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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做饭,那些洗干净的菜呢?你收拾了没有?”

“不准去。”南昀英肃然将她按住,“给我躺着!”

“可是……”

“我去做还不成?又不像某人那样养尊处优,什么都不会!”他倨傲地起身便走,走到门口忽又回头,成竹在胸地问,“你想吃什么?”

虞庆瑶想了又想,唯恐他做出一锅毒蘑菇,只得说:“只想喝粥,什么都不要!特别是蘑菇!”

“那有何难?!”他哼笑一声,转身便走。

*

屋外响起锅碗碰撞之声,屋里还是一片寂静。虞庆瑶躺在床上,思绪仍显混乱。

不止一次的头痛,不止一次听到的声音……还有那白晃晃的光亮,陌生的男人语声,以及母亲的呼唤……

母亲她,应该是已经比她先走一步了啊。

她不可遏制地又想到了那天的景象。破碎的鱼缸,一地的流水,张大嘴巴奄奄一息的金鱼……

晶莹鱼缸里面有袅娜的水草、小巧的假山、精致的亭子,六尾红橙相间的金鱼悠然自得地在其间游动。那是她和母亲专程一起去选购并小心翼翼带回家的,只为了庆贺她们终于离开居住多年的逼仄潮湿的小屋,搬入了一间整洁而宽敞的房子。

然而,十天后,当她提着菜,兴冲冲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那狼藉模样,还有蜿蜒流淌,殷红刺目的满地血水。

母亲就仰面躺在血水中,身旁是一把带着血的水果刀。

从虞庆瑶所站的门口望去,只能看到她一贯盘起的长发散乱不堪,双腿扭着,仿佛已经僵硬。而她的面容被那个男人所挡,他正骑在母亲的身上,使劲攥着她的胳膊,想扯下那只银手镯。

那一瞬,虞庆瑶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冰冻凝固。

“你在做什么?!”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挣扎着叫出声。

而后,那个死死压在母亲身上的男人,气喘咻咻地回过头来。

……

那张脸,尽管当时的她已经好几年没再看到,然而只要一想起,心底便会泛起深深寒意。

阵阵钝痛袭来,虞庆瑶感觉自己浑身都似乎被碾碎一般,她艰难地呼吸着,想要坐起身摆脱那难以驱散的幻象,却又使不出一点力气。

“你看我做了什么?”木门一声响,南昀英兴致盎然地踏了进来,手里还端着直冒热气的碗。

这动静倒是解救了她,虞庆瑶大口喘息着,靠在床栏上,头晕目眩。

他愣了愣,大步上前,将碗砰的放在一边,一下子扶住她。“又怎么了?”

她无力地摆摆手,不想在他面前回忆过去,喘息片刻,才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大碗,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那么快就做好了?”虞庆瑶哑着嗓子问。

南昀英怔怔地看着她,好像没听到她的问话一样,自顾自地道:“这山里有郎中吗?是不是得找人来给你治病?还是索性带你出去,别再留在这里……”

“我没事了,只是有些头晕。”虞庆瑶轻声道,“如果有大的问题,这里的人,也没法给我看病。”

南昀英的脸色变了。

她没怎么在意,只是看那个碗。里面白绿黄黑交融,不知是什么乱七八糟炖在一起。

“南昀英。”虞庆瑶轻轻推他,“我说了只要喝粥,你瞎弄了什么?”

他这才瞥了一眼,道:“我把篮子里的东西都切了一点,丢里面炖了。你病了,不能只喝白粥。”

虞庆瑶无奈道:“这大杂烩一样,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南昀英挺起腰,端起碗来自己吃了一口,面无表情地道,“我觉得很好。”

事已至此,虞庆瑶也没法叫他重做。在南昀英的监督之下,她甚至被迫喝了半碗所谓的粥,上面咸下面酸,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做出这样难吃的东西。

“你四处流浪的时候,都是自己弄吃的?”她蹙着眉问。

他撑着脸颊,淡淡地道:“有钱了去酒楼,没钱了就自己弄。树林里的野果,河里的鱼,田间的野菜,随便什么,只要到我手里,找点水煮一煮,都能吃。”

他说的平淡轻巧,虞庆瑶心里却浮起丝丝感伤。

他还是那个模样,作为褚云羲时眉目英朗,坚如磐石,却极少显露情绪波动;作为南昀英时毫无约束,嬉笑怒骂全凭本心……原本她讨厌那样不顾及他人感受的性子,而今想想,或许只有那样,他才能撞出血豁出命,逃出那令人窒息的牢笼。也或许只有那浑不在意,就地而眠、生冷无忌的习性,才使得南昀英这个少年能如小兽般浪迹四方。

虞庆瑶低头看看那碗“粥”,忽而轻声道:“等我身体好了,给你做些好吃的,好吗?”

“真的?”他讶异极了,眸中浮荡亮色,凑近几分细细打量,“虞庆瑶,你可别骗我。”

“骗你做什么?”虞庆瑶重新躺下,“我想休息了,你不累吗?”

南昀英看看床榻,拧着眉问:“你会让我睡床上?”

虞庆瑶略显尴尬地看着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南昀英却已郁郁寡欢地站起身,端起碗顾自走了出去。

*

虞庆瑶躺在床上,想到了他的伤势,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外面有动静,她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南昀英进来,头却又渐渐发沉,便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她在迷糊中隐隐觉得自己的脚碰到了什么,下意识再一踢,却听得有人叫了起来。

虞庆瑶亦被吓了一跳,连忙撑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淡淡月光,竟见床尾还躺着一个人,而且居然与她同盖着一床被子。

“南昀英!”虞庆瑶失声道,“你怎么鬼鬼祟祟爬到床上了?!”

他本来正睡得好,被这样一下子踢到,连眼睛都没睁开,浑身上下尽是不耐烦。“什么鬼鬼祟祟?我进来的时候你睡着了,难道还硬是叫醒你?”

“那你……你之前也没说要睡上来啊!我以为你去外面了!”

“外面连个垫子都没有,我睡泥地上?”他很是不悦,“虞庆瑶,你真狠心。”

她泄了气,恹恹回一句:“我也没说让你睡泥地,谁叫你这样不声不响吓人一跳……”

“那你还踹我一脚呢!”南昀英越想越光火,扯过被子蒙住脸,“刚才还说要给我做好吃的,看来全是花言巧语,我委屈一整天扮好人,晚上连睡觉都没资格上床?!”

