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叠彩洞幽深悄寂,即便程薰语声低微,在宿放春听来,仍格外清晰。
这一句简单至极的话语,对于她而言,不啻于厚云之上惊雷隆隆。
“你……真的考虑好了?”宿放春谨慎地问,“昨天我提及的时候,你不是还始终不信吗?”
程薰依旧站在昏沉幽暗中,静默了片刻,道:“昨天我确实不信……但是,夜晚思量再三,还是觉得若有一线机会,就应该去尝试一番。否则即便棠瑶未死,即便她能够被找到,恐怕也……”
他说到此,又顿了顿,问:“只是我还有许多事情不明白,想请教宿小姐。”
“你说。”
“就是如果虞姑娘她愿意带我一起走,我们能顺利回到某一年吗?”
宿放春在幽暗中蹙了蹙眉:“好像不能确定。她和天凤帝一个来自将来,一个来自过去,两人都是在突然间离开了原来的时间,自己无法决定到底去往何时,也不知会来到何处。”她又怕程薰不安,解释道,“但据虞姑娘说,她和天凤帝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正因如此,才会在此相遇。”
程薰微微愣怔:“联系?那意思是,她与天凤帝能同来同往?”
“大概……是吧。”
“那我即便跟着去了,也不知到底会到何时何地,甚至有可能无法回来?”
宿放春喟叹一声:“确实如此,你还打算去吗?”
四周一瞬寂静,不知何处有水滴倏然滴落,幽幽在洞内心底回荡。
“我……还是想去试试。”昏暗中,传来程薰微寒之声。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宿放春问。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是。”
又一滴水珠自洞顶落下,轻微动静在空寂中回荡,犹显清冷。
“……好。”宿放春轻轻点头,“我再去一趟瑶寨,将这事告诉虞姑娘,她心地良善,应该不会拒绝帮忙。”
程薰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还是后退半步,朝她深深拱手作礼。
“多谢宿小姐。”
宿放春无声地笑了笑:“只不过一天来回,你是否着急?我可以回去一趟,然后直接出发。”
程薰忙道:“不必如此,一大早劳烦宿小姐赶来叠彩山见面,已是失礼。虞姑娘在瑶寨也不会马上离开,我能够等。”
“既然决定了,就不要拖拖拉拉。”宿放春才说罢,额上忽而一凉,原是上方洞隙间又落下水珠,她不禁抬手拭去,“怎么总是有水珠落下?”
说话间,一滴又一滴的水珠忽快忽缓地落下,一时间洞内滴滴答答清音起伏,宛如琴弦轻颤,曲声幽幽。
“下雨了。”程薰说了一声,快步走向洞口。
淅淅沥沥的春雨自天而降,飘飘洒洒拂满漓江,也浸润了两岸草木。不远处江面迷濛如烟笼,方才的小舟靠岸停泊,宛如白雾间一抹乌痕。
叠彩山上碧绿藤萝缠绕,澄澈雨水如断线珠玉,泠泠划落。
“怎么说下就下?”宿放春跟在他身后,蹙了蹙眉,“雨伞都没带。”
“临江之地容易下雨。”程薰也只能喟叹,“在此等等吧。”
于是两人只得在叠彩洞内静立等待雨停,雨水滴答,洞口泥地间很快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塘,泛起涟漪圈圈。宿放春望着连绵雨水,本想寻些话来说,但是看到程薰那神思渺远的样子,又觉得他必然无心说什么闲话,便也只能按捺不语。
洞外的白马与枣红马在雨中倒是乐得自在,慢条斯理地吃着道旁青草。
“你看它们倒是悠然开怀。”为打破沉寂,宿放春有意指着马儿让他看。程薰应了一声:“人若是没有那么多心思,也会过得自在些,只是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话还未说完,宿放春骑来的白马忽而嗅了嗅他的枣红马,后退半步后,又再度上前厮摩交缠。而那枣红马起初闪躲了一下,继而温顺地低下头,任由白马在其脖颈间来回嗅闻。
雨水涟涟,两匹马儿却温存并立,极尽亲昵。
程薰微微一怔,顿显局促不安,视线旋即落下,装作没有看到。宿放春斜瞥过去,能望到他白皙的脸侧隐约泛起微红。
她眸光烁动,淡淡地问:“霁风,如果你能回到过去,见到了还未入宫的棠瑶,会说些什么?”
程薰原本正刻意保持平静,被她这样一问,竟愣怔住了。
“我……”
宿放春看着他那怅惘的神情,不由一笑,释然道:“没想好吗?还是就算想好了,也不便告诉我听?”
程薰敛容沉眉:“属实是未曾想过。”
宿放春轻轻喟叹,朝他点了点头:“我真希望你能回到过去,不止是阻止棠瑶入宫,甚至我私心愿你能返回更早的时光,回到……你十五岁以前。”
她神情坦然,自有光风霁月之姿。洞外雨点淅沥,洞口的程薰心间亦如被落雨跳珠扰动,眸光一时凝滞,又缓缓沉寂,低声道:“多谢宿小姐好意。”
枣红马儿轻轻摇落身上雨珠,程薰望一眼远方,转身又道:“宿小姐,我未曾向殿下禀告就自己出了王府,时间耽误太久恐怕不妥。这雨连绵不绝,怕是不会马上停歇……”
“你要回去了?”宿放春问。
他颔首,往外走了一步,见风雨飘摇间宿放春独自留在这里,心中又含愧疚,犹豫了一下,将身上那件外罩的杏白串珠纹的圆领袍脱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小人先行一步赶回,路上若是见到有售卖雨伞的,再买了折返送来。”程薰又道,“江边雨寒风大,宿小姐若是觉得冷了,就先用这件衣衫挡挡风。”
“留下吧!”少年大大咧咧地挥挥手,“在我军中,同样不会饿死!”
