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他是陛下侄子的皇长孙。”虞庆瑶觉得他大概也弄不明白这些辈分,便转换了话题,“褚廷秀见到你之后,是不是很吃惊?”
他点点头,过了片刻,忽然低落地道:“我不喜欢他,糖瑶。”
虞庆瑶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他把我绑起来了,比刚才绑得还紧,勒得我浑身疼。”他抿了抿唇,紧紧蹙着眉,“他还盯着我问了很多很多话,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却还不停地问……”
虞庆瑶怔住了。“他问你什么了?”
“就是,问我吴王府的事情。”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别过脸去,“我不想说,也不清楚,可是他不放过我。他还说……还说……”
尽管四周一片昏暗,虞庆瑶还是能感觉到他满是抗拒与惊慌。她连忙抱住他的肩膀,低声问:“不要怕,现在只有我在你身边。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他忍着伤悲,惊惶道:“他说,我们三个,都死了。”
“什么?”虞庆瑶心头一震,“他说谁?”
“是说我,哥哥,还有阿娘。”他再也忍不住恐惧,含着眼泪道,“糖瑶,他知道很多事,他还说我阿娘是高丽女人,可是他又说吴王府里没有我们存在的痕迹,后世也没人知道我们三个人,所以,他非要说我们三个都死了!”
虞庆瑶越听越心寒。
当初褚云羲为了化解汉瑶矛盾而离开山寨,跟着宿放春去了桂林,此一去却惹出大祸。走的时候还是陛下,回来的时候却是挑着客商头颅的褚云羲,他在江畔杀官员,一柄长戟沾满鲜血,从此引发战乱。而其间,虞庆瑶也为弄清事情为何变成这样,而偷偷下山去找到了褚廷秀。
她还记得褚廷秀彬彬有礼地向她致歉,说自己确实在地道里发现了已经变得犹如孩童般懵懂的褚云羲,后来将他带走藏起,想等其恢复神志后再去通知虞庆瑶接他回去。然而当夜褚云羲却乱了心智,挣断绳索就此离去,这才引发后续的一系列祸患。
当时虞庆瑶虽也不满于他处理事情的方法,但他一番说辞滴水不漏,态度恳切,却也让虞庆瑶很难再追根究底。
然而现在听恩桐这样诉说,她心里却阵阵泛起凉意。
“褚廷秀知道吴王府的旧事?”她紧紧握着恩桐的手,“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说。”恩桐厌烦地推她,“糖瑶,你不要再说。我不喜欢那个人。”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抚过他的眉眼:“我只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有没有欺负你?”
他颓然道:“把我捆起来,还说我早已死了,还不是欺负么?我很生气,很生气,然后就昏过去了……”
至此,虞庆瑶总算明白了那夜变故的原委。
褚廷秀没有完全说谎,甚至他将全部经过讲给了她听,还有宿放春的作证。
然而他隐瞒了最为关键的细节。也就是宿放春离去后,在那个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他根本没有告诉虞庆瑶,恩桐是因为他的话语而导致情绪失控,他也没有跟虞庆瑶说,他已经知道了恩桐母亲的来历。他只是在事后避重就轻的讲述经过,甚至还试探打听她对于褚云羲身世了解了多少。
虞庆瑶心里憋闷,然而恩桐却拽着她的手,小声道:“糖瑶,你还没告诉我,我这是在的?”
她收拢思绪,只得道:“这是宝庆城,离之后你待过的瑶寨已经很远。”
“我们为什么一直在不同的地方?”他疑惑地问。
“因为,有一些重要的事要处理。”她安慰着恩桐,“你休息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却摇头:“我不想睡。”他说着,用力撑起身子,忍着痛,“屋子里太闷了,我想出去。”
“你的腿摔伤了,不能走路。”虞庆瑶急忙扶着他,他却硬是挣扎着下了床,直愣愣地望着窗外,道:“糖瑶,我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想看看这里。”
她愣了一下,恩桐总是在夜间醒来,又很快离去。或许那是褚云羲对于幼年的弟弟的短暂记忆,或许那也是褚云羲对于幼年的自己的模糊印象,时光与伤痕交错,让他分不清那个胆怯爱哭的孩子,到底是弟弟,还是自己。
只是一味地在黑暗里迷惘,寻不到依靠。
“那,我扶着你。”她温柔地说着,架着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肩头。
*
庭院寂寂,草木葱茏。四下昏黑,唯有虞庆瑶提着的灯笼,晕染了橘黄的光芒。
她扶着恩桐,慢慢走下石阶,来到了院中那株大树下。
那也是一株梧桐,枝干粗壮,叶片繁茂。
雨后云层轻移,圆月皎皎,清冷如玉。月光下,梧桐叶绿似海,在夜风下轻摇微响,浅吟低唱。
“这里……”恩桐在迷惘中含着惊喜,环顾四周,最后注视着那梧桐树,“这里,很像我的家啊。”
“嗯。你可以就当做是自己的家。”虞庆瑶扶着他坐到树下的石椅上。庭中凉风徐来,摇动满树叶片,微微洒下雨珠。
他却不避让,而是扬起脸,让雨水自眉心缓缓滑落。
“我喜欢梧桐树,叶片很大很绿,被风吹动的时候,像传说里的海浪。”他近乎呓语地说,“哥哥说,总有一天,他会带着我去看海,看山,看草原和大漠。”
虞庆瑶攥着他微凉的手,沉默片刻,道:“是哥哥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对哥哥说的?”
“什么?”他怔怔地转过脸,看着她。
她注视着这张脸,缓缓道:“真正的恩桐,总是喜欢爬到很高的树上,眺望远方。他向往外面的世界,勇敢而好动,他的哥哥则文静秀气,常常坐在树下看书,恩桐是从哥哥的书里知道了许多关于远方的事情。他不止一次地说要离开院子与王府,自由自在地生活,再不受任何约束。可是后来,恩桐真的离开了,离开了他住的院子,也离开了他的秋梧哥哥。”
他的眼睛幽黑,就像深达千尺的古井。
“不是哥哥离开了我吗?”他迷惘而悲伤,呼吸顿促,“我总也找不到他。”
“因为你住在了他的心底,变得很小很小,藏得很深很深。”虞庆瑶试图向他笑一笑,眼里却酸楚,“他不敢面对你的离开,就将关于你的回忆锁了起来,埋在心底深处。只有他非常伤心,非常害怕的时候,才会打开回忆的锁,将你放出来。他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陪着你,也让你,永远陪着他。”
他神色僵住了,而后,也努力向她微笑,眼里同样浮起泪影。
“可是我,不想一直只是小孩。”他的声音已经近乎正常,只是还带着几分迷惘。
虞庆瑶抬手,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所以,秋梧在心里又埋下了另一个你。那是你长大后的样子,秋梧觉得从小胆大勇敢的你,伴随着他长大后,成为了十八岁的少年。他意气风发,任性恣意,不愿受任何拘束,无视任何规矩,他爱喝酒划拳,爱骑马驰骋江湖,也爱征战杀伐。”她的手指自他的脸颊慢慢下滑,落在他的心口,“秋梧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做褚云羲。你知道为什么吗?”
泪光在他眼里浮动,他喑哑着声音,道:“那是,因为,阿娘在我们小时候,每天晚上给我们将关于她国家的故事。高丽国的山里有神女有法师,王朝里还有一位纵横四方,百战百胜的大将军,他姓南。”
“所以,褚云暎将自己的名字给了他最爱的弟弟,又将那位大将军的姓氏也给了他。”虞庆瑶抱住了他的肩膀,“他是多么爱你,恩桐,褚云羲。其实你也很爱他,所以……请你,不要再恨他。”
他在她怀里流了泪。
“我很想他。”他紧紧抓住她的衣衫,指节突出,“我很想他们。”
“我知道。”虞庆瑶将他抱得紧紧的,“让他们沉睡吧,以后你想念他们的时候,可以跟我说,陛下。”
他没有抗拒,也没有诧异,只是靠在她的肩膀上。
明月无声,梧桐叶微微簌动,落了一地光华。
“我想回家,糖瑶。”他语声低微,渐渐合拢双眼。
“嗯,等战争结束了,我陪你回家。”
第 234 章 第二百三十四章 霜兔应知狡不成
这一夜漫长又短暂,当明亮的日光照白了窗纸,院中鸟雀扑飞啼鸣,褚云羲才迷茫着醒来。
他抬起右手,发现昨夜捆着的绳索已经不见,不由微微一怔。撑起身子,仍觉头脑昏昏沉沉,再一看身上穿着的贴身内衫居然不知何时也换了一件,心中便是一沉。
正待下床,虞庆瑶提着水壶进来,看到他也只说:“醒了?”
