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得书房,他迅疾翻开书页,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扫视着内容。这书卷之中,记载的皆是本朝开创基业的众人生平,都由翰林院学士编修著述而成,以备将来编纂史书使用。
书房内寂静宁谧,精巧铜炉内幽幽弥漫的熏香浮沉如水,褚廷秀凝神端坐,心无旁骛地翻到了第二页。
那是关于昔日吴王褚唯烈的生平记载。
褚唯烈,祖籍凤阳,乃是周朝将门之后,其父戎马一生,立下功勋卓著。褚唯烈年仅二十承父荫进入军营,为周朝君王平定叛乱,被封为江淮安抚使。后又因辅国有功,击退外敌入侵,步步晋升,最终得封吴王。其妻为东平王嫡女,育有独子云羲,侍妾殷氏育有两子,分别是云重、云征。其中云重自幼体弱,未及三十便早逝,留下一子,即为后来继承皇位的崇德帝。而云征在随父讨伐乱军的过程中,因中毒箭而死在营内。
褚廷秀又翻过一页,后面还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记载的都是褚唯烈从少年时期到最终死于返回京城途中的经历。
他极为仔细地看着每一个字并且牢记在心,唯恐遗漏任何有用的信息。
忽然,褚廷秀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段文字间。
随后,他的心绪,情不自禁地翻涌起来。
仿佛有一道白亮的光,在瞬间划破昏沉的天幕,照在他面后。
——显祐三年,大周皇帝命吴王褚唯烈与高丽使臣会面,商议联手对付女真以及岁贡缩减等事端。高丽国派出的使臣团有十多人,由位列两班的正宪大夫尹立善带领,在边境盘桓多日。这尹立善年轻时便曾来到华夏求学苦读,对汉文诗词颇为痴迷,故此多次奉高丽大王的命令作为使臣往来其间。褚唯烈与尹立善此后也曾打过交道,此一次,两人重逢于两国边境,言谈甚和,最终达成协议,各自欣然返程复命。
褚廷秀看到这里,不由提笔在宣纸上迅速将尹立善这名字端正写下,此后他又翻遍书卷,却再未看到这一人名出现。
他闭上双目,在桌后冥想片刻,起身开了房门,唤来程薰。
“这个人,你听说过没有?”他将写有尹立善三字的纸,交给了程薰。
程薰看了看,摇头道:“小人不知道,这是?”
“原先高丽国的两班大臣,正二品资政大夫。”褚廷秀道,“你想办法为我去查此人生平,越详细越好,他家中有什么人,也要一并核实。”
程薰有些意外,自从那日天凤帝忽然消失后,褚廷秀便一直怀有心事,但程薰自知身份卑微,也不便从旁打听。如今殿下忽然给了他这一任务,他不免疑问道:“高丽已经亡国,殿下为何忽然问起这个大臣的经历?”
“你不用管原因,速去办好就是。”褚廷秀又补充了一句,“显祐三年,高丽王派遣来的使臣,还有其他几名,你最好也一起查清楚,免得有遗漏。”
程薰只得点头应诺,见褚廷秀返身要回书房,不禁追上一步:“殿下,方才在茶室时,虞庆瑶曾说瑶寨将会主动出击,进攻浔州各州县,我们是不是要去通知庞指挥使,让他提后告知浔州知府做好应对?”
褚廷秀停下脚步,侧过脸,神情淡然:“不必。我自有打算。”
虞庆瑶在那间客栈里待了整整一天,却还是没等到褚云羲。
她原本就心神不宁,等来等去还不见他的到来,更是连坐都坐不住了。宿放春见她时不时开窗往楼下张望,不由劝道:“从浔州到桂林平时也得走一天,再说眼下那边戒备森严,说不定陛下想要出来却被拦住了呢?”
虞庆瑶颓丧地靠在窗边:“我看那些士兵可挡不住他,他要是被拦了,少不得又要掀起风波。你是不知道,他现在做事只凭心情,怎么高兴怎么来,从不考虑后果。”
宿放春“啊”了一声:“听你说来,竟像是个孩子一样。但是那天在密道里把他带出来时,他倒不是这样,反而抽抽噎噎,瑟瑟发抖。”
“那是恩桐,他认为自己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生性懦弱,倒很是听话。”虞庆瑶恹恹转回身,坐在窗下。“但当他认为自己是褚云羲或者另一人的时候,则会难以控制,非常人所能理解。”
宿放春如坠云雾间,半晌后才慨叹一声:“你居然早就知道,还一直留在他身边?阿瑶,他这样……你就没有害怕过吗?”
虞庆瑶抬起雾蒙蒙的黑眼睛,她面后的宿放春虽然也经受过世事风霜,却终究还是名门贵女,恐怕难以体会真正的悲凉苦楚。
“一开始,发现他忽然之间就性情大变,甚至矢口否认自己的身份,非要说自己是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我确实害怕得浑身发冷。”虞庆瑶低下眼帘,脑海中又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他的不同神情。沉稳端方的,飞扬跋扈的,阴郁悲愤的,懵懂畏惧的……
“可是,当我想明白,这只是因为他生病了才会导致的结果,就不会感到害怕了啊。那是因为痛苦与无助才生出的病症,他必定是痛苦到极点,才变成了那样。”虞庆瑶又扬起脸看着宿放春,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眼眸中浸润温柔,“宿小姐,也许你还是不太能懂得其中道理。可是我希望,下次你再遇到他的时候,不必害怕,也无需躲闪。”
宿放春站在半开半掩的窗边,外面是熙熙攘攘人声喧嚣,而她望着虞庆瑶,心境竟也一分分沉定下来。
“你……比我原先想的,更有胆色。”宿放春道。
第255章
喧腾的雨中,众人皆围上前去问长问短,虞庆瑶被挤得差点站不住脚,回头一望,却见褚云羲已独自转身往斜坡走。
雨滴如注,斜坡本就难走,他有伤在身,只能扶着枝枝翠竹艰难而行,正与后方的喧闹背道而驰。
她怔了怔,挤出人群踩着泥泞追过去,在他身后唤:“褚云羲。”
他这才停下来,微微转过脸来。
“怎么了?”不远处的火把光亮斜映过来,他的眼眸浓黑幽亮。
“你怎么一个人走,也不叫我。”虞庆瑶看他紧紧攥着身边修竹,仿佛一松手就无法站住,心中更觉酸涩,又上前一步,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伤得那么重,还打算自己走到哪里去?”
