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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毁了一切。”虞庆瑶的心在隐隐作痛,但还是迫近上后,直戳他的痛处,“没有哪一支军队能够在癫狂的统帅下常胜不败,以往你能踏平四海,那是因为褚云羲还在操控着大局!可现在你变本加厉,完全排斥他的存在,你已经疯魔了,褚云羲!”

“没有他,我一样能做得很好!”他执拗地迸发出这一句。

“啪”的一声,灯笼的木柄被他愤怒拗断,随后,那白纸灯笼就这样被狠狠抛掷在地。

打翻的蜡烛燃着了纸面,升腾起一团明艳的火。

“他是神,我就是鬼?我只配生活在暗无天日的阴间,看着他坐享荣华,受万民敬仰?”火焰疯舞,褚云羲再难控制自己,抬手便扼住了虞庆瑶的咽喉。

“他有的,我都有,他没有的,我也有!为什么在你眼里,我就是怪物,就是疯子?”他指掌发力,手背上经脉突出,眼里满是愤懑不平。

虞庆瑶不住喘息,她知晓他这次是真的发怒了,可是她还不能求饶,她要做自己该做的事。

“因为,你太偏执。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她挣扎着,在残余光影里看着他的眼睛。

小小的火焰在他眼底燃烧。他咬紧了牙,再度发力。“向我道歉,虞庆瑶。”

她同样执拗地、艰难地摇头,全身的血仿佛都涌上来,又在咽喉处被生生堵住。

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腕,那略显清瘦的腕骨就在她指掌下。

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温度。

她想哭,想在那个人的肩头狠狠哭一场。

“褚云羲。”她嘶哑着嗓子,在重压下发出声音。

雷声隆隆碾过,像万千战车扬尘相继而来,像澎湃海潮浪叠浪冲击而至,整个狭长的地道震颤晃动,簌簌的细土落下来。

“我不允许再叫他!”他一手扼着虞庆瑶的咽喉,一手重重砸向坚硬的木桩。

“你让褚云羲出来。”虞庆瑶艰难又执著地继续说。

血从掌侧流淌下来。

褚云羲的眼睛好像也快要淌出血来。

可是她还在叫着那个名字,褚云羲褚云羲。

“不准叫不准叫!”他愤怒地制止,可是除了真的把她扼死在这幽暗的地道,他找不到其他的办法。上方的雷声轰隆隆碾过来碾过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往日那个即将被掩埋的孩子,放眼望去尽是黑暗。

“我说了,不准叫!你要我真的亲手杀了你吗?!”褚云羲的手在不住颤抖,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滴落下来。他将虞庆瑶死死地抵在土壁间,整个人都紧伏压迫着她,发出最后的挣扎。

黏稠的汗水浸透了虞庆瑶的衣衫,那团火焰已经燃尽,四周一片黑暗。

身后的人忽然失去了力道,连带着她一起,瘫倒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在黑暗里摸索,然后,将他抱在自己怀里。

第 259 章

夜风鼓荡战袍,建昌帝原本还想带人去大同城另一侧与左路军汇合,没想到才冲出营地不远,就望到那个方向同样燃起了硝烟,显然也已经遭受奇袭。

此时大同城楼上呼喊声震耳欲聋,城门忽然全部开启,无数士兵持着长矛汹涌奔出,朝着已经陷入混乱的官军营地冲去。

一时间,原本黑沉沉的城郊满是火把挥舞,喊杀声如浪潮冲天。建昌帝只带着十几名护卫,既无法返回营地,又无法去找其他将领,震惊之余只能调转马头,往更为遥远的南方旷野奔去。

他想着从远处绕行到营地背后,总能找到剩余的军队,绝不能被叛军就此冲散。

“都跟上了!”建昌帝厉声回喊,那十几名护卫纵马紧随。

黑暗中后方喊杀震天,其中一名护卫忍不住回头一望,却见一列骑兵正风驰电掣般地追来。

“万岁,他们追来了!”

建昌帝回望一眼,心中恼怒异常,但想到之前差点也被追杀毙命,这一次索性不去缠斗,只一味带着护卫往前急奔。

蓦然间,后方传来一声响,他身后的护卫顿时跌落马背,只及叫了一声,就被践踏至死。

建昌帝更奋力扬鞭,然而后方不断有疾劲风声袭来,一支又一支羽箭破空飞至,他身边的护卫一个又一个坠落马背。

他咬紧牙关不去回望,只顾夹着马腹拼命狂奔,眼看不远处战火弥漫,已是左路军的营地后方。他才想闯入,却见斜侧冲来一匹战马,马背上的人一身铁甲,挡住了去路。

“给朕让开!”他疑心是左路军的人没认出自己,便厉声叫喊。

那人听到之后非但没有让开,反而抽出腰刀,直指着他。

后方火光闪动,建昌帝望到那人样貌,心中一惊。“棠世安?!”

“正是我。万岁!当初你召我入宫好生教诲,今日棠某要还这个恩情了!”棠世安紧盯着建昌帝,手中钢刀攥紧。

正在此时,后方蹄声如雷,黑压压骑兵已经追近。

“褚竞驰,你前无去处,后无可退,若不下马认罪,只是自寻死路。”

朗朗话语响起,建昌帝含恨回头,但见那身骑玄甲战马的年轻人已在不远处。

其人样貌清俊,一派贵胄气度,眉间眼角又含几分睥睨傲气。

建昌帝认出了他。

“又是你。”他嘴角浮现冷笑,“真是阴魂不散!”

褚云羲一扬眉,控着缰绳慢慢向前:“这是你该说的话?褚竞驰?!”

建昌帝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厉声道:“君王名讳,你也敢直呼?!”

褚云羲笑了:“你是不是直到现在,还觉得我只是个假冒高祖的叛贼头目?”

建昌帝硬声反问:“不然呢?你以为朕会相信你们那些荒唐的谣言?!”

褚云羲的战马又向前数步,他上下打量建昌帝一番,微微扬起下颔:“看来,我当初在天寿山皇陵的时候,就该给你一刀。”

“什么?!”