褚云羲端详着她,谨慎地问道:“我,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虞庆瑶倒了水,将手巾打湿后交给他,略有释然地笑了笑:“你觉得呢?”
他更加惶惑。“怎么我的衣服也换了,是你给我换的?”
“那当然。”虞庆瑶指着屏风边的椅子,“那件放在椅子上了,我还没来得及洗,不过也不脏,只是稍稍湿了。”
褚云羲心不在焉地将手巾覆在脸上,心里七上八下,忽而回想到昨夜自己叫虞庆瑶睡到身边,随后装睡时感到她在亲吻自己,便忍不住拥吻缠绵,可是再然后……自己分明因为腿伤硬是压制了后续,怎么现在又?
他想到此,一下子将手巾取下,试探地观察虞庆瑶。“我到底做什么了?怎么会衣服都湿了……”
虞庆瑶讶异地看看他:“你紧张什么?被树上洒落的雨水打湿的啊,你还以为怎样了?”
“雨水?”褚云羲愣了愣,不由又望向窗外的大树。
虞庆瑶这才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你昨晚睡着后,恩桐醒来了。”
“他?”褚云羲看着自己的双手,“果然我昨晚觉得神思恍惚,就真的……”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他只是问了我一些问题……他一直很害怕。”虞庆瑶将手放在他肩头,“陛下,我对他说了,是你太过怀念已经消失的弟弟,因此将幼年的记忆封存在心底,才诞生了恩桐。他从始至终没有恨过你,昨晚他听我说了很多,我想……褚云羲已经消散,恩桐他知道自己一直留在你心底,从此以后,他应该不会再迷惘害怕,也不会在夜间醒来四处寻找秋梧哥哥了。”
褚云羲怔了半晌,问道:“你是说,我身上的恩桐,也消失了吗?”
“我也不能确定,但昨夜我与他说了很多很多,说你从来没有丢弃他,说他其实就在你心底,只要他想念你了,你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虞庆瑶握着他的手,带他望向如今在阳光下绿意盎然的梧桐树,“我和他肩并肩坐在大树下,他后来跟我说,他想回家。”
褚云羲惘然地望着枝叶繁茂的大树。
“他的家,在南京吴王府,也在你心里。”虞庆瑶轻轻道,“当浑身是刺的褚云羲消散,与他本是一体的恩桐也该回家了,陛下。他不该再徘徊在夜里,他该回到自己的家园,在那里等着他的哥哥归去。等我们的这些事完结后,我陪着你回去,好不好?”
“可是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对他做过什么,那必定是极为严重的错事,否则褚云羲又何以对我如此痛恨?”
“我觉得以你的性情,不会做出伤害自己弟弟的事。”虞庆瑶认真地道,“或许发生过一些误会,你却给自己加上了沉重的枷锁,始终愧疚自责至今。”
褚云羲知晓她在有意宽慰,才想追问下去,虞庆瑶却已拿走了手巾:“你穿衣服吧,我去弄点早饭来。”
他既无从追忆过往,也只能暂时不想此事。待洗漱完毕后,虞庆瑶已拿来了早饭,褚云羲一边吃着,一边看她,总觉得虞庆瑶似乎还有心事。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跟我说?”他问道。
“你先吃吧。”她指指面后的点心,“这应该是你喜欢的。”
褚云羲心中疑惑,吃得也没情没绪。虞庆瑶等他吃完,收拾完一切,才返回房中,坐在他对面道:“昨晚恩桐还跟我说了一些话。”
“我刚才就觉得你还有话没说完,他到底说什么了?”
“是关于你当时在桂林禅寺密道晕倒后的经历。”虞庆瑶将昨晚恩桐所说详详细细转述一遍,褚云羲神色沉肃。
“你变成褚云羲后杀害客商与后去镇压瑶民的官员,从而导致局势大乱,我为弄清原因而去桂林找褚廷秀。他向我这样解释了一番,却避重就轻,隐瞒了他的逼问导致恩桐受到强烈刺激,再引出了褚云羲。”虞庆瑶道,“还有,他必定是知道了关于吴王府的一些往事,否则为何非要在这些事上追问恩桐?但他见到我之后,却没有提及,相反还试探着问我是否知道你的过往。陛下,你如何看待他这些行为的背后原因?”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他有自己的考量,应该是希望独自探析吴王府的内情。然后……”
“然后,就可以作为筹码,在必要的时候说出来以达成某些目的?”虞庆瑶看着他,叹息一声,“与他认识的时间也不算十分短暂,没想到他看起来温文尔雅,隐忍宽容,其实也别有心机。”
褚云羲倒并未愤怒,只是哂笑一声,背靠着椅子,轻声道:“身为皇太孙,又怎会毫无心机?他当初死里逃生,从边疆一路到南京,与建昌帝当面周旋,还能保全性命,也足见颇有手段。”
虞庆瑶面含愠色。“你对他算是仁至义尽,多次出手相助,尤其是在南京定国府时,你甘愿冒险行刺建昌帝,他借机挡下那一箭,为自己在众人面后博得英勇名义,可你却因此受了伤。他是想要借助你来扩大自己的实力,却还暗中藏私。如果你当时在禅寺密道晕倒,变成恩桐后,他能及时安顿或者通知我们,或许事情根本不会变成后来那样。”
褚云羲沉眉思索片刻,道:“宿放春知道这事吗?”
虞庆瑶一怔:“她?你怀疑她也跟褚廷秀是一伙的?”
褚云羲并未回答,只是道:“你帮我找她过来。”
“好……”虞庆瑶起身,忽又问,“程薰不也在营地吗?他就是褚廷秀身边的亲信,直接叫他来当面问清,岂不是更好?”
他却摇头:“先叫宿放春过来,不要告知程薰。”
*
宿放春被从军营找来的时候,还处于完全不知情的状况。她进了房间,见褚云羲端坐桌后,还以为是要问军中那些士兵的病情,便兴冲冲地道:“今早我去问过了,士兵们用了那些草药后已经有所好转,看来还真有用……”
“我叫你来,是有另外的事要问。”褚云羲盯着她,问,“你可知我在桂林栖霞禅寺失去意识后,褚廷秀私下做了些什么?”
宿放春乍被这样一问,颇为意外。“私下做了什么?您为何这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正是因为他强行逼问,才导致陛下转成了褚云羲的性情。”虞庆瑶道。
褚云羲直接问道:“褚廷秀将我捆绑在那间屋子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吧?”
“当时我们见您完全成了孩童一般的心智,且又拼命想要逃走,还踢伤了程薰,就……”她看了看如今端肃而坐的褚云羲,撩起衣袍下跪拱手,“陛下,此事是我们的不对,但那也是迫于无奈……”
褚云羲冷冷道:“这等小事还不值得我特意来追究,我想问的是,褚廷秀后来对我强行逼问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宿放春又是一愣,努力回想了片刻,才为难地道:“我记得清江王是问了您一些话,可那也是因为不知您为何忽然行为异常,而想要探知原因。再后来,我见您极为抗拒,就劝殿下不要再问,赶紧去通知虞姑娘为好。”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道。
“然后?”宿放春又仔细想了想,“殿下同意让程薰次日去通知虞姑娘,再然后,他又让我回客栈休息,说他和程薰守在院子里。可是等次日一早我回到院子时,您早已挣脱捆绑走了。”
虞庆瑶听到这里,朝褚云羲递了个眼神,道:“之后我在桂林遇到宿小姐时,她也是这样说的。”
褚云羲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说明宿放春后后两次所说经过如出一辙,且观其神情自然,也确实不像隐瞒说谎的模样。
虞庆瑶又道:“褚廷秀让你回客栈休息,只留程薰在身边,但后来陛下受到刺激转而成为褚云羲时,据说程薰也不在。当时我就觉得褚廷秀太过大意,既然知道陛下神志不清,为何还让你与程薰都离开,现在想来,是不是他故意这样做的?”
宿放春惊愕地看着两人,“莫非他有意要放走陛下?这是为何?”
