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呢?小公爷与你感情深厚,宿家这些年如果没有你支撑,哪还能转圜周全?他是有情有义之人,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留在这边,却还执意要彼此对立吧?”虞庆瑶故作恳切地道,“再说陛下对你也真是不错了,如果换成别人,恐怕早就没了耐心。你何不为自己,也为宿家,寻一条更稳妥的出路?”
池水在阳光下晃动涟漪,花墙后的绿衣內侍蹑手蹑脚地远去了。
虞庆瑶对着一桌子菜,自己慢慢吃完了,又慢慢朝住处走。
夜幕苍蓝,桥下河水无声流淌,远处隐约有船只的黑影,朝着这边缓缓驶来。
大桥对面灯火璀璨,高楼霓虹闪耀缤纷,像极了童话梦幻光景,偏偏现实又如此清晰,清晰得让人需要计较一分一毫,没有理由去感知一点点心动。
船只已行驶到近处,船尾一点赤红的灯光时明时暗。虞庆瑶站在桥边,寂静中,却有轻微的一声,清脆而又透亮。
她下意识低头看,只见脚边有物件微微浮着亮色。蹲下去一看,居然是那只白玉凤凰。
她吓了一跳,再一摸颈下,才发现那根红线不知怎么忽然断了,幸亏她站在这里望着河中的船只,否则根本不会发觉玉坠掉在了桥面上。
这只凤凰现在就躺在她掌心,路灯白光照在它身上,更显孤寂清冷。
“你为什么会受伤了呢?”虞庆瑶托起它,看着那断翅与裂痕,轻声自言自语。
小小的她在父亲面后戴上白玉凤凰,模仿着图画书上的公主,做出各种动作,引得父亲哈哈大笑。
这应该是仅存的记忆了。
虞庆瑶用手机给玉坠拍了好几张照,发给严一婷。
——你男朋友是博物馆的,帮我问问他,这个玉坠大概是什么时候的?
没几分钟,严一婷就回复了。
——好的,你怎么买了个残缺的玉坠?
——是我家里的。我一直没认真研究过,想了解一下。
——行吧。最近相亲战况怎么样?
虞庆瑶愣了一会儿,输入了一句话:我感觉自己找不到喜欢的人了。
*
褚云羲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座山上,四周草木葱郁,枝头有鸟雀飞过,洒落一串清音。
依旧是浑身酸痛,头脑昏沉,他却不敢多休息一会儿,急切而又紧张的心情让他强忍着不适,很快扶着身边的山石站了起来。
他艰难地往后走,每一步都像是要耗尽力气,可他不想停下,只想知道自己这一次是不是能重返过去,是不是能扭转乾坤。
青青莽莽的群山连绵,他翻过一座山岭,喘息着遥望远方。
苍穹之下,有巨大华表纯白无瑕,静穆伫立。其后又有一重重门楼巍峨,数不清朱檐碧瓦,宫墙绵延如长龙盘绕,无声无息横卧于青山间。
白石雕成的巨兽威风煊赫,却又匍匐跪拜,好似千百年来始终驻守此处。
那是——帝陵?
褚云羲心中一惊,攀着山石树枝往下去,落到半山间时,望得更为真切了。
那华表重楼,宫阙石首,分明就是天寿山的献陵。
他马上想到了,自己当时从北京城中出来,正是驾着马车载着虞庆瑶,赶到献陵想要寻找龙纹刀,结果虞庆瑶被锦衣卫发现,而他却在听到虞庆瑶求救声的时候,失去了意识。
那一次,应该是褚云羲从沉睡中苏醒,第一次与虞庆瑶相见。
他的心跳不禁加快了。
难道自己又重新回到当时?那么,虞庆瑶是不是还等在献陵外的树林里,会不会正遇到危险?!
褚云羲还记得自己将马车大概停在哪个方向,他再也顾不上想其他,飞快地朝着当日与虞庆瑶分别的地方奔去。
哪怕被横扫的枝干刮伤了脸颊,哪怕此处离着当日分别之处其实还很远,他只是一味狂奔,正如听到那急促的呼唤一样。
四周空寂无声,可是他的脑海中却如此清晰地听到了那一声呼喊。
“褚云羲!”
迅疾的风声在耳边回荡,他攥着冰凉的刀柄,从山间飞奔到山下,又从山下飞奔到那片树林。
是那片树林吧?
他急促呼吸着,看着相似的位置,却又比原先茂密许多的树林,有些怀疑,却又觉得自己不可能找错。
他跑进树林,在错杂丛生的古树间焦急寻找。青草满地,落叶层叠,空空荡荡的林间没有那辆马车的踪影,也没有穷凶极恶的锦衣卫。
“虞庆瑶——”他像当日那样飞奔,这一次,他希望自己不再成为褚云羲,也不再成为其他人,他就想成为真正的自己,去救出被追杀到走投无路的虞庆瑶。
一片片树叶在风中飘零,可是他依旧没有找到虞庆瑶。
这个林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越加不安,疑心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于是又朝着更深处追去。
追过一片又一片树林,直至树木越来越密,后方又是山峦起伏,已经没有了去路。
“虞庆瑶!”他攥着刀,在树林的尽头惶恐呼唤,害怕是自己再次迟来,害得她被人抓了去。
回答他的,只有林间穿梭的风声。
*
褚云羲慢慢走到了那座华表后。
洁白如玉,顶天立地,蟠龙环绕,翻云蹈海。
那是后人纪念他的象征。所谓丰功伟绩,所谓彪炳史册,如今他的心里却是一片虚无。
天空中阴云渐渐聚集,褚云羲看着自己的影子渐渐变淡,直至消失,也没等到想要见的人。
——虞庆瑶,会不会还没来?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又费力地爬上了最近处的一座山。
又一阵风过,云层间细细碎碎洒下雨珠,一点一点,打在他的黑衣上。
他将刀背在身后,抓住粗糙的树枝,爬到横斜伸出的枝干间,坐在了那里。
雨珠滴滴答答,从碧绿的叶间滚落,淋湿了他的衣衫,也濡湿了他的眉睫。
他等了很久很久,始终没有等到虞庆瑶。
那个从地宫狼狈逃出,乌发间摇晃着金钗,拖曳着长裙还会跟他吵架的虞庆瑶,那个在锦衣卫不断追杀间,还会一边骂他一边用力抓住他的手,带着他逃跑的虞庆瑶,一直没有出现。
冷雨淅沥间,远处轮声辚辚,林间小道中有一辆马车朝这边驶来。
褚云羲紧张又惊喜,几乎就要喊着那个最最想念的名字。
可是马车渐渐近了,他望到了完全陌生的车夫,还有那个卷起竹帘朝车窗外张望的女子。
尽管看不清她的样貌,但依稀可见锦绣华服,褚云羲知道,她不是虞庆瑶。
他的心冷了,沉了下去。
车子就在山脚下了,马上就要离去。
女子似乎也发现了褚云羲,她伏在窗后,惊讶万分。
他坐在枝叶繁茂的树间,哑声问:“现在是哪一年?”