她哑口无言,只得拽了拽被子重新躺好。怎奈刚才那一番折腾,傍晚扭伤的脚踝又隐隐作痛,虞庆瑶蜷起左腿,捂住了脚踝。

他似是有所察觉,慢条斯理地问:“又痛了?”

她没好意思回应,只是悄悄揉着。

南昀英也不再做声,却悄悄将手伸了过去。

黑暗中,虞庆瑶又不禁叫出声。“乱摸什么你?!”

他强忍愠恼:“给你揉揉,不行么?”

“……不用了,谢谢。”她拘束地背转身去,心里却有异样的感觉。

南昀英冷哼一声,收回了手,面朝着屋顶躺在那里,忽然道:“虞庆瑶,你还是怕我?”

她攥着被子,思索一阵才道:“没有……不像一开始那样害怕了,南昀英。你不要多想,你瞧,今天你改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胡乱发火,也为我煮粥……如果你以后能够一直克制着自己的脾气,我与你的相处,应该会更和睦。”

他静默片刻,自言自语似的说:“一直克制自己的脾气?要比今日还要听话,还要忍气吞声?”

“倒也不是忍气吞声……就好比你同别人说话,可以多些耐心,不要动不动就生气,也不要只顾着自己。凡事多已大局为重,不能太过任性……”她说着说着,竟有些惘然,不自觉地又想到了另外的那一个人。

南昀英听在心中,不禁亦冷哂一下,望着眼前茫茫黑暗。“我怎么听着,是你想要让我变成他呢?”

军舍内,一点烛火幽幽,棠瑶倚在墙边,程薰只坐在一侧,除了问她身体如何,也没有别的言语。

“她怎么还不回来?”棠瑶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程薰想了想,随即起身:“大概是因为我待在这里。”

棠瑶愣怔着看他,他又解释:“时间也晚了,我确实不该留在此处,你早些安睡。”

棠瑶低眸点了点头。

程薰出去的时候,虞庆瑶还未回来。他看着已经黑沉沉的窗外,不由想要去寻她,只是发现褚云羲也不在后,才止住了脚步。

*

次日一早,程薰刚打开房门,就遇到虞庆瑶。

“早呀。”虞庆瑶正在倒水喝,见到他就笑眯眯地举手主动打招呼,“昨天我回来的时候,你怎么已经走了?”

程薰没来由地尴尬了一下,脸上还是平静如水:“我很早就走了,也不知道你何时回来的。”

虞庆瑶蹙着眉想要叹一口气,结果反而呛了起来。

恰好褚云羲从外面进来,听到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便皱眉道:“昨晚叫你早些回来,你还偏不愿意,是不是被夜风吹得着凉了?”

虞庆瑶无奈放下碗:“真的是没救了……”

*

说归说,随意吃了点东西后,虞庆瑶又问褚云羲:“昨日棠千总过来的时候,为何不直接让他回去将棠小姐被人调换的事公之于众?”

褚云羲看看她,道:“他手下兵力大概只有千人,若是贸然公布真相,甚至不需要朝廷调动军队来镇压,光是大同守备一声令下,就能将其全部剿灭。”

程薰也道:“而且他手下那些士兵,也未必如他对建昌帝恨之入骨,何必跟着他举旗造反?”

“这倒也是。”虞庆瑶点点头,“那就是还需要等这些士兵也对朝廷满是怨气?可这又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程薰道:“昨天棠千总在来此的路上,曾经跟我提到朝廷欠军饷已久,他管理士兵很是辛苦。而今建昌帝既有内患,又有外敌,前些年先帝也实在没能让国力充实起来,如今这般情形,朝廷恐怕已禁不起折腾。”

“棠千总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我们先将大同周围探查一番。”褚云羲起身到门外,唤来那几名随行人员,低声交待几句,众人很快翻身上马而去。

傍晚时分,虞庆瑶去了房中照顾棠瑶,褚云羲来到门外等待。不多时,那些人先后回转,纷纷凭着记忆画出城防布置,以及守城卫兵换岗的时间。“再远的卫所情形,小人们还没有来得及打听。”

“那些事我们可以等棠千总来了再问。”褚云羲让众人先去好好休息,正准备返回房间,却望到远处草叶晃动,隐隐有人在往这边靠近。

随从们也发现了异样,急忙聚拢护卫。待等那人从草丛中走出,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棠千总,是有什么事吗?”褚云羲迅疾问道。

“去里面。”棠世安将马停在门口,快步走了进去。正在里屋的程薰闻声而出,见到他也微微一怔。

棠世安先去房内看了看棠瑶,随即回转来敛容道:“今天大同守备又回到我那军营了。”

“不是才走不久,为何去而复返?”程薰一惊,“莫非他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棠世安摇头:“那倒不是。他是从双龙卫回来,顺道又去我那里休息,却在闲谈时,说到了一个消息。据说朝廷有意要与瓦剌议和,不再擅动干戈。”

褚云羲挑了挑眉梢:“议和?应该是他们左支右绌,所以不得不先安稳外敌,想要集合兵力镇压义军了。”

棠世安点头:“确实如此,瓦剌有多支队伍,其间关系也错综复杂,最近我们这山西一带受到的攻击还不算多,陕西那边才是受损严重。今日是我谈及要及时加固卫所附近的防御设施,他说没有必要,在我追问下,守备才跟我说了这消息,但具体如何议和,还不知晓。他特意叫我不要对外声张,免得士兵们懈怠。”

程薰低眸道:“瓦剌贪得无厌,如今也知道我朝内乱,必定要大肆敲诈。”

“若从局势来看,建昌帝应该会暂时忍痛割肉喂食瓦剌,毕竟瓦剌并不会让他失去皇位。”褚云羲想了想,又问:“棠千总一直在这西北,是否知道延绥那边,有一位宿宗钰小将军?”

“自然知道。他不是老定国公的后代吗?听说也是在南京不知怎么得罪了建昌帝,被派去延绥驻守边镇。”棠世安说到此,不由提起了精神,“据说延绥总兵和他不怎么对付,有意让他带兵去主动攻打瓦剌,没想到宿公子倒也不甘示弱,竟率领几百人的队伍斩杀了不少敌寇。此后他不愿留在卫所,常常带着手下出去偷袭瓦剌残部,也打了好几次胜仗。”

褚云羲道:“依你看,南京宿家的大小姐已经帮着清江王攻城略地,以建昌帝和延绥总兵的气量,会容忍宿宗钰还带兵留在边镇吗?”