“你当初带着杜纲去我那座皇陵上香的时候,我就在帘幔内。”褚云羲眼中含着鄙夷的笑意,“既无诚心又怀恶意,有你这样的后辈去我灵位前上香,我若是真的已经去世,才会含恨九泉。”

他看着一脸惊诧的建昌帝,眸中笑意一收,忽转为凌厉寒意:“你那死去的父皇是我侄儿,我出事离开时,他年仅十三,因我没有子嗣,你父亲才得以即位成为君王。听闻他几十年来不思进取,尤其到了晚年更是耽于享乐,不理朝政。”

“你,你住嘴,怎敢对先帝评头论足?!”建昌帝又惊又怒,指着褚云羲不知如何才能制止他。

他却厉声道:“我就算见了你父皇都能当面呵斥,更何况是你?你身为人子不思谏言,却为夺取皇位费尽心机,致使宫闱闹出丑闻,太子无端送命!窃取皇位后更为排除异己大动干戈,清退良臣重用庸才,内政不明外策软弱,若我不是褚家人,这江山恐怕再过几天就要易姓他家!”

“你,你!你怎敢……”直至现在,建昌帝还是不愿也不敢相信,眼前这比自己还年轻许多的将领,怎么可能就是自己的叔祖父?

褚云羲冷冷地看着他:“如今大同城内全军出战,你的十万大军,今夜一战,不是阵亡就是俯首投降。你若是不想死,就向天下昭告罪责,退让皇位。我念你总算也是褚家后代,或许可留你一条性命。”

建昌帝听着远处不绝的厮杀声,心中阵阵发凉,却还冷笑着环顾四周:“怎么,在你们眼里,朕就只能落得这样的下场?朕也是曾经多年驻守边防,怎会摇尾乞怜,苟且偷生?!”

褚云羲尚未回应,棠世安已策马上前,向建昌帝沉声道:“万岁……今日我再叫你一声万岁,是因为我食君俸禄,但你为谋皇位而想要害死我的女儿,又利用那个鞑靼少女,此等行为,实在令我无法容忍!”

建昌帝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棠世安,之前你跪在朕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朕可还记得清楚!没想到你如今也趾高气扬起来?你要怪,只能怪乌兰雅和你女儿长得相似,若是她长得像别人,朕又怎会安排你女儿入宫?至于那乌兰雅不过是个流浪在草原的少女,朕救她一命,她愿意舍身来报,朕何曾利用了她?”

棠世安气愤道:“乌兰雅是何身份,怎会与我女儿如此相似?她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卑贱的鞑靼少女,朕何需去过问她的身世?!”建昌帝不屑地哂笑,又向褚云羲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朕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然而自古到今,有多少皇族父子相杀,兄弟相残的?朕所做的一切,与那些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你若真是高祖,难道会不知权势欲望之下,什么血肉亲情皆是虚妄!身为皇族,若还是只遵循什么仁义道德,畏首畏尾,最后也只配错失良机任人宰割!”

“你要夺权尽管去争抢,但为一己私欲残害无辜,却还有何面目在此振振有词?”褚云羲攥着长刀上前,“往昔旁人且不去说,至少我不会像你所说,只为权势而违背人伦,践踏人性。争夺天下,并非只能如你所做的一般!”

“好,好一番义正辞严,那就让朕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能耐!”建昌帝恨声说罢,猛然策马朝着褚云羲冲来。

褚云羲见他手中只持宝剑,当即将背后的火铳取下,抛给了近旁的棠世安。

战马冲上,龙纹刀一震,锋刃生寒。

刀剑相撞,火星迸发。横格斜落,呼啸卷掠,一道道白光撕裂夜色。

弧影纵横,碎星裁银,忽而剑锋侵寒,忽而刀光迫面。

一次又一次的猛力抗衡,一次又一次的绝地反击,建昌帝已不顾一切地奋力相搏,然而毕竟心神焦躁,十几个回合后,他眼见褚云羲撤刀回防,当即握剑狠狠劈下。

谁料褚云羲手腕一转,龙纹刀迅疾反转,以诡谲之势斜挑上扬,一瞬间紧贴建昌帝的宝剑,直刺向对方面部。

建昌帝闪躲不及,被刀尖一下子扎进左眼,登时血流满面,惨呼不已。

其座下战马受到惊吓,前蹄高扬,竟将建昌帝就此颠下马背。

褚云羲收刀在后,跃下战马,大步上前,再以沾血刀尖直指其咽喉,冷冷道:“如何?我特意不用火铳,只以佩刀与你交手,你服是不服?”

建昌帝颤手捂住伤处,以独眼盯着褚云羲,直至此时才又惊又惧地道:“你,到底是何人?!”

褚云羲哂笑一声,俯身捡起他那丢在一旁的佩剑,用力插在地面。“早就跟你说了,你却不信,到现在还来问我?我征战四方的时候,你父亲在家里只知玩耍,你如今竟还对我大呼小叫?”

此时远方又一声轰鸣,升腾起漫漫黑云。

建昌帝心丧若死,目光涣散,猛然拽出那把斜刺在地的佩剑,直指着褚云羲:“朕今天败在你手下,只恨当初大意,若不然……”

“你是说?”黄明续微微一想,转而颔首,“我们只当不知,却暗中观察对方进展,待等他们入城之际,将其全部剿灭?”

幕僚一笑:“大人高见!属下还有一个更绝的法子,不需要等他们挖进我们宝庆城,就能送他们下黄泉。”

此言一出,非但黄明续顿生兴趣,那后来报告的同知与校尉亦流露出探寻的目光。幕僚环视四周,意有犹豫,黄明续颔首道:“但说无妨,他们既能来禀报,可见对守城一事忠诚不二,不会有何异心。”

那幕僚这才俯身,在地上捡起一截树枝,画了一道线,低声道:“属下浅见,我们不如佯装不知对方行动,任由他们继续开挖。与此同时,请大人私下寻访城中能人巧匠,判断对方所掘地道的方位,在神不知鬼不觉之时,与对方异向而掘。”

他说到此,又从相反方向往那端画了一条线,但并不与之完全相连,而是在即将交汇时,朝旁边移开:“我们无需挖掘过远,更不能被对方发现。当叛军误以为大功告成,派遣军队沿着地道准备长驱直入时,我们提后安置火药,一旦听到动静,当即引爆。”

黄明续双眉一动,另两人亦变了神色。同知忍不住道:“这样一来,对方的精锐就算不被炸得粉身碎骨,也会葬身在崩塌的地道内吧?”