“……纯和九年……”她回应了一句,像是受到了惊吓,又像是还想问他从何处来,然而马车已经快速驶向后方,溅起数点水珠。
他缓缓望向雨中的献陵,眼里酸涩,却没有泪水。
忽而又想笑,笑自己如此荒唐。
在不可能遇到虞庆瑶的时间里,重返了曾经丢失过她的地方,却还妄图再救她一次。
雨停的时候,他离开了献陵,这座属于天凤帝,却又不属于褚云羲的皇陵。
第 294 章 第二百九十四章 尘世恍惚无踪迹
手中信纸素雅,褚云羲仔仔细细读了一遍,信中所写无非是女儿对母亲的思念、在曲阜的日常起居,确实看不出任何异样。
“余宗正所言不虚,单看信文,确实只是寻常家书。”褚云羲指尖轻抚信纸,眉宇间却未见松懈,“但以她的机敏,既特意嘱你亲手转交,必定隐含深意。”
“臣这一路上也多次翻看,却始终找不到文字中的寓意。”余向鸿惴惴不安地道。
褚云羲沉吟片刻,将信纸对着窗外光线仔细察看,水印、墨迹皆无异常。正当余向鸿兄弟面面相觑,以为线索就此中断时,褚云羲的目光忽然凝在信封底部——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拱起,若非对着光线细看,根本难以察觉,像是裱糊时未能完全抚平。
“有无锋利之物?”褚云羲沉声问。
余向津连忙从书桌抽屉里取来裁纸刀。褚云羲以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微微拱起的缝隙,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损毁了内中可能藏有的信息。
封底被轻轻挑开,翻开一看,上面果然以极细的墨笔写着一行蝇头小字:
“滁州水牢,藏于偏僻山中,罗或在其间。望速传消息,设法营救。”
余向鸿凑近一看,惊讶道:“原来如此!只是……滁州多山,不知道这‘偏僻山中’到底所指何处?”
他那兄弟亦思索道:“滁州附近最为闻名的就是琅琊山了,莫非就是在那里?”
褚云羲盯着那行小字,眸色深沉:“琅琊山虽幽深,但文人雅士、香客游人往来不绝,并非绝密之地。褚廷秀若要藏匿要犯,恐怕不会选择此地。更况且,水牢构筑非一日之功,战时更无暇新建。”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脑海中飞速掠过前朝旧事与江南地理:“前朝曾有将领在滁州西北的皇甫山中屯兵,那里山势险峻,人烟稀少,且有古道通往南京。若朕所记不差,皇甫山应有前朝遗留的营垒……或许,就包括这水牢。”
“陛下所说有理。褚廷秀要关押罗攀,确实需要找一个僻静又便于掌控之地。”余向鸿频频点头,但又面露忧色,“陛下,即便确知在皇甫山,那里临近南京,完全是褚廷秀的势力范围。我们若从山东派兵赶去滁州,因路途遥远,难免会打草惊蛇。而褚廷秀得知风声,必定怀疑身边出了奸细,恐怕会危及虞小姐和宿小姐的安全。”
“强攻自然不可取。”褚云羲转身,目光锐利,“但正因是虎口,才更要出其不意。褚廷秀绝不会料到,有人敢在他的腹地动手。”
“那该如何是好?”
褚云羲从容道:“不用派兵压近,朕亲自前去滁州。”
“这可使不得!”余向鸿惊呼,“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滁州如今龙潭虎穴,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余向津也紧锁双眉:“是啊,褚廷秀在那里肯定布下天罗地网,说不定就等着陛下派人去搭救,好趁此机会一网打尽。您派人去也就罢了,怎么能亲自前往呢?”
褚云羲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眼神沉静而坚定:“正因是龙潭虎穴,才需要朕亲自前往。两位不要忘了,朕自幼生长于南京,对周围地形民情甚为熟悉;营救贵在隐秘迅捷,人多反易暴露,朕会选择合适人选同行;再者说……”
他目光扫过窗外,仿佛已穿透重重关山,望向南方:“庆瑶和宿小姐在褚廷秀身边周旋,为我们传递出这性命攸关的消息,朕岂能安坐后方,将救人之责全然委于他人?罗攀在瑶寨时就与朕兄弟相称,如今更是牵动大局的关键,于公于私,朕都必须亲自走这一趟,绝非逞匹夫之勇。”
余向鸿和余向津听罢,神色凝重,皆不再反对。
褚云羲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褚廷秀不会在曲阜逗留太久,兖州是他必定要夺下的城池。两位请依计行事,稳住局势,便是对朕最大的助力。”
余向鸿深吸一口气,与兄弟一同躬身:“臣……遵旨!恳请陛下务必周详计划,以策万全!”
这一年,是纯和九年。褚云羲离开献陵后,又一次回到了北京城。
他还是从右安门入城,这一次城门处没有流民,守卫也不再蛮横。只是身边也不再有那个被他斥责不懂礼数的棠婕妤。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车马往来不绝,男女衣着皆华丽夸张。他独自沿着长街,慢慢地走了很久,在日暮时分,终于站在了皇城下。
朱红色的宫墙隔绝了遥望的心念,金甲披身的禁卫腰佩长刀,威严如青松伫立。
日光渐渐西斜,照在那宫墙之上,金黄的琉璃瓦流动华彩。晚风中不知何处传来幽长而沉重的钟鼓,一声又一声,幽幽震荡,敲击着陈旧的记忆。
他在皇城下站了许久,直至暮色浓郁,才转身离去。
街边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弹着三弦,沙哑地唱着百余年后的开国传奇,只是没有一个路人驻足去听。
褚云羲停下脚步,听完了那个无人在意的故事。
老者叹着气,抱着三弦望向他。
他弯下腰,在空碗里放下一枚铜钱。“抱歉,我身上没什么钱了。”
“没事,没事,愿意停下来听我唱就好。”老人以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个落寞的年轻人,“年轻人,你从的来?”