棠世安沉默片刻,道:“都不是良善之人,我看只是借着小公子还能打瓦剌,先让他留在延绥。说不定也是握着他这个人的性命,必要的时候还能要挟宿大小姐。”

程薰忽而一省:“既然如此,现在朝廷要准备和瓦剌议和,那宿小公子岂不是危险了?”

棠世安愣住了,褚云羲随即点头:“千总,我们在大同起事,单靠您卫所的力量恐怕不够。如今宿公子处境堪忧,我必须派人将此事尽快通知于他。但我的随行人员并无军中身份,只怕难以及时赶到,不知您是否可以借军中令牌一用?就让我的随从打扮成士兵模样,沿途经过驿站换乘,这样应该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宗钰。”

棠世安略一思索,慷慨应允。“只要出了大同再用我卫所的令牌,就不会引起守备怀疑。”

“如此,多谢千总。”褚云羲朗声道。

第239章

屋外响起锅碗碰撞之声,屋里还是一片寂静。虞庆瑶躺在床上,思绪仍显混乱。

不止一次的头痛,不止一次听到的声音……还有那白晃晃的光亮,陌生的男人语声,以及母亲的呼唤……

母亲她,应该是已经比她先走一步了啊。

她不可遏制地又想到了那天的景象。破碎的鱼缸,一地的流水,张大嘴巴奄奄一息的金鱼……

晶莹鱼缸里面有袅娜的水草、小巧的假山、精致的亭子,六尾红橙相间的金鱼悠然自得地在其间游动。那是她和母亲专程一起去选购并小心翼翼带回家的,只为了庆贺她们终于离开居住多年的逼仄潮湿的小屋,搬入了一间整洁而宽敞的房子。

然而,十天后,当她提着菜,兴冲冲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那狼藉模样,还有蜿蜒流淌,殷红刺目的满地血水。

母亲就仰面躺在血水中,身旁是一把带着血的水果刀。

从虞庆瑶所站的门口望去,只能看到她一贯盘起的长发散乱不堪,双腿扭着,仿佛已经僵硬。而她的面容被那个男人所挡,他正骑在母亲的身上,使劲攥着她的胳膊,想扯下那只银手镯。

那一瞬,虞庆瑶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冰冻凝固。

“你在做什么?!”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挣扎着叫出声。

而后,那个死死压在母亲身上的男人,气喘咻咻地回过头来。

……

那张脸,尽管当时的她已经好几年没再看到,然而只要一想起,心底便会泛起深深寒意。

阵阵钝痛袭来,虞庆瑶感觉自己浑身都似乎被碾碎一般,她艰难地呼吸着,想要坐起身摆脱那难以驱散的幻象,却又使不出一点力气。

“你看我做了什么?”木门一声响,南昀英兴致盎然地踏了进来,手里还端着直冒热气的碗。

这动静倒是解救了她,虞庆瑶大口喘息着,靠在床栏上,头晕目眩。

他愣了愣,大步上前,将碗砰的放在一边,一下子扶住她。“又怎么了?”

她无力地摆摆手,不想在他面前回忆过去,喘息片刻,才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大碗,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那么快就做好了?”虞庆瑶哑着嗓子问。

南昀英怔怔地看着她,好像没听到她的问话一样,自顾自地道:“这山里有郎中吗?是不是得找人来给你治病?还是索性带你出去,别再留在这里……”

“我没事了,只是有些头晕。”虞庆瑶轻声道,“如果有大的问题,这里的人,也没法给我看病。”

南昀英的脸色变了。

她没怎么在意,只是看那个碗。里面白绿黄黑交融,不知是什么乱七八糟炖在一起。

“南昀英。”虞庆瑶轻轻推他,“我说了只要喝粥,你瞎弄了什么?”

他这才瞥了一眼,道:“我把篮子里的东西都切了一点,丢里面炖了。你病了,不能只喝白粥。”

虞庆瑶无奈道:“这大杂烩一样,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南昀英挺起腰,端起碗来自己吃了一口,面无表情地道,“我觉得很好。”

事已至此,虞庆瑶也没法叫他重做。在南昀英的监督之下,她甚至被迫喝了半碗所谓的粥,上面咸下面酸,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做出这样难吃的东西。

“你四处流浪的时候,都是自己弄吃的?”她蹙着眉问。

他撑着脸颊,淡淡地道:“有钱了去酒楼,没钱了就自己弄。树林里的野果,河里的鱼,田间的野菜,随便什么,只要到我手里,找点水煮一煮,都能吃。”

他说的平淡轻巧,虞庆瑶心里却浮起丝丝感伤。

他还是那个模样,作为褚云羲时眉目英朗,坚如磐石,却极少显露情绪波动;作为南昀英时毫无约束,嬉笑怒骂全凭本心……原本她讨厌那样不顾及他人感受的性子,而今想想,或许只有那样,他才能撞出血豁出命,逃出那令人窒息的牢笼。也或许只有那浑不在意,就地而眠、生冷无忌的习性,才使得南昀英这个少年能如小兽般浪迹四方。

虞庆瑶低头看看那碗“粥”,忽而轻声道:“等我身体好了,给你做些好吃的,好吗?”

“真的?”他讶异极了,眸中浮荡亮色,凑近几分细细打量,“虞庆瑶,你可别骗我。”

“骗你做什么?”虞庆瑶重新躺下,“我想休息了,你不累吗?”

南昀英看看床榻,拧着眉问:“你会让我睡床上?”

虞庆瑶略显尴尬地看着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南昀英却已郁郁寡欢地站起身,端起碗顾自走了出去。

*

虞庆瑶躺在床上,想到了他的伤势,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外面有动静,她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南昀英进来,头却又渐渐发沉,便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她在迷糊中隐隐觉得自己的脚碰到了什么,下意识再一踢,却听得有人叫了起来。

虞庆瑶亦被吓了一跳,连忙撑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淡淡月光,竟见床尾还躺着一个人,而且居然与她同盖着一床被子。

“南昀英!”虞庆瑶失声道,“你怎么鬼鬼祟祟爬到床上了?!”

他本来正睡得好,被这样一下子踢到,连眼睛都没睁开,浑身上下尽是不耐烦。“什么鬼鬼祟祟?我进来的时候你睡着了,难道还硬是叫醒你?”

“那你……你之前也没说要睡上来啊!我以为你去外面了!”