就这样,施长裕转而投靠在了这支军队里。
也是在那天,他知道了那个身穿银甲腰间配着黑刀的少年将领,就是吴王褚唯烈的嫡子,褚云羲。
在得知少年身份的时候,施长裕是暗自吃惊的。
因为在此之前,他早就听军中伙伴们说起褚家父子的奇闻轶事,尤其是那位少年将军褚云羲,在当时各方势力中,已经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传闻中,他虽还未及弱冠之年,却已深得父亲真传,文治武功皆数上乘,领兵布阵更称得上一绝。
人们说,褚云羲年少老成,待人谦逊有礼,礼贤下士,故此麾下能人无数。
人们又说,褚云羲言行沉稳,处变不惊,即便曾经被围困三十多日,面临山穷水尽的困境,也依旧能转败为胜,逆转大局。
人们还说,褚云羲宅心仁厚,心胸宽容,即便曾经被敌军首领辱骂嘲讽,在破城之日却依旧能饶恕对方过错,而不借机报仇,终使那人自感羞愧,舍命相从。
所有的传闻汇聚到一处,最终转化为眼前的白袍少年将领,却让施长裕很是意外。
他在褚家军中多日,凭借机敏能干又肯吃苦,渐渐站稳了脚跟,甚至成为了护卫主将营帐的士兵。虽然只是二十人轮流值守,也不能擅自进入主帐,但他能够每日见到褚云羲,见到他进出繁忙,见到他召集手下商议大事。
施长裕眼里的褚云羲行军谋战时果决凌厉,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迟疑。他曾亲眼看到褚云羲的同袍好友宿修为了如何夺取下一座城市而与其苦苦争论,从白天到夜间,从一开始的据理相争到最后的恳切请求,然而褚云羲始终不为所动,坚持着自己的做法。
夜风生凉,宿修无奈叹息离去。
站在营帐外值守的施长裕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又不解地看着低垂的帐帘。
——传说中那位宽仁可亲的少年将军,真的是这样的吗?
其后的那一场战争,打得极为艰难凶险,虽然最后褚家军还是力克强敌,攻下了城池,但伤亡也不在少数。
可是褚云羲毫无挂碍,猎猎西风中,白马奔腾,银甲泛光。年少的将军意气风发,依旧率领大军长驱直入,仿佛激战更能激发他无穷的精力。
“跟着我,来!”前方的马背上,少年将军褚云羲扬鞭高喊,声音嘹亮,蕴藏生机。
纵然前方荆棘遍地,泥淖无限,他都会策马奔腾,迎风而行。
安闲从来不是他的追求,鏖战与热血才是灼热渴求。
*
“这就是我认识的褚小将军。”护城河畔,阳光淡淡,已垂垂老矣的施长裕喟然道,“我也知道还有很多人都说天凤帝如何沉稳大度,如何谦逊有礼,但我当年见过的小将军,他并不是那样。”
他看着还满是诧异的儿子,又道:“我认识的小将军意气飞扬,极为自我,但不管如何,他打仗真是猛烈无敌,待人也热情如火。只可惜,我在他手下只留了两个多月,就因为伤到了腿而不能跟随远行,就此留在了湖北。再后来,我又回到了永州老家,本来还想着伤愈之后再去投靠他,但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他已经平定战乱,登上皇位的消息。”
“父亲,这些事,您以前没怎么多说……”施锐进沉声道。
“毕竟做过俘虏,不是光彩的事!”施长裕喟叹一声,“再者说,我以前也跟人讲起过跟随褚小将军的事情,可别人都说我讲的小将军与他们认识的不同,甚至有人还讥笑我,说我或许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小将军。他们说,我是逃兵,因为宜昌战败而跑回了家乡,却又要面子,才编造出被褚家军收留,跟随小将军征战的事情。”
“父亲……”施锐进看着苍老的父亲,心中翻涌苦涩。
“这都没什么,眼下我却又见到了当年那位小将军!”施长裕一改之前的低沉,眼中闪现光亮,颤巍巍地抓住了儿子的手,“我真想让当初嘲笑我的那些同乡看看,这世上真有这样一位小将军!可惜,他们早都过世了……”
“但是转世的说法还是太过玄奥,我实在是……”施锐进无奈地望着父亲,不忍浇灭他的热诚。
施长裕却神色一沉,肃然道:“民间都说这位南小将军是天凤帝转世,但我却觉得他根本就还是原先的那个人。快要六十年了,但你能相信吗?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怒一笑,都和过去毫无区别!我也曾听说过转世之说,那恐怕最多也只是记得前世的种种经历,又怎么会跟过去那人一模一样?!”
“可是照您这样说,难道他……就是天凤帝?”施锐进不由再度望向远处的桂林城墙,南昀英的身影仍旧在那里。
施锐进只觉脑子快要崩溃了,他好歹也是一方指挥使,行军作战不在话下,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可偏偏讲这话的人是自己的父亲,还完全不显昏聩,竟真的不像在胡言乱语。
施长裕却异常坚定地颔首:“不管旁人如何认为,我心中觉得,他就是天凤帝!”