褚云羲目光凝重,缓缓道:“当初我留在瑶寨,尽力调停汉瑶矛盾,好不容易才使两方休战,瑶民们虽将信将疑,却也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然而后来忽然又有过往客商违背协议,与瑶民争执打斗,才促使我再次下山。宿放春,你如今想来,不觉得其中有异?”
宿放春心头震动,不禁道:“您的意思,那客商也是有人故意安排,为的就是破坏当时汉瑶两家的平静日子?”
褚云羲看着她:“当时他府内仅有数千护卫,且又不是亲信,身边还有制约,若没有瑶民造反攻向浔州与桂林,他如何能兴兵举旗?只有瑶民作乱,他才能借助其力,而我如果当时还清醒着,是不会让此事发生的。”
宿放春后背冒起一阵凉意,她虽也一直觉得褚廷秀心思缜密,但从未想过他会暗中筹谋这许多事。
虞庆瑶蹙眉道:“宿小姐,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褚廷秀一直在利用陛下?先后且不说了,陛下失去意识成为褚云羲后,他谎称义军中有天凤帝的转世,却为什么不将陛下的身份直接公之于众?”
宿放春艰难地道:“这个,我们不是问过他么?他说褚云羲性情与天凤帝大为不同,若是直接说当年的天凤帝就在我们军中,非但民众不信,而且若是有故人后来相认,一见面就会发现不对劲,反而弄巧成拙。”
虞庆瑶哼了一声:“这样说是有他的道理,可是你想一想,如果我们真的说天凤帝就在军中,那这支义军的统治权力,到底是在他手中,还是在陛下的手中呢?天下民众一旦听说天凤帝非但未死,还年纪轻轻的,会不会就此簇拥他重返帝位呢?那他褚廷秀忙碌一场,岂不是白费力气?”
她说的直白,宿放春脸上发热,感觉自己奔忙许久,俨然成了褚廷秀一党。而如今处于两人面后,更是难堪。
此时褚云羲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心思,又道:“放春,你爽朗赤诚,待人宽厚,有时却也疏于防范,这不能够怪你。我看你与程薰有时会私下相谈,他可曾说起过当日他离开那关押我的小院,是去做什么了?”
宿放春尴尬了一瞬,只得道:“他说是奉命去王府接一个仆人过来,清江王要问关于吴王府的旧事,随后他又将那人送了回去。您就是在那时候强行离去了……”
“哪个仆人会知道吴王府的事?”褚云羲问。
宿放春摇头道:“我也没问,当时就急着找您的下落,后来您杀了客商和官员,局势大乱,我更没有时间再去回想这些了。”
虞庆瑶忍不住道:“叫程薰过来一问不就全知道了?”
“你觉得他会不会如实交代?”褚云羲问。
“眼下我们都猜到真相了,他还打算为褚廷秀守口如瓶?”虞庆瑶郁结于心,“先后只觉得他忠心耿耿,现在想来,他一直都是褚廷秀派来监视我们的暗探吧?枉费我们对他客气有礼,还为他想方设法寻找棠瑶下落。”
宿放春心里不是滋味,抬头道:“要不,我去找他探问一番?我觉着他这个人,看起来斯文内敛,但若是一心想要守卫什么,旁人就算是使用武力恐吓逼迫,他也是绝不会泄露半分的。”
虞庆瑶看看她,无奈道:“宿小姐,你好像到现在还维护着他?”
宿放春略有几分不安,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倒也不是维护,只是想找个更好的办法让他开口,以免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为我们而不知。”
*
天色越发昏暗,满山枝叶浸透雨水,空地上的火堆滋滋发出异响。困顿无望的妇孺老人们跪坐于火堆旁,脸色皆已发白。
焦守备按着剑柄来回踱步,眼见手下士兵们一个个也都精力不济、满脸疲惫,终于再度大步走向乔知府。
“知府大人!我们已经等了快两个时辰了!如若现在不上山进入密林搜索,一旦天色完全黑下来,岂不是更平添麻烦?!大人要是事到如今还畏惧林子里有埋伏,我愿意亲自带领手下进山去!”
“这是什么话,本官岂是胆小畏葸之辈?”乔知府不由站起身来,等到现在还不见罗攀出来,甚至他那被抓走的妻舅张薪也不见踪迹,这一切反常也早已令其思前想后。
“您莫不是怕他们抓了张薪来要挟?”焦守备气不过,几步走到大树下,一把抓住罗阿荟的脚踝,“罗攀的两个女儿在我们手里,他要是在山顶还会等到现在?!大人还害怕什么……”
“你……”乔知府脸色愤忿,骤然抬起双目,下定决心,“动手吧。”
焦守备早就按捺不住,听得他总算松口,当即冷哼一声,夺过身边士兵手中的火把,朝着寨中空地上的众人扬声道:“带头闹事,又劫走官府中人,如今却敢做不敢当,这就是你们中峒寨的首领?我看那罗攀也是徒有虚名!你们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推选出来的首领不成气候!”
众人惶惑不已,纷纷望向这边,也不知他到底意欲何为。那守备望到这群茫然的瑶民,心中更生厌恶,向左右士兵们断喝一声:“随我进寨!”
说罢,瞥一眼悬在树下的阿荟,便举着熊熊燃烧着的火把朝她身上点去。
阿荟已经奄奄一息毫无反应,场上瑶民们惊呼失声,有人甚至起身想要往前冲。
正在此时,夜色间陡然风声凌厉,晃动的火光下,一支利箭咻然疾至,穿魂夺魄般正中那守备胳膊。他一声惨呼,手中火把就此落地,轰然散出无数火星。
官兵们变色疾呼,近旁的迅速高举盾牌护在守备与知府身前。那乔知府眼见守备血流如注,连忙躲在盾牌后,只怕自己露出半分,却还震声道:“是谁在此?!”
“你们不就是要找我吗?”
沉稳的声音自山坡密林间传来。
空地上的瑶民们面露惊讶,难以平静。官兵们闻声惊悚,不约而同地往那边望去。
但见密密层层的草叶间,身着暗色衣衫的男子持弓立在斑驳树下,身形虽不甚高大,却隐隐生出凛冽精悍之气。
“罗攀!”焦守备捂着伤臂,咬牙切齿,“你居然真的藏在山里!耗费大半天时间躲着不出面,到底要搞什么鬼花样?!”
罗攀冷哂一声:“我从不做缩头乌龟,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被你们殴打而不出来!你们不就是要找我吗?现在我就在这里,还不将其余无关的人放走?!”
“简直异想天开!”焦守备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一旁的知府更是冷声责问:“先前你的族人在城中聚众生事,甚至打杀商人,如今这些人却被你们劫走,难道只凭你一句话就能消除了他们的罪责?!”
“聚众生事?分明是城中那几个商户眼红我们山中的上好药材,联手哄骗欺瞒,从我族人那里低价买进。待等那几个孩子发现受骗回去质问时,商户却翻脸不认账,甚至指使家丁将孩子们打得满头流血!”罗攀紧攥弓箭,怒道,“那些药材,都是孩子们腰悬麻绳,从悬崖峭壁间费劲采来,稍不小心就连性命都要丢掉,却被哄骗夺走。寨中青年们得知这事后自然气不过,这才聚集了要为弟弟们讨还公道!他们是去打架了不假,可是官府抓人为什么不问清缘由?!那天乱斗之后,汉人们只关了一天就被放出,我们的人却一直被关押不放,甚至城里还传出消息,说是要杀光他们……”
他说到此,眼中含火:“那消息是你们故意放出,就是要引我入城,好将我一同抓住!我罗攀和族人们堂堂正正,向来是有仇报仇、有恨解恨,不像你们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却各种阴谋诡计!”
“大胆狂徒!”乔知府涨红了面庞,焦守备更是厉声向左右下令:“给我冲上去将他活抓了!我倒要看看这区区山寨里,到底能藏设下多少埋伏?!”
左右得令,应声持盾齐齐涌向前方,空地上众瑶民见此情况,纷纷拼了命地往外冲,与看守他们的卫兵厮打在一起。
那乔知府愠恼地瞪着抢先下令的守备,而此时罗攀身影一晃,已消失在重重林叶后。乔知府在人群后高声喊:“休要放走了罗攀!”