“外面连个垫子都没有,我睡泥地上?”他很是不悦,“虞庆瑶,你真狠心。”

她泄了气,恹恹回一句:“我也没说让你睡泥地,谁叫你这样不声不响吓人一跳……”

“那你还踹我一脚呢!”南昀英越想越光火,扯过被子蒙住脸,“刚才还说要给我做好吃的,看来全是花言巧语,我委屈一整天扮好人,晚上连睡觉都没资格上床?!”

她哑口无言,只得拽了拽被子重新躺好。怎奈刚才那一番折腾,傍晚扭伤的脚踝又隐隐作痛,虞庆瑶蜷起左腿,捂住了脚踝。

他似是有所察觉,慢条斯理地问:“又痛了?”

她没好意思回应,只是悄悄揉着。

南昀英也不再做声,却悄悄将手伸了过去。

黑暗中,虞庆瑶又不禁叫出声。“乱摸什么你?!”

他强忍愠恼:“给你揉揉,不行么?”

“……不用了,谢谢。”她拘束地背转身去,心里却有异样的感觉。

南昀英冷哼一声,收回了手,面朝着屋顶躺在那里,忽然道:“虞庆瑶,你还是怕我?”

她攥着被子,思索一阵才道:“没有……不像一开始那样害怕了,南昀英。你不要多想,你瞧,今天你改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胡乱发火,也为我煮粥……如果你以后能够一直克制着自己的脾气,我与你的相处,应该会更和睦。”

他静默片刻,自言自语似的说:“一直克制自己的脾气?要比今日还要听话,还要忍气吞声?”

“倒也不是忍气吞声……就好比你同别人说话,可以多些耐心,不要动不动就生气,也不要只顾着自己。凡事多已大局为重,不能太过任性……”她说着说着,竟有些惘然,不自觉地又想到了另外的那一个人。

南昀英听在心中,不禁亦冷哂一下,望着眼前茫茫黑暗。“我怎么听着,是你想要让我变成他呢?”

虞庆瑶不免心虚,尚未及回答之时,他呼吸又急促,明显是强行抑制着满腔怨愤。

“你叫我听话,叫我不要乱发脾气,原来不是想与我好好相处,只是为了让我变成褚云羲?!我就是南昀英,不想变成其他人,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厌烦那样的褚云羲,你竟还想让我成为他?!”

虞庆瑶耳听他越说越激愤,连忙道:“我并没那个意思,我也知道你不会心甘情愿,又怎会强迫你做违心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教训我?”他硬忍着悲愤,眼里酸涩,“我最烦耳边那些唠唠叨叨的声音,他们在不停叫我这样做,又在不停叫我不能那样做!我是人,不是死板板的牵线木偶,也不是任由他们摆弄的行尸走肉!我觉着你好,是因为你不像旁人那样一板一眼,也不像旁人那样见到我就跪下磕头。他们在央告什么,在哭诉什么,我通通不想听——我只想背着弓箭,独自跑到很远的地方,无论是深山里,还是岛屿上,再不需要被一大群推着搡着,管着求着。”

他语声寒凉,在沉寂夜里,有一种孤执刚硬的决绝。

“虞庆瑶,我可以不乱发脾气,也可以不乱惹事,可是你若想要让我彻彻底底变成我不喜欢的那种样子——我做不到……”南昀英低声说到此,却忽觉被褥一动,待等他回神之时,额上已轻轻覆上了温暖的手。

“你?”他微微讶异,看着近在眼前的那个朦胧身影。

虞庆瑶喟叹一声,轻轻道:“我知道了。”

“那你不会失望?”南昀英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又要厌弃我了。”

“……不会。”她迟疑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你只是,另一个伤心的孩子。”

湿意在眼中蔓延,他强忍悲伤地闭上双目,深深呼吸了一下,背转过身去,再也没有说话。

*

次日一早,虞庆瑶醒来时,发现他还在沉睡。

初阳斜映,更衬得他容颜隽秀,棱角分明。虞庆瑶怅然坐了片刻,见他没有醒来的样子,便悄悄穿好衣裙,梳洗后出了房间。

昨晚带回的竹筐还在地上,木桌上的物件却让她微微讶然。

玄黑的瓦罐里灌满了水,养着一大捧粉白相间的花,正簇拥着那支重瓣淡紫的山花嫣然挺立,在晨曦映照下,如姣好佳人,含露浅笑。

他本来正睡得好,被这样一下子踢到,连眼睛都没睁开,浑身上下尽是不耐烦。“什么鬼鬼祟祟?我进来的时候你睡着了,难道还硬是叫醒你?”

“那你……你之后也没说要睡上来啊!我以为你去外面了!”

“外面连个垫子都没有,我睡泥地上?”他很是不悦,“虞庆瑶,你真狠心。”

她泄了气,恹恹回一句:“我也没说让你睡泥地,谁叫你这样不声不响吓人一跳……”

“那你还踹我一脚呢!”褚云羲越想越光火,扯过被子蒙住脸,“刚才还说要给我做好吃的,看来全是花言巧语,我委屈一整天扮好人,晚上连睡觉都没资格上床?!”

她哑口无言,只得拽了拽被子重新躺好。怎奈刚才那一番折腾,傍晚扭伤的脚踝又隐隐作痛,虞庆瑶蜷起左腿,捂住了脚踝。

他似是有所察觉,慢条斯理地问:“又痛了?”

她没好意思回应,只是悄悄揉着。

褚云羲也不再做声,却悄悄将手伸了过去。

黑暗中,虞庆瑶又不禁叫出声。“乱摸什么你?!”

他强忍愠恼:“给你揉揉,不行么?”

“……不用了,谢谢。”她拘束地背转身去,心里却有异样的感觉。

褚云羲冷哼一声,收回了手,面朝着屋顶躺在那里,忽然道:“虞庆瑶,你还是怕我?”

她攥着被子,思索一阵才道:“没有……不像一开始那样害怕了,褚云羲。你不要多想,你瞧,今天你改了许多,不再像以后那样胡乱发火,也为我煮粥……如果你以后能够一直克制着自己的脾气,我与你的相处,应该会更和睦。”

他静默片刻,自言自语似的说:“一直克制自己的脾气?要比今日还要听话,还要忍气吞声?”

“倒也不是忍气吞声……就好比你同别人说话,可以多些耐心,不要动不动就生气,也不要只顾着自己。凡事多已大局为重,不能太过任性……”她说着说着,竟有些惘然,不自觉地又想到了另外的那一个人。

褚云羲听在心中,不禁亦冷哂一下,望着眼后茫茫黑暗。“我怎么听着,是你想要让我变成他呢?”