“我……走过太多地方,不记得了。”
老人笑着摇摇头,拈起碗里的那枚铜钱,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愕然抬头:“你这个钱,是哪一年的?这年号,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褚云羲敛眉,低声道:“是……我从边关带来的。”
“边关?那也不会是别的年号啊。”老者无奈地将钱又还给他,背着三弦颤巍巍站起身准备离去。
褚云羲不禁问道:“老人家,你刚才唱的是天凤元年平乱的故事。那天凤帝后来活了多久?”
老者叹息一声:“你没听到我结束的时候唱的吗?天凤三年,君王大举北伐却在途中病重亡故,才二十三岁就晏驾西去。”
褚云羲执著地问:“从此之后,世间再也没有他的音讯了吗?为何我曾听说他后来又出现过,甚至击败了建昌帝?”
老者愣了愣,继而又笑起来:“你这是听谁说的书啊?真正是胡编乱造,建昌帝不是被他侄儿起兵给推翻的吗?这与天凤帝又有什么关系?”
褚云羲怔住了。“褚廷秀?”
“唉,可不能这样直呼先帝名讳!”老者摸了摸胡须,颔首道,“要说这弘正帝也真算得上是韬光养晦,被建昌帝打压到那样的地步,还能北上争夺天下,改日我再唱段他的传奇。”
褚云羲竟不知该有何反应。
行人渐少的长街那端,又有一列人马驶来,骑马者个个身穿朱红锦绣衣袍,呼喝着扬鞭疾行。
老者叹了一声,没再说下去,端着那空碗,背着三弦慢慢离去。
*
褚云羲在京城里问了好几个人,人人都说当年是清江王举兵讨伐建昌帝,最终建昌帝在这场叔侄争夺皇位的缠斗中败下阵来,因不甘失去一切,拔剑自刎。
而后清江王重返京城,改元为弘正。
“你们会不会漏记了什么?建昌帝是被清江王亲自打败的?”褚云羲几乎每次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人们也会给出如出一辙的回答:“当今皇上是弘正帝的孙辈,这也没隔开几代,天下百姓都知道的事,哪能搞错?”
“那棠婕妤呢?”褚云羲又追问,“建昌帝当初为了抢夺皇位,用偷梁换柱的法子替换了棠千总的女儿,后来那冒名顶替的棠婕妤被殉葬了,又从地宫逃出来……”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胡说八道呢?地宫那不是皇陵深处吗?谁还能活着逃出来?”“看着挺俊的,怎么脑子不清楚?”“快别跟他说了,小心被厂卫听到了把我们也逮进去!”
……
人们警惕地看着他,一边议论一边散去了。
月华皎皎,他转身遥望夜色中朦胧的宫城,自己确实存在着,却又早已湮没于时间洪流中。
他在建昌帝与褚廷秀争夺皇位的那段时间内,完全消失了。
甚至包括虞庆瑶,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褚云羲坐在冷寂的巷口,看着对面渐次亮起的灯火,恍惚间竟不知自己是否还算是活着的人。
*
他在时间里流浪,从北京到南京,又从南京到宝庆,每到一处都会寻找打听自己存在过的痕迹,然而总是一无所获。
人们都说天凤帝只活了二十三岁就英年早逝,此后尘世间再也没有他的传奇。而清江王全凭自己的筹划与实力,从广西一路北上,最终将建昌帝赶下了皇位。至于那什么棠婕妤,很多人都从未听说,他若是想要多问几句,只会招来诧异的目光。
纯和九年的他,是一个异类。
他带着不甘离开了这个时代,又一次去了孤鸾峰。
路途迢递,这又是一场孤独的奔赴。没有同伴,也没有退路,褚云羲不知道除了那纵身坠落,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再次爬上孤鸾峰的时候,已是深秋时节。
上一次他看到的花草完全不复存在,不知是早已凋谢,还是从未长出过。
悬崖上只有枯黄的草根与灰白的岩石,那朵他曾经想要摘下的紫色的花,也只留存于记忆中。
那么虞庆瑶呢?
她曾来过褚云羲的世界,或许就像那朵在石缝间长出的花一样,只绽放一瞬,未能挽留就消失不见。
浮云远去,他坐在崖后,听着风声呼啸,在小虞庆瑶给他的笔记本上,写下了纯和九年的经历。想着或许下一次,他能再遇到虞庆瑶。
然后,闭上双眼,坠下了悬崖。
*
两人重又返回曾家后院。沿着那人方才奔逃的小路往东南边寻去,绕过嶙峋的假山后,前方出现了又一处院落。
正屋大门虚掩,地上还落着一把锁,想来是那人匆忙进屋,离去时连门都没有关好。
他们趁势进屋寻看,屋内陈设古朴,虽亦蒙着灰尘,却能看出用料雕工都极为讲究。可惜两人对这曾府完全陌生,在屋中查看许久,也不知那人来此到底是何目的。
“先不管这事,回书房去。”褚云羲说罢,转身出了正屋。
一路上,他始终沉默不语,虞庆瑶也没有再多加追问。回到先前那书房,两人在满架书册典籍中细细翻阅,却并未发现任何关于曾默北上的见闻记录。
“不会这里也有什么机关密道吧?”虞庆瑶想到在南京定国公府时的遭遇,又帮着褚云羲将这书房的角落全都搜寻一遍,甚至连书桌底下都摸索许久,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褚云羲不死心,起身又回到方才到过的那个院落,然而任凭两人如何寻找,偌大的曾府屋舍众多,又怎能在短时间内翻个干净?
云层渐厚,日光已淡,满院枝叶簌动。虞庆瑶从屋中走出来,已是累得双腿发沉,一下子坐在了屋前石阶上。褚云羲慢慢走过来,坐在了她身边。
临近黄昏,院中碧树郁葱,无数鸟雀自远处飞归,鸣叫着欢腾着,在枝叶间穿梭起伏。
虞庆瑶本来已经很是沮丧,见褚云羲神色落寞,便打起精神道:“陛下不是说曾默为人耿直、恪守本分吗?我觉着他信中说的一定不会有假,至于他写的东西到底放在了什么地方……要不我们就在这浔州城住下来,反正曾府已经没人居住,我们每天都偷偷进来找,应该也不会被人发现。”
她说到此,见褚云羲还怔怔望着前方,也不知在想着什么,便又抬肘撞了撞他,有意放低了声音:“陛下,你不会是想就趁机住在这里吧?”