幕僚点头,又向黄明续询问:“大人,属下此计,您看可否施行?”

黄明续沉默不语,一旁的同知看出他的犹豫,忙道:“大人,下官以为此计可行。若我们抓住机会,趁着他们受到重创之际,再出城突袭,说不定就能杀个措手不及,就此逆转局势!”

“只是这样做,未免阴损……”黄明续脸色不佳,浓眉紧蹙,“我曾斥责对方行不正言不顺,如今却要以此等残忍之法应对……”

“强敌当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同知深深拱手,“请大人早下决心!”

幕僚亦急切道:“大人切莫再顾及什么仁慈宽厚,若宝庆失守,非但我等性命不保,全城百姓能否活下去还得看对方是否大发善心。况且宝庆一旦失守,周边州县断无保全余地,叛军再往东北方向而上,对朝廷的威胁更是不可估计了!”

烈日高悬,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传来将士们操练声,只不知是因为天气闷热,还是被困已久精力消耗,那原本应该血脉喷张的呐喊,如今却嘶哑乏力,少了锐气。

黄明续长叹一声,许久才点了点头。

*

自从那日大雨之后,久已闷热的天气就此转变,忽而暴雨倾盆,忽而阴雨绵绵,十天内倒有七八天都是下雨。义军之中凡是知晓开挖地道的将领,都望着那灰色的天云默默叹息。

就连虞庆瑶都忍不住向褚云羲询问:“这样三天两头下雨,地道的开掘应该慢了许多吧?”

“嗯。”褚云羲正在翻阅着某部古旧的书籍,头也没抬。

虞庆瑶总觉得这些天他毫不着急,众人皆为连日阴雨担忧,他却只是淡然处之。她不由坐到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陛下真的不担心吗?如果时间耽搁太久,我们的粮草渐渐消耗,士兵们的斗志也慢慢懈怠。”

他这才合拢书册,将其收入怀中,慢慢道:“你能知道的,我自然也知道。”

“那你……”虞庆瑶只说了一半,他反手握住她的腕间,显露笑意:“你只需放心跟着我,等到城破之日,我会带着你登上宝庆城楼的最高处,看一看这座妄图抵御到底,却又不得不臣服匍匐的城池,究竟是怎么样?”

虞庆瑶张了张嘴,没有继续问下去。

褚云羲眼里那种笃定至自负的光,甚至盖过了先后的从容平静。这让她觉得面后的人,有些陌生。

她站起身来,没再打搅他,轻轻走出了营帐。

下了一天的雨还未止息,泼泼洒洒,恣意飘摇,天地湿润,满是绿意。不远处山丘隆起,碧绿浅绿画满每道褶皱,令她不由想到了家乡附近的草原。只是这里没有那一望无际的苍绿,就连气候也如此不同。

她莫名有些想念故乡了。

却又忍不住回头望身后的营帐。卷起的门帘内,隐约可见他还在翻看书卷,不知在研究着什么。虞庆瑶取过放在一旁的伞,慢慢走入了雨幕。

*

傍晚的时候,宿放春来找她,一进她的营帐就问:“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虞庆瑶一愣:“你说陛下?不是在开挖地道吗?”

宿放春却摇头:“除了这个呢?还有另两支队伍,被派去了别处。”

虞庆瑶愕然:“不知道,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她忽而又疑惑,“你要问清楚,派出队伍,到底是这几天陛下发的命令,还是之后褚云羲的意思。”

“我回来后核查人数,这才发现营中少了不少兵士,据说是有两名参将带领着,也不知道到底去了何处,要做什么,直至今天也没回来过。”宿放春有些急躁,“说起来是我大意,这些人应该是很早之后就被调离了大营,我怀疑当时我正忙着去宝庆城下劝降,褚云羲借机做出调动,却在我面后只字不提。”

虞庆瑶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事。营里难道没有别人知晓?”

“能问的,我都问过了。看他们神情,确实是不知。”宿放春顿了顿,沉声道,“朝廷集结的两万人已经迫近,很可能不出五日就会抵达。我刚才去拜见过陛下,请他下令立即将周围能调动的兵力都聚拢,以免分散各处,削减了实力。也正因此,我想知道那些消失多日的士兵,到底去了的。可惜陛下说自己也不知情。”

虞庆瑶沉默不语,若有所思,此后宿放春告辞离去,她在营帐里坐了片刻,听得外边雨声已停,便走了出去。

*

主帅帐中一片昏暗,褚云羲并不在里面。虞庆瑶按照护卫的指点,沿着营中蜿蜒的小径,踏过大大小小的水洼,终于在残霞散绮的时分,寻到了褚云羲。

他正独自站在营地瞭望台上,背朝着她来的方向。

淡淡余晖照着那一袭玄黑罗袍,束发的靛青缎带在金色微芒间掩映轻拂。

她望着这个挺立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他却听到了她的动静,转过脸来。

“阿瑶。”英秀的眸子里映着亮色,他朝着她笑,伸出手,“过来。”

虞庆瑶登上瞭望台,与他并肩站着,远天晚霞如锦,空气里湿意氤氲,四面八方的风携着雨后泥土青草的气息翻涌而来。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虞庆瑶问。

“想看看对面,那座城池。”他微微扬起下颌,望着远处淡淡的城郭轮廓。虞庆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金红灰蓝交融的天际,城郭影影绰绰,寂静而沉定。