施锐进无言以对。
“所以我刚才在城楼斥责你为何不敬,为何还要执意攻城。”施长裕紧抓住他的手腕,“我虽对清江王不太了解,但天凤帝再临世间,这样的英雄豪杰都能为清江王仗义执言,可见建昌帝恐怕确实做出过不仁不孝之事。听说你刚刚在天子岭遭遇了南小将军的奇袭,难道你还不能够相信他的用兵计谋超出常人?”
“可是,可是再怎么样,我实在没法相信这……”施锐进心中纠结万分,回头再望远方,自己调度来的大军正整肃等待进军号令。
“我蒙受万岁信任,得以号令大军前来镇压叛乱,父亲您难道叫我做那不忠之臣?!”
“天凤帝就在桂林城上,你若是执迷不悟,拔刀进军,又算得了什么忠义之臣?!”施长裕愠怒道,“良禽择木而栖,清江王有天凤帝相助,何愁不能反攻得胜?天下各方现在还都在观望之际,以后若是都相信了天凤帝之事,又有几人还敢向其动手?建昌帝对你有什么恩义,值得你甘冒大不韪而为他效命?”
“父亲你……”这番话若是换成别人来说,定然会遭到施锐进的批驳呵斥,可站在面前的是自己的父亲,他空有满心不悦与无奈,却毫无办法。
正在焦灼不定时,在附近等候的副将已按捺不住,朝着远处的城楼张望多次,终于奔上前来。
“大人,你看那边城楼!”副将说着,指向远处。
施锐进蹙眉望去,只见又有一行人缓缓登上城楼,因为隔着甚远看不清脸容,但还是望到在众多穿着盔甲的将领之间,有一名身穿朱红蟒袍的男子。
“清江王?”他不由又是一皱眉。
此时那边城楼方向有人高声呼喊,施锐进与父亲在副将的陪同下又朝前走了数步。但听得城头上那身穿朱红蟒袍的青年朗声道:“施指挥使,我褚廷秀今日与你初见,如你愿意,我们可以在城下一谈!”
宿放春微微讶异,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衣衫间,垂着眼睫笑了一下:“你要赶时间,还买什么伞?径直回去便罢。这雨估计过会儿就会变小,我自会回城。”
她说着,将杏白衣袍接了过来,“下次见面再还给你。”
程薰这才行礼道别,戴上了帷帽,冒着细密春雨解绳上马,再向她拱手致意。但听一声马鸣,他已调转方向,朝着来时方向迅疾而去。
朦胧光亮下,他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中央摆着一张木头方桌,两条长凳,对面靠墙处还有一道陈旧的布帘子,帘子底下露出木床的一角。在床尾则是一个架子,上面摆着个白色的盆,像是存水用的。只是——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种质地的水盆。
褚云羲摇摇晃晃走到那木架子后,拿起水盆仔细看了看。
质地坚硬,近乎钢铁,却又在外表涂抹了一层白色,有些地方斑驳脱落了,露出的颜色则是纯黑。
褚云羲诧异着回头,又惊觉这屋子的窗户并无繁复的菱格,窗框间贴着的也不是纸帛。是几乎完全透明的质地,他甚至能够清晰地望到屋子对面的土堆和道路。
伸手触摸,坚硬冰凉,这东西,像是玻璃?
可是即便是宫中也不能制作出如此平滑的整片玻璃,这屋子其余家具如此简陋,为何竟能安装了这样昂贵的窗户?
他满是疑惑,艰难地移动到门口。推开木门,只见一条弯曲的小路从这斜坡后通过,对面是起伏的土丘,再往远处张望,隐约有些农田,但庄稼早已收割完毕,空旷一片。
褚云羲有心想要下去找个人问问,但昨晚被撞的地方越发疼痛,勉强走了几步已是极限,犹豫片刻后,还是只能回到屋内。
他扶着墙,掀开帘子,慢慢躺到了那张木床上。
床的里侧墙上,贴着一大张纸。上面是碧绿的山水,画得极为逼真,让他出了好一会儿神。可是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却都是奇形怪状,褚云羲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认出几个字,其余皆从未见过。
——这里,难道是瓦剌境内?
他蹙着眉,不由攥紧了刀柄,提防着被人发现。
可是始终没人经过这间木屋。
第277章
骑兵队伍冒雨一路疾驰,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榆林军镇外。
秋雨此时才停,天边云层堆叠,空气中仍旧浸着寒意。灰黑的城墙如剪影般肃穆无声,上有持着兵刃的卫士,下有紧闭的城门。
一千五百名骑兵停在了护城河外,城楼上的卫兵早已望到了他们的旗帜,但还是警惕十足地喊:“什么人?!”
程薰扬手致意,身边的骑兵队长单彪嗓门大,当即回应道:“我们是大同军镇的,紧急赶往延绥救援,途经榆林想要来拜访总兵大人!”
声音还在回荡,城楼上的卫兵匆匆奔去禀告,不多时,有人又高声问:“大同军镇的哪支队伍?我要去向总兵通传!”
程薰拱手,朗声道:“在下程薰,以前是宫中的,现在效力于天凤帝麾下。劳烦向韩总兵说一声,我以前也住在榆林,父亲和他认识。”
那人往这边望了一眼,说了声“稍等片刻”便转身下去了。
虞庆瑶下了马车,来到程薰旁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与他一同等待。
骑兵队长单彪是个壮汉,等了片刻就抱怨道:“都是边镇军队,他们怎么像防瓦剌人似的,连城门都不开,难道还怕我们是假冒的不成?”