夜雨潇潇,凉露般坠下枝叶,落在他脸庞。
褚云羲眉目间倦意浓郁,与先前面对知府时的决绝从容相比,仿佛一瞬间疲惫了许多。
但他看着虞庆瑶,眼里还是含着微微暖意。
“是有些累,因此想回山上的小屋去。”他轻声道,“我看你正围在那里专注得很,就没有叫你。”
“我又不是真的在看热闹。”虞庆瑶有些怨怼地看他一眼,很自然地走上前,在昏暗雨中牵住他的手。“山路那么难走,要不要找人帮忙背你上去?”
他望了一眼山坡下正喧哗不已的人群,摇摇头:“他们有很多事要处理,我慢慢走,应该能走得回去。”
虞庆瑶还想招呼罗攀相助,可是褚云羲已忍痛转身,她只得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雨伞都没有一把……”密林中,虞庆瑶拽着他想要停下。褚云羲问:“又做什么?现在去哪里找伞?”
她却去解衣襟,想要脱下衣服为他挡雨。亏得他一把按住手,皱眉道:“傻不傻?已经在雨中淋了那么久,就算现在能挡着,又有什么用?”
虞庆瑶小小地哼了一声:“为你着想,竟然不领情。”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似是低声笑了笑,垂着眼帘不说话,只是拖着伤腿吃力地往前去。
泥地湿滑,虞庆瑶唯恐褚云羲跌倒,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陪着他一步步艰难而行。远处火把光亮忽隐忽现,好似丛林间晃动的萤光,再往上方望,山道崎岖,唯有那一线光亮蜿蜒起伏,渐渐地散向四方,零落如火蝶。
虞庆瑶紧紧依靠在他身旁,衣服湿冷,所幸还能感受到来自于他的微微温暖。
这仅存的暖意,让她想到了过往,那个也曾惴惴独行于寒冷山路的女孩子,那个也曾穷到买不起一把新伞而浑身湿透的自己。
“褚云羲。”她心里酸楚,忽然很想这样叫他的名字。
可是不知怎么,这一开口,语声已含着哀伤。
他侧过脸,看不清她的模样,却听出那声音的异样。“你……怎么了?”
雨水打在她脸上,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用力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露出笑意。“没什么,想问你还痛得厉害吗?”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慢慢道:“我觉着,你刚才想的并不是这个。”
虞庆瑶愣怔了一下,小声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站定在参天古树下,用冰凉的手很轻很轻地抚过她湿透的发顶。“我何曾什么事都知晓?比如说,你为什么忽然悲伤,我就不晓得。”
他说话还是带着金陵故调,虞庆瑶看着他,唇边还带着笑意,眼内却湿热盈润。
“我想到了过去、”她含着眼泪,展开笑颜。
“过去?”他扶着她的肩头,认真地问,“那些往事,并没有让你开心,是吗?那你为何会在此时此地,还回忆起来?”
碧树枝叶横生,铺成巨大华盖,雨滴自叶缝间淅沥落下,一滴滴,一粒粒,如弦音清绝。
“我没有像你一样,把往事都遗忘了。”虞庆瑶慢慢伸出手,环抱着他的腰,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他,“我走在这湿冷的山路上,想到的是我小时候因弄丢了雨伞而被打,浑身上下也像现在这样湿透了。我一个人不敢回家,也没有别的地方去,只能在乡野里走了很久很久,后来,我躲进了一个山洞……那天晚上,我真的以为世界上再也没人要我了。”
褚云羲微微一怔,他还未开口,虞庆瑶却又笑着道:“褚云羲呀,那个时候,我的身边没有你,所以……我哭得很伤心……”
他深深呼吸着,将她紧紧按在自己怀间,却说不出一个字。
隔着湿透的衣衫,虞庆瑶能感知到他的心跳。
“可是褚云羲……我来到这里后,遇到了你。”她将脸埋在他肩前,温热的眼泪与冰凉的雨水混杂交融,流进唇间,也渗入他的衣衫。
雨水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沿着褚云羲的眉峰往下落。
他的眼前迷濛模糊。
“要是能早些遇到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冷雨夜里哭。”褚云羲哑着嗓音道。
虞庆瑶笑着抬起头,在黑暗中抚过他的脸颊,“你知道吗,在遇到你以前,我从来没有到过南方。可是现在,我喜欢听你说话,也喜欢待在你身边。哪怕就像刚才,我们走在湿漉漉的泥水里,每一步都几乎要跌倒,我还是……很想就这样和你在一起,因为……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里,好像都有你的气息。”
黄沙纷扬中,号角声四起。官军们看不清敌方到底来了多少兵马,只听得战鼓如惊雷炸响,平野不住震颤。
厮杀声撼动天地,钢铁猛烈撞击,血肉为之横飞。没有了火铳兵的先锋力量,官军失去先发制人的优势,但还是依靠众多的人数如浪潮般向前推进。
雪亮的枪尖扎透布甲,鲜血如箭喷射,建昌帝在护卫的簇拥下杀向前方,他的长枪已连番挑翻数名叛军骑兵,又一大力横扫,将斜侧的一名敌将拦腰撞落马背。
混乱的厮杀中,他始终盯着那个骑白马的身影。
此时天凤帝正手持长戟与神机营千户奋战,建昌帝眼见那千户手中钢刀被挑飞出去,当即策马急冲,意欲再与天凤帝较量高下。
然而震天的喊杀声中,那天凤帝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竟一勒缰绳,迅疾转身往左侧冲去。
“追!”
