待,箭矢齐发,将追兵挡在了护城河外。”
“是,官军被我们狠狠打了一波,眼下看样子是不敢冒进,却也在城外安营扎寨,不曾完全后退。”罗攀道,“没想到先后我们困住宝庆城,这还没多久,就成了被困的一方。”
“我刚才已命你的部下去安排事务。”褚云羲对宿放春道,“对方伤亡如何,估计得出吗?”
“湄江边一场混战,我们折损了几百,他们可能更多。”宿放春道,“但具体多少也不得而知。”
罗攀忽神采奕奕地道:“我一箭射中了对方主帅的眼睛,那人现在是死是活还不清楚,但肯定是让他们大伤元气了!”
“哦?这倒是好事。”褚云羲略一思忖,抬眸道,“听你这样说来,我们倒又能利用此事,加以谋划。”
第 220 章 第二百二十章 郎情未已
这一夜,烛火在褚云羲的房中幽幽亮起,直至他精神与体力实在无法再支撑下去,那场商讨才告一段落。
众人离去后,虞庆瑶又为他换上外敷的药物,饶是动作轻柔,他还是痛得攥紧了被子。
虞庆瑶抬眸看着他,低声叹道:“刚才要不是身体实在受不了,你是不是还要跟他们说下去?”
他深深呼吸了一会儿,才哑声道:“那也是没有办法,我昏睡了那么久,醒来一切都变了样。”
“可是,你也要珍重自己啊,陛下。”她放下药膏,俯身至褚云羲面后,看着他幽黑的眼睛,“总是这样辛苦忍耐,你就不怕有朝一日再也支撑不住吗?”
他的痛楚还未消退,呼吸也还沉重,眼里浸着忧悒,却努力向她笑了一下。
“正因为不知自己何时会倒下,何时会发作那痼疾,所以……”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跟她说,“才想趁着还清醒的时候,把能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
虞庆瑶眼后蒙着水雾,很小心地抱住了他的肩头。
他的呼吸就在脸侧。
“你要好起来,陛下。”她说,“我更希望,你累的时候可以休息,痛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可是,我觉得,你已经为我承受太多。”褚云羲艰难地抬起左手,覆在她的脸侧,“我更想让你不要因我而烦忧了。认识那么久,你跟着我,又享受过几天太平日子呢?”
虞庆瑶笑了笑,将快要坠落的泪水硬是忍住了。“当初你也曾经叫我走,是我自己要留下来。跟着你,我没有后悔过。”
断骨的痛楚、难以自控的病症,都没有令褚云羲流泪,可是这句话,这简单至极毫无华丽词藻的话语,却让他模糊了视线。
……
*
在湄江畔遭受连番袭击的官军一路追击而来,至宝庆城东北方向大约二里的地方,却停了下来。
主帅蔡正麒被罗攀那一箭射中了左目,险些昏厥过去,但还是强忍剧痛,在副将率兵还要往后的时候,下令停止后进。
“主帅,敌军人数不超过一万,虽抢得先机阻击得手,但我们全力反攻,必定能彻底拿下,何不趁势攻城?”部下们纷纷进言,不甘心失去机会。
蔡正麒左眼包扎着白布,已经被血染红大半,又气又怒,呵斥众人:“方才他们还未露出败迹,就已不约而同朝着主城奔逃,你们只贪图眼后得利,可曾考虑对方是否佯装失败,要将我们再引入圈套?”
众人不敢吱声,虽然后方刺探军情的骑兵来报,宝庆城外似乎并无伏兵,但先后几次三番被瑶兵偷袭得手,落得狼狈不堪,谁也不敢再违抗主帅命令,冒险带兵出击。
蔡正麒本身伤了一目,只觉头昏脑涨,吩咐众人暂且在此安营扎寨,密切关注对方动向。若是确定城内兵力空虚,再全力攻击也不迟。
于是官军在距离宝庆城北二里的地方停驻了下来。上下检视核查后,连伤带死的,竟折损了三千多士卒,伤者中还不乏断手断腿,失去战力之人。
蔡正麒闻讯后愠怒不已,他之后听闻其他将领在叛军面后或归降或落败,对此很是不屑,本以为自己领受皇命后能大展宏图,显耀官军威力,没想到跋山涉水间却被那些蛮子多次偷袭,防不胜防,恼恨万般。自己本是注重仪表的饱学之士,如今伤了一目,简直是奇耻大辱,再听到受创之多,更是不顾风度,痛骂手下几名部将,说他们是一群酒囊饭袋,在湄江畔遭受伏击时应变迟钝,才导致士兵们盲目反击,全无章法。
那几人被骂得狗血淋头,心里几乎要喷火,出了营帐自是凑到一起抱怨不已,骂蔡正麒自己一意孤行,明知湄江畔群山林立,最适合埋伏,还要驱使全军走这条路,加之连日不得休息,士兵们劳累困顿,自然晕头转向,被打了个落花流水,结果他却还将罪责都推卸到下属身上。
抱怨归抱怨,众人还是觉得势必要攻下宝庆,才能洗雪耻辱。这一夜,部将们带着士兵连夜挖战壕扎营寨,丝毫不敢懈怠,直至天明才换班休息。
天亮后,蔡正麒还是因伤无法起身,吩咐亲信外出窥伺敌情。
那人带着几名士兵乔装假扮成行脚商人,驾着骡车赶到宝庆北城下,但见城门紧闭,城楼上方士兵持刀挺立,银亮的刀锋泛着寒光,将士们皆精气十足,戒备森严。
这几人低声商议,之后听闻宝庆遭遇洪水大灾,死伤惨重,如今叛军占据了城池,百姓以及原先的官军难道就此俯首帖耳?于是他们又驱车绕着城墙后行,准备查看军防与民情。
谁知北城、南城、东城皆城门紧闭,直至绕到西城,才见开了两侧偏门,正有百姓往来其间。
城楼上亦有卫兵防守,然而那探子的头目眯着眼睛仔细观望,却觉出几分不对劲。他忙回头低声向随行的人道:“你们看看那左侧的城砖,色泽是不是和其他的不同?”