程薰低声道:“他们前不久刚遭受袭击,瓦剌军又在附近出没,小心谨慎也是应该的。”
单彪只好不吭声,虞庆瑶等得焦急,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眼看天色一分分暗下来,后面的骑兵们也私下议论。又过了片刻,忽听得咔咔作响,榆林城的侧门总算开启,有一人身穿战袍快步而来,约莫三十来岁,瘦脸长身,后面则跟随卫兵。
护城河上的吊桥也缓缓落下,程薰带着单彪和虞庆瑶迎上前去。对方率先抱拳:“这位就是原先宫内的程秉笔?久闻大名,没想到您来了这里。”
程薰连忙还礼,询问对方尊姓大名,那人道:“我是韩总兵手下参将,姓彭。总兵正在城内等候,请程秉笔随我来。”
“多谢。”程薰跟着彭参将就要往里去,单彪和虞庆瑶自然也举步,然而彭参将停下脚步,为难道:“这两位是?”
“哦,都是自己人,这位是骑兵营的千总单彪。”程薰又看看虞庆瑶,“她是……延绥那边一位将领的家人,听闻军情危急,也跟了过来。”
“这……这倒不太好办。”彭参将摸摸下巴,紧皱双眉,“程秉笔,你刚才只说了自己的身份,因此总兵让我来请你进城商谈。可是我也不知道总兵是不是要让这两位也随之入内啊,要不然我还得再命人去跑一趟询问清楚?”
单彪听了有些恼火:“我说你们榆林总兵是不是太过谨慎了?我在大同骑兵营许久了,又不是瓦剌奸细,怎么你怕我们混进去捣乱不成?”
程薰和虞庆瑶皆神情不佳,彭参将尴尬一笑:“哪里哪里,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位千总,你看骑兵们都在城外等待,要不然你也留在这儿再待会儿?队伍没了首领总也不太妥当……”
单彪哼了一声,向程薰道:“程秉笔,既然他们这样小心翼翼,我就不进去了,还是留在外面更自在!”
虞庆瑶怕程薰为难,也低声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
“好,我尽快回来。”程薰说罢,随着那彭参将快步走向吊桥。
*
程薰跟着那人进了榆林,城门随之关闭。天色昏暗,城内长街寂寂,人影全无,唯有在前面引路的士兵手中火把摇曳光亮,晃出斜长的影子。
多年未回故乡,他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街巷,脑海中竟浮现昔日春光之下,自己背着弓箭策马穿街而过的场景。
只是那时韶华正好,年少不知愁滋味,榆林城内亦阳光浓艳,酒旗飘扬,全不是如今模样。
脚步声寂寥,程薰迫使自己收回迷惘的思绪,追上几步,问道:“听说前不久瓦剌来攻打榆林,你们可曾遭受损失?”
彭参将微微回过头:“伤亡不小,瓦剌大军攻势确实猛烈。”
程薰思忖了一下,又问:“不知天凤帝去延绥之前,是否到过榆林?”
“天凤帝?没有啊!”彭参将诧异地问,“为什么问起这个?”
“哦,是我想着,或许他们会提前联络韩总兵,前后夹击瓦剌大军,所以……”程薰话还未说罢,彭参将已经加快脚步,指着前方道,“那边就是总兵大人的官署了,请快些过去。”
*
总兵府还是在以前的位置,什么都没变,就连朱红大门上的牌匾,也是旧模样。
程薰站在台阶下,沉默地望了一眼,就低下了视线。
彭参将在前面领路,他一路无言,走过少年时穿行的厅堂与游廊,最终站在了那间书房前。
十五岁之前,他每次来官署看望父亲,就在这里读书习字。
“总兵大人,程秉笔来了。”
“进来。”
房门缓缓打开,透出淡淡灯光。
程薰深深呼吸了一下,走了进去。
青罗帘子低垂,他撩起后躬身行礼:“韩总兵。”
坐在书桌前的韩通打量他一眼,颔首道:“你就是程薰?”
“是。”他低着眉眼。
“程文沛是你父亲?”
“是。”他斟酌着用词,谨慎道,“我年少时听过您的大名,因此有些印象。”
韩通往后坐了坐,沉声道:“那时候我在你父亲手下,为他训练骑兵。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又问,“你不是应该陪在清江王身边吗?怎么来到了西北?”
程薰迟疑了一下,道:“之前,是清江王殿下让我跟着天凤帝,后来,我就一直追随其旁。”
韩通看着他,“哦,那清江王现在已经在南京登基了,你是否知道?”
程薰一震,迅疾抬眸,又落下视线:“这个,我倒还没有接到讯息。总兵怎么会知晓?”
“我这里有专门传递消息的人。毕竟西北离着南京太远,你没听说也不奇怪。”韩通随意地说着,手指扣着桌面。
程薰心内有些起伏,思忖过后还是上前一步:“韩总兵,我在来榆林的路上见到不少逃难的百姓,都是从延绥过来的,他们说瓦剌大军已经围困延绥多日,攻势凶猛,官军恐怕支撑不住。我本来就是想带着大同骑兵前去救援,但兵力不足以御敌,因此恳求榆林再次出兵,与我们一起赶赴延绥为官军解围,击退瓦剌大军!”
韩通微微皱着眉:“但是我们之前已经派出军队,结果中了埋伏死伤惨重。”
“这个我听说了,但如今延绥危在旦夕,天凤帝与宿小将军他们恐怕难以抵挡越来越多的瓦剌军。”程薰神色焦虑,“如果我们再不去竭力援助,那么延绥一旦失守,瓦剌军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榆林太原大同等地一样都要遭受更大的侵袭!”