建昌帝目光一厉,策马提枪,便追着那道身影而去。
黄沙漫卷,天凤帝的身影始终在不远处,其后骑兵护拥,时不时又持弓反击,妄图迫退建昌帝的追杀。
朔风扑面,建昌帝一心要将那人斩落马下,冒着狂沙拼力急追,忽见前方众人骤然往四面散开,他也只怔了怔便又朝着天凤帝驰骋的方向追去。
谁知前方散开的众敌军几乎同时从马鞍边取下某物,乘着战马飞奔之际,皆将手中物件奋力抛向地面。建昌帝下意识急勒缰绳,战马嘶鸣着腾跃而起,就在一瞬间,也不知从何方射来许多利箭,护卫们大喊“万岁小心”,却见那些利箭皆朝着地面射去。
“轰”的一声,带着火星的箭矢才一落地,便引燃了地面上的火药与桐油。
战马因惊吓而嘶鸣,建昌帝掩面而退,却发现来时路已被火焰环绕,浓烟弥漫了四方。
*
在三面骑兵的冲击下,官军左右两侧先后被撕开了口子。然而叛军似乎并不恋战,一旦冲破官军防御后,很快就又在号角的指挥下转而攻向另外的方向。
十万大军的阵型渐渐散乱,然而位于后方的辎重部队不受影响,他们保卫着几十架火炮与其余撞车云楼等攻城器械,仍在缓慢行进。
负责指挥辎重部队的火炮司官范岳与营总袁宾皆奉命不得擅动,因此遥望前方硝烟弥漫,也只叮嘱士兵们守好器械,时刻等候前方的军令。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还极为遥远的喊杀声似乎渐渐往这边迫近。
范岳急忙下令众士兵严阵以待,心中却也纳闷,难道前面的几万大军竟都已溃败?
正焦急之时,飞沙走石间,两侧竟同时冲来无数骑兵。一个个铁盔护面,犹如猛兽,手中长刀挥砍之下,溅起血光四飞。
“袁营总护住辎重!”范岳大声喊叫着,提着钢刀也策马冲上前去。
然而范岳虽颇有勇力,却很快被两名敌将死死缠住。那在后方的营总袁宾眼见范岳不占上风,急忙又叫身边的一名武官上前助战,自己则与其他士兵一起紧紧守住了辎重。
范岳与敌将越战越远,风沙中几乎已不见身影,袁宾正着急,忽又见一列骑兵自前方硝烟中飞速奔来。
“火炮营听令,万岁命你们带着辎重马上随我们走!”
当先一名年轻武官高声喊着,手中还持着缀着红绳的象牙令牌。
袁宾连忙问:“去哪里?”
“跟着我们就行,快走!休要贻误良机!”那武官催促着,袁宾急忙下令士兵们推着辎重跟上。
骑兵们在前奋力杀出血路,带着这支辎重部队穿过左翼,却并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往斜侧的旷野奔去。
袁宾诧异着策马追上:“为何不往前去了?万岁不是在中军吗?”
“万岁追击那天凤帝,早已离开中军。”那武官一边策马疾驰,一边道,“我正是奉了万岁口谕,紧急调遣火炮军绕行去敌军后方。”
袁宾听他这样说了,心中还是存疑,追问道:“那先锋将军不是也有两千火铳兵吗?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被敌人引走了,至今没有回来,只怕是遭了埋伏!”那人不耐烦地道,“你是火炮营的袁宾?我认得你,还不赶紧叫你手下快些,万岁刚刚冲出包围,正在前面等待!”
那袁宾不敢再多问,只命手下士兵加速前行,但还是留了心眼,想着若是发现情形不对,便立即下令士兵发动反击。
此时厮杀声犹在后方,前面烟尘迷乱,荒丘下隐约立着一队人马。
为首者骑一匹乌云追雪的高头大马,披坚执锐,双目有神,气度不凡。
那列骑兵迅速上前,年轻武官拱手道:“万岁,火炮已调遣过来!”
袁宾没料到建昌帝竟真的离开了中军,忙翻身下马叩拜:“神机营火炮营总袁宾叩见皇帝陛下!”
“不必多礼。”建昌帝执马鞭遥指远处硝烟,“朕刚带人冲出重围,急欲从后方发动反攻。但因火铳军误中敌军圈套被引了出去,至今不见踪影,故此紧急调遣你们过来。敌军已在前面隐秘处扎营,你且带着火炮军随朕前去炸了他们的营地与粮草,敌军见势不妙定然后撤,到时候再火炮齐发,必定要了他们的性命!”
“万岁英明,臣誓死追随!”袁宾又叩首,起身间再一看眼前的帝王,英气逼人,正是自己前几日去主帅大营时所见模样,心中先前的疑惑荡然无存,当即下令手下士兵紧随君王前行。
这一列人马迅速穿过旷野,将厮杀抛在远远的后方,很快便没入烟尘中。
*
袁宾本是神机营主管火炮的武官,常年待在京畿,直至这次出征才得以觐见皇帝。如今不仅被建昌帝亲自召见,还能追随君王去捣毁敌军巢穴,一路上心潮澎湃,将祖先三代都暗暗感谢了遍,只等着在皇帝面前立下战功,足以光宗耀祖。
他带着火炮兵奋力前行,唯恐稍有耽搁,贻误了军机。
前方的建昌帝率领骑兵风驰电掣,在袁宾眼里果然英朗过人,堪称帝王风范。
马蹄踏沙,前路漫漫。
袁宾一边策马驰骋,一边眺望前方,就盼着能早日赶到敌军大营后方。然而行了许久也不见任何营寨的痕迹,他疑惑不解,却怎敢上前去问帝王,只大着胆子靠近先前带他过来的那人,低声问:“那敌军的大营莫非还有不少距离?怎么不见踪影?”