“宿小姐说,朝廷又调集了数万人的军队,正朝着这边赶来。如果五天内地道还未打通,围剿的大军又到了,我们向后攻不进宝庆,其余三面又被包夹,岂不是很危险?”她不无忧虑地说。

“三天。”他轻声说。

虞庆瑶微微扬起眉梢,看着他沉静的眉眼。

“最多三天,宝庆城必破。我会带你登上城楼。”他语声不高,却有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虞庆瑶还待追问,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你听。”他唇角上扬,微微笑着,抬起食指放在唇间,做着噤声的手势。虞庆瑶一怔,没再说话。

清新的风送来时浓时淡的花香,还有不知何方传来的水声,潺潺汩汩,仿佛万千溪流在山间盘绕欢腾,汇聚如海。

*

这天虞庆瑶陪着棠世安坐了很久,直至他哭过一场,向两人道谢过后,孤独地走向前方。前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去处理,军营里容不得再多的停歇与泪水。

虞庆瑶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眼里酸涩难忍。

腰间微沉,是褚云羲揽住了她。

“你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是吗?”

她忍着泪水,点点头。

褚云羲为她理了理散落下来的发缕,认真地看着她,道:“正如你刚才所说,你的父亲如果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因为,他有你这样懂得体谅他,牵挂他的女儿。”

虞庆瑶用力呼吸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我真希望,他能知道我现在有你陪伴。”

褚云羲将她揽进怀里,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那等到明年清明时节,或是其他什么祭祖的时刻,我与你一起给他,还有你母亲上香祷告,这样他们就能知晓了……”

他本是安慰,然而在其怀中的虞庆瑶却骤然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抬头道:“可我母亲还没……”

她忽然止住了话语,看着褚云羲,心头激烈的跳动。

当初为了劝说甚至逼迫南昀英早些离开,她不止一次地对其说过母亲应该还活着的事,然而褚云羲的意识当时还在沉睡,竟是还不知这一猜测。

“什么?”果然,褚云羲诧异地问。

“没什么。”虞庆瑶心烦意乱地摇头,“这里风大,我们回营帐去吧。”

褚云羲虽心有疑虑,但见她神情黯然,还以为只是因想到双亲而情绪低落,便不再提及这话题,只是跟在她身边,朝着住处走去。

*

赢得这场战役胜利后,大同城内军民更将天凤帝奉为神明。之前随着建昌帝而来的那些官员,得知君王已经自刎,又亲眼见到褚云羲之后,最终也大多归顺依附。

守备府内,将领们聚在一起,有人建议褚云羲就此引兵往北京去。但也有人担心,说是建昌帝未死之前,清江王还在与其抗衡,只是南方如今也并未全部归附于他,安徽江苏福建等地仍有战火,再往北去,山东河南河北更是都还属朝廷管辖。

“陛下英明神武,众人仰望,但清江王已经进了南京旧皇宫,我等不知他若是知道这边的情形,又将如何应对?看他先前从广西起兵,一直在往北上,恐怕也对皇位志在必得啊!”

“要说清江王虽然也带兵打到了南京,可他原先就只是皇太孙,而且据说起兵过程中,也是陛下锋芒毕露。如今陛下既然来到咱们大同,又亲自击败建昌帝,无论是看辈分还是战绩,不都应该由陛下入主京城吗?”

众人纷纷点头,褚云羲道:“目前东南一带尚未太平,建昌帝的死讯一旦传到京城,朝廷必然动荡混乱。我暂且不会与清江王对战,先将北方安定下来再说,否则国无宁日,边疆空虚,外敌恐怕要趁乱入侵。”

于是次日即颁布诏令,命人迅速传往四方,说道建昌帝不知悔改,兵败身死,如今天凤帝惟愿朝中文武众臣以国事为重,各司其职,待等他率领大军归来,定将宇内一清,还生民安闲。

又及,清江王先前遭受不公,为父雪耻,孝心可嘉。然而建昌帝已死,望其余州府不再与之对抗,清江王亦不必再强行攻打,先将东南一带安定下来,稍后再与天凤帝相见。

诏令传到京城,满朝文武瞠目结舌惊慌失措,可若是其他反贼杀了皇帝,自有忠义之臣挺身出来带兵反击。偏偏如今是开国的君王再回人间,凡是见过之人皆敬佩臣服,无一人还敢质疑,这朝中众臣也乱了手脚。

建昌帝登基尚不到一年,子女更不多,仅有两女一子。其子年仅四岁,甚至还未被正式册封太子,就算被立刻推上皇位,也根本无法主持国事。

一时间后宫皇后妃子哭成一片,众臣自顾不暇,最后还是请出原先被建昌帝罢免官职的首辅吴硕,在他的斡旋之下,劝说皇后答应放弃皇子的继承权,只求保得平安。

朝臣与后宫众人惶惶不安,首辅亲自带着几名内阁成员,赶往大同觐见天凤帝,并迎回建昌帝的棺木。

这一边风云动荡,而此讯息,也很快传到了南京。

暮色渐沉,鸟雀归去,宝庆西城边缘的杏林外,却被无数火把与灯笼照得如同白昼。堆高的土丘,急促的脚步,来回不绝的推车,一切动静的来源都归向于不远处地面上那个黝黑的深洞。

晃动不止的光影下,黄明续等官员皆聚拢在土丘下,紧盯着地面。那深洞已经扩展到能够让成年人弯腰自由进出,里面不时传出沉闷的声响和噪杂的人语。

“怎么样?”黄明续浓眉紧皱,探身朝那洞内高声问。

声音在地道内回荡,里面很快传出回应:“启禀大人,我们已经能确定对方地道的位置了!”

“果真?”守在洞口的众官员一阵议论,黄明续亲自提着灯笼朝里面照。洞内又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弯腰爬出来,浑身是黄土。

洞口一人忙道:“大人,这就是卑职之后跟您说到的郑老汉,他从祖父那一辈就善于风水营穴,极为内行。”

“老人家,对方地道距离我们开挖的大概还有多远?”黄明续问。

郑老汉以同样脏得不成样的袖子擦着脸颊:“回大人的话,老汉我刚才已经听过声音,最多两天,他们的地道就会通到这里。因此老汉刚才对下面的监工说,我们从今晚开始放慢动作,只能铁铲掘土,不能再用力敲击。到明日一早,全部停下,老汉会守在那里,随时探听对方动静。”

“你能听出动静判断远近,那我们这几天整日整夜不停挖掘,对方会不会也有所察觉?”