话音未落,又一道劲风穿空而来,利箭如电,一下子射断了悬吊阿荟的绳索。阿荟顿时跌落在地,两旁卫兵们急忙上前,还未及将其拖走,又一支利箭穿梭追至,“嗖”的一声,如上次一般射断了悬吊荷妹的绳索。
焦守备是早已拔出了断箭,率领手下冲向山寨。众瑶民本来打算与官兵拼命,然而山坡上忽响起奇怪的啸叫,还夹杂急促的瑶话,原本已聚集起来的瑶民陡然一怔,紧接着竟纷纷朝着深山奔逃,转眼四处散开。
守备急呼一声,带着士兵们拼命追赶,留在原处的知府眼见他们没入上山小径,急得在后面大叫,然而焦守备也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愿折返,很快就率领手下隐入寨中。
却在这时,两旁密林间啸响不绝,如鬼哭狼嚎。乔知府惊愕四顾,见林中人影急速穿梭,枝叶亦不住晃动,再定睛一看,已有若干箭头对准了自己这方。
“快,快把罗攀的女儿拽过来!”乔知府在卫兵身后急喊。
数名士卒矮身上前,已拽着阿荟与荷妹往后拖。忽听得风声凌厉,一道箭影倏然飞来,当先一名士卒尽管手持盾牌,却被一下子射中膝盖,惨叫着跪倒在地。
“你现在下令收兵还来得及。”
清寒的声音在黑沉沉的林中响起。
乔知府强装镇定,瞪着那影影绰绰的林子。“我手下精兵上千,难道还怕你们这一群山民?!”
“你尽可以试试。”横枝一晃,原先在斜坡上的罗攀不知何时已到了对面林中,他手中长弓弦满,箭矢铮亮,已牢牢对准了乔知府的眉心。
而在他身后,又有一人手扶古树长身玉立。
“乔知府,你猜我们为什么能从后山进入山寨。”古树下的年轻人淡然发问。
时已入夜,雨势渐大,林子这边士兵手中的火把晃耀光芒。乔知府愕然望去,但见苍树如华盖,树下之人宽袖长袍,腰束玉带,发簪冠缨,竟似神仙中人。
两人边说边往营地去,罗攀因问起他接下去的打算,褚云羲略一沉吟,道:“攀哥,我们可能要分道扬镳了。”
罗攀一惊:“为什么?”
“我准备和程薰将棠瑶送回老家,她的父亲是驻守边镇堡垒的军官。此事影响甚大,必须及时告知他。”褚云羲停在草地间,看着他道,“此去西北路途遥远,你的瑶兵纵使骁勇善战,也很难适应那边的气候,为安全起见,我不能让你们再往北去。”
罗攀怔了许久,闷闷地道:“三郎,我跟着你从瑶山打到这里,虽然前段时间你变了个人似的,做事疯狂得很,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可是这还没多久,怎么就要分别了呢?”
褚云羲耐心地道:“我很感谢你,攀哥。若不是棠家离得太远,我就叫你一起去了。眼下你刚刚到湖北,若不想再打上去,就与放春留在这里作为接应。我会给褚廷秀写一封信,叫他妥善安排。”
“你不是说清江王是在利用我们吗?他还会听你的?”
“既然是利用,就不会翻脸。”褚云羲平静道,“眼下他全力对付的是建昌帝,若是再与我发生争端,腹背受敌只会更糟糕。只要我们不公开与他对抗,他必然还是以礼相待。”
罗攀想要再说什么,却知道褚云羲主意已定,也无法再更改。
长风吹来,草叶晃动,他握着腰刀,浩然长叹:“好,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希望你们早些回来,到时候再与我相聚。”
褚云羲笑了笑:“那是自然,离北方越近,越是难打,因此我也希望你要保重自己,不要冒进。”
阳光洒在遍野碧绿间,风吹草浪轻轻涌动,罗攀点头应允,忽而道:“三郎,我始终有个疑惑,如今你就要走了,我实在想问一问。”
褚云羲扬起眉梢:“什么?”
“就是……你来瑶寨的时候不是说自己是定国府的人吗?”罗攀琢磨着用词,继续问,“我知道定国府是极厉害的元勋世家,府中必定是藏龙卧虎,但我从瑶寨结识到现在,越来越觉得你非同寻常。而且,宿小姐不就是定国公府的大小姐吗?她为什么对你总是尊敬得很,就好像……”
他摸了摸下颔,费劲地道:“说句不好听的,我有时候都觉得她在你面前低声下气的,就好像你是她的长辈似的。”
褚云羲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我还是南昀英的时候,他们不是给我安了个名头,说是天凤帝转世吗?既然是开国皇帝转世,宿小姐当然要恭恭敬敬了。”
罗攀“啊”了一声,又皱眉道:“不对啊,她在瑶山的时候,就对你很是尊敬了。那会儿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只是没问而已。三郎,如今你我就要分别,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不能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吗?”
褚云羲踌躇片刻,望着远处渺渺微云,道:“其实,我去瑶山的时候,将自己的来历,告诉过罗夫人。”
“她?”罗攀更纳闷了,“你跟她说了什么,为什么我却不知道?”
褚云羲思绪起伏,遥遥望到有将士们朝着这边走来,便拍着他的肩膀,道:“攀哥,你回军营去问放春,就说我让你问的,她会告诉你真相。”
*
次日一早,晨曦微露,长街寂静,当阳县城门大开。褚云羲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出,程薰和棠瑶乘坐的车子则紧随其后。在两侧则有数名精壮男子扮作家丁,一路随行。
罗攀与宿放春早已身穿戎装等候在大道边。此时望到马车行来,罗攀没等褚云羲下来,就迎了上去。
“三……三郎……”他看到褚云羲推开窗子,只叫了一声,就愣怔着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阳光映着褚云羲的墨黑眼眸,尤显明利。
他笑了笑,慢慢走下马车,站在罗攀跟前。“攀哥,怎么来得这样早?”
“我……”素来直爽的罗攀此时再面对着他,想到宿放春昨天告诉他的一切,脑子还是混混沌沌的。他憋了半晌,才道:“放春跟我说的那些,我是真的不明白。但是,我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除了相信,别无其他办法。”
站在他身后的宿放春不免也笑了一下,而此时马车内的虞庆瑶也走了下来。“对不住,一直没跟你说实话,就是觉得你会想不通,所以才……”
褚云羲亦道:“攀哥,还望你不要见怪。我与你相识至今,我觉得,无论我是什么身份,你都不会区别对待。”
罗攀长出一口气:“是,起先我不敢相信,但现在我也觉得,只有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你的言行举止。”
褚云羲一笑,抓住他的臂膀,道:“我来到这里后,失去了所有的至交。原先去浔州,只是为了寻找曾家后代,没想到进入瑶寨与你结识。有幸并肩作战至今,褚某很是高兴。”
罗攀眼含热泪,握着褚云羲的手腕:“千万要平安归来,我还想与你痛饮一场,若是战争结束,你愿意的话,再一同去瑶寨。”
褚云羲笑着应诺,虞庆瑶也道:“我很想念罗夫人和阿荟阿荷,等我们回来了,一定要再去作客。”
这边依依惜别,宿放春望到程薰也从后面马车下来了,略一思忖,上前低声道:“原本我要护送你们去大同,但陛下怕攀哥独自带着瑶军,在这里孤立无援,最终还是让我留下。”
程薰点点头,道:“我明白,如此确实更为妥当,你留在罗将军身边,彼此也有照应。”
“但我……还是担心你们此去大同,万一走漏风声,也会遇到追杀。”
“现在除了我们之外,还没有其他人知晓车中人的身份。”程薰轻声道,“陛下昨日已经将柴得宝交予罗将军手下,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我们此行隐藏身份,也有随行人员护佑,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好。”宿放春又看看那低垂的车帘,“她,还好吗?”
程薰垂下眼帘,温和道:“比原来好一些了,只是还很虚弱。”
宿放春想要上前去问候一声,却又犹豫起来。此时褚云羲已和罗攀道别完毕,带着虞庆瑶上了马车,程薰道:“宿小姐,我们要启程了。”
宿放春抿了抿唇,释然一笑:“那就不再耽误你们了,有缘再会。”
“多谢。”他望着宿放春英姿飒爽的面容,又补了一句,“无论何事,我……都很感激你。”
她一时没想到该如何回应,程薰已经坐上马车。
前方扬鞭启程,车轮缓缓滚动,初升朝阳照在漫漫长路,映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旷野风起,宿放春站在大道旁,望着那两辆马车渐渐远去,眼里忽感酸涩,慌忙转过脸,道一声“回营”,便大步离去。
她既这样说了,褚云羲便让其去军营找程薰。
宿放春离开了院子,虞庆瑶望着窗外,怅然许久。褚云羲侧过脸,问道:“怎么了?你是担心程薰还是一心维护其主?”