“转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年轻武官抬手一指前方,袁宾这才望到迷濛中确有灰影横亘,这才定了定心。
穿过风沙,前方横卧的山丘已渐渐清晰,袁宾想到敌军大营就在山后,更是铆足了劲要好好表现一番。
“万岁,等会儿我们是不是要潜行靠近,以免被敌军发现?”他低声询问。
建昌帝头也没回,沉声道:“那是自然。稍后你先下马,随朕的部将去探查地形,再回来禀告。”
“遵命!”
靠近山丘时,那名年轻武官果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随后又叫袁宾与他一同绕去山腰窥伺敌情。
袁宾吩咐手下士兵推着火炮等候在山梁前,自己下了马,随着那武官悄悄爬上山梁。
遍是荆棘的山丘上唯有风声呼啸,袁宾小心翼翼地趴在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往前张望,疑惑地道:“他们的大营到底在哪里?我怎么……”
话音未落,脖颈处一凉,他惊骇着低头,雪亮的利剑已架在了颈侧。
又过了一天,不管是褚云羲还是褚云羲,依旧没有出现在客栈门后。
虞庆瑶难以理解。
他总不可能没看到那张纸条吧?她明明放在桌上,上面还清清楚楚写了自己要去桂林找宿放春,甚至告诉了他宿放春住在什么地方。
他怎么会留在瑶寨不追过来兴师问罪?
就算大藤峡那边防卫的士兵加以拦阻,就凭他的身手,还会真的出不来?
虞庆瑶越想越不对,对宿放春说自己要回瑶寨。宿放春也不知褚云羲为何没出现,但考量之下,还是劝说她暂时别回去。
“你既然留了字条,他总不会没看见。或许是他生气了,所以不过来找?也或许是瑶寨那边有什么事耽误了?”
“那我不是更应该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吗?”虞庆瑶心里已经笼上了阴云,便再也等不下去,拿起包裹就要走,“你跟清江王说一下,我先走了。”
宿放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臂。“那边正不太平,你独自一人上路怎能令人放心?你且先等一等,我传个信给殿下,随后陪你一起回去!”
说罢,她便匆匆下楼去了。
虞庆瑶虽心中焦急,然而想想宿放春所言也不无道理,只得按捺了心情坐在屋中等待。
午间阳光正明媚,楼下贩夫走卒叫卖声连绵,车轮声铜铃声亦时远时近,一切都平淡如常,热闹如常。
虞庆瑶却心乱如麻。
下方又有人聚拢了,在谈论着什么,只是因隔得远,又讲的是当地话语,她只觉得嗡嗡吵闹,根本听不清内容。
时间缓慢流逝,她几番起身开门向楼下看,却只见住客们三三两两围在厅堂内议论,不见宿放春回转。
她急得在房中来回走,就在想要追到清江王府门后打听消息时,房门忽又被推开。虞庆瑶闻声回身,但见宿放春匆匆进来,神情却有异。
“怎么了?”虞庆瑶心中一晃,急忙迎上相问。
宿放春神色凝重,似是极难开口,虞庆瑶追问之下,她才低声道:“褚云羲他……并不是没来找你。”
虞庆瑶一听这话,更是大惑不解:“那他人呢?”
“还没到。”宿放春喟然长叹,“虞姑娘,中峒瑶寨已经联合了大藤峡一带所有山寨,集结近万瑶民侗民,杀进了浔州城。”
“什么?消息确切吗?”虞庆瑶急得抓住宿放春的手,“是褚云羲干的?!”
“我下楼的时候看到许多人聚在门口议论,就上后问了。现在桂林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事,据说昨天瑶民先是将将官府留在大藤峡那边的防卫军冲击得一败涂地,随后一路攻入州府。浔州府的精兵在之后的战役中损失惨重,知府也没想到瑶民在一夜之间又如海浪起势,根本不及防备,也无力招架。”
“那现在,他们还在浔州城?”虞庆瑶只觉嘴唇发干,心里慌乱。
宿放春神色更为肃然:“不……他们似乎并没有收手的意思,非但不曾返回大藤峡,而且还一路往北。”
“往北?”虞庆瑶又是一惊,“难道还要打下去?”
“我觉得,他们是准备一路北上,攻向桂林。”宿放春沉声道,“所以我听到这消息后,不及上来通知你,赶紧去了王府,想办法找程薰出来问了个清楚。他也确定此事并非百姓谣言,据说桂林都指挥司和布政司等各大官署的官员们已经沉着脸商议对策去了。”
虞庆瑶头脑嗡嗡作响,哑声道:“那现在怎么办?我本来以为大战一场后,他们至少也得休整好几天,没想到褚云羲连一天都没等待,竟然就……”说到此,她不由深深懊悔,“说不定就是因为我留个纸条说来桂林,他才这样一不做二不休。”
“你也说过他如今喜怒无常,行事不顾后果,别说你了,就连殿下不是也觉得一两日之内不会有变故吗?所以不必自责了。”宿放春好言相劝,见虞庆瑶脸色不好,便牵过她的手,想让她坐回床边定定心神。
虞庆瑶却下意识地收回手:“宿小姐,你觉得他们能打进桂林吗?”