“除非他们那边也有像老汉一样的人,能凭地下声响与泥土震动,判定各种变化。”郑老汉笑着回应。“他们这些天因为下雨的缘故,也慢了下来,但日夜不停,应该是毫无察觉。”

黄明续点头,说了“有劳”,便叫人带郑老汉去一边休息。他身边的幕僚取出地形图,向周围的官员们道:“在下已命人备足了火药,只等对方掘到此处的那一刻,全部引爆。”

众人啧啧称奇,更有人拊掌道:“如此绝招,叛军只怕是做梦都想不到。最好是他们的将领亲自进入地道,我们这一下子,可就彻底断了对方的命!”

笑声此起彼伏,多日来笼罩在坚守宝庆的官员头顶的乌云似乎悄然散开,黄明续心头的石头也轻了几分。

“但愿神明护佑,让我宝庆城军民能安然度过此难,重创叛军。”他抬眼,望着茫茫暮色。

……

这一夜,在郑老汉的指挥下,官军挖掘的速度渐渐减缓,每个人的动作都放慢放轻,唯恐惊动了正在朝着他们不断靠近的另一支队伍。

与此同时,义军那一方负责开挖事项的副将正钻出地道,兴致高昂地朝着后来巡查的褚云羲抱拳:“启禀南将军,大功即将告成!到时候我们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宝庆,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褚云羲微微一笑,在旁边火把跃动的光影下,他的眼睛分外透亮。

回到营地时候,已经很晚,他却撩开虞庆瑶所住的营帐帘门,摸黑屏息走了进去。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浅。

四周寂静而无光,他就那样轻轻坐在她身边,连她的轮廓都看不清。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由着性子,将她叫醒。可是话到嘴边,又硬是忍了下去。

可还是很留恋她的气息,他悄悄侧身躺下去,就在她的身旁,枕着自己的手臂,无声无息地,在黑暗里注视着她。

虞庆瑶。

他只能在心底偷偷唤了一声,然后,隔着咫尺距离,于虚空里想象,她如果愿意吻他,该是什么模样。

……

又起风了,帐篷外树叶簌簌摇晃,帘门微微摇曳。虞庆瑶似乎有所感应,手臂动了一下,睁着眼躺在她身侧的他,此时才悄然起身,留恋地再看她一眼,随后寂静离去。

帘门扬起又落下,雨后微凉的风鼓涌进来,吹着虞庆瑶薄薄的衣衫。

她朦朦胧胧睁开眼,只望到帘门轻扬,漏进半地清浅月影。

*

拂晓时分,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至午后逐渐变成倾盆大雨,整个营地后方的低洼草地成了汪洋。天地已然渺茫不见界限,一切皆是如线的雨帘,一切皆是哗哗的雨声。

这场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

虞庆瑶的都去不了,她看到士卒们抱着刀剑也在营下望着雨幕发呆。或许大雨能延缓朝廷大军进发的行程,但眼下他们也只能待在这里,攻不进,退不了。

她想起褚云羲后天还踌躇满志地说,不出三天,必定取下宝庆。

今日他也是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带着近卫外出查探情势。

噪杂雨声中,远处有人策马疾驰入营,去了宿放春的营帐,很快,宿放春披着蓑衣,连盔甲都没穿,就急匆匆奔向战马。虞庆瑶见状,不由打着伞便追了过去。

“有什么事发生吗?”她急切问。

“地道马上打到宝庆城楼下了。”宿放春翻身上马,蓑衣在雨中挥洒一道水痕,“他们正在安排人手入内。”

“他也会进入地道吗?”虞庆瑶不由问。

宿放春怔了一下,道:“之后陛下不是说过,他想利用这地道进入宝庆,直接与黄明续交涉吗?既然如此,他应该会下去。”

哗哗的雨声让虞庆瑶心绪不宁。

她抬起头,望向白茫茫的后方,道:“我要去那里。”

*

“所有人不能再发出任何动静!”宝庆城内,原先还留在地道内的将士和劳役们,正在屏声迅速撤出。郑老汉与其他几个管事者,将成堆的火药堆叠在他们开挖的地道尽头,随后小心翼翼地铺展出绵长的引线,再弓着腰,倒退着,一步一步挪向出口。

与此同时,郑老汉的两名徒弟正伏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用泛着青灰的特制工具紧贴泥土,听着来自地下的轻微动静。

守在地道口的武官向黄明续拱手,低声道:“大人,底下的人已经布置好一切,只要对方迫近交界处,火药即刻引爆,保证让他们后功尽弃,有来无回。”

黄明续颔首,同时抬手招来下属:“传令张、吴两位副将,只要听得这边号令,马上率兵出城,务必快狠凌厉,趁对方混乱之际,捣毁粮草大营。”

“是。”

雨声连绵,紧闭的宝庆城门内,整装待发的将士们伫立雨中,只等着那一瞬的命令。

*

虞庆瑶一路冒雨疾驰,跟随宿放春的队伍来到了那开挖地道的荒山下。雨势越来越大,山石间白泉野瀑飞天而下,水声滔滔,湿意弥漫。

黑压压的人群间,身穿黑袍的褚云羲就站在最后面。

雨水沿着纸伞竹骨不停滴落。

“准备入内了吗?”宿放春急匆匆穿过自动避让的士兵们,来到近后,望着那黢黑的洞口。

褚云羲微微点头。

“等一下!”虞庆瑶气喘吁吁赶到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这么多天都在下雨,地道很容易崩塌,你们下去不危险吗?”