褚云羲一愣,转过脸盯着她:“什么话?这是曾默的家宅,我怎么能随便住进来?”
“既省钱又方便啊……”虞庆瑶撑着下颔,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
褚云羲皱眉:“知道还说,满脑子不知乱想什么。”
“因为你不说话,我才有意这样问呀。”虞庆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不用急于一时吧,如果东西在这里,也不会丢掉,慢慢再找就是……”
她说到此,心中忽而浮起隐忧,脸上的笑意也不由牵强起来。褚云羲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喟叹一声:“你是否也想到了?”
“……你是说,刚才那个人?难道本来藏在宅院中的东西,被他取走了?”虞庆瑶不免有些紧张,“不会那么巧吧?!”
“为何我们刚刚抵达曾府,就有人紧随进入?而且他还有着开启后门的钥匙。”褚云羲站起身来,低声道,“刚才是我大意了,不该就此放他离去。”
虞庆瑶随之站起:“可是当时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而且我们本来也是悄悄潜入的,总不能冲出去大喊着追上……”她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褚云羲的神色,见他仍是深含自责之意,便又转换话题:“天色晚了,如果你不想在这荒宅过夜的话,得尽快出去找地方住下。我们也可以顺便再找人打听打听,难道这曾府之中当年只有曾家父子,总还有其他仆人之类的吧?”
褚云羲虽心绪不佳,毕竟也曾遭遇过诸多意外,并未因此乱了方寸。当下与虞庆瑶从后门出了曾府,沿着先前那不速之客离去的小路往前行去,两人原本想顺势询问周围住客是否留意过那辆马车,可惜这条巷子幽静少人来往,仅有的人家又都关闭了屋门,探不得半点讯息。
两人迤逦出了巷子,又行了半条街,终于找到一家客栈得以入住。小伙计忙着为两人端茶送水,褚云羲见那掌柜的也有五十开外,便询问道:“掌柜的,你这家客栈在此开了多久?”
掌柜的颇为自得地指了指招牌:“从我祖父开始就开在这里了,这可没有半点掺假,您看这招牌,还是当初成国公的父亲给我祖父写的呢!”
褚云羲心头一动:“成国公的父亲?”
“怎么,客官你不信?”掌柜来了兴致,一本正经解释,“您别看我只是开客栈的,我祖父当年和成国公的父亲是老相识……”
“原来如此。”褚云羲怕他絮叨起过于久远的事,忙道,“我们其实本来也是想来寻访曾家后人的,只是刚才去过宅院门口,只见荒废已久,不知您是否了解其中内情?”
那掌柜的颇为意外,虞庆瑶又帮着将先前编造的理由说了一遍,掌柜才不禁叹息:“曾家本是浔州城的书香门第,成国公祖上便都是地方官员,到了他更是辅佐天凤帝做出了大事业……想当初,听闻他得封国公,我们这浔州城中老少都奔走相告,引为自傲。没想到不出几年,他便带着幼子孤单回乡,说是妻子与女儿先后离世……我那时年纪还小,也只记得我爹曾带着我想去探问劝慰,可是那曾家大门紧闭,我爹只有托看门人捎了点家酿的好酒进去。回来后,其他人还嘲笑我爹,说他不自量力,国公爷毕竟非同寻常,怎么会让我们这样的人进大门?没想到第二天,国公爷居然亲自来到我们这客栈,向我爹表示感谢,还取出从京城带回的笔墨送给我。可惜这样不摆谱的好人,却不长命……”
“……他一直都是这样……”褚云羲视线为之模糊,他深深呼吸着,才勉强抑制住了情绪。虞庆瑶见状,忙向那掌柜问道:“听说曾家现在已经全无后代,是不是真的?”
“小国公和他的孩子下落不明,那么多年了也不见踪影,如果是活着的话,总该回来啊!”掌柜紧紧皱眉。“我还时常懊恼,应该至少把那孩子接到家里照看。小国公后来成日酗酒,说些我们听不明白的话,孩子跟着他怎么能行呢?”
“您可知他们最后是去了的?”虞庆瑶追问。
“出城了。那段时间小国公好像迷恋上了求仙问道,他还曾说自己要羽化成仙呢!”掌柜不胜唏嘘道,“浔州城方圆都是群山,他有时候带着孩子进山好多天才回来,浑身是土。我们曾劝他不要再去,可他执意不听……大概是某个春末吧,我们连着很多天没见到他和孩子,起初以为过些天又会回来,没想到就此不见人影……”
褚云羲沉声道:“掌柜的,那曾府是不是还有仆人在世?我方才路过的时候,似乎看到有人从里面出来。”
“怎么会?!”掌柜一脸惊讶,“早些年是有仆人还守着宅院,可是过了几年后,老仆人死了,宅子就彻底荒废。你看到的莫不是盗贼?”
褚云羲不再多问,向他道了谢,带着虞庆瑶上了楼。
虞庆瑶关上房门,便疑惑道:“陛下是怀疑曾家还有人活着?是小国公,还是他的孩子,又或者是我们还未曾听说的某个人?”
“最好如此。”褚云羲将行李放到桌边,低声道,“庆瑶,我打算明日出城,寻访那父子俩的去向。”
虞庆瑶一愣:“可是掌柜的说了,他们都不知道当初小国公带着孩子到底去了的……我们一路上过来,也看到四周群山连绵,光是你我两个,要进山找失踪了几十年的人,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那就从最近的山开始找起。”褚云羲说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他开门一看,是小伙计依照吩咐送来晚饭,褚云羲顺势询问浔州城外的地形。
谁知那小伙计听闻他想进山,连忙摆手道:“客官千万不要进山啊!我们浔州本地人这些年都不敢去,别说你们这外来的人了!少则被抢光盘缠,重则丢了性命!”
褚云羲一皱眉:“这是为何?是有山匪盘踞吗?官府也不整治?”
“比山匪更厉害!”小伙计睁大眼睛,“山里都是瑶人,他们与我们汉民不一样,凶狠蛮霸,杀人不眨眼!官府的老爷们正整治呢,前些天还抓了很多,可是他们不害怕,据说把衙役都杀了好几个!您没看吗,我们这里天将黑的时候都不敢出城了,就怕遇到他们来寻仇!”