宿放春迟疑片刻,底气不足地回答:“说实话,很难。桂林不比浔州,此处良将众多,兵强马壮,防御进攻皆有度。瑶民确实血性十足,可即便打下了几个县城,他们终究并非训练有素的士兵,要攻入桂林城又谈何容易?再者,你也说天凤帝现在已经迷失了本心,这行军作战要靠骁勇不假,但更离不开布局计策,他这样的情形,又怎能作为统帅呢?”
虞庆瑶欲言又止,心中想到的却是褚云羲曾经以褚云羲的身份征战多年,只怕并不是凭着意气用事才能平定天下。可转念一想,又觉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儿他率领的皆是吴王麾下精兵,如今瑶民虽也人数不少,但毕竟比不得当年队伍,也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
“我想去找他。”虞庆瑶低声说,“如果任由事态发展,恐怕越发不可收场。死伤遍地,血流成河……这不是他,也不是罗族长原先想要的结局。”
“可眼下你怎么过去?程薰说了,浔州知府已经向都指挥使求救,满城狼藉,火光冲天……就算你去找到了他,以他现在的心智,还能听你良言相劝吗?”宿放春叮咛道,“我知道你现在必定心乱不止,但事已如此,还是不能自乱阵脚。我再出去打探消息,你就留在这里等待。”
“我怎么还能坐得住呢?”虞庆瑶决绝道,“与其在这胡思乱想,还不如跟着你出去,尽早知道那边的进展。”
宿放春见她如此坚决,也只得点头,带着她重又出了客栈,往都指挥司衙门而去。
“殿下。”他握着竹管,内心亦涌起奇怪的波澜,仿佛久已等待的时刻即将到来。
褚廷秀的视线还在那书册上,脸上浮起如获至宝的神色,然而听到他的唤声,很快就恢复平静。
“怎样了?”
程薰深深呼吸了一下,将竹管内的密笺双手呈送至他面后,语声微微发颤:“城外探子送来的快信,神木县已经陷落,连带着建安与永兴两堡亦都落入瓦剌大军掌控。瓦剌新任的大将极为骁勇,又有谋略,正率军反攻榆林。”
书房内香息袅袅,淡淡阳光斜照而来。
褚廷秀斯文的脸上慢慢浮起浅淡笑意,那笑容如此发自肺腑,逐渐演化为久被压制却又一朝绽放的开怀大笑。
“今日真是双喜临门!”他喜不胜收,紧紧攥着手中那卷书册,又一把握着程薰的臂膀,“霁风,我们的转机真正到了!”
程薰不知他整日在书房寻找的到底是什么,也不能打听,只是提醒他:“指挥使大人还等着殿下……”
“我马上就去!”褚廷秀眸中都含着光亮。
“……是。”程薰匆匆离去。
书房内,褚廷秀对着满地书卷,兀自发笑。
在他手中的那一卷书册,只是坊间印刻的不出名的诗文集。他已翻遍后人逸事,却在百般失望之际,寻到了他苦苦追觅的内容。
近百篇诗文中,有那样一首看着不甚起眼的唱和诗。
题为《寄赠李侍郎席间雅作》,作者是个只做过小官的文人,应是曾经受邀参加了一位已经告老还乡的侍郎好友的宴席,在分别后写诗一首寄送老友。此诗其实用词平庸,毫不出彩,然而就在表达对李侍郎文采的钦佩之后,却又夸赞了参加那次宴席的另一人。
*
众人大笑,恰在此时,帐篷帘门一挑,同样穿着铠甲的程薰进了营帐,向众人行礼:“各位笑得高兴,我在营帐外就听到了。”
“在说你呢。”虞庆瑶道,“是你把火器营的人给诱入圈套的?”
程薰这才笑了笑,温言道:“只是拿着令牌去冒充了一下传令官。我对陛下说了,火器营除了提督内臣与司官外,其余人常年待在京畿,又不满六品不够上朝的品级,必定与建昌帝不熟悉,也不会认识我。”
褚云羲转而看着虞庆瑶,向众人道:“此次初战获胜,先要感谢阿瑶。是她提醒我可以借由建昌帝与我长相相似而设下圈套,我才想到去冒充建昌帝引走火器营。”
众将领纷纷称赞,虞庆瑶见棠世安在人群中看着自己,似乎怀着心事,便上前道:“棠千总首先带兵去引走了官军的先锋队伍,还冒着危险抢夺了不少火铳,也很是英勇啊!”
棠世安这才回过神,摆手道:“只是按照陛下的布置,各司其职罢了。”
虞庆瑶还待说下去,一旁的宿宗钰却叫起来:“怎么你们人人都被称赞一遍,却唯独忘了我一个?”
众人这才将目光聚集到他身上,褚云羲背负着双手笑道:“怎敢忘了你?全军上下也只有你才敢顶着我的身份去建昌帝跟前叫阵骂仗了!”
宿宗钰这才面露几分得意,虞庆瑶道:“其实我在城里还真捏了一把汗,建昌帝去南京定国府的时候见过宿公子,我很怕他在战场上识破天凤帝是假冒的啊!”
宿宗钰举起手中的头盔:“所以我把脸给挡住了大半,好在今日正好狂风大作,漫天都是黄沙,他与我不算熟悉,才没将我给认出来!不过我在交战的时候,连死都不怕,就怕这头盔被人给挑了下来!”
周围的众将领又一阵笑。
褚云羲带着众人又去地形图前,在各城门处写上增补的火器数目,将程薰叫到身边:“你在宫中待得久,比这里任何人都更熟悉建昌帝的性情,依你看来,他接下去会怎样做?”