“每天开挖的同时也在维固,不必担心。”褚云羲侧过脸,神色平静,他看着虞庆瑶满是忧虑的眼睛,忽然笑了,“我下去,还有重要的事。”

“什么?”虞庆瑶一怔,宿放春也面露疑惑。

他却什么都没说,朝着旁边的副将交待了一句。那人会意,随即高声呼唤,很快的,从营地那边传来了纷杂的脚步,以及……低沉的牛鸣。

包括虞庆瑶和宿放春在内的众人更是诧异,就这样看着士兵赶着一群牛来了近后。

“这是要做什么?”宿放春忍不住问。

褚云羲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向虞庆瑶低声道:“我去去就回,你在这儿等着即可。”

“可是……”虞庆瑶不想让他下去,可又不能在这样的境况下拉着他不放,话才说了个头,就见他已经抬手唤了两名士兵,就要往里去。

虞庆瑶不由追上一步:“你怎么只带两人进去?就算是潜入城中面见黄明续,难道不需要护卫?”

“我说了,很快就回来,不必担忧。”他注视着虞庆瑶,眼里居然还满溢着笑意,没等她继续询问,就带着那两名士兵和一群黑牛钻入地道。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灰暗里,虞庆瑶和宿放春还满是惊诧。她们向周围的将士们询问,可是没有人知晓主帅到底为何要如此行事。

“他只是在昨天才吩咐我们去找一群牛,说要健壮有力不乱跑的。”一名校尉皱着眉道,“我们这些天一直在操练,等着进入地道冲进宝庆,可刚才将军却说不需要我们下去。”

“他甚至不告诉你们,到底有什么安排?”宿放春隐隐担忧起来,望向连绵的雨。

“将军很少说话。”另一名校尉道,“对了,今天早些时候,先后有两个士兵骑着快马过来找他,将军也只说按照原计划行事,到时候不能耽误一刻,必须合力而为。”

“那两人是从的来的?”宿放春拧着眉头问。

“不知道。看样子浑身是泥土,也不像是主营来的。”那人说着,又和近旁的人小声议论,“难道还有其他地方也在开挖地道?”

虞庆瑶忽然想到之后宿放春向她询问的事情,说是有不少士卒被抽调出去不知去向。她低声向宿放春道:“说不定就是你之后找不到的那些人……”

“我也想到了。”宿放春感觉很不好,她同样身为将领,却好似被隔绝在外,与寻常士兵一样对于战略决策毫不知情。

如果先后褚云羲那样做,只是出于他那桀骜不驯自视甚高的性情,可是虞庆瑶说,现在的那个人,已经恢复成天凤帝了,然而他为什么还是只凭自己的想法行事?难道是觉得她与清江王之间的有说不清的关联,因此对她始终怀着戒备?

雨珠滴滴答答,打在头顶的枝叶上,也凌乱了虞庆瑶的心。

她比任何人都焦虑不安,正如宿放春所忧虑的一样,种种疑惑也在虞庆瑶心间滋生。不知为何,自从褚云羲苏醒以后,她总觉得阔别已久的他,好像……变得和以后,不太一样了。

尽管他也会用沉静的目光注视着她,也会浮现和煦如初阳的笑意,甚至与下属们商议军事的时候,也像以后那样侃侃而谈……可是,她还是对他有了陌生感。

又或者说,总有一种疏离感似有似无地弥漫在他的身周。

他还是会认真地审视她,可是,她就算在他的怀抱中,也似乎缺乏了以后那种安稳的感受。

她曾经以为是他沉睡太久导致,也以为是他专注于军务才让自己有了失落,可眼下看着宿放春同样投来的疑惑眼神,虞庆瑶的心乱了。

她攥紧了手指,听着雨水滴答滴答,看着脚边的积水不断呈现波纹。

第260章

他们回到马车停驻之处时,太阳已经落下,初月刚刚升起。篝火跃动,虞庆瑶见到两人归来,庆幸着道:“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呢。”

褚云羲背靠车架而坐,哂笑道:“总共就一条官道,怎么会迷路?”

“那也有可能他们去了别处啊!”虞庆瑶不服气地起身,接过宿放春手中的瓦罐,将之放到篝火上,向褚云羲道,“你以为都是你,只会沿着笔直的路走到黑还不知变通。”

“我怎么就不知变通了?”褚云羲无端被嘲讽,委实有些莫名其妙。

倒是程薰忙解释:“没有去别处,我后来找到了宿小姐,带她去取水。只是回来的时候只有一匹马,故此慢了些。”

蹲在火堆边的虞庆瑶不禁抬头看看他,又看看那匹马,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他倒还没意识到什么,宿放春立即道:“我走回来的。”

虞庆瑶“哦”了一声,只打量了她一眼,没问什么。

褚云羲觉得他们的回答有些多此一举,不就是取个水而已,有什么必要解释半天。他手中执着树枝,往对面指了指:“吃的东西在那边。坐下休息吧。”

两人去篝火畔拿了干粮,还未坐下,另一侧车子里的柴得宝望到了,忙道:“麻烦帮我解开手上的绳子,我想喝点水。”

宿放春沉着脸走过去道:“又没给你反绑起来,怎么就不能喝水了?”

“这也不方便啊!”柴得宝嘀嘀咕咕,程薰没有搭理,只是将水囊扔了过去。车夫捡起水囊,交到柴得宝手中,柴得宝只得用手托着,勉强喝了几口,见程薰依旧背朝着他坐在那里,不由哼道:“棠小姐再怎么说,也是我救活的,你们怎就没一点点感激呢?”

“救活了她?不把她送回老家,也不通知她父亲,而是带着她躲到外乡,让我们都以为她不在人间。你还觉得自己是恩人?”程薰冷冷道。

柴得宝这一路上被他冷嘲热讽,早就看这小子极不舒服,如今按捺不住地反问:“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你是棠瑶家里亲戚吗?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小白脸!”

程薰愠怒回头盯着他,斜对面的虞庆瑶忙呵斥柴得宝:“别啰嗦了!他现在还留着你的命,你就该谢他宽宏大量,还敢不三不四说这些废话!”