他见韩通还是锁着眉头,似乎心事重重,又恳切道:“总兵大人,我知道您必定有自己的顾虑,但如今瓦剌军正全部围攻延绥,您这边应该不会再有大的险情。若您担心榆林还有危险,哪怕是借给我们一两万人马,我也感激不尽。”
灯火忽忽地跃动几下,韩通抬起眼,目光落在程薰清俊的脸上。
“我听你的意思,竟是对身在延绥的天凤帝十分担忧啊!”
程薰微微一怔,随即道:“无论是谁此时在延绥,哪怕是我以前的仇敌,只要他在抗击瓦剌,守卫边镇,我都会不遗余力前去救援。”
韩通失笑一声,随即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想到,程文沛的儿子,倒是很有主见,也很有骨气。”
程薰听得此话,心绪复杂,他还想再说什么,韩通已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了,既然你特意来求我出兵援救,那我也不能再畏畏缩缩。”
说罢,他扬声向门外道:“彭参将,你进来吧!”
房门轻响,外面的人走了进来。
程薰连忙拱手:“多谢韩总兵!我定然不负所托,力保延绥不败……”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根极粗的绳索从后方一下子勒住了他的喉咙。
他顿时呼吸困难,挣扎着抓住对方的手腕,却又有人闪身上前,一刀捅进了他的腰腹。
剧烈的疼痛让他急促地喘息,可是身后的人越加发力,脖子上的绳索勒得他连叫都叫不出声。
灯火还在跃动,身前的人面带狠色,一刀又一刀,刀刀致命。
韩通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似乎唯恐溅出来的血玷污了他的衣服。
程薰睁大了眼睛,视线一片模糊,腰腹间的剧痛逐渐扩散,他伸出手想要再抓住什么,却最终重重地倒在了那张书桌前。
鲜血流了一地。
韩通这才皱眉道:“死了?”
彭参将见程薰双目都没闭上,抬起脚,踢了一下,道:“死了。”
“自投罗网。”韩通挥手,面露鄙夷,“快些拖出去埋了,还有,叫人赶紧来清理地面。”
“遵命。”彭参将俯身,将染着血的刀在程薰衣衫上擦了又擦,这才收回刀鞘。然后与那个手持绳索的卫兵一起,将程薰的尸体拖了出去。
经过那道走廊的时候,寂静中,忽而有一声轻响。
彭参将低头一望,见是嫣红的手帕从尸体上掉落下来,露出金灿灿的一道光。
在前面抬尸体的卫兵回过头,面露惊讶,却被彭参将低声呵斥:“看什么?!”
那人赶紧回头不敢再看。
彭参将迅疾伸出手,捡起那个金澄澄的镯子,连同手帕一起,塞进了怀里。
“走!”
依旧是一排又一排的古旧书架,一册又一册的佛经典籍,它们密密紧挨,如沉默无语的僧侣伫立向佛,极尽肃穆。
褚云羲在其间缓缓穿行,四周唯有他的脚步声敲打清冷,仿佛在这一时间,整个天地只剩这一间满是经文的静室,而他,就独在其中,长久等待。
外面的钟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则是簌簌风摇枝叶。微微凉意自木菱窗缝隙渗入楼内,他不禁站定在满架古书畔,听着那风声卷掠,神思忽而渺远。
淡淡檀香氤氲如水上轻烟,在寒凉的室内弥散起伏,时有时无。褚云羲感觉自己仿佛也沉溺其间,那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带着他缓缓转身,注视着面前泛黄的书卷。
原本寂静的室内似乎渐渐响起了梵音,艰涩难懂,忽高忽低。
笃,笃,笃……空洞的木鱼声忽然在耳边回荡。
褚云羲惊骇着回头,眼前却是沉沉昏黑,没有人影,也没有那个记忆中的佛堂。
可是脑海中那根尖刺忽又迅疾搅动,他呼吸顿促,用力捂住了双耳。
然而木鱼声还是越发清晰,一记又一记,一声又一声,重叠回响,直接在他头脑深处震荡,和着那嗡嗡嗡的梵音诵经,如山崩如海啸,灰压压劈天盖地朝他涌来。
“母亲……”窒息感让褚云羲喘不过气,他痛得无法直身,强行抓住书架才未摔倒。
痛楚与混沌交替旋转,脑海中那个清冷的声音不含情感地说着:“将双膝并拢,坐着的时候不能有一丝歪斜,跪着的时候身子也要挺直……褚云羲,把头低下两寸,不对,再抬起一寸,为母在诵经的时候,你该如何聆听,难道还没记住?”
“我……记住了……”他整个人匍匐在书架上,喘息着央告,“我,再也不会走神……再也不会弯下腰,求您,原谅我……”
“原谅?叫我如何原谅?你跪坐听经的时候心不在焉,非但是对我不敬,更是对菩萨不敬。就算我原谅了你,菩萨慧眼如炬,看尽世间所有人的一言一行,你的懈怠懒惰,难道能逃脱她的法眼?”
她仍是不愠不怒,然而语气却冷冽得可怕。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撑着书架跌跌撞撞往前走。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坠入了噩梦,拼命想要逃脱这幻境,他害怕那佛堂,幽黑晦暗,始终弥漫着的,也是这般永不消散的潮湿与香息。
“砰”的一声,褚云羲重重撞到书架边缘,肩膀上的剧痛瞬间令他清醒了一些。
他骤然抬头,盯着漆黑的前方,似乎唯恐望到心底最为恐惧的东西。
——可那究竟是什么呢?什么才是最令他害怕的?他自己甚至都浑浑噩噩,只是感觉深深的寒意又在瞬间蔓延全身。
“咚咚咚。”
遥远的声音再度响起,他觉得自己像是沉在水底的半死之人,隔着冰凉的河水,对于一切动静都听不真切。
急促的声音持续不断,隐隐约约间,似乎还有人低声发问。
是……虞庆瑶吗?