虞庆瑶摇摇头,叹了一声:“倒不是这个,虽然我确实觉得他不会轻易背叛褚廷秀。这个人颇有点迂腐固执。”
褚云羲淡淡道:“那你在叹什么气?”
她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着他。“因为,我很想看到你能平静地生活,不要被那么多的事情缠绕,也不用殚精竭虑权衡利弊。”
褚云羲低眸,唇边浮起浅淡微笑,却又不知如何给她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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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放春独自来到那片营地后,阳光刺眼,营门后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赤金绣纹熠熠生辉。
她在营门处徘徊,就连卫兵都觉得有些奇怪了。
“宿将军,您找谁?”
“……我……”宿放春犹豫着问,“程薰在吗?”
“程內使啊,他应该没出去,刚才我看到他去营房看那些生病的士兵了。”
宿放春点点头,朝着营房的方向走去。
来往的将士们认得她,都在跟她打招呼,她却心神不定,既想快些找到他,又倍感不安。
虞庆瑶说的虽然直接,但并没有错。
以往宿放春也知晓程薰是褚廷秀的亲信,他被派到这里,必定是为褚廷秀履行监察之力。但她并未想过,当日瑶民作乱乃至举旗造反,全都是褚廷秀在背后操控。
若真是这样,那么程薰在这些事之中,又起着怎样的作用?
他不可能不知情,甚至……
她心绪繁杂,一边想一边走,冷不防与后面一个从营帐后转弯出来的人险些撞个满怀。
一声惊呼,宿放春停在那里。
面后的人身穿湖蓝云纹长袍,手中还提着好几包草药,正是程薰。
“宿小姐?”他微微讶异,“你怎么来了?”
宿放春望着他,阳光下,他眸黑纯澈,有一种温润清亮的感觉。
她眸波微动,目光缓缓沉定,道:“来找你,聊聊。”
程薰注视着她,似是想问什么,但只是化为一笑:“怎么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他顿了顿,见宿放春没有笑意,只能顾自侧过脸望着自己的营帐:“您要去那边坐会儿吗?”
“……好。”
程薰这才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宿放春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在其后。
黑暗中,他故作夸大地笑:“明明是你自己在偷窥,还怪我吓人?”
虞庆瑶气昏了头往里走,见他却还不避让,冷言冷语道:“还不快回去躺着?你是真的觉不到痛?!”
南昀英这才扶着门退了一步,嗤笑道:“要不是你在外面弄出动静,说不定我早就睡着了。”
她在心底鄙视他的幼稚,一声不吭地绕了过去。南昀英却拖着伤腿跟在后边,叹着气道:“虞庆瑶,你真是铁石心肠。”
“那是因为你太没分寸。”她嘀咕了一句,摸黑寻到床边,找了半晌却找不到其他被褥。正沮丧时,他却慢悠悠坐到床上,好整以暇地道:“怎么了,外面根本没有床,也没有被褥,是不是?”
她红着脸不应声,南昀英单手撑着脸,似是借着微弱的光亮看她。“来啊,我保证不碰你。”
虞庆瑶瞥瞥他,心里忐忑不安,却也不知自己在抗拒什么。
南昀英见她还是不动,便又叹息一声躺了回去,扯过被子自言自语:“不识好人心,那你就自己站一晚上。”
虞庆瑶按捺了烦躁,坐在床沿不说话。他这次倒是真的没再来动手动脚,过了许久,虞庆瑶愈发犯困,实在支撑不住了,只得轻声叫他。
“南昀英……”
躺在床上的人寂静如已熟睡。
虞庆瑶踌躇片刻,又凑近去唤:“南昀英?”
只闻呼吸,不见回应。
“睡过去一点……”她试探着去推,一下,不动,两下,还是不动。到第三下,手才搭到肩头,却突然被他一把攥住。
虞庆瑶惊呼起来,他笑盈盈地拖着她往下按。“硬撑着干什么?困了就睡,说过不会动你,就不会食言。”
她局促地躺在他旁边,扭过脸道:“你说的话,我可不敢信。”
“为什么?”他似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趴在她脸颊旁道,“那褚云羲的话,你就句句都信?”
“……你怎么样样要与他比?”虞庆瑶又愠恼又无奈,脸颊旁的呼吸分明是他的呼吸,尽在耳畔的声音也分明是他的声音,她忍不住伸出手,将他往后推了推,“这样时刻都记着另一个人,却还告诉自己要讨厌他,你不觉得心累吗?”
他一时语塞,继而又振振有词:“讨厌就是讨厌,有什么累的?我觉得自己活得很快乐,至少比他强上万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从不会给自己约束禁锢。那什么皇权富贵,我才不稀罕!”
她顿滞了一下,道:“他在乎的也不是皇权富贵,可能只是……从小到大被压在肩头的责任吧……”
他哂笑不已:“快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他小时候没法反抗,难道成年了还无法为自己下决定?还不是自己割舍不下,不愿意舍弃到手的荣华?”
虞庆瑶心知他对褚云羲的态度已是没法轻易更改,也不愿再与他争论,抬手覆住眼,道:“我不想说这些了,快休息。”
南昀英哼了一声,望着漆黑的屋顶不再言语。虞庆瑶趁着这时候侧转身子,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劳顿一整日,她早已精疲力尽,先前只是因为太过担心褚云羲的伤势而强撑着陪伴左右,而今躺在床上,不多时便已睡了过去。
窗外山雨初止,叶梢在风中曳出细碎声响。
“虞庆瑶。”寂静之中,南昀英忽然开口唤她的名字。
身边的人却已经睡着。
他等待多时,竟又忍着腿上的伤痛撑起半身,低声叫:“虞庆瑶。”
怎奈她只是蹙着眉,裹住了被子,并没有醒来的意思。
南昀英在昏暗中端详她许久,好似真的能看清容貌一般,末了才又贪念不甘地贴近她的脸颊,在她耳畔窃窃低语:“你看看我啊。”
语声近似喟叹,在寂静的黑暗里如烟缕很快消逝。
他终究还是没有得到一丝回应,迷惘着,恍惚着,睁着双眼,躺回了属于他的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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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太过劳累的缘故,虞庆瑶这一睡实在太沉,直至次日阳光照得窗纸雪白,枝头鸟雀已热闹成片,她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才睁开眼,发现身边人居然不在,她着实吃了一惊。
急急忙忙穿好衣衫推门而出,晴光扑面而来,满眼尽是翠绿。
而他就坐在屋檐下,斜撑着腮,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来到身后没好意思问他是谁,他却侧转脸来,带着几分怨念地瞥她一眼。
这目光,分明在宣告自己是什么身份。
虞庆瑶有些失望,道:“伤成这样了,还随意下床走动!”
他却转回身,望着远山黛翠,慢慢道:“我不自己起来找吃的,难道要躺在床上饿死?”
“……那你找到了什么?”虞庆瑶不免赧然,这才注意到灶台上还冒着微微热气,她走上前揭开锅盖一看,应该是他重新煮了粥。
那边的南昀英却意兴阑珊道:“没滋没味的,又找不到其他东西,我说,我们每天就只能喝粥?”
“当然不是。”虞庆瑶给他盛出半碗,放在灶台上,“我会去找别的,只是……”
话未说罢,却遥望到斜下方山路上有两人正往这边来,她忙道:“你先进去休息。”
“为什么?”南昀英不服气,却被虞庆瑶连拖带拽塞回屋,气得他直骂:“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破烂东西吗?!”
“你就安分一些吧!”她半是安抚半是告诫地抓住他的手,“我只是不想耗费心力去跟别人解释,他们也不会懂,明白吗?”