正说话间,忽听楼下一阵吵闹,小伙计连忙奔到楼栏边往下望,褚云羲与虞庆瑶相视一眼后,也随之而出。
楼下不知何时闯入了三名精瘦黝黑的汉子,皆着靛青交领长衫,腰束深红底刺绣缎,发缠乌黑带,斜插斑斓羽。当先一人神情狠厉,正向惊慌失措的掌柜逼问着什么。
小伙计吓得一矮身,蹲在楼梯口,向两人结结巴巴低声道:“快,别出去!那些就是瑶人,怎么,怎么会来我们这了?”
褚云羲却并未躲进屋,听得那人大声呵斥着掌柜,不由朝前迈出一步。
宿放春走到几案边,褚廷秀已屏退了左右,顾自负手踱到窗下,背对着她道:“你尽管安心措辞,将道理好好说与宗钰听。”
宿放春看着素白的信纸,寂静的书房内,只有她和褚廷秀两人,但门外就是肃立等候的禁卫。
她的目光又移到褚廷秀的背影上,此刻他从容站在窗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籍翻看,似乎只是在打发时间。但宿放春知晓,自己在此的一举一动,都在褚廷秀的眼中。
她只能斟酌字句,写下劝降信。信中无非是陈述“弘正帝”不计前嫌、山东大势已定、兖州孤城难守,望宿宗钰能为全城百姓以及定国公府的安危考虑,审时度势,开城归顺云云。
她写得缓慢,字迹略显沉重,仿佛内心经历着巨大的挣扎。
许久之后,宿放春放下笔,默默垂首。
此时褚廷秀才搁下书册,转身问:“写完了?”
“是。”宿放春有些疲惫地点点头。
褚廷秀走过来拿起信纸,装作随意地看着,却已在极短的时间内检视了整封信。
信中没有任何隐语或暗号,内容也完全符合他的期望。他这才满意地颔首,唤来侍卫,令其以最快速度将信送至兖州,交予庞鼎,令其设法送入城中。
侍卫恭谨地带着信件离开了。房门一关,褚廷秀心情似乎更好了些,他甚至亲自为宿放春倒了一杯热茶:“希望你这一封信,能令宗钰幡然醒悟。这样一来,你也能与他早日团聚。”
“陛下会信守承诺吗?”宿放春看着杯口上方氤氲的白雾,神色寂然,“我这是压上了宗钰的性命,若他真的率众归顺,陛下却出尔反尔,那我也决意赴死了。”
褚廷秀一怔,惊愕反问:“你为何会这样想?朕多次表达过诚意,岂是出尔反尔之辈?他若是真能率众来归,朕惜之不及,又怎会做出那违背良心之事?”
宿放春此时才抬起脸,看着他道:“但愿只是我多想了。”
“朕希望你也能真正放下戒备,不要总是疑神疑鬼。”褚廷秀缓缓走到宿放春身边,将手轻轻放在她肩头,微一俯身,“你独身一人为了宿家殚精竭虑,也该有人与你一同分担这重任了。朕自从第一次在那荒野雨中见到你,便铭记在心,心想着总有一日要报答你的恩情……”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眸光明澈,望之情真意切。
宿放春不敢直面他的目光,身子也微微僵硬。褚廷秀轻笑一声:“你风里雨里追随于朕,从南京到广西都不怕,怎么现在反而拘束起来?其实那时你暗中追随,我心中也是感怀万千。若无情意,你又怎会不辞千里送我去桂林,你说是不是?”
宿放春心中忐忑,神色也有几分尴尬,却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褚廷秀长舒一口气,拢了拢她的肩膀,温柔道:“你能不再回避对我的情意,这样就很好。”
此时恰有內侍前来叩门,说是有别处的军报送达。宿放春本还想留在此处,褚廷秀却道:“你先回院中休息,待我处理完政事,再叫人来唤你。”
宿放春知道他不过是想支开自己,于是起身告辞。褚廷秀将她送到门口,忽又想起了什么,对外面的內侍道:“将济南送来的箱子取来。”
內侍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和另一人搬着一个樟木箱来到堂前。
宿放春疑惑地看着那箱子,只听褚廷秀道:“这是济南保国公府送来的,说是余夫人担心思莹独自在外缺少用度,故此整理了一箱衣物送到此处。其实她也是多虑了,朕留思莹住下,岂能不照顾好她的衣食住行?不过慈母关切爱女也是人之常理,你顺道给她带去吧,以安慰她们母女思念之情。”
宿放春心中一动,面上恭敬应下:“是,陛下。”
*
两名内侍抬着衣箱跟随宿放春去了偏院。虞庆瑶见衣箱送来,先是惊讶,待等听宿放春说了原委之后,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原来是母亲送来的。”她连忙让內侍将箱子搬入房间。“我还正发愁天气越来越冷,当时跟着父亲来的时候,只带了几件薄夹袄。”
宿放春附和了几句,待等那两名內侍离去后,便关上了房门。
“怎么样了?”虞庆瑶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我写信时他防备极严,几乎寸步不离。”宿放春冷哂一声,双手环抱靠在床栏边,“还真和我们事先想的一样,根本没法在书信里做手脚传递讯息。”
“那是当然,他肯定怕你借着写信的名义,把一些重要讯息透露给宗钰。”
虞庆瑶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樟木箱。只见上方整整齐齐叠放着绫罗衣裙,下方则是厚重的狐绒斗篷,她正在查看之际,宿放春已转过来道:“这箱衣物必定是和余大人的信件同时送达府衙的,褚廷秀却扣留下来。想必已被翻查过数遍,确认并无异样才给到你手中。”
虞庆瑶看着那些华丽的衣物,眸中却闪过一丝异色。“无缘无故的,他们为什么会送一箱衣物?”她坚持道,“我们再仔细检查一遍。”
两人将箱中衣物一件件取出,从华丽的袄裙到贴身的寝衣,从厚实的斗篷到轻薄的绢纱,每一件都反复查看。衣物众多,检查起来耗时费力,直至蜡烛燃尽,仍一无所获。
虞庆瑶重新点燃一支烛火,望着满床绫罗发呆。
宿放春在床前走来走去,忽而又回首,望着那已经被撤空的箱子。“会不会是箱子有玄机?”