他在痛苦中,唯一想到的,就是她。
“高祖爷,清江王殿下到了。”门外的人似是有点着急,微微提高了嗓音。
褚云羲这才恍惚意识到,那不是阿瑶,而是宿放春。
“曾叔祖?”褚廷秀也不由询问,“您在里面吗?”
就在此时,萦绕在褚云羲脑海中的各种杂乱声音,骤然消失了。
尽管头脑还昏沉刺痛,褚云羲强自撑住书架,用力地呼吸了几下,努力让自己慢慢恢复平静。
“我在。”他哑声回答,吃力地站直了身子。
木门这才被人推开,褚云羲根本看不清书架对面的情形,只听到脚步声急促,随后,褚廷秀的声音响起了。
“曾叔祖!”他疾步上前,依旧像以往一样行礼,“我出府的时候要避开皇叔留下的眼线,因此耽搁了一阵,让您久等了!”
“没事。”褚云羲扶着书架,闭了闭双眼,又看着昏暗中的褚廷秀,“那跑去布政司报案的商人,是什么来头?”
褚廷秀略感诧异地问:“曾叔祖何以打听这个?”
“布政使也不是寻常客商能见的,更何况,那人所说的遭受勒索,完全是在颠倒黑白。”褚云羲的声音仍有几分喑哑,“瑶民们并无不妥,是那船上的人不守信诺,一丝一毫都不愿拿出,还辱骂殴打了瑶民……”
褚廷秀看看他,问:“曾叔祖,您是不是身体不适?为何看起来如此疲惫?”
他摇了摇头,只道:“不碍事,刚才只是……宿疾复发,现在已经好转。”
褚廷秀不由又看了他一眼,随即道:“我倒也不曾打听报官者的身份,不过正如曾叔祖所言,寻常客商就算与瑶民发生了口角,应该也多数都选择息事宁人。这一次倒是奇怪,怎会反而诬告瑶民?”
“我与族长都认为或许有人早就对汉瑶和约不满,当时无法阻止,如今借由此事引发争端,好从中兴风作浪。”褚云羲顿了顿,又问,“廷秀,你应该与都指挥使庞鼎有交情,能否通过他去打听报官者到底是什么身份?如能寻到那客商查个明白,到时候当面对质也不至于遭人算计。”
“这……实不相瞒,我来之前已经暗中派人去探问,却根本查不到那艘船上的人现在去了的。说也奇怪,他们报官之后,就好像从桂林府消失了似的。”
褚廷秀无奈说罢,见褚云羲双眉微蹙,便上前一步,轻声问:“曾叔祖不是说就快要离开瑶寨吗?怎么还对他们的事如此上心?”
“总不能坐视不管。”褚云羲说话的气息还有些弱,“你是听程薰说起我要离开之事?”
“是……”褚廷秀面露郁色,喟然道,“曾叔祖怎么忽然想到要走?这天下茫茫,您的亲故皆已不在,如今再离开了我,岂不是要四处漂泊无以为家?”
褚云羲听他话语之意,料想他只是以为自己要去别处,并不知晓实情,故此也不便告知,只是低声道:“但是此时此地,终究不是我的归宿。”
“曾叔祖何以这样说……”褚廷秀愕然,似乎还想尽力劝慰,此时却忽有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殿下!有一大群官兵正朝着这边涌来!”宿放春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室内两人不由一怔,褚云羲快步走到木菱窗后,侧身而立,指尖一推。但见外面已是夜色初降,昏暗朦朦,而就在那幽寂小径那端,已有无数火光晃动迫近,一长队披甲挎刀的官兵正手持火把凛凛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回首蹙眉,褚廷秀亦赶到了窗边,满脸惊诧不解。
“快点!别放走了反贼头目!”一个尖利的嗓音骤然响起,褚廷秀循声望去,但见有一名身着灰衣的瘦小少年正从后面飞奔而来,拼命催促官兵四处搜寻。
“不好,是曹经义!”褚廷秀变了脸色,抓住褚云羲的衣袍,“我出来的时候叫程薰想办法引开他,没想到他居然追踪至此,还引来官兵!”
褚云羲尚未回答,屋门一开,宿放春已匆匆奔进。
“曹经义带着桂林州府的官兵来了,说是要抓什么反贼头目,我疑心他说的就是高祖!”她着急地反手栓上门栓,“殿下论理不该与高祖见面,若是被发现了,定然要被他上报朝廷。”
褚廷秀愤然顿足:“这曹经义竟然如此歹毒,全然不把我放在眼中。我只怕高祖被他发现后,身份也会暴露!”