程薰略一沉吟,道:“其实建昌帝年少时就长留晋中,我与他没有过多的交往。但陛下既然这样问了,我也只能揣度一番。他此番出征完全是因为陛下颁布诏令公开了身份,他在京城坐立难安,既不愿相信陛下所言为真,又觉得您对他威胁极大,故此御驾亲征,仗着兵力充足又带着大量火炮火铳,应觉胜券在握。不料还未真正攻城却被陛下连施计谋,将他整个火器营全都骗走,建昌帝必定大发雷霆。然而此人虽有谋划却气量狭隘,且又在全军将士面前丢尽脸面,恐怕会恼羞成怒而全力攻城,甚至不愿再用任何计策。不知陛下与其他诸位是如何想的?”
众人纷纷点头,褚云羲亦道:“程薰所说与我想的几乎一样,从今日建昌帝的言行,可见其好胜心强,又极为看重自己的颜面,在先失一局的情势下,只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攻打大同。诸位,要做好万全准备了。”
宿宗钰哼了一声:“如今我们有那么多火炮,就怕他拐弯抹角不来强攻。”
其余将领也点头称是,无人显露畏惧之色。褚云羲与众人一起商议了防御对策,随后便让他们回转各自防守的城门再行安排。
众人依次出了营帐,棠世安走在最后面,临出营帐时忽然停下脚步,回首望了望虞庆瑶,似乎心有所想。
褚云羲还在和程薰一同看着地形图,虞庆瑶发现了棠世安的异样,走上前低声问:“棠千总,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我刚才就看你好像有心事。”
棠世安又看了她一眼,重重叹了一口气。程薰听到了,回过身来连忙问:“世伯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棠小姐的病情……”
“不是为这个事。”棠世安面露难色,见褚云羲也走了过来,只得道:“陛下,末将知道您必定要战胜那建昌帝,但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是想弄明白虞姑娘……也就是那个假冒我女儿的婕妤,到底是什么来历。末将想来想去,此事恐怕只有建昌帝本人才知晓,所以想请陛下给末将一个机会,让末将能知晓此事真相。”
褚云羲还未回答,虞庆瑶已抢先道:“这事其实不需您说,我们也很想问明白。陛下到时候想想办法,最好是迫使建昌帝说出真相,行不行?”
褚云羲点头应允:“棠千总放心,我会留意此事,给你一个交代。”
棠世安再三道谢,程薰送他出了营帐。
褚云羲转回身,见虞庆瑶又去桌边看他们摆放的各种标记,便问道:“你要不要先去吃晚饭?”
“你不吃吗?要不我去端来和你一起吃?”虞庆瑶说着,便想往外去,谁知才一转身,忽觉头晕目眩,眼前竟有无数光斑飞舞,整个人就往前跌去。
褚云羲一惊,急忙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揽住:“怎么回事?!”
“忽然晕得站不住了……”虞庆瑶一边说,一边胸闷得喘不过气来。此时程薰从外面返回,一见她这般样子,也连忙上前询问。
褚云羲将她扶到垫褥前,让她坐了下来,又给她倒水。
“是不是太累了,又没吃东西?”程薰也面露焦急,“陛下,我去给虞姑娘拿点吃的过来。”
“好。”褚云羲皱着眉点点头。
程薰匆匆离去了,虞庆瑶有气无力地坐在垫褥上,撑着前额,紧紧闭住双目,直至此时还觉得身子好似在不断摇晃。
褚云羲攥着她的手掌,唯觉手心都是冷汗。
“要不躺下试试?”他语声低沉。
“不用。”虞庆瑶勉强笑了笑,“可能真的是饿晕了吧。”
褚云羲心绪不宁,却又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慌乱,只是搂住虞庆瑶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过不多时,程薰端着热粥与点心回来了,甚至还带来了军医。
军医为虞庆瑶搭过脉之后,也只说她气虚不足,想必是长期劳累又加上近期休息不够导致。虞庆瑶喝着热粥,渐渐觉得不再晕眩,便安慰褚云羲与程薰:“我现在好一点了,应该不是生病,你们不必担心。”
两人皆沉默不语,谁都不能就此放心。
好在过了片刻,虞庆瑶的体力似乎真的恢复了过来,也不再冒冷汗,程薰才带着军医先退了出去。
褚云羲仍旧坐在地上,给虞庆瑶拿着馒头要她吃下去。
她慢慢咬了一口,口中没什么滋味,却掰下一半喂他吃。
“你自己吃吧,还来顾着我?”此时的褚云羲消减了先前运筹帷幄的英朗风姿,眉间微蹙,神情有几分低落。
虞庆瑶靠在他身上,小声地道:“你不是也什么都没吃吗?大敌当前,接下来又是硬仗,万一体力也不支该怎么办?”
他心里有些酸涩,就低头默默无声地吃了几口,过了会儿才搂着她道:“叫你受苦了,以后,我一定用百倍、千倍来补偿。”
“没有呀,棠千总先前请我住到他家里,可我自己愿意留在你身边。”虞庆瑶闭上眼睛,轻轻地说,“不要说什么补偿,你不欠我,如果连这些都要计较,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用力呼吸了一下,低头贴住了虞庆瑶的眉心。
*
与此同时,阳原县西北方向,初战失利的官军暂时驻扎在了魁星堡附近。
建昌帝召集众部将到中军大营,看着丢了火铳与火炮的兵部尚书廖繁与神机营司官范岳,更是愠恼不已,还没等两人下跪谢罪,便先大骂一通。“敌军用同样的方法先后骗了两次,若不是你们两人轻举妄动,一看到敌将就拼命追赶,又岂会陷入对方圈套?!”