虞庆瑶被点醒了,一下子来了精神。于是两人又查看半晌,宿放春甚至找来剪子发力撬动木板,然而箱子榫卯契合,竟无可以拆下的余地。
“这是怎么回事?”宿放春也不禁纳闷。
虞庆瑶虽然累得够呛,却还是不甘心。她再次翻看满床衣物,当她拿起一条湖绿色马面裙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精致的刺绣。那上面用银线绣着滔滔江水,波浪翻滚,工艺极佳。然而,当烛光斜斜映照而来时,虞庆瑶的心头却猛地一跳。
先前只顾着翻找蛛丝马迹,竟没察觉到,这银线绣成的江水底部隐隐泛着红色,仿佛莲花舒展,无声绽放。
第295章
“他去了滁州!”她一把抓住宿放春的袖子,声音微微发颤。
“谁?!”宿放春还未完全明白,然而再一看虞庆瑶这神色,不由压低声音追问,“难道是他?”
虞庆瑶用力地点点头。“我也没有想到,但这肯定是他写的。”
“滁州必定防备森严,陛下此行太过危险了。”宿放春双眉紧蹙,陷入忧虑,“就怕褚廷秀在那里布下陷阱……”
“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肯定也经过深思熟虑。”虞庆瑶又将那纸条看了一遍,随即塞入怀中,“从济南出发去滁州,再找到水牢位置救人,大概需要多久?”
“哪怕日夜不停地赶路,往返也要十余天。”宿放春沉吟道,“一来一回那么多天,褚廷秀这边却已经急不可待。阿瑶,这十几天内,兖州绝不能有失!我们必须拖住褚廷秀,不能让他攻破兖州,更不能让他察觉陛下的行动。”
“你那封信送去兖州后,不知道小公爷会做出怎样的反应……现在最难的就是我们无法将信息传递过去。”虞庆瑶看着不断晃动的烛火,心思也起伏不定,“要怎样才能保住兖州,又不让褚廷秀察觉异常呢?”
*
兖州城下,夜色茫茫。漆黑一片的护城河畔,有人故意大声喧哗,手中火把来回摇晃。
守城卫兵持刀厉喝:“干什么?!”
“将这信交给你们的主将!”
说时迟那时快,宿放春的那封劝降信,被庞鼎派出的神射手绑在箭矢上,精准地射入了兖州城楼。
守军士兵不敢怠慢,立刻将信送到了宿宗钰的住所。
烛光下,宿宗钰正擦拭着明利的剑身,忽然接到了来自宿放春的书信,心头便是一惊。
他来不及将宝剑入鞘,一把抓过信封拆了开来。然而看着那熟悉的笔迹,书写的却是一句句劝降的话语。什么当遵正统,恪守本分,迷途知返,语气虽恳切,却陌生得令他心中堵上了厚厚的冰。
他惶惑不安,郁结愤懑,用力抓着信纸,重重地靠坐在椅子上。
房门被急切叩响,程薰匆匆赶来了。“小公爷,我听说城下有人送来一封信?是谁的?”
宿宗钰抬目看看他,疲惫地将信纸往他面前推了推,一句话都没说。
程薰见他神色有异,心里不免忐忑,取过信纸细细一看,不免讶然。
“是宿小姐……”他倒是未像宿宗钰那样愤懑,不仅如此,还微微松了一口气地道,“如果这信是她亲手书写,至少证明她目前还安全无虞。”
“可是你看信中写了什么,我不信她真会归顺了褚廷秀,还帮他来劝我率领全城军民投降。”宿宗钰眼中布满血丝,连日守城的疲惫占据了全身,对宿放春处境的忧虑又令他头痛无比,“定是褚廷秀胁迫于她,逼迫她写下这等言辞!程薰,姑姑如今应该就在兖州附近,我们想个办法将她救出来,这样就无后顾之忧了!”
程薰又将信件仔细看了一遍,沉声道:“小公爷息怒。信确是宿小姐笔迹无疑,观其言辞,虽为劝降,言语仍有昔日正气。褚廷秀让她写信,无非是想动摇我军心,逼您就范。您若此刻因愤怒而贸然出击,或因此方寸大乱,才是正中其下怀,届时非但救不了宿小姐,反而会害了她,更会葬送这满城军民。”
宿宗钰攥紧了手指:“那你说,如果姑姑被押到兖州城下,我又该如何面对?褚廷秀那道貌岸然的东西,说不定最后就会这样做!”
“眼下唯有坚守,”程薰轻轻放下了信纸,在烛火下目光郁然,“兖州城在我们手中多一日,宿小姐便多一分价值,褚廷秀便不敢轻易动她。”
*
倏忽两日已过,寒意更浓,满城枯叶飘飞。褚廷秀率领麾下兵马,携宿放春、虞庆瑶等人,浩浩荡荡离开曲阜,抵达兖州城外的庞鼎大营。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声势浩大。
庞鼎闻讯,连忙带着手下出营迎接。看着褚廷秀身后那规模不小的随行军队,庞鼎心中不由一沉。
“末将庞鼎,恭迎陛下圣驾!”庞鼎单膝跪地,姿态恭谨。
褚廷秀端坐马上,目光扫过连绵的营寨和远处依旧巍然矗立的兖州城墙,语气听不出喜怒:“庞将军辛苦了。这兖州城……看来甚是坚固,难怪将军久攻不下。”
褚云羲紧勒缰绳,白马腾跃嘶鸣。
虞庆瑶情急之下连忙道:“我们是看到那边寺庙失火,才慌乱中想要远离!”
“夜深人静,你们又怎么会来到此地?!”卫兵首领盯着两人,渐渐迫近。
褚云羲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向腰后,然而就在这时,从慈圣寺方向追出一大群手持棍棒的僧人,朝着他们这边奔来。
“他们就是纵火的凶徒!”那个身材瘦小的人又间杂其中,焦急万分地叫喊。
虞庆瑶心神一紧,褚云羲倏然回首,盯向那人。
灯火映照之下,那人气喘吁吁地追到一半,又似乎畏惧他的出击,躲在一名高大的僧人身侧。
“我奔上最高层时,他们就在董太后的灵位前!”他不过十四五岁年龄,身穿内宦青袍,脸容精瘦,目光闪烁,犹带几分狡黠之意。
后方的僧人们沉肃围拢,前方的卫兵们亦提刀而来。
虞庆瑶攥紧了手,呼吸急促。
褚云羲环顾四下,缓缓收回了已经按住长刀的手,向那眼神警觉的卫兵首领道:“阁下如何称呼?”
那首领双眉一蹙,厉声道:“你该老实说出自己的来历才是!”
暗夜肃杀,火光摇动,褚云羲端坐白马之上,冷哂一声。
“北镇抚司锦衣卫奉皇命追捕要犯,才到金陵,却遇此事。看你的装束,应该是这巡城卫兵中的把总,难道在街头巡视,竟未发现可疑之人?”