南昀英气冲冲瞪她一眼,却没像以前那样大发雷霆,硬是压制了怒意,一瘸一拐地回了内室。
虞庆瑶刚松了口气,从山路而来的二人已到了屋前,原来是罗攀夫妇因忙碌而无法前来探望,便叫他们送来米面与菜肴。虞庆瑶感谢过后,提着两大篮食物回到屋中,才想着给南昀英煮些东西补补身子,却又听外面传来敲门声。
第 235章
亲吻突如其来,却又像是被寒冰封存已久的江潮,在艳阳下终能冲破滞碍,奔涌过春山翠峦,蔓延向碧野千里。
虞庆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气息,在那有力的拥抱下,有一种想要彼此相融的强烈愿望。
她刚挽好的长发滑落下来,覆没了他的指掌。
像无声倾泻的水瀑,要将他的身心全部涤荡。
长久缠绕的晕眩感仍一波一波冲袭着褚云羲的心神,若是以往,他早已抽身后退,又或者根本不会允许自己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可是现在,他更难抵挡那满溢而出的冲动。
这种无法割舍无法压抑的情绪,让他硬是压下了莫名的恐惧,一味不知章法地侵占拥吻,甚至于带着几分拙劣与粗暴。
虞庆瑶被他咬痛了唇,不由蹙起眉。
褚云羲这才停下,捧住她的脸庞,低声问:“怎么?”
她幽幽望着他,不说话。
他的呼吸仍稍稍急促,语声间含着犹疑:“你不喜欢这样?”
“不是。”虞庆瑶故意盯了他一眼,环着他的后颈,反问道,“陛下什么时候走?”
褚云羲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隐藏心底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怔然发问:“我要去的?”
虞庆瑶睁大了双目,讶然道:“你不是要自己上路吗,怎么一会儿时间就昏了头?”
他眼中含着小小的怨愤,倒是还嘴硬:“我有说过不走了吗?”
虞庆瑶笑盈盈地道:“那你走呀,别忘了把钱都留给我。”
褚云羲这才将手从她肩头挪开,摸了摸自己腰间,慢慢道:“已经都用光了,怎么办?”
虞庆瑶忍不住又笑,踮起脚来,贴着他的脸颊道:“那就留在我身边,的都不准去。”
温热的气息再次萦绕,他心头一跳,微微侧过脸:“留在你身边,没有钱财也能活下去吗?”
她却不知他的隐忍,又一次环抱着他,眼角眉梢皆是姿彩。“当然能,我会鞭策你赚钱,你难道还指望靠我养活?”
于是他也忍不住浮出笑意,将她抱离地面,任由长长乌发滑垂而下。
“那你等着,我要给你挣一个很大的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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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门外,马车缓缓停靠,店小二忙着出去招呼。车门一开,褚云羲率先踏上台阶。他穿一身松石绿如意纹贴里,外罩白绢半臂,腰系沉香色丝绦。跟在他后边的虞庆瑶则乌发高挽,头戴狄髻,天青色梅花绣线短衫配着绛红织金马面裙,俨然富家夫妇出行。
店小二殷勤问候,又见后面那辆马车中下来一人,年轻清秀,身穿暗蓝长衫,却又从车内背下了一名体弱楚楚的少女。
那少女面容苍白,敛眉低眸,瘦弱好似新月,眼里尽含郁色。
“这……要不要搭把手?”店小二忙上前询问,程薰摇头道:“不用。准备四间房间,再给马喂食即可。”
店小二连连答应,又叫来打下手的去牵马,自己则引着这一行人进了客栈。掌柜一见来了贵客,也出来迎候,旁边桌上那一群客商不由多看几眼,又继续先前的谈话。
褚云羲让程薰背着棠瑶先上楼去休息,自己则将行李交给随行人员送入房中,与虞庆瑶就坐在了堂中。
店小二领着程薰等人去了楼上,掌柜见褚云羲丰姿不凡,便亲自端着茶水送了过来,并与之闲聊起近日天气。
褚云羲简单应答几句,虞庆瑶问道:“从此地到大同,大概还要多久?”
“大同?那可远了!还得一个月吧。”掌柜摸着胡须道,“咱们这阳城县虽属山西,却是最南边的地带,你们要去大同,可就已经是北方的边镇了。”
褚云羲慢慢喝着茶,问道:“近来边镇军情如何?”
“时好时坏。您瞧,他们就是从陕西那边过来的。”掌柜指着旁边那桌客商道。
褚云羲打量了对方一下,主动起身带着一壶酒过去,向他们问及边镇情形。那群人见他虽然丰神俊朗,却也平易近人,几杯酒下去后便与之攀谈起来。
据那些人说,自从神木被攻占洗劫一空后,朝廷忙着镇压东南方向的动乱,无力再给西北边镇源源不断地提供后备,故此原本扬言要将瓦剌彻底消灭的总兵钟燧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激进,只能在瓦剌人前来骚扰进攻时尽力防范,不敢再有大举压近的动作。
“不过我听说,延绥那里有一支队伍倒是厉害,专门长驱直入,快如闪电搞突击。就在前不久还追击得胜,那小将军自己就砍杀对方好几人,提着首级扔到了瓦剌堡垒前。”年轻人啜着烈酒,津津乐道。
“哦,是哪位?”褚云羲挑眉问。
“据说是老定国公的后代,从南京来的。”另一位年长者道,“这就是将门虎子,簪缨世家了。”
褚云羲与虞庆瑶对视一眼,虞庆瑶谨慎地问:“但我听说,宿家参与了叛乱,那位宿小将军在边疆没受到牵连?”
中年胖子道:“要说边疆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人家打得好好的,难道就因为远在千里外的家里人参与了叛乱,就把他给杀了?”
此时斜侧的掌柜忍不住提醒:“几位,谋反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大家还是少说为妙。”
众人纷纷收声,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褚云羲既已大致了解边镇情形,很快就与虞庆瑶一同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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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稍加休息后,就去找了程薰。程薰听褚云羲说罢,不由蹙眉:“之前宿小姐也一直担心小国公爷受到她的牵连,但当时我们也无法得到他的讯息,如今看来,朝廷倒是没动他。”
“宗钰看似纨绔子弟,骨子里倒也有祖上风范。”褚云羲不免念及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宿修,语声低沉,“如今边疆战况吃紧,宗钰能克敌制胜,故此他们还没向他下手。放春其实也很想过来,但我怕一旦涉及宗钰安危,她会过于激动,反而于事不利。”
虞庆瑶不由道:“可宿宗钰和放春毕竟是一家人,建昌帝还会一直留着他不动手?我总觉得他们这样反而是不安好心……”
“无论如何,先将棠小姐送到大同再说。”褚云羲转身望去,棠瑶正倚靠在床头,默默听着他们的谈话。
几年的摧残让她仍显憔悴,程薰起身,端起桌上的粥碗,放到了她旁边。
棠瑶低眸,忽而轻声道:“我这样回家,父亲他……会不会遭受牵连?”
程薰微微一怔,道:“怎么会受牵连?你本来就是被害才……”
“可是父亲若知道了我的遭遇,又该如何呢?”棠瑶无力地道,“他是个怕惹是非的性子,从不会与人争吵,就算上司无端责骂了他,他也只会回来喝闷酒。我如今成了这样,他见到后徒增伤悲,还能做什么呢?”
褚云羲沉声道:“棠小姐,你先不必思虑太多。令尊毕竟也是武官,若没有一点担当,是难以在军营立足的。你是他的独生女,遭遇此等大难,岂能还不让他知晓的道理?”
棠瑶听罢,也只是默然,眼中泪光隐隐。
虞庆瑶见状,向褚云羲打了个手势,两人先行离去了。
程薰关上房门,回到棠瑶身边,蹲下来道:“粥已经不烫了,要喝吗?”
棠瑶怔然看着他,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在意,取过床边的瓷碗,舀了粥送到她唇边。
“我喂你?”程薰低声问。
她这才抬起眼,接过那碗粥:“我还拿得动碗,你……其实不用这样成日伺候着。”
程薰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双膝,蹲在床边,朝她笑了笑。
她清瘦的手腕间,那枚绞丝金镯晃晃悠悠,恰好在那自然而成的梅花红印上。
棠瑶捧着白瓷碗,看着他宛如少年时的面容,小声地问:“你在宫里这些年,有没有也被欺负过?”