廖繁与范岳有苦说不出,只能竭力表明当时情势紧急,又发誓定要为君王肝脑涂地,不惧生死。
此时又一名将领建议道:“万岁,如今我们的火炮都被骗走,最好还是在此安营扎寨,派人紧急赶去其他边镇调兵遣将,最重要的是要将周边地区的火器再运来才能攻城。”
“最近的宣府和太原到这里,一来一回也要好几日,留着这些时间给叛军们多做防备吗?”建昌帝沉着脸,“他们虽有了火器,但人数远远不足,朕现在要速战速决,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可是对方有那么多火炮……”
“还未攻城你就怕了?!”建昌帝声音一高,那提意见的将领只能往后退去,原本能够说得上话的兵部尚书廖繁因为作战失误也不敢再有异议,只得问道:“万岁的意思是要强攻大同?”
“今日交战虽中了敌方奸计,但朕也看出他们兵力不够,否则又何必冒险前来设下种种圈套?”建昌帝冷哂一声,瞥着地形图道,“朕不会让你们无端去送死,明日过后,全力奔赴大同。廖繁,你依旧作为先锋大将,到时候带兵攻向大同城北,吸引敌军主力。朕也会亲自在后压阵。”
他又顿了顿,指着地形图上的大同城,向另外的将领们道:“张烽、李伯厚,你二人趁着敌军主力聚集到城北之时,带领左军攻打城东。范岳带兵攻打城西,陆显带兵攻打城南。如此一来,他们势必要将原先运送到城北的火器再紧急分出,兵力也将大大分散。而我们人数众多,无论哪一面占得优势,就迅速通传其余三方,调转兵力猛攻其薄弱处。”
沉沉声响中,桂林城城门尽数开启,在褚云羲和罗攀的率领下,满身尘土与血污的瑶军将士,缓缓进入了这座古城。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则是身骑战马的清江王褚廷秀。
包括庞鼎在内的大小官员,皆列于城门两侧。
虞庆瑶坐在车内,听着纷沓的脚步声,望向道路两边数不清的士兵,再想到不久之后这里还是人烟阜盛买卖不绝的街市,一时之间,如在梦中。
轮声辚辚,脚步飒沓,桂林城遍染肃杀。
杜纲赌咒发誓,自己已经将关于乌兰雅的身世都说了出来,褚云羲也没再追问下去,带着虞庆瑶默默走出了营帐。
程薰见两人情绪不佳,低声道:“陛下,棠千总之前来找过我,他听说我们抓住了杜纲,也想托我打听一下那位婕妤的来历,只是如今这些事,该不该再告诉他?”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他既然已经知道杜纲被抓,我好像也不该全都瞒着他……你将乌兰雅的来历简单些告诉他吧。”
程薰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道:“是,那我就跟他说,乌兰雅是当初晋王从草原上带回的孤女,其母亲身份不明,但应该是汉人。如此可行?”
褚云羲点点头,程薰见虞庆瑶没有异议,这才拱手告退。
虞庆瑶目送程薰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军营里渐渐亮起火把,一团一团的光,在昏暗中跃动。
寒冷的风吹拂过来,满地衰草簌簌。她的长裙亦为之微微飘动。
“走吧,这里风大。”褚云羲说了一句,想往前去,虞庆瑶却站在原处没动。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在夜色里望着她。
她神色沉静,眼里却浅浅浮动忧愁。
“你是不是很失望,褚云羲?”
他被这样的问话刺了一下,深深呼吸着,“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她心里有些难过,却装作大方地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去浔州的路上,你问过我的原身是哪里人?”
他没有说话。
虞庆瑶继续道:“我当初跟你说了,我出生在呼伦湖畔。你当时立即反问,怀疑我是不是鞑靼人。”
“那只是我随口问的……”
“你不要骗我,我当时就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来这世界前,一心想的就是驱逐鞑靼以振国威。”
他有些着急地道:“你现在又说这些做什么?当时你不是告诉我了吗?几百年后什么鞑靼瓦剌全都不存在了!”
虞庆瑶近来已经很少听他这样焦急地说话了,她眼里有些酸楚,雾蒙蒙的水意涌了上来。
“可你现在又知道了,乌兰雅是鞑靼部落间的战俘。”她想要笑一笑表示释然,声音却闷闷的,“你总是要与异族作战,结果却是这样,好像有点荒唐。”
夜风刮过褚云羲的脸庞,之前受伤的地方微微刺痛。
他紧攥着手,什么都没说,过了片刻才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向前方的营帐。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想。
那么,恩桐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为什么所有人好像都对这个孩子没有记忆了呢?
陛下在以褚云羲的身份生活了之后,是因为私下怀念过去的自己,才臆想出南昀英这个人物,以极端的方式来弥补自己缺失的童年轨迹吗?
许多念头纷杂涌现,让虞庆瑶精神更是困顿,她躺倒在床,努力梳理脑海中的种种思绪,然而眼前浮现的却总是南昀英的脸容。
“跟我一起走啊,我们一直往北方,去海边的山上,坐在白色的山顶上,看嫣红嫣红的山踟躇花……”他紧紧挨着她,眼里满是憧憬,好似沉迷于幻梦。
他温顺时有诡异的示好与娇气,仿佛少年的身里住着懵懂任性的孩子,暴怒时又像满负千年愤恨的怨鬼,历尽刀山火海的劫难才从地狱爬回来,随时要吞灭自己,也吞灭整个人世。
他这是……怎么了?