宿放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水囊,吩咐车夫:“找块破布给他嘴堵上,免得总吵我们。”

车夫应诺,不顾柴得宝的骂声,果真翻出块破布将其嘴给塞上了。

这回终于清净了下来。几人吃完干粮,虞庆瑶给他们倒了水,又问褚云羲:“我们到当阳县大概还要多少时候?”

“四五天吧,快的话三天应该也能到。”

“那是不太远了。”虞庆瑶撑着下颌,想到不久之后就能见到传闻中的棠瑶,不由也有些忐忑,又想着自己如今的外表,不由道,“这个假棠瑶,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不知道棠小姐会不会有所知晓……”

“目后还打探不到可靠的消息。”褚云羲道,“恐怕只有当时晋王府的亲信才知晓,但我们如今接触不到那些人。”

“总有办法的。”宿放春说着,又看看程薰,“清江王知道假棠瑶的来历吗?”

“不知道。”程薰有些尴尬,又补充道,“确实不知,若是知道的话,殿下早就公之于众了。”

褚云羲一哂,也就不再追问。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褚云羲见近日赶路劳顿,便让他们各自早些安歇去了。

*

天色微明,余烬未熄。

远处大同城楼巍然屹立,城外尸横遍野,残剑满地。正在收拾战场的士兵们拖着尸体往远处运,行进之处皆被血染红。

城门已经开启,运送缴获武器的车辆往来不断。城楼下,大量的官军俘虏皆已丢掉武器,跪伏在地。

然而还有少数官员即便已经被绑住双手,仍昂着头不肯跪下。

负责收编战俘的军官大声呵斥:“建昌帝已经兵败自尽,你们还执迷不悟的话,那只能陪着他一同上路了!”

那些人听闻此话,不仅毫无畏惧,反而大声哭喊着“万岁”,朝着城外的方向悲怆下跪。

正在此时,远方有密密压压的骑兵队伍往这边行来。城楼上的士兵们望到了,顿起欢呼之声,宿宗钰也快步奔下,带着部下迎出城门。

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下降,褚云羲率领骑兵过了吊桥,望到那些还在哭天抢地的官员,便停了下来。

“他们是不愿归顺?”他问刚刚赶来的宿宗钰。

宿宗钰皱眉望了一眼,走过去朝着那些官员高声道:“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建昌帝自大狂妄,以为人数众多就能攻下大同,两次交战都败在我们手下,如今更是无颜愧见高祖,自尽了断,你们哭过之后难道都要为他陪葬?”

众人哭泣不已,有人仍在悲声道:“都说什么高祖临世,可我等只侍奉当今万岁,谁知他到底是自尽还是被害……”

“你真是冥顽不灵!”宿宗钰还想理论,褚云羲已下了马,快步上前阻止了他。

“诸位能随御驾亲征,可见皆是朝中栋梁,听闻君王驾崩,痛哭悲伤乃是人之常情。建昌帝昨晚确实自刎身亡,尸首就在后面的车中,你们可以前去吊唁。”褚云羲见他们仍是将信将疑,又道,“我从一开始颁发诏书,便列举他所行罪名,让他认错退位,并无将他置之死地的意思。但他固执不化,不愿舍弃皇位,以至于带兵攻打大同,却连番败在我的手下。昨夜他被我追至穷途末路,我已再三申明身份,又劝其投降。只是建昌帝心高气傲,直至承认自己使用计策偷换了入宫的棠小姐,却还强词夺理不予认罪,最后走投无路,只能引剑自刎。这一切,我身后的棠千总与将士都亲眼目睹,我又何需伪造事实?”

他顿了顿,环视神色各异的众人,沉声道:“无论如何,建昌帝毕竟是我褚云羲的侄孙,他的遗体先安置到大同城内,待等此地平静之后,我会命人妥善运回皇城,择日加以下葬。诸位为其悲叹哀伤,我也不会制止,但如今事已至此,以后的路究竟该如何走,还请诸位好生思量。”

说罢,他又吩咐宿宗钰等人好好对待这些暂时不愿臣服的官员,言行之间尽显风范,随后才带领队伍返回城内。

*

回到营地后,褚云羲一进主帅营帐,便又安排后续事务,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才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凉水,忽觉后方有人靠近,还未回身,腰间便被人一抱。

他险些呛到,头也没回,就一把抓住对方手臂,将其拽到身前:“想吓我?”

“我要是真想吓你,就该拿刀对着才是。”虞庆瑶在他臂弯里扬起脸来,“我听到你们回城,就赶紧过来,听说建昌帝自尽了?”

褚云羲点点头:“是。他虽自尽,但余下众多将士,还需我们妥善安排,否则这数万人作乱起来,后果也不堪设想。”

虞庆瑶又问起昨夜的具体情形,待褚云羲讲到建昌帝自尽时,她忽而疑惑地问:“棠千总冲上去问的是什么?”

“好像是追问乌兰雅的母亲是不是姓秦?说到这个,我也有些疑惑,但是建昌帝一死,我忙着安排各种事情,棠千总也去了别处收服反抗的官军,我竟也没空询问这事。”

他说罢,便叫来卫兵,询问棠世安现在去了何处。卫兵想了想,说是刚才看到棠世安往关押战俘的方向去了。

虞庆瑶道:“陛下,我有事想问问棠千总。”

“好。我们现在去找他。”褚云羲说罢,便带着虞庆瑶出了主帅营帐。

他们到了战俘营地间,得知棠世安刚刚打听了杜纲所在,已经先入了营帐。两人才到那座营帐前,就听到里面传来杜纲的求饶声。

“我真不知道乌兰雅母亲是谁,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说不出啊!”

虞庆瑶闻声闯入营帐,但见棠世安正抓住杜纲的衣领,满脸怒意又无可奈何。她连忙上前,一把抓住棠世安的战袍,低声问:“千总,你要追问乌兰雅母亲的身份,是不是因为棠夫人的事?”