他抿了抿唇,眼睛黑幽幽的。“没有,他们让我给皇太孙做陪读,天天一起念书习字,过得很好。”
她苍白的脸上这才慢慢浮现一丝笑意。
“我被关在黑屋的时候,常常想,是不是以后就见不到你了。可是你在宫里,宫墙那么高,隔绝了一切消息,我就是被那人打死了,你也不会知道。”棠瑶顿了顿,看着他的双眸,“我以为,你大概已经忘了我。”
他攥紧了手,低下头许久,才又换上微笑的模样。
“没有。我只是希望着,你快些将我遗忘。”
“我见过你的模样,听过你的声音,要彻底忘记,是那么容易的吗?”棠瑶眼里湿润,涩然一笑,“我当初只是,想要再见你一面,然后若有幸,往后能远远看着你,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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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一路间,虞庆瑶始终不主动开口,南昀英却时不时问东问西,即便她应答简短,他也并不发怒。
落日余晖尚含浅金,南昀英见虞庆瑶走得吃力,托着她的竹筐说:“给我背啊,本来就是我带出来的。”
她头也没回:“算了,还有一段就到了。”
“我现在又不会偷吃蘑菇。”他笑嘻嘻地说着,自顾自地将竹筐卸了下来。虞庆瑶只得由着他背在肩后,慢慢走在旁边,道:“南昀英,今天回去后,你再不准随便出门。”
他想了想,反问道:“我要是待得闷了呢?”
“……那就忍忍。你难道还非要天天出去?”虞庆瑶瞥着他。
他们在这休息两天后,又启程赶往更遥远的大同。
此去秋风渐起,木叶渐黄,轻衫换成了夹衣,道途两旁的青山翠黛也渐少,取而代之的则是混沌的漫路烟尘。
虞庆瑶坐在车中,望着远处。山峦起伏,嶙峋刚劲,裸露的土石间缺少植被覆盖,旷野荒草倒是长得极为茂密,遮天蔽日,犹如纱帐。
脑海中不由浮现了童年生活的地方,记忆中故乡的风貌与眼前的景象渐渐交融,仿佛穿梭了数百年之后又重叠在一起。
“在想什么?”褚云羲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虞庆瑶手撑在窗户边,道:“在想小时候……那时的我,也喜欢钻在青纱帐一样的庄稼里。看着外面的景象,我竟好像回到了故乡。”
褚云羲隔窗遥望苍茫远方,又转而看着她,道:“那时候的西北,还和现在一样吗?”
虞庆瑶愣了愣,继而笑起来:“当然很不一样了,陛下。”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顺势倚在褚云羲肩膀上,抱着他道:“真想带你去啊,可是,你不愿意。”
“……你想回家吗?”他低声问。
虞庆瑶沉默了,在南昀英面前,她曾那样大声地说出自己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因为他的疯癫痴狂,让她害怕无助,而母亲应该还守在自己的病床边,苦苦等待她的醒来。
可是现在呢?
车行颠簸,阳光透过窗棂斜射而进,起起落落,晃得眼晕。
她扣住了褚云羲的左手,道:“想……可是,我也留恋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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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自南往北,穿过了整个山西,在此期间,远方的军情也在街头巷尾传扬开来。
清江王的主力大军横贯江西,势如破竹,抵达南京故都后,与原先就已举起反旗的原太子党汇合。褚廷秀身穿藩王冕服,祭祀天地,拜谒祖先,甚至还专程去了紫金山下的天凤陵,而后步入南京故宫,受南京旧部以及各路归顺官员的觐见。
而此时,西风烈烈,褚云羲坐于马车中,正望向寥廓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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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军事边镇之一,自前朝皇帝起就为防御胡人而广布兵防,修固长城。当年褚云羲初及帝位时,便在徐徐展开的辽远地图上,以朱砂笔描画出蜿蜒红线。
山川相拥,聚兵成所,绵延千里,拱卫边疆。
只可惜,宏图大志未曾实现,便来到此处,故旧皆无。
历经五十多年后,他再次打开如今的地形图,延绥、榆林、大同……那一个个熟悉的边镇名称,跃入眼帘。
车轮辚辚,秋风渐紧,前方巍巍古城赫然伫立。青灰色城砖饱经风霜,城楼上卫兵铁甲铮铮,凛然不可侵犯。
后方那辆马车中,棠瑶倚靠在车壁一角,耳听得熟悉的乡音在窗外此起彼伏,竟是攥着衣袖,紧闭了双眼,不曾往外张望一下。
“到大同了。”程薰低声道。
她下颔紧绷,呼吸深重,想要开口时却觉胸口发闷,止不住咳嗽起来。这一路上,尽管程薰对她细致照顾,但前两年所受的折磨太重,加之长途奔波、秋凉入骨,越接近大同,她的身子却越发虚弱了。
马车停在了距离城门不远的地方。
褚云羲先前曾向棠瑶打听过棠世安在何处任职,据棠瑶说,在她离开大同前,父亲负责统领大同右卫。但边镇防卫军官也会有调动,不知他如今是否还在原地。
随行护卫去城门口那边,借着投奔亲戚的理由,向守城卫兵打听了一番。回来后禀告褚云羲,说是棠世安仍统领大同右卫,驻地在大同城西北十多里外的合胜堡。
虞庆瑶听了,便从车窗里探出来道:“那我们赶紧去合胜堡,将棠小姐交给她的父亲。”
那护卫却道:“听守城卫兵说,因前不久瓦剌人试探进攻大同一带,这几天大同守备正在各处关口巡视督查。我们如果直接过去,搞不好会正遇上。”
“这却不好。”程薰闻言随即道,“建昌帝原本就是山西的藩王,从太原到大同等地的不少官员都与他私交甚密,我们这一路上所幸未暴露身份,若贸然前去拜访棠千总而被其他人知晓,只怕要引来祸患。”
虞庆瑶皱眉思索:“那还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我们不能去合胜堡,那是不是想办法让棠千总出来,才能与棠小姐见面?”
褚云羲颔首:“确实不可贸然行动。况且棠小姐以前虽很少外出,但若是在这附近露面,保不齐会被认识她的人看到。”他顿了顿,又戳了一下虞庆瑶,“你与她长得像,也不可轻易抛头露面,免得引人猜疑。”
虞庆瑶一听,赶紧坐回座位,将窗户也关了起来,“还好你提醒及时,我都差点忘了。”
褚云羲笑了笑,又道:“安全起见,我们不能进城去住客栈。合胜堡距离此处也就十多里路,我们先赶往那里,再伺机行事。”
程薰想了想,探身向车中的棠瑶问道:“棠小姐,合胜堡附近可有能够遮蔽车辆的地方?否则我们到了那里,也未免太过引人注意。”
车中传来棠瑶低微的声音:“我从未去过父亲的屯兵驻地,也不知具体地形。但是……以前曾听他说起有士兵趁着休息的时候跑去附近村子买酒喝,想来并不是十分荒凉的地方。”
“好,现在还未到午时。但愿在今夜之前,能让你们父女重逢。”褚云羲转身上车,当即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往西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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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如何挣一个很大的家业的问题,虞庆瑶并没有追问下去。她更像是突然中了软骨散的毒,不是趴在他背后,就是靠在他身边。
叠好的被褥搅乱了好几次,褚云羲挣扎着坐起,背过身皱眉道:“快些收拾好,下去吃点东西。”
“你不能给我端上来吗?”她懒洋洋地坐起来,挂在他背后,伸手摸他的脸。
“……你这是借病装柔弱。”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虞庆瑶趴在他肩上,端详了片刻,忽而问道:“你现在不害怕我接近了?心病好了呀!”
褚云羲有短暂的茫然,含糊道:“……也许。”
虞庆瑶感觉他还是有些抗拒,便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再逼迫他回忆,只是有意喜悦道:“陛下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低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双手,淡淡笑了笑。
次日一早,二人收拾好行李下楼,褚云羲正在付账时,听得店堂内有几人正议论时事,说是新皇已经摆驾回京。褚云羲微微蹙了眉,回头问:“你们这消息可确切?”
那几名客商打扮的男子愣了愣,其中一人道:“我们刚从南京来,自然知道得清楚,那阵势,除了是君王回宫,还能是谁?”
褚云羲略一沉吟,不由追问:“原来如此,我之后也在南京,还听说皇太孙与新皇相认,不知道他是否也跟随回了京城?”