褚云羲虽不惧怕什么官兵,但他在南京慈圣塔失火后,曾冒充京城来的锦衣卫带着虞庆瑶进了皇宫,那时曹经义就在其身边。若是眼下被这诡诈的小内侍见着了,必然一眼认出。
他头脑中飞快地闪念,又冷静地往下望,那群官兵正分成两路沿途搜寻,其中一队正往这藏经阁赶来,他随即道:“廷秀,你先下楼去,曹经义再诡计多端也不敢公然对你不敬。你先将他们引开,我稍后趁着夜色离去便是。”
“这藏经阁有密道通往寺外!曾叔祖快跟我来!”褚廷秀忽然想起了重要之事,率先推门而出。三人匆匆下了楼梯,来到前次住持与褚廷秀对弈的棋室。
这时外面更是混乱,兵卒们脚步飒沓,曹经义吆喝差遣,而闻讯赶来的众僧叱责阻拦,一时间纷乱嘈杂,火光亦耀得纸窗时明时暗,阴影乱舞。
住持大师正厉声指责官兵扰乱佛门清净。幽寂的棋室中,褚廷秀迅疾转到屏风后,摸索着在那墙上古画边用力一推,随着轻微的声响,一道幽深黑暗的小门就此出现在他们面前。
“大师对我说过,这通道是战乱年间所建造,可以通往外面。”褚廷秀压低声音急切叮咛,“曾叔祖,你与宿小姐从这里出去,我去斥退曹经义。”
“好。”褚云羲只应了一声,褚廷秀已转身就往外走。
“什么人在外面吵闹不休?!”他一边走,一边作势愠恼,高声喝问。
“快走。”宿放春持着火折子,借着一点幽光,率先钻入狭窄的小门。
褚云羲面对前方的幽暗心生迟疑,但耳听得褚廷秀已打开了藏经阁的大门,便也只得横下心随着宿放春而去。
*
密道狭小而幽深,越往里走越朝下倾斜,潮湿冰凉的感觉也逐渐浸漫周身。
那一点橙亮在前方隐约烁动,幽幽然,寂寂然,恍惚摇晃,却只能映出周遭灰白粗粝的石壁。凌乱的身影在灰白石壁间曳动,轻促的脚步声来回萦绕,仿似有人在不断叩击心门。
“这曹经义真是阴魂不散,早知如此麻烦,我就该在暗中结果了他。”宿放春在前方走着,低声抱怨。
无尽的密道里,她的声音在嗡嗡回响。
褚云羲不由蹙了蹙眉,并未回应。在藏经阁中产生的幻觉虽然后来已经退散,然而他总感觉头脑昏沉,始终没有完全清醒。
宿放春见他没有说话,不由回头看了看。火折子晕出的光亮极为微弱,她只是隐约觉得褚云羲神色凝重,以为他是因为曹经义突然带着官兵闯入寺庙而不悦,便也不再多问,继续快步前行。
通道在不断往下延伸,灰白石壁间甚至开始渐渐渗出水珠,湿冷之意如迷濛雨雾悄然弥漫,又似蛛丝牵萦,拂之不去。
宿放春也觉寒意渗透肌肤,瑟缩了一下,喃喃自语:“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越来越往下去……”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中的火折子,往四下照去。
嶙峋的石壁凹凸不平,偶尔尖刺突出,好似猛兽利齿。
宿放春一不小心,正撞到突起的尖利岩石,倒抽一口冷气:“我怎么觉得这像是通往地底?高祖,您说呢……”
她又回过身,却见褚云羲脸色越加发白,呼吸也明显急促。
“您这是,怎么了?”宿放春不安地问。
褚云羲一手扶住石壁,一手捂着冰凉的前额,用力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只是有些晕眩憋闷。走吧……”
宿放春犹犹豫豫地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前去。
滴答,滴答,滴答。
上方石壁间渗出的水珠愈来愈多,不时坠落于脚边,肩上,甚至是脸颊。
头脑深处又开始混沌绞痛,他竭力控制着呼吸,撑着粗糙的石壁,一步,一步,向前走。
可是那通道幽黑无尽,正如宿放春所说的那样,仿佛在诱导着他走向幽冥地府。
又一滴冰水坠落眉间,本已浑身绷紧的他,如同受到惊吓的雏兽般骤然睁大了双眼。褚云羲仓惶仰望,上方石刺如锯齿交错,森然可怖。前方的脚步声飘忽回荡,他又挣扎着前行,黑暗中却只望得到一点幽火摇摇曳曳,似乎随时将会熄灭。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背后冷汗不断渗出,已经沾湿衣衫。
——哥哥。
脑海杂乱的声响中,忽然有人清亮地呼唤,带着笑意,仿佛就在身边。
褚云羲惊愕四顾,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哥哥,你是来找我吗?
——不,不是……
他在心底喃喃自语,眼神慌乱,跌跌撞撞朝前去。他不记得还有什么弟弟,就算曾经有过,也早已就去世不复存在。可是为什么这个声音再次缠绕于他,那笑意不知为何听起来总觉得含着讥诮。
——哥哥,我在地下那么久了,你总也不来看我,是把我……彻底忘了吧?
——没有,没有!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你怎么会不记得呢?我在地下等了很久很久,以为你会来陪我,可是你竟然说,已经把我给忘记了!不是说好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吗?我被打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吧?秋梧哥哥,你骗了我,你是个骗子——
“不是!”他在极度恐惧与绝望中颤声呼喊,无论是闭上眼还是睁开眼,铺天盖地的黑暗迎面扑来,如厚重的乌云将他吞噬覆压。
前方不远处的宿放春被这凄厉的叫声吓得一抖,惊骇间转过身去。
微弱的光亮下,褚云羲已跪伏在石壁一角,双手紧紧捂住头部,浑身颤抖不已。
“高祖!”宿放春大吃一惊,飞奔而去,“您这是怎么了……”
她到了近前,急忙俯身想要搀扶,却不料褚云羲猛然挣扎着往后退爬,仿佛经受了极大的惊吓。
宿放春从未见到他这般模样,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他到底发生了何事。
“虞庆瑶……虞庆瑶……”他眼神散乱,冷汗涔涔,口中却兀自颠来倒去地念着那个名字,似乎在四处寻觅她的身影。
宿放春诧异地四望:“高祖,您在找虞姑娘?她不在这里啊!”