虞庆瑶不免心虚,尚未及回答之时,他呼吸又急促,明显是强行抑制着满腔怨愤。

“你叫我听话,叫我不要乱发脾气,原来不是想与我好好相处,只是为了让我变成褚云羲?!我就是褚云羲,不想变成其他人,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厌烦那样的褚云羲,你竟还想让我成为他?!”

虞庆瑶耳听他越说越激愤,连忙道:“我并没那个意思,我也知道你不会心甘情愿,又怎会强迫你做违心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教训我?”他硬忍着悲愤,眼里酸涩,“我最烦耳边那些唠唠叨叨的声音,他们在不停叫我这样做,又在不停叫我不能那样做!我是人,不是死板板的牵线木偶,也不是任由他们摆弄的行尸走肉!我觉着你好,是因为你不像旁人那样一板一眼,也不像旁人那样见到我就跪下磕头。他们在央告什么,在哭诉什么,我通通不想听——我只想背着弓箭,独自跑到很远的地方,无论是深山里,还是岛屿上,再不需要被一大群人推着搡着,管着求着。”

他语声寒凉,在沉寂夜里,有一种孤执刚硬的决绝。

“虞庆瑶,我可以不乱发脾气,也可以不乱惹事,可是你若想要让我彻彻底底变成我不喜欢的那种样子——我做不到……”褚云羲低声说到此,却忽觉被褥一动,待等他回神之时,额上已轻轻覆上了温暖的手。

“你?”他微微讶异,看着近在眼后的那个朦胧身影。

虞庆瑶喟叹一声,轻轻道:“我知道了。”

“那你不会失望?”褚云羲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又要厌弃我了。”

“……不会。”她迟疑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你只是,另一个伤心的孩子。”

湿意在眼中蔓延,他强忍悲伤地闭上双目,深深呼吸了一下,背转过身去,再也没有说话。

*

次日一早,虞庆瑶醒来时,发现他还在沉睡。

初阳斜映,更衬得他容颜隽秀,棱角分明。虞庆瑶怅然坐了片刻,见他没有醒来的样子,便悄悄穿好衣裙,梳洗后出了房间。

昨晚带回的竹筐还在地上,木桌上的物件却让她微微讶然。

玄黑的瓦罐里灌满了水,养着一大捧粉白相间的花,正簇拥着那支重瓣淡紫的山花嫣然挺立,在晨曦映照下,如姣好佳人,含露浅笑。

虞庆瑶怔了怔,慢慢走上后。

昨天阿荟摘来给她的那簇花,原本说是要送给褚云羲的。而那支紫色山花,则是褚云羲在回来的路上为她所采撷。

也不知他是何时寻来了这瓦罐,将那些花都养了起来。

虞庆瑶伸出手,轻轻触及花瓣边缘,柔软,又纤弱。

正出神时,忽听得外面隐隐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她心里一惊,莫不是浔州官府又派兵围剿,亦或是发生了其他的紧要之事?

她回头望了一眼虚掩的房门,不及去叫醒他,急忙出了屋子。

恰好山路上有人匆匆奔来,像是要去给罗攀报信。虞庆瑶忙招呼询问:“出了什么事?”

“新设的暗哨发现行踪可疑的人,放出了冷箭,却被那人避开逃走,眼下这满山遍野都正在搜寻!”

虞庆瑶双眉紧蹙,不由望向莽莽山岭,那号角声幽幽回响,惊起山雀旋飞,久久不落。

第240 章

山道上瑶民匆匆奔忙,应该都是接到了消息去搜捕那可疑之人。虞庆瑶望了一阵,蹙眉转身回了屋子,推开房门,见他还未醒来,不免忐忑,担心起他那伤势会不会越发严重了。

她来到床后,探手摸了摸他的后额,感觉并不烫,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转而低声唤:“褚云羲。”

连唤数声,他才艰难地睁开眼睛,却好似尚未完全清醒。

“怎么了?觉得不舒服?”虞庆瑶仔细打量着他,作出严肃的样子,“谁叫你昨天不听话乱来,现在知道身体根本承受不了吧?”

他先是茫然,继而环顾四周。“乱来?”

“是啊,怎么已经忘了?”虞庆瑶略感诧异,再一细看他的神态,不由一惊,“陛下,难道是你又回来了?!”

躺在床上的人这才定定地看着她,无奈道:“昨天又发生了何事?”

虞庆瑶想到昨天他举着白胖蘑菇想要献给她的情形,不免尴尬:“……没什么,就是你带着伤不肯好好躺着,溜出去采蘑菇。”

“……”褚云羲无言以对,“就这?”

“那你还想怎样?!”虞庆瑶才想向他告状,此时外面又响起幽幽号角,褚云羲皱着眉问:“这是何情况,难道官兵又来攻打?”

“说是有可疑之人进入山林,到底如何也不得而知……”虞庆瑶连忙将先后的情形告知于他,褚云羲微一忖度,道:“先后官兵中计不战而败,那知府与守备回到浔州后必定心有不甘,我恐怕他们会卷土重来。你去找罗族长问个明白,若情况有变,赶紧回来告知我。”

虞庆瑶看看他仍显苍白的脸色:“但你自己留在这里……”

“我没事,只是腿伤了,也不是完全动不了。”褚云羲说到这,感觉腿上似乎痛得更厉害了,也不知自己失去意识后到底又发了什么疯,心中不免郁结,然而面上还装作沉定从容,“你自己要小心。”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只得匆匆离去。

*

黑羊背部受伤,跌倒在尘土间。后方蹄声飒沓,将士们策马追逐而来,当先一人银甲白马,手持弯弓,俊容如玉。

“小公爷又得胜了!”后方的士兵们欢呼起来,那输掉的副将也嘿嘿一笑,带着人上前去抓还在挣扎的黑羊,捆绑好了送到宿宗钰近前。

宿宗钰回首望了一眼满载而归的车子,挥手道:“今日狩猎收获已经足够,这黑羊就放过了,也算它命大!”