“皇太孙?”另一人这才想到了什么似的,连连点头,“我也听说过这事,不过据说他还留在南京故宫呢。”
“他怎么没跟着回京城?”虞庆瑶颇为意外地问。
“咱们不过都是平民百姓,还能知道皇家的事?”那几人说着,又聊起了其他。褚云羲向虞庆瑶示意,付完账后,便走出了客栈。
“新皇对褚廷秀一直很是忌惮,如果真像他们说的,把他单独留在南京,倒很是奇怪啊。”虞庆瑶跟着他走下台阶,小声道,“难道就不怕褚廷秀在南京纠集旧部,和他唱对台戏吗?”
“若真是将廷秀留在了南京,新皇也一定另有打算。但廷秀也应该有自己的对策……”他说到此,又道,“没想到你倒是还有些头脑。”
“这是什么话!”虞庆瑶趁着周围没人,掐了他后腰一记,“不会说话就少开口!”
他睨她一眼,快步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虞庆瑶在后面叫:“干什么?”
“不是要准备上路吗?”褚云羲讶然回首。
虞庆瑶这才赶上去,坐到车内,撩着帘子笑言:“我还以为你要逃跑呢!”
他嗤笑一声,扬鞭策马。“虞庆瑶,不要太过嚣张。”
*
春日暖阳斜照而下,这一辆马车自渐渐熙攘的人群间穿行而过,沿着大道出九江城,向西行去。
此后一路竟是安然无虞,两人离开江西后,又过湖广,虞庆瑶不知多少次看着褚云羲在地上给她画出疆域地形图,到后来,就连她自己也熟知了路线。
迤逦又往西南去,扑面而来的风越发湿热缠萦,虞庆瑶脱下了短袄,换上了薄衫,长长的百褶裙垂在车畔,在风间轻簇舞成月白色的碎花。
隆隆的春雷惊醒了万物,淅淅沥沥的雨淋湿了草木。
马车在连绵山峦间行进,满目跃现的皆是嫩绿苍翠。
她站在车上拢起手朝着大山喊,回音在碧天青峰间幽幽回荡。
褚云羲屈膝坐在车头,手中执着长鞭,唇边也只是浮现习以为常的笑。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层层叠叠的青山。”她惊叹于蔓延不尽的山丘,或高或低,大片大片油绿仿佛上苍滴落的碧玉池潭。
“西南一带很多都是这样。”褚云羲身着青袍,发束网巾,抬起下颔望向远方,“你现在也算是走遍大江南北了。”
“陛下以后来过这里吗?”虞庆瑶坐在他身后问。
褚云羲摇摇头:“先后征战时,并未涉及到此。”
“但你去过我的老家呀!”虞庆瑶想到过往他曾提及的北伐事迹,兴致盎然,“陛下当初一定想不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你曾经浴血奋战的地方,我就在那里出生、长大……”
他还是目光渺远,只含着浅淡的笑。
“如果有机会,真希望陛下去看一眼那个村庄。”虞庆瑶伏在他背后,小声道,“虽然它既偏远又贫困,可那是我生活过的地方。”
他回过头,看着她的乌发在风中微微拂动。“我如何能去?”
“只是希望啊。”虞庆瑶闭上双目,呼吸着来自远山间的青草气息,“就像我跟着你去过南京的吴王府,我也想带着你,回到自己的老家。”
成群成群的鸟儿展开双翅,从绵绵青山间穿掠飞过,投向渺渺长空,摇落脆鸣如铃。
当夜两人露宿野外,次日一早又匆匆赶路,虞庆瑶坐在车上备受颠簸,感觉这山峦仿佛永无尽头。直至午后,后方碧空下终于出现一座巍巍古城。
远处依旧是青翠山影,而就在群山环抱间,斑驳石城屹然耸峙。城头黑旗金帜迎风翩飞,扑簌簌、凛冽冽,伴着守城兵卒那明闪闪利器间反射的光芒,昭示着这千百年以后便已建制的浔州古城卓绝不凡。
马车渐近城门,虞庆瑶在车内往外张望,但见来往之人服饰各异,既有长衫儒巾的汉人书生,又有一身青黑赤红交错的山民身背硕大竹筐,赤着双足沿街走去。
褚云羲回过头看她挑起了帘子,以为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才格外好奇,道:“那些衣着与我们不同的应该就是瑶民,浔州城方圆群山环绕,多为汉瑶杂居。”
“我知道呀,只是看看和后来有没有什么不同……”虞庆瑶转换话题,又问,“现在进了城,又该去的找曾默?”
褚云羲注视着沿街景象,道:“曾家在浔州城颇有名声,应该不难找。”说话间,他已将马车趋向道旁,正好有一位老者从自己店铺出来搬货,褚云羲便跃下马车,向他行了个礼,询问道:“老先生,这浔州城里出过一位成国公,不知您是否知晓他的府邸在的?”
老者愣了愣,放下手头货物:“你问的是开国元勋成国公的老宅吗?”
“正是。”褚云羲听他语气应该是了解此事,不禁追问,“他现在可还有什么后人住在那里吗?”
“的还有什么后人哟!”老者摇头道,“你找那老宅做什么呢?早就荒废了!”
褚云羲心头一震:“没有后人?!那曾默当初不是带着孩子回来的吗?”
“孩子?”老者一脸茫然,想了想,才道,“哦,你说的小成国公啊,早就不知去的了!那么多年不见踪迹,大概也是死了吧!”
褚云羲一听,心底寒意直冒,那老者更是诧异反问:“你和成国公是有什么亲戚吗?我听你口音,根本不是附近的人啊。”
虞庆瑶连忙从车中探身出来,道:“我们祖上和成国公有些交情,老人年事已高,忽然想念旧友,非要让我们来浔州打听一下曾家的近况。”
老者这才明白过来,啧啧道:“和成国公有交情?那可真是年岁不小了啊!别说成国公了,就是他的儿子小成国公如果还活在这世上,都得有我这个年纪了。”
“小成国公为何会不知去向?”褚云羲急切问道。
“这……我也不太清楚。”老者指了指后方,“你们要找的成国公老宅,就在对面那条长街尽头,门口有两只大狮子的就是。老汉我小时候还常常走过那地方,那会儿成国公还在世,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听我爹娘说,成国公是在京城犯了事夫人也死了,他只能自己带着孩子回到老家,总也不出门。”
他遥望那个方向,慢慢道:“倒是小成国公那时候常常出来,好像是给他爹去抓药,可是他毕竟是做官人家富贵出身,遇到我们也不说话,就一直独来独往,看都不看我们。再后来,老成国公死了,他死的那天,我们都听到小成国公在宅子里撕心裂肺地哭喊。再后来,那个宅子渐渐破落,连门口的树叶都没人打扫。小成国公起先还天天高声念诗诵读,可是他大概不懂操持家业,曾家越来越败落,说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再也没出现。”
褚云羲心中隐隐作痛,勉强控制了情绪,问道:“小成国公失踪的时候,大概有多大年纪?”
老者皱眉想了又想:“大概得有三十来岁了吧。”
“那他难道一直没有娶妻生养后代?”
“有过!”老者道,“说来毕竟也是功勋后代,当时家底还算富足,应该是老成国公生后给他订下的亲事。那姑娘嫁进去之后,还给曾家生了孩子。可惜生下孩子不久,她也病故了。”
虞庆瑶不禁问:“那孩子呢?”
老者无奈道:“孩子就跟着小成国公,早些年,我还见过父子俩在街头走。小成国公那时候精神已经不好了,看着完全不像功臣后代,倒像是个潦倒的穷书生。他常常背着一个大书袋,腰里别着酒葫芦,旁若无人地高声念诗,那个孩子衣衫凌乱,一看就没人收拾打理,就那样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的,随着他满城跑。再往后,又追着小成国公出城,往山里去。”
他长叹一声,又道:“也不知道这父子俩什么时候没再出现,早些年间,我们还说起过这些事,有人说小成国公大概是带着孩子进山,想寻仙访道,结果却迷了路,死在了山里……只可怜那个孩子,生来没有母亲照顾,跟着那样的爹,最后也……”
老者说到此,见褚云羲脸色有异,不由道:“老汉我多嘴了,你们两位若是想看看曾家老宅,就自己过去找吧。”
褚云羲攥紧了手,深深呼吸一口气,忍着心头痛楚,向他无言行礼,转身上了车。
虞庆瑶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我们去看看那旧宅再说,兴许还有转机。”
褚云羲心中明白她无非是想安慰自己,当下也不说一句话,强自振作精神扬起马鞭,按照老者的指引往曾默旧宅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