虞庆瑶疲惫地抬手覆在眼上,侧身睡去。
*
恍恍惚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意识迷离,也不知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更为奇怪的是,有时她明明觉得自己还未真正入睡,脑海里却有遥远的声音忽高忽低,回荡不已。
忽而是尖利的啸叫声,如细线牵萦紧绷。忽而又是哀切的呼唤声,虞庆瑶迷迷糊糊地想了许久,才感觉那声音仿佛是最熟悉也最亲爱的母亲所发出。
“妈……”她挣扎着回应出声,身子骤然一沉,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还躺在木床上。
她怔然许久。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到母亲,没有想到自己原来的生活了。
因为自己早已不在那个世界,也早已不再具有虞庆瑶那个身子的生命了。
她吃力地撑坐起来,到窗口往下张望,街上人马渐多,日头高照,显然已经是中午了。
然而南昀英还未回来。
虞庆瑶疲惫地在窗口坐着等待,从中午一直到下午,街头从人声鼎沸到行人稀少,日光渐渐黯淡了,已经临近黄昏,南昀英还是没有回来。
她越来越焦灼不安。九江城四通八达,自己到底该去何处找寻?
然而枯坐着也不是办法,虞庆瑶匆匆下楼,出了客栈后沿着长街往西走,一路不停询问路边商户,却都没人留意过有那样一个人经过。
她病体初愈,走的时间长了,越发虚弱疲惫。眼见前面又有分岔路口,虞庆瑶孤零零站在沉沉暮色中,耳听行人陌生的方言叫喊,车马铜铃声晃悠绵延,间杂沿街院子里孩童哭闹妇人责备,种种声响交织错叠,终让她茫然不知去处,仿佛整个世间都与她全然无关。
她只是虞庆瑶,一个失去了自己原有的性命与身体,不知为何突兀来到此地,没有家园也没有亲友的,彻彻底底的孤魂野鬼。
拖着沉重的双腿,她浑浑噩噩走向前方的分岔街口,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在微凉的晚风中毫无目标地往前走。
沿街有人点亮了檐下的灯笼,明晃晃,白团团,泛着微黄的光晕,在风中不断摇曳打转。
她又想到了那夜,褚云羲给她买的那盏绛红绢纱灯。
他说她不懂送灯的涵义,她没有辩解,也不曾去追问。可是她视它为珍宝,从船头取下直至背在肩后,始终不离身旁。
她在这世界里没有其他人了,只是想一直留在他身边。或许这个一直,就连她自己都没敢认真考虑过,会延续到几时。可至少,在他没有流露不耐烦或是厌弃之前,虞庆瑶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好,或是找个地方住下来也好,每天可以看到他,他也会愿意陪在她身边……仅此而已,就很好。
可是他现在落荒而逃。
即便不是以褚云羲的身份,愤怒不可控制的是南昀英,但在虞庆瑶如今想来,是不是自己太过执著于要弄清过去,一定要强迫他面对真相,才会让他无法承受。
可是她只想让陛下成为真正的自己,不再被往日阴影纠缠,唯有直面才可重生,否则终其一世,岂不是始终沉沦于梦魇,挣扎于迷雾?
她觉得很是辛酸,甚至想着,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了,再也没有南昀英,也没有褚云羲了,自己会飘往何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垂着头,吃力地走在昏暗树影下。
前方是潺潺的水声,有蜿蜒的河流自远处而来,沿着街巷穿行于城中,在夜幕下静淌。
寒凉新月初升,在沉蓝夜幕里只露出含着怯意的一弯眉眼,孤寂而无声。
河上有斑驳石桥,藤蔓缠绕,摇摇洒洒,垂着的柔软枝条,抚荡于清凌凌水上。
月辉之下,有身着黑衣的年轻人颓然倚坐在桥上,手中提着酒瓮,即便虞庆瑶离着还有一些距离,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酒气。
她站在不断流淌的水边,望着他的身影,眼中酸涩。
*
五月初九,广西桂林都指挥司衙门发出檄文,言辞恳切,行文沉稳。
说道是,汉瑶本为一家,然布政使为中饱私囊而勾结盐商把持水路,致使瑶民暴动,铸成大错后畏罪潜逃不知去向。指挥使体恤民情,不愿汉瑶手足相残,故此安抚瑶军,以平息战乱。不想在与瑶军首领相谈时,发现南姓少年文韬武略不同凡俗,再细问之下,少年自称乃是本朝开国帝王天凤帝转世,对后世诸多事情熟知于心,且又曾闯入南京慈圣塔取回随身佩刀,以此证明身份非虚。指挥使惊骇万分,故此特意请来清江王褚廷秀加以验证。清江王与其见面后,流泪相认,当即叩首尊称少年为曾叔祖转世。
同一日,清江王府亦以褚廷秀名义发布公告。
这一封公告蕴含悲愤,从先帝广纳后妃说起,谈及先太子蒙冤受屈含恨自尽,再到自己被派往边镇,就连祖父病危都不得相见,而自己听闻噩耗后冲破阻碍连夜回京,却在途中连遭袭击,最终只能假死逃遁。凡此种种,艰难险阻不一而足,皆因皇叔对自己早藏祸心,意欲除之而后快。自己为保存性命而委曲求全,后往广西,一路上又连遭暗杀,数次死里逃生。
而建昌帝谋害入宫待选的棠瑶,用替身李代桃僵,挑拨崇德帝与太子关系,致使太子自尽,是为枉顾人伦亲情,不仁不孝。登基后重用无能的亲信,听任其排斥异己,导致南方瑶乱不绝,北方边镇沦丧,是为执政昏聩,才能有限。褚廷秀身负父仇,隐忍沉着,只求洗雪冤屈,施展抱负。所幸在这乱局之中,竟遇到天凤帝转世而成的少年,褚云羲率性直爽,嫉恶如仇,愿与其协力斩破阴霾,驱除敌寇,还回天下清平。
这两份公告在一日之间贴遍桂林城的街头巷尾,百姓惊愕万分,纷纷涌向王府门后,意欲一睹天凤帝转世的少年英姿。
不出三日,公告已传至桂林附近各州县,一众官员皆惊,民间流言四起,躁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