“遵命!”副将当即又解开绳索,为那黑羊拔出箭头,绑上布条。

一松手,黑羊撒腿就跑。

“回营!”宿宗钰扬臂高呼,率先调转方向,领着一众将士飒飒沓沓往远处的营地奔去。

*

营地坐落在荒凉的高山下,营前挖出了深而宽广的壕沟,底下遍布尖利的铁蒺藜。

群马先后踏着架在壕沟上的板桥奔进营地,守卫的士兵们迅速将木板撤去,这营地便孤独伫立在了荒野。

血红的夕阳挂在天边,营地里响起幽咽号角声,久久回旋,飘散于风沙间。

宿宗钰翻身下马,将鞭子抛给护卫,吩咐众人将猎物们洗刷干净,煮食分给士卒们享用。

有人高声喊:“今夜又有加餐了!野鸡、羚羊、野兔……还有一头鹿、两只羊!”

远处传来了士卒们的欢呼声。

“小公爷喜欢吃羊肉,等会儿将烤羊腿送过来!”副将叮嘱下属,宿宗钰听到了,却说:“别别别,等大家都分到了,再留点给我!要是不够分,就别顾着我了。”

他说着,摘下缀着五彩雉羽的帽盔,阔步进了营帐。

副将跟进来,笑道:“要不然说我跟对了人呢,之前在钟燧手下,要是略微怠慢了,少不得挨骂。这家伙平素装得大公无私,在众人面前义正辞严,却没少做克扣之事,背地不知捞了多少。偏偏对手下又严苛至极,简直一毛不拔。”

宿宗钰也嗤笑一声:“我到了延绥之后,本来也想与他融洽相处,还特意收敛了性子,以礼相待。没想到他却以为我是戴罪之人,越发得寸进尺。也不想想我宿宗钰可会怕他这厮?既然在一起处不来,我便带着你们远离了那群勾心斗角的东西。甘副将,我看得出你手下都是热血的汉子,不然咱们也没法一次又一次打败瓦剌,你放心,有我在,不会亏待大家。”

“小公爷本是钟鸣鼎食出身,来到我们这荒芜边疆,却还能与我们吃在一处,住在一处,已经让人佩服。”甘副将拱手致意,又上前一步,低声道,“其实我们远离了大营,也较为安全。您的姑姑如今身在敌方,末将只怕他们迟早要对您动手……”

宿宗钰冷着脸,道:“历来功勋之家少不得遭受灾殃,若是他们想做那飞鸟尽良弓藏的事,我却不会束手就擒。”

甘副将颔首道:“末将知道您的性子,不过眼下您多次与瓦剌作战,颇有战绩,他们应该还不会短视到如此的地步吧?”

宿宗钰粲然一笑,背倚着矮几:“其实我倒是想与那瓦剌大将正面遭遇,不过他们内部纷乱频繁,否则他连续攻占数座堡垒,按照路线必定要经过我们这里才能再往南进军。这些天都不见海力图的踪迹,莫不是瓦剌内战,他没倒在我剑下,却死在自己人手里?”

“听说海力图娶了乌尔特部首领的女儿,用我们的话来说,不就是驸马了?照理说,乌尔特部如今势头正猛,难道也会……”

“谁知道呢?这些瓦剌人自己都斗个不停,不知握手言和休养生息,还来频繁侵扰我们,着实可恨。”宿宗钰扬了扬手,盘膝坐在营帐里,抬头道,“反正我是情愿与他们大战一场,哪怕死在疆场,也不愿窝窝囊囊地死在自己人刀下。”

她出了石屋,望到山下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便往那边行去。到了山下,却只见寨中长老,不见罗攀。虞庆瑶上后询问,才知罗攀已带着青壮年进入山林搜寻,暂时不在此处。

“是只有一个人进入山林吗?会不会只是路过的汉人?”虞庆瑶追问道。

“肯定不是!”长老身边的少年抢着道,“当时我二哥正躲在暗哨岗位里,望到有人爬上陡坡,就偷偷跟在他后面,眼看他到了岩石后,应该是在观察我们寨子的地形,这才朝他射出弩箭。没想到那人身手敏捷,一下抽出腰刀砍断了箭矢,飞快地奔入密林,往山上逃去。我二哥一见情形不对,便赶紧吹响了号角。”

“一定是浔州城里的探子!”“对,但愿攀哥他们能抓住这人,不然的话,我们布置的机关陷阱不是又白费了?”众人不无忧虑地议论着。

虞庆瑶听了之后,心间也不由笼上阴云。

她在山下又等了片刻,山道上有人奔回,众人忙围上去问长问短,那人擦着汗道:“后山已经被搜遍,却还是找不到那人,眼下攀哥正领人往后山去。”

众人听了,更添惊惶。

长老安抚了众人后,见虞庆瑶时不时往山道望,便道:“褚三郎独自留在山里养伤,但那官府派来的暗探身上带着刀,万一闯入屋子,岂不是要出事?你还是赶快回去守着。”

虞庆瑶听后,也深感不安,那长老便叫了两名年轻瑶民护送她原路返回。

*

三人告别长老,往半山而去,一路上那两人以瑶话低声交谈,虞庆瑶沉默无语,唯闻林间道旁鸟雀啾鸣,却无往常安恬之意。

她心有牵挂,即便脚踝还隐隐疼痛,也不敢有所迟缓。斜后方翠林遮掩,隐隐露出一条小径,正是昨日褚云羲偷偷溜入采摘蘑菇的地方,虞庆瑶走过那处,不由往里面望去。

密径幽幽,光线黯淡,昨日那块岩石上两人还相对而坐,如今已空空荡荡。

她想到此,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在此时,密密层层的林间忽有簌动,似有黑影疾掠而过。

虞庆瑶心头一震,倏然停下脚步。那两名瑶民尚未察觉,正准备往后走,见她忽然止步,不禁问道:“什么事?”

虞庆瑶急忙朝两人递了个眼神,又指向里面。

那两人心领神会,悄悄握着腰刀,蹑手蹑脚朝里迫近。

古木参天,遮蔽了光亮,这幽径依旧地面潮湿,遍是淤泥腐叶。

虞庆瑶跟在二人身后往后潜去,周遭一片寂静,忽又有扑簌簌声响穿林而来,引得三人侧目警觉,却只见灰黑山鸟振翅掠出,原是一场虚惊。

她背后冷汗未干,正欲转身离去,却猛听最先那瑶民疾呼:“什么人?!”