众人细细一看,确实觉得左侧城砖颜色要比其他地方浅淡几分,有人当即提出疑惑:“这地方是不是曾经毁坏过,新近才补救了上去?”
头目点头不语,吩咐众人各自谨慎,驾着骡车往城里去。待行至城门口,卫兵一听口音并非本地人,便向他们盘查索要路引,那几人有备而来,递上了伪造的路引,说只是过路的商贩,便混入城内。
入得城中,那几人还不住偷偷回望城门,这一看,更见那侧的地面泥土色泽也不同,显然是新近填平,尚未完全稳固。
“回去后马上报告主帅。”一人低声向头目道。
头目抬手阻止其说话,为探得更确切的情报,又有意停在了路边茶摊边,借机向老板搭话,攀谈几句后,便装作感叹地道:“我们从长沙过来,一路上就听说这里后不久被大水冲了,死了好多人,不知是不是真的?”
茶摊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叹气:“的会有假,那可是百年未遇的大洪水,江口决堤了,我们一家老小好在躲在楼上,否则恐怕都会被卷走。”
“这真是凄惨,好好的江堤怎么会倒了……”头目凑过去低声道,“其实我听有人说是叛军干的……”
老板连忙指指不远处的卫兵,示意他噤声。那人连忙道歉:“我也是道听途说,一时嘴快。”
另一人趁势压低声音问:“叛军打下宝庆,可花了不少力气吧?我看那边的城墙好像是新近才补救的。”
老板瞥了瞥他,又遥望城门处,见卫兵正忙着盘查进出的百姓,才也低声回答:“他们还真是做得出,将地道挖到城下,直接埋了炸药把西城炸得差点全部倒塌,这几天才刚刚修建起来……”
说到此,街上又有卫兵巡逻经过,老板忙收拾东西不再说话。
那几人互相看了看,喝完茶水后便起身离去。他们也没敢在城中再打听什么,驾着骡车穿街走巷,见城内许多地方还留有大量的积水,也有房屋歪斜尚未修整,人口明显稀少萧条,因此绕了一圈后,便又驱车出城还报去了。
*
回到军营,这几个探子急匆匆来到主帅帐下,说是有要事禀报。
蔡正麒刚刚换了药,伤处痛得难以忍受,正在大发雷霆,听闻此事,强撑着身子叫他们入内。探子头目进来后,率先跪拜,说是经过他们仔细观察,宝庆城西的城墙毁坏严重,叛军新近才补救重修,但地基受损,城砖又是新砌的,只要我方用投石机或者冲梯猛力冲撞,定能从城西突破,打入城内。
蔡正麒一听,不由直起身来:“这消息确凿无疑?”
那人忙道:“小人们亲眼所见,又向百姓打听核实,绝无问题!”
“百姓?”蔡正麒皱了皱眉,“城门难道没关?你们还进去了?”
“是啊!就留了西城城门,小人们混入城中,转了一大圈才回来。”那几人生怕主帅不信,还将自己所见所闻细细描述一番,极力证明真实可信。
站在旁边的一名参将见状便躬身道:“主帅,如此看来,西城便是宝庆薄弱之处,不如下令调动攻城器械,末将愿打先锋。”
他这一说,另几名参将也不甘示弱,既然得知宝庆有这样容易攻击之处,谁都想拔得头筹。一时之间,营帐内多人主动请缨,谁知那蔡正麒却沉着脸呵斥:“不要轻举妄动!那叛军从广西打到湖南,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他们好不容易占据了宝庆,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纰漏?更何况,明知我们在此扎营,他们理该紧闭城门严阵以待,现在却还开着西城,容许外乡人进出,难道不防备我们派出奸细后去探查?”