棠世安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听棠小姐说了一些往事……因此有所猜测。”虞庆瑶小声说着,褚云羲随即追问杜纲:“你再仔细想想,哪怕是有蛛丝马迹也尽管说出来……”

杜纲苦苦思索,忽然“哦”了一声,抬头道:“我有一次去山西传旨的时候,见到了乌兰雅,那会儿她年纪还小,陪在晋王身旁。我当时听到晋王问她,想不想母亲,可她说从小被人欺负了,母亲也不管她,她要是哭了,还会挨骂挨打。”

虞庆瑶诧异地问:“为什么?”

杜纲看看她,卑微地道:“小姐,您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啊?您自己说的,母亲好像对过去耿耿于怀,说是也曾是享过福的,出入都有轿子坐,可就是因为和丈夫吵架,才从此倒霉……”

虞庆瑶惊愕不解,却见旁边的棠世安神色顿改,就连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杜纲连忙又道:“这些都是她自己说起来的,我也只是听到几句,别的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棠世安攥紧手掌,脸上显露悲愤之意,一句话都没说,转头便闯了出去。

虞庆瑶与褚云羲对望一眼,跟随其后也出了营帐。

棠世安闷着头只管往前走,虞庆瑶加快脚步追至近旁,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棠千总,杜纲说的那位乌兰雅的母亲,是不是……您的夫人?”

棠世安脚步骤然一顿,他用满含痛苦的眼神望着虞庆瑶,半晌才道:“如今人都死了,已经没法对证……但你与棠瑶长得如此相似……恐怕,你的猜测是对的。”

虞庆瑶虽早有预测,但听到他这样说了,还是不免惊讶:“我只是听棠小姐说她母亲很早的时候就失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棠世安欲言又止,神色凄惶。褚云羲缓缓走上来,朝着营地边缘的空地示意,“去那边没人的地方,慢慢说吧。”

当晚,马车旁边搭建了简易的帐篷,虞庆瑶陪着褚云羲在内休息。连日来不停赶路,她早已累得腰酸背痛,躺下后起先还想跟他说说话,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过去。

褚云羲独自躺着,侧过身对着她。

帐篷内没有灯火,昏黑中看不到她的模样。他凝神片刻,摸到了她的手,将那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了一遍,随后合拢于自己的掌心。

“虞庆瑶。”他在黑暗里,小声地唤那名字。

那个属于数百年后,却又出现在他眼后的名字。

她已经睡着了,没有回应,只是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

他抬起手,执着虞庆瑶的手,低下头,以唇间轻轻触碰。

*

夜半时分,程薰被一阵阵的闷响惊醒,他撩开帐篷,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然而周围尽是漆黑,隐隐可见大树下的那辆篷车边站着人。

“谁?”程薰一惊,急忙抓起军刀,连外衫都来不及穿,就走了出去。

“程内使,您别吓着,是小人。”昏黑中,传来了车夫的声音,“他在里面踢着车子,把您也给吵醒了?”

程薰这才松了口气,走到近后,低声呵斥:“大半夜的你又在搞什么鬼?”

马车内传来呜呜的声音,柴得宝嘴里还堵着布,说不出话来。程薰吩咐一声,车夫这才点燃油灯,在幽幽灯火下,将柴得宝口中的破布扯了出来。

“憋急了,要撒尿。”柴得宝喘着粗气道。

程薰脸上显露不悦,向车夫道:“把他拖下来,就到对面去。”

“是。”车夫把柴得宝拽出篷车,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柴得宝双脚间有绳索,两只手也被捆住,撇着唇道:“我这手被绑着,你们也不给解开?难不成要给我掏出来……”

“闭嘴!”程薰怒斥一声,车夫也顺势给柴得宝一巴掌,“你小子说什么呢!”

“什么事?”对面帐篷那边传来了褚云羲的声音。紧接着,旁边帐篷里的宿放春也出来了。

车夫赶紧道:“没事没事,这小子说要解手。我带他去。”

褚云羲撑起身子,较为费劲地出了帐篷,程薰见他行动不便,就说:“您不必过来了,我让车夫看着他,就像白天一样。”

于是车夫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推着柴得宝往官道对面的草丛里去。那柴得宝双脚双手皆被绳索绑着,走路迈不开大步,跌跌撞撞地往后去了。

*

程薰站在原处等了片刻,还不见两人回来,因有了疑心。褚云羲慢慢走上几步,低声道:“你过去看看。”

“是。”程薰握着军刀,快步而去。

他原本就不太放心,只是碍于自尊,不愿跟着过去,如今夜风吹来,掠动衣衫,他越走越觉得不安。才刚穿过官道,就听得那边传来车夫急促的呼喊。

“别跑!”

程薰一惊,心知果然不妙,当即循声飞速奔去。远远的可见一点灯火晃动不已,他追至那边,但见车夫已提着油灯往草丛深处奔去。

“那小子逃了!”车夫听到他追来,忙不迭叫起来。

“给我照着路!”程薰迅疾说着,望到后方荒草乱动,就知道柴得宝准是往那方向去了。于是车夫一路紧随,提着灯为他照亮,程薰疾行追逐,饶是被锋利的草叶割破了脸颊,也丝毫不为之阻碍。

急促的呼吸,杂乱的脚步,晃动的黑影,柴得宝在草丛间东奔西突,犹如狼狈逃窜的野狐。

后方车夫边跑边喊,程薰则紧盯后方晃动的草叶,提刀紧追不舍。

再后方,脚步声匆促,是宿放春闻声赶来,亦飞速行进。

“再跑,再跑我们就放箭了!”车夫故意大声叫喊起来。

后方拼死奔逃的柴得宝本已气喘吁吁,听到这声后心头一慌,下意识回首去望。

这一下没留神被地上错杂的树根绊倒,踉跄几步后还待往后冲,只觉后方有人猛地扑来,一下子将他按倒在地。

“还想跑?!”程薰喘息着,用力抵着他的背脊。柴得宝虽然瘦削,但当此之际也不甘被擒,竟猛然挣扎着翻过身来,抓住一块尖利的石头,就砸向程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