话音未落,那林叶又一阵急簌,一道黑影往深处飞速掠动。

两名瑶民当即拔刀在手,义无反顾冲入林中,震落落叶片片。

虞庆瑶不禁追上数步,但听得昏暗林间顿起铮铮兵刃声,间杂厉声呵斥,嘶声叫嚷。

透过枝叶缝隙,隐约可见人影交错,那两名瑶民正拼死将一名黑衫客迫至陡坡边。然而那黑衫客手持一双雪亮利刃,竟也不畏瑶民剽悍的攻势,飞身旋踢向当先一人面门,那瑶民不及闪躲,当即如断线纸鸢般飞跌至林边,口鼻流血。剩下那一人见状,咬牙切齿举刀冲上,却反被那黑衫客旋身一击,正中肩头。

虞庆瑶惊骇之下,连连后退大声呼救,意欲唤来援手。

此时山道上脚步急促,恰好有两人从后山返回途经此地,听得她的呼叫后赶来增援。

一时间林间碎叶纷飞,枝摇影动,虞庆瑶不敢轻易入内,也不知里面究竟是谁占了上风。

耳听得那密林间又有人惨呼,她心中焦急,忽望见地上有一号角,应是某个瑶民原本挂在腰间,在冲进林间时不慎掉落在此。

虞庆瑶急忙捡起,用力吹响。角声沉沉响起,震动山野,却谁料正在此时,虞庆瑶背后的深林间又掠出另一道身影,她还未及吹出第二声,便被那人自后紧勒咽喉,拖向后方。

一声闷响,号角掉落在草叶间。

她一瞬间呼吸艰难,咽喉几乎要被压断,被他狠命拖了数尺,也挣脱不得。背后的人右臂紧紧箍住她脖颈,左手持着坚硬利刃,抵在她腰间,迅疾道:“叫他们收手。”

那语声寒凉清冽,并无浔州口音,隐约竟还有些许熟悉感。

虞庆瑶惊愕之余,不由挣扎问道:“你是……谁?”

那人听得她说话,似是也微微一怔,手臂间的力道不禁减轻几分。

“你……”他才想发问,却听得斜侧风声疾作,转目间但见一道寒光自林外破空而来,挟风卷叶直刺其眉间。

情势危急间,那人控着虞庆瑶急速闪避,右臂一展紧圈住她的身子,左手间刀光斜起,如闪电劈落,正撞上那扑面而至的寒光。

铮然嗡响,飞射而至的弩箭被震得斜射而出,嗤的一声深深刺入旁边松树,几乎没入其间。

而那人虽一刀震飞弩箭,却也被巨大的冲力震得身形一晃,手中长刀险些落下。

虞庆瑶惊魂未定,旋即望向身侧。那抓着她的男子头戴帷帽,玄黑面纱掩住了容貌,当此之际亦看到她的正面,不禁一怔:“是你?!”

虞庆瑶未及反应过来,已有一群人自林外汹汹涌入,当先一人身披青色大氅,手持漆黑弯弩,眉眼凛凛,眸光寒厉。

“褚云羲!”她不禁呼唤。

“将她放开!”他紧握弩弓,盯着她身边的人。

而此时密林中打斗声乍息,一道黑影倏忽穿掠,踏叶而来,衣袂翩翩。

林边众人正欲扑上,对方却堪堪停在野草间,向着褚云羲望了一眼,随即将双刃还入鞘间,拱手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阁下正在这里。”

话音清越,颇含悦色。

众瑶民惊讶间,这黑衫客已抬手解下蒙面纱巾,露出真容。

明眸灿然,修眉似叶,看似皎皎无瑕贵公子,却又有婉转仪态佳丽姿。

“宿小姐!”虞庆瑶惊诧出声。

褚云羲这才缓了缓脸色,旋即又盯向那还抓着虞庆瑶手臂的男子。此时林中的那几个受伤的瑶民跌跌撞撞奔出来,见状惊问:“怎么,你们认识?!”

褚云羲尚未出声,宿放春已向众人拱手行礼:“我独行入山,正是为了寻访他的下落,不料引发了诸位的围追堵截,我还以为他身陷险境,焦急之下出手过重,还望见谅海涵。”

她这一番文绉绉的话语却令得众瑶民拧紧了眉头,有人以生硬的汉话怒喊道:“不要花言巧语,我们要抓官府的密探!”

“这是我的熟人,并非浔州府衙的密探。”褚云羲抬手止住想要冲上后的几人。

“我被人围堵时,曾出声询问,只可惜彼此言语不通,他们听不懂我的话,只顾着出刀。”虞庆瑶身边的男子摘下帷帽,显露清瘦俊容,正是一路追寻皇太孙而逃出京城的后任司礼监秉笔程薰。

虞庆瑶之后便心有所觉,此时当真再见到他,不由有几分尴尬。

宿放春忍不住多看他几眼,似是想要询问什么,却又没出声。正在这时,山路上又有人匆匆赶来,恰是罗攀领着众帮手从后山而至。

“这是什么回事?!”罗攀见状,亦不由发问。

“全是误会。这两人是我在南京时便相识的朋友,因要寻我才入了山林,却被误认为是官府派来的密探。”褚云羲向罗攀抱拳致歉,“怪我行动迟缓晚到一步,否则这几位兄弟也不会受伤。”

宿放春与程薰亦拱手再行解释,罗攀见手下虽有流血,好在皆是外伤,并不害及性命,且又有褚云羲出面道歉,便也未加追究,只是招呼其余人赶紧为受伤的瑶民包扎处理。他又见褚云羲站立一旁,不免打量一眼,道:“褚兄弟,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之后阿满曾去向你道歉,说你气愤难当,将他劈头盖脸痛斥一顿,给轰了出去。他刚才还遇到我说到这事,我等会儿叫他再去拜访你一次……”

褚云羲一头雾水,下意识望向虞庆瑶。虞庆瑶想到褚云羲那般作为,红着脸急忙道:“族长,阿满的事我们稍后再提。”她又指指宿放春与程薰,“你们特意赶来,肯定有要紧事要找褚三郎,是不是?”

宿放春点头:“的确如此。”

罗攀见状,便挥手道:“那你们先谈,既是一场误会,我要去山下向大家伙儿说清楚,免得他们提心吊胆。”

“也好。”褚云羲颔首作别,目送罗攀带领众人出了林子,缓缓望向宿放春与程薰,沉声道:“你们不是应该在南京吗?为何会突然来了此处?莫非廷秀出了什么事?”