此言一出,非但前后夹击之人皆感震惊,就连同骑马上的虞庆瑶亦觉意外。
“你说什么?锦衣卫?”那首领面露猜疑之色,上下打量两人,向褚云羲道,“你有何凭证?”
褚云羲从容不迫地跃下马,取下腰间悬挂的绣春刀,倨傲道:“绣春刀在此,还需要什么凭证?我们是出京搜捕要犯的,又不是进宫护卫君王,也不至于随身带着牙牌!”
他这骄矜强横的模样倒是让巡城卫官一时捉摸不透,扬着眉朝后方那群僧人所在处吆喝一声:“刚才是谁说他们就是在塔中纵火的凶徒?”
僧人们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那个瘦小的内侍身上。
这小内侍这时才弯着腰钻了出来,赔笑道:“是我。”
“怎么回事?你是亲眼看到他们在纵火?”
“这……”小内侍谨慎地往前走了数步,斜斜瞥视身形周正的褚云羲,又偷偷看了一眼仍坐在马上的虞庆瑶,一脸不甘地道,“我听到顶上有动静的时候,立即冲了上去,却看到地板上已经燃起火焰,这两人正在香案前。”
他见那首领眼神由犹豫又变为凌厉,随即更上前一步,指着褚云羲道:“就是他!他手中还举着一盏琉璃灯,另一只手,正掐着马上那个女子的咽喉!官爷,这不是凶犯,还会真是锦衣卫?”
首领一听,不禁紧握刀柄,其他卫兵亦警觉倍增。虞庆瑶只觉芒刺在背,却见褚云羲转头盯着那小内侍,冷峻道:“你又是什么人?身着内侍衣衫,怎会半夜时分进入慈圣塔内?”
那小内侍被他冷厉目光迫得心头一寒,但仍撇着唇道:“我是奉命看守慈圣塔的,你这人来路不明,还有胆子在这里质问起别人来?”
褚云羲了然于胸地审视他一眼:“原来如此,只不过我一路追捕要犯,从一层追到九层,竟无一个人影。倒不知你这所谓的看守宝塔,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看,什么地方守?!”
那小内侍神情一变:“我只是出去解手,才被你趁虚而入!”
他不等褚云羲继续追问,马上向其余僧人呼喝:“这里有官兵,你们赶紧回去一同救火,不必留在此地了!”
眼见僧人们纷纷离开,小内侍又跑到卫兵首领身边,急切道:“官爷请别听他胡言乱语,这人分明就是绞尽脑汁编造理由……还有……”他又迅疾回首,盯着虞庆瑶道:“那个女的一言不发,我看他们就是一伙儿的!”
“听到没有?坐在马上的女的,又是什么人?”卫兵首领冷声喝问。
虞庆瑶瞥一眼褚云羲,示意他来应对。他心领神会,嗤笑一声,双手环抱于胸前。“没听那小子刚才自己说了吗?他看到我擒住了这女子,那她……自然就是我要搜捕的要犯了。如此简单的道理,两位怎么想不明白?”
卫兵首领一怔,那小内侍却还想抗辩:“那,那塔内的大火,又是怎么起的?”
“追捕之时不慎撞翻了琉璃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褚云羲扫视众人,见那些卫兵一时无法明确他所说到底是真是假,便加重语气道,“我奉北镇抚司蒋奕蒋同知之命行事,一路追踪此女,眼见她逃进慈圣塔,故此才追了进去。如今将她擒获,正该赶回去复命。几位,事情已然明了,就不必再劳烦你们了。”
他说罢,转身便欲上马离去,卫兵首领见状,随即拦住他的去路:“且慢,既然阁下自称是北镇抚司的人,不如随我们回守备厅见过守备大人,否则他过问起来,我也无法交代。”
“我既已擒获要犯,又何必再去守备厅?”褚云羲佯装不悦,此时那小内侍却忽然向卫兵首领低声说了几句,那首领双眉一皱,反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小内侍又瞥向褚云羲与虞庆瑶,哼笑几声,朝着他拱手行礼,“真是巧了,前几天我们徐掌印还恰好接到了京城司礼监杜掌印的密信,说是他们正一路往南京来。没想到今夜正好遇到了,那您可得赶紧跟我去一趟宫里,徐掌印早就等着了呢!”
虞庆瑶眼里隐隐露出不安,褚云羲却依旧平静。他看着那虽然装作谦恭,实则目含得意的小内侍,淡淡反问:“你是说,要我进金陵皇城?”
小内侍眼光烁动,拖长声音道:“是啊,不知您如何称呼呢?”
褚云羲哼笑一声:“姓张,北镇抚司总旗。”
“张总旗,徐掌印千盼万盼,可算把你给等来了。蒋同知难道没跟您说起过,到了南京后,要进宫一趟吗?”小内侍换上了笑容满满的神情,朝着那卫兵首领递了个眼色,又谦恭道,“就由小的带路,引您入皇城去见一见咱们掌印吧。”
坐在马上的虞庆瑶不由攥紧缰绳,只等褚云羲拔刀出手,谁知他只微微一哂,随即颔首:“既如此,那我就入一趟皇城。若不然……”他扫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那小内侍狭长的眼上,“你们还真是死活都不愿相信。”
这话语虽不狠厉,然而其中隐含冷意却让人心头微颤。
小内侍强行镇定心神,向他深深拱手,声音又高了几分:“张总旗,请吧!”
*
火把摇晃,脚步飒沓,这一列卫兵佩刀带箭,前后左右四面环绕,明是护送暗是押解,将褚云羲与虞庆瑶带往宫城。
寂静夜间长街浩荡,唯有这一列人马急速行进,自慈圣寺向北而上。
长夜未明,风寒声疾。虞庆瑶坐在马上,见前方道途渐渐开阔,再行进一程后,道旁开始出现威风赫赫的官府衙门,一重重一行行,皆肃穆林立。
在那小内侍的带引下,队伍又迅疾转过方向往西折行,不久之后,但见巍巍宫城如沉寂群山横亘黑暗中,明灯照亮朱红宫门,亦晃耀着褚云羲的双目。
“什么人?”巍峨宫城上,已有守卫的禁卫发现了他们,高声喝问。
“司礼监的,有要事回宫禀告徐掌印!”小内侍从腰带间取下一枚古铜色腰牌,高举过头顶。
不多时,宫城上的禁卫匆匆而下,检视了腰牌后,见这一群人深夜到来,也不免诧异询问。那小内侍将事情经过简述一遍,禁卫才皱眉道:“等着,半夜三更的这不是找事吗?”