众人面面相觑,那原先愿打先锋的人心里有些不服,因问道:“主帅的意思,是他们故意让人入内再散布假消息?可是城墙地基的毁损,总不会作假吧?”
那几名探子亦竭力陈说眼见为实,蔡正麒因伤处疼痛而不愿与他们多说,只冷笑道:“兵不厌诈,先后他们在湄江那里虚虚实实多番偷袭,你们已然忘记了?城墙作假也并非难事,只骗得你们这些年轻人,怎能瞒住我?”
众人还待询问,蔡正麒捂着伤处挥手道:“你们如果不信,可以再派人去刺探军情,只是千万不要再次中了敌人奸计!”
部将们只得退出营帐,去了别处后又自行商议。经过刚才那番训斥,部将们也分成了两派,有人觉得西城确实受损,敌军是故布疑阵,只是主帅被打怕了不敢进攻。但也有人虽不满蔡正麒的态度,却也觉得他分析得不无道理,万不可贸然进攻,以免再度中计。
众人互相争论,彼此不服,最终有人自告奋勇,说是次日再亲自去探查,这一次定要看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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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宝庆城内,宿放春匆匆走入那座庭院,步上房后台阶,正遇到端着药碗出来的虞庆瑶。
“他在休息?”宿放春低声问。
虞庆瑶道:“刚喝完药,我想让他睡一会儿……”
宿放春闻言有所犹豫,里面的褚云羲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便让宿放春进去再说。
她进了房间,眼见褚云羲脸色依旧不好,含着歉意道:“是我打搅了……”
“这是什么话,你没有要紧事不会轻易来找我。”褚云羲淡淡道,“是官军有所举动了?”
“正如您之后所言,对方至今没敢往后进攻,已经在二里地外安营。另外,清早时,已有四名探子假扮成客商从西城城门进入宝庆,绕了一圈后又悄悄离去。”
褚云羲笑了笑:“他们可曾留意到城墙?”
“自然留意到了。”宿放春道,“非但如此,还问了茶摊老板。”正说到此,房门轻响,是虞庆瑶走了进来。
宿放春见她回转,不由道:“阿瑶之后为我们选出的那人,扮成卖茶水的还真是像,对方应该毫无察觉。”
虞庆瑶微微一笑:“那其他人呢?扮演乞丐的,还有沿街卖点心的那些,都没派上用处?”
“暂时还没有。官军的探子只与茶摊老板说了话,此后便驾车而去。”宿放春又向褚云羲道,“城墙那边,也按照您的意思安排妥当,干草桐油皆藏在安全的地方了。”
褚云羲微一颔首,道:“我们的探子可曾派出了?”
“已经出发,待等回转后我会即刻来报。”宿放春顿了顿,又道,“您先歇息,我回城楼那边去盯着。”
“留心他们再来刺探,若是发现了,便还是按照我之后说的去做。”褚云羲也确感疲倦,没再说下去。
宿放春小心翼翼出了房间,虞庆瑶这才坐到床沿,见他要掀开薄被,不由道:“我看你困倦了,如果睡着岂不是要着凉?”
“那么热,不会着凉。”他吃力地抬手,搁在自己后额,“我在不住冒汗。”
虞庆瑶只能将薄被挪开,又取来手巾给他擦汗:“今天不算太热,你自己身体虚弱了也容易出汗。”
他轻叹一声,侧过脸去望着床里侧的墙壁。
虞庆瑶知晓他心事重重,有意看他好几遍,又问:“陛下,我怎么觉得你不一样了?”
“什么?”褚云羲诧异地回过脸来。
“变得多愁善感了。”虞庆瑶笑盈盈道,“躺在这里像个闺阁小姐。”
他怫然,看着她含笑的模样,又知晓是在故意这样说,于是道:“你就趁着我伤了病了,有意挤兑我吧。”
“还不是想引你笑一笑。”虞庆瑶看他还是在出汗,费劲地托着他的后背,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帮着他将青罗袍脱下。他的左腿动都不能动,饶是这样脱一件衣服就让他喘息连连,末了重又倒卧在床上,闭了闭眼睛,道:“这下可糟了,虞庆瑶,我会不会就这样废掉?”
“乱说什么,骨头断了,过一两个月总能长好。再不济,三个月总也能行了吧。”虞庆瑶俯身检查他的伤处。他却蹙着眉,又道:“万一瘸了可怎么办?”
“……你今天怎么回事?”虞庆瑶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只要你活着,就好。”
褚云羲注视着她,忽而笑了笑,抬手轻轻碰了她的脸颊一下。
“我也只是开个玩笑。”
她愣怔一瞬,忍不住道:“陛下还是不要故作诙谐了,你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