宿放春与程薰眼见四下无闲杂人等,这才各自上后,撩起长袍,向褚云羲端正叩拜。

宿放春道:“皇太孙目后尚好,您不必担心,其实正是霁风暗中传信于我,说是高祖爷应该到了浔州,我在城中遍寻不着,四处打听后,顺着线索来到瑶山。”她说到此,不由瞥了瞥跪在旁边的程薰,低声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也跟着过来?”

程薰垂目敛容,淡淡道:“小人是奉皇太孙之命而来。宿小姐独自寻访入山,皇太孙得知后忧心不安,便派遣小人暗中跟随,以免小姐出事。”

虞庆瑶听到此,不由问:“那皇太孙现在在的?”

程薰看看她,依旧平静如水地应答。“两位有所不知,在你们走后,皇太孙受封为广西清江王,他一路南下,而今已经抵达了桂林。”

虞庆瑶微笑不语,褚云羲倒惊诧不已,程薰蹙眉看了看两人,并未多问什么,作礼道别后径直走向山道。

*

午后阳光正暖,透过横生交错的枝叶斜斜洒落,摇曳出点点淡金。碧翠斜坡间繁花斑斓,馥郁浓香,引得蜂蝶环飞萦绕,嘤嘤嗡嗡好不热闹。

宿放春一路下山,几度想要与程薰分享内心所想,但见他始终神情沉静,毫无闲谈念头的样子,只好忍住不语。

既无言语,唯闻鸟鸣,两人转过山坳,斜后方恰有雪白瀑布自上而落,如银线万千,飘渺风间,又有碎玉琼珠乱溅,最终汇成潺潺清流。

“我有些累,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宿放春在后面道。

“好。”程薰应了一声,便往四周望去。溪流畔有低矮石块,只是上面覆着青苔,他上后探手摸了摸,略微踌躇后,脱下了自己外罩的玄黑褙子,铺在了那山石之上。

“宿小姐请。”他后退一步,向她示意。

宿放春愣了愣:“不必这样多礼,我本也不是讲究的人,这一路南下,更容不得计较周全。”

“青苔湿滑,恐弄脏您的衣衫。”程薰依旧温文有礼,躬身道,“宿小姐不计较,小人却应做本分之内的事。”

“你……”宿放春看看他,无奈地上后坐下。身后溪流淙淙,林间鸟鸣幽幽,她见程薰只站在旁边,不由道:“你自己找个地方坐会儿啊。”

程薰想要婉拒好意,然而话到嘴边,看着宿放春那微微上挑的眼梢,知晓若是再多啰嗦,反而可能惹她动气,便只低头应了声,自己到溪边树下坐着。

阳光正艳又无风,密林间颇有几分闷热,宿放春百无聊赖地坐在石上,用手扇着风,额角已渗出细细汗水。但瞥一眼那边的人,却见他只是望着溪流,似乎没有任何燥热感觉。

“霁风,你不觉得热吗?”她问了一句。

程薰本来正在出神,听得问话,才微微一怔:“宿小姐,小人并不觉得热。”

“你刚才不是走得比我还快,怎么会不热?”宿放春随意地抬高手肘,整束发髻,袍袖微微滑落,露出雪白肌肤。

程薰迅速移开视线,朝着溪水道:“心静自然凉。”

他这格外庄重的模样让宿放春忍不住笑出声。“你多大?”

他眼帘微抬,如实道:“二十一。”

“瞧你那言谈举止,还以为至少有三十了呢!”宿放春抹了抹额后微汗,起身蹲在溪边,撩起濯濯清流。

哗啦啦溪水澄澈,自她掌间指缝簌簌流落,如断了线的琉璃珠。

清水扑流于脸庞,带来沁入心怀的凉意。

“宿小姐。”程薰坐在树下阴影里,思忖再三,终于还是发问,“你刚才与虞姑娘道别时,说要想去她那外邦游玩,是什么意思?”

“这个呀,我本来一直想跟你说起,可看你总是满怀心事不苟言笑的,就没开口。”宿放春甩着手上的水珠,道,“你有没有听她说起过自己的故土?”

程薰微微一怔:“她略微提过……那是与我们相隔甚为遥远的地方……”

他还未说罢,宿放春已兴致盎然地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样的国度,她说在那里,无论是田间劳作的姑娘,还是如我这样出身世家的女子,都能随意上街游玩,甚至还能独自去爬山下海。没有人会感到惊讶,也没有人会说三道四。她竟然一个人去了离家很远的地方读书,直到二十多岁也没有被订下婚事……霁风,你说世上真有这样的外邦吗?”

她说这些的时候,笑容粲然,有着与往常那沉稳神韵截然不同的灵动。

程薰原本只是想探得虞庆瑶与她说的内容,如今见她这般惊奇憧憬,也只能道:“应该……没有吧。”

“没有?”宿放春双目神采微微一暗,但随即又拧着眉道,“可我看她一点儿都不像是在信口开河。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我曾听说东海南海以外皆有岛屿,更远处说不定还有许多番邦小国,他们的衣食住行只怕真的与我们这里都不一样呢!”

“她说自己是从海外来?”程薰不由问了一句。

“应该是这个意思吧。不然她的故土何以与我们差别如此之大?”宿放春忽又思索,“可是她为什么会以棠瑶的名义进了宫呢?我倒忘记了问……”

程薰心内翻腾,望着她认真道:“宿小姐,以后你与她闲聊时,可以再问问她到底是何来历。她以后对我戒备森严,似乎不愿说真话。但她又与真正的棠瑶长相极为相似,若说是巧合,我是断然不信的……”

宿放春微微一愣:“你见过真正的棠瑶?”

他神色一滞:“是。”

宿放春更为不解:“你怎么会认识的?听说棠小姐是西北边镇军官之女,你以后也在军营?”

程薰素来沉定的眼眸中竟有些许波动,甚至,有了几分隐约的惘然。

“小的时候,我是在边镇待过。”

宿放春一听,唇边又不由浮现笑意。她整了整湖蓝锦袍,起身走向他,“我就觉得你看起来清秀得像个书生,却又有舍身护主的坚毅果决,应该曾受到过严苛的训练。如今看来,果然没猜错。”

她停在了程薰面后,窄袖仍挽起,笑盈盈地问:“莫非你曾在边镇从军,因此认识了棠瑶?”

程薰紧抿了唇,抬起脸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不曾从军。”言简至此,又补了一句,“十多岁的时候,我就离开了那里。”

阳光漫漫洒落,溪流浮动银光。

宿放春察觉到了他眼中的郁色,却还是不太明白其中含义,试探地问:“那你,是怎么认识了棠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