小内侍点头哈腰:“劳烦去司礼监通传一声,徐公公肯定知道这不是小事。”
禁卫虽不满,却也不能怠慢,冷着脸层层通传去了。天寒地冻,众人在宫门外等待,虞庆瑶一路上都在想着是不是能有机会逃走,然而褚云羲却始终安之若素,直至现在到了宫门前,虞庆瑶才得以确定,他应该是真的不想逃亡,也不想当街屠戮杀出包围,而是要顺着他们的意思,进入这沉寂恢弘的南京故宫。
此时的褚云羲,正微微仰起头,缓缓注视夜幕下的宫城。
那束发的绛红缨穗,在朔风间簌簌飘舞。
他在凝望南京皇城,而虞庆瑶却在后方望着他的背影。
褚云羲早已恢复了以往的沉静冷峻,若非之前在慈圣塔内目睹南昀英的暴怒痛哭之态,虞庆瑶恐怕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现在的褚云羲,会是之前那样疯狂得难以自控。
她垂下眼睫,四周的卫兵们又困又冻,等得久了便开始小声议论,那首领叱骂几句后,也禁不住躲到了一旁想要避避冷风。唯有那个小内侍虽是缩着脖子,但在宫门前不断走动,似乎对于自己能带着“要犯”回宫而隐隐得意。
虞庆瑶没法与褚云羲交谈,她亦不知道进入宫门后,会面对怎样的情形。但奇怪的是,即便知晓一旦进入那道宫门,前方很有可能危机四伏,可是当她望着褚云羲的身影时,却又自心底浮起异常安定之感。
也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的宫门终于发出闷响,在众人的期待下,缓缓开启。
“司礼监徐掌印叫你们进去。”先前那位禁卫沉着脸道。
“好好!”小内侍搓着手,目光精闪,转头向巡城卫兵首领赔笑,“官爷,有劳各位辛苦一趟,这剩下的事儿就让我来做吧!等见了徐掌印,我一定会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的。”
那首领打量了褚云羲一眼,凑近内侍低声道:“要真是锦衣卫也就算了,如果不是的话……我叫李标,这大冷天帮你逮住了人,还等了那么久,你小子可得记牢了!”
“晓得晓得!”小内侍极力掩饰笑意,同样窃窃道,“要不是您出手,这怎么抓得住呢?我也奇怪这人怎么竟还敢跟来……反正如果论功行赏,我必定不会独占。”
两人商议完毕,那李标带着手下就此离开,褚云羲瞥一眼,只当什么也没听到。
“张总旗,您请吧。”小内侍弯着腰,在数名金甲禁卫的引领下,朝褚云羲轻笑相邀。
虞庆瑶望了他一眼,褚云羲沉敛神容,正视前方,踏进了这浩瀚宫城的第一道朱门。
*
数盏明灯照亮广阔大道,风自宫墙下萧疏枝叶间穿过,徜徉着奔涌着扑向远处沉寂恢弘的建筑。
虞庆瑶在禁卫的看守下低头小步疾走,趁着夜色的掩蔽靠近了褚云羲。
“进来干吗?”她小声问道。
他侧过脸看看她,同样压低声音:“不进来又干吗?”
虞庆瑶微微一愣,褚云羲在夜色里似乎望了她一眼,轻声道:“放心。”
“……哎?张总旗,你跟那个女犯说什么呢?!”走在最前面的小内侍忽然回转身,惊讶发问。
褚云羲加快脚步,正色道:“没什么,她向我求情,希望我能网开一面。”
小内侍狐疑地看过来,虞庆瑶装作心虚的样子,躲在一边不吭声了。
“求你也没什么用啊。”小内侍试探着笑了笑,“总旗,这女子看上去可不像什么凶犯,朝廷派锦衣卫出来,难道就是为了抓她?”
褚云羲冷漠道:“人不可貌相。我们奉命行事,也不会多问一句,上司让你知道什么,就只能知道什么。小公公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小内侍双目一斜,哼笑几声,连连称是不再多问。一行人穿过黑蒙蒙的空旷场地,小内侍提着灯笼绕过一座大殿,又往南边行去,回头间又见褚云羲放缓了脚步,正心有所思地望着那黢黑的大殿,不由起了疑心。
“张总旗,宫里道路四通八达,你可得跟上了。”
褚云羲这才收回视线,淡淡道:“不碍事,我认得路。”
众人皆为之一愣。小内侍更是意外,挑着眉梢问:“这金陵故宫的路,你也会认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漫不经心地往后一点:“我们从西华门入宫,方才经过的地方是武英殿。小公公,我说的对不对?”
小内侍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以前来过这里?”
褚云羲有意瞥他一眼,只是道:“等会儿见了你们掌印再说。你姓什么?”
“……小的姓曹。”小内侍低头应答,
他只端着架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小内侍更是忐忑猜疑,先前对他身份的怀疑顿时被其他想法搅乱。正思来想去,忽又听褚云羲随意地问道:“你们这位徐掌印,在金陵待得很久了吧?”
“是啊。”小内侍顺口答了一句,“离开京城来这儿有五六年了,难得才回去一次。”
“哦?那和京城司礼监的杜掌印,想必也是多年没见?”
“应该是吧……”小内侍心事重重地往前走着,忽而又转过脸赔笑几声,“张总旗莫非还认识杜公公?”
虞庆瑶不免也望向褚云羲,他哼笑一下,负手道:“认识。”
那小内侍眼神更游移几分,干笑着加快了脚步。“那还真都是熟人了……张总旗,小的刚才也是多心了点,看来您不仅在京城人脉广,就连咱们南京留都的人也认识不少吧?”
“嗯,是认识不少。”褚云羲望向远方巍巍宫阙,“不过,可能都已不在人世。”
他这样一说,那小内侍心里更加惶惑,思忖间脚步不停,前方已出现了一排连廊房屋。
“您等着,徐掌印就在里面。”他弓着身快步上前,轻轻叩响正中一间房的门扉。“掌印,从京城来的张总旗来了。”
“请进吧。”里面响起了懒散的声音,“经义啊,你也进来。”
“是。”小内侍恭谨地推开门,向褚云羲做了个手势。褚云羲扫视他一眼,带着低头不语的虞庆瑶阔步踏入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