“我要找她……要找她……”他失望又悲哀,状如疯癫一把推开了宿放春,踉踉跄跄奔向前方。宿放春叫了一声,急忙追赶而去。
纷沓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在空荡幽黑的石道内回荡。他恐惧得快要窒息,只想尽快挣脱这无尽的囚牢,只想尽快回到虞庆瑶的身边。
他害怕,怕自己如同披着人皮的恶鬼突然显出了原形,而身边的人,却不是她。
奔跑、跌倒、爬起,又踉跄,狭窄的通道渐变开阔,前方蜿蜒曲折,竟是越来越空旷的幽暗山洞。巨大的钟乳石悬垂万般,转弯处暗影憧憧,是林立的石笋拔地而起。
“高祖!”宿放春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含着焦急不安。
他喘息着踉跄而行,原以为自己奋力奔逃能闯出黑暗,然而已经精疲力竭,却在深邃曲折的山洞间迷失了方向。一条又一条的分岔通往四面八方,脚底是湿滑的土石,转过去转过来,迎面而至的始终都是嶙峋石柱,永无止境。
“虞庆瑶——”他悲哀地背靠着石壁,慢慢瘫坐在地,盯着前方的虚无昏黑,紧紧地捂住了头侧。
*
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迫近,宿放春气喘吁吁赶到近前,在微弱的光线中,终于找到了褚云羲。
他低垂着头,疲惫不堪地靠在潮湿的角落,好似灵魂出窍。
“您到底是怎么了?”宿放春喘着气,抹去额前汗珠,慢慢走向前,“虞姑娘不是在瑶寨吗?您在这儿叫她也……”
“——你是谁?”
坐在角落的人忽然发声,却是异样的惊恐,且又不同于褚云羲平素的语声。
宿放春愣在原处:“我?我是放春,高祖,这里不就是只有我和您两个吗?”
“我不认识你——”他蜷缩在那个昏暗角落,惶恐不安地缓缓抬头,“我只想找糖瑶……我想找她,带我回家……”
他的眼里都是泪水,声音也变得近似孩童。
昏暗空旷的山洞内,宿放春惊愕站立,被眼前这一变故惊得浑身战栗。
“你……你怎么了……”饶是她素来胆大洒脱,面对这样的褚云羲,也不禁语无伦次,“高祖,这里不能逗留……我们,我们快走……”
“我要找糖瑶,我很害怕——”他眼看这陌生人一步一步向自己迫近,哭着抓住身边的山石,死死不肯松手。
“我求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宿放春急得顿足,几乎要给他当场跪下,然而就在这时,前方四通八达的石洞间,却又忽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宿放春骤然警觉,一下子拽住褚云羲的手臂,想要强行带着他躲在隐蔽处。
然而他虽然神智错乱,力气却还是依旧,被她抓住后猛然一挣,竟将宿放春甩到一旁,顾自往前逃去。
宿放春见事不好,忍着背部撞击石壁的剧痛,再度扑过去想将他按倒。然而他再度挣脱,惊慌失措间,径直跌了出去。
“高祖!”宿放春又气又急,正在此时,原本微弱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又慢慢朝这边靠近。
伴随着轻轻回荡的水滴声,来者穿过高低不一的石笋石柱,踏过冰凉的积水,最终来到了近前。
宿放春拽不走褚云羲,双目圆睁着,紧握住腰间剑柄,作势欲与来者一较高下。
而褚云羲还是苍白着脸,翕动着唇,不住念着糖瑶糖瑶,抱住身边的石柱,似乎想要借此隐藏自己的身形。
脚步声停了下来,来者手中也执着火折子,他站在错落的钟乳石下,借着那晃动的光亮,看向这边。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他一脸惊讶地问。
宿放春一见他,提到嗓子眼的心倏然一落,抑制不住惊喜地道:“殿下,怎么是你?”
褚廷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打量着跪坐于地的褚云羲,挑起眉梢诧异道:“曾叔祖,您这是……旧伤又复发了?”
褚云羲愣愣怔怔,目光迟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不出声。
“殿下我正着急!高祖他不知道为何好像忽然丧失了理智,他不认识我,只是喊着要找棠瑶——”宿放春急切解释,“他就连,说话声音都变了,就好像,好像一个不懂事的孩童一般!”
她这话刚说罢,始终处于惶惑中的褚云羲忽然悲伤愠恼,回过头恨恨盯着她:“我没有不懂事!我,我只是想找她,糖瑶才不会这样说我!”
宿放春愣在了那里,褚廷秀僵立半晌,手中火折子的光亮忽忽幽幽,晃动不已。
他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往前一步,慢慢蹲在了这个“褚云羲”的身前。
“曾叔祖,您这是,在和我们开什么玩笑?”褚廷秀抬起手,以光亮照过“褚云羲”的双目,映出那一片澄澈与恐惧,“难不成,这就是您先前所说的,自己的旧疾?”
第278章
虞庆瑶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些。
那一滩暗色,像是染了血。
她一下子僵住了。
“大家先在这儿等着,我们马上出来!”彭参将这边刚平息了骑兵们的不悦,转回身向虞庆瑶和单彪道,“两位这就跟我进去吧!总兵大人该等急了。”
单彪向众骑兵吩咐一声,跟着彭参将就要往吊桥上去。虞庆瑶心绪纷杂,觉得那榆林城门都显得阴森起来。
“这位姑娘不是延绥将领的家眷吗?怎么还不走?”彭参将已经带着单彪踏上吊桥,忽而又扭过脸来,看着还在犹豫的虞庆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