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1 章
派出去的探子疾行往返,四五天后,探子们陆续赶回,带来这样的消息:有一支瓦剌军队正在逼近榆林,沿途已经击垮两个卫所,铁骑悍将,势如破竹。而榆林大概还有四万左右的兵马,已经在总兵的统率下集结完毕,正在加固主城四周防御。
“那支瓦剌军队大概有多少人?”褚云羲问。
“启禀陛下,从他们的营灶来看,大约也有四万。”
褚云羲思忖片刻,又叫来一名百户长:“你稍后就赶往榆林,通知他们务必坚守城池,我们会绕路避开那支瓦剌军队,先去延绥。”
旁边的副将诧异道:“可延绥不是已经被瓦剌人攻占了吗?我们为何不去直接援助榆林?”
“如今他们强势推进至榆林,应该是把绝大多数的兵力都调遣了过来,延绥相对就会较为薄弱。”褚云羲在地形图上斜着画了一道,“我们从这底下走,绕开瓦剌主力的行进路线,从西南方向攻击延绥。”
宿宗钰探身一看,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陛下的意思是趁着他们将主力派往榆林,再集中力量攻打延绥,将延绥给夺取回来。并且瓦剌大军一旦知道延绥又遭受强攻,恐怕也会很快调转方向再返回来与我们对战。”
“是。”褚云羲环视众将领,“因此我们需要和榆林互通消息,让他们先守后攻,等瓦剌后撤返回,再伺机追击。”
众人皆认为可行,于是当天便派人出去联络榆林总兵,同时队伍收营启程,避开了直接通往榆林的道路,从东南方向绕路前行。
这支军队离开瓦剌大军的控制范围后,重新绕回大道,那派去榆林通风报信的人后续也追赶上来,说是已经将讯息告知了总兵。褚云羲这才通知众人全力疾行,披星戴月奔赴延绥。
*
北风日渐凄紧,这支军队冒着寒冷昼夜赶路,终于在三日后抵达了文屏山附近。
文屏山位于延绥军镇东南方,如屏风般横亘平野之上。大军借着这天然而成的屏障隐蔽行踪,在夜色初降时,接近了军镇。
褚云羲带着宿宗钰及其手下的甘副将,一同登上半山遥望延绥,但见森严高城围着层层堡垒,隐隐有兵马进出。
“按照探子所说,里面大概有近万人。”甘副将低声建议,“我们完全可以强攻进去。”
“敌军在暗,人数武器情况并不确切,想办法让他们出来才好。”褚云羲远观地形,向宿宗钰道,“给你五千兵马,引出堡垒内的瓦剌军,行不行?”
宿宗钰坚定地点头:“自然可以。”
*
夜空中掠过黑色鸟群,寒星点亮苍穹时,蹄声踏碎了寂静。
一支五千余人的官军缓缓逼近延绥堡垒,箭楼上的瓦剌哨兵举起火把,远远望见了这支队伍。
他骂了一声,转头朝堡垒内喊道:“又有官军来了!”
一声声传报依次响起,不多时,留守延绥的瓦剌部将带着手下匆匆赶来,登上箭楼眺望。
夜幕下,那支队伍只有前方数排是轻骑兵,总共不过数百,其后都只是普通的步兵,看上去也只有几千人。尽管带头的将领在城楼下厉声叫嚷,但观其后方旌旗破烂,显然是败军残兵。
“被打跑的人又回来了?”瓦剌部将苏鲁特不屑地一笑,“就这点人还敢嚣张?不要搭理他们!”
命令被传递到四方,守卫城墙的瓦剌人都退避到垛口之后,对城下的挑衅不予理会。
叫喊的甘副将眼见对方没有动静,当即挥手下令:“放箭!”
箭矢呼啸,飞向城墙。
守城的瓦剌士兵躲过两波箭雨后,在苏鲁特的指挥下迅速放箭反击。
城垛间弓弦震响,箭雨泼天而下!官军早有防备,纷纷举盾格挡,却仍佯装慌乱。甘副将亦假装受伤,捂着肩膀急速调转马头,往后方奔逃,一时间阵型“溃散”,败相顿生。
苏鲁特见状,冷笑一声:“不堪一击!给我出城,将他们杀个干净!”
城门轰然洞开,瓦剌骑兵的马蹄声震得大地微颤。他们挥舞弯刀,呼喝着追杀“败退”的官军。
官军见瓦剌军如狼群一般杀出,招架片刻后便朝东南方向撤退。瓦剌骑兵紧追不舍,领军的千户甚至已经一刀砍断了官军的旗帜。
“追!一个都别放跑!”瓦剌千户吼叫着策马奔驰。
这两支队伍一前一后,逐渐远离堡垒。就在瓦剌骑兵狂妄追击时,东面的山丘后突然竖起一排旌旗——原本“溃逃”的官军猛地勒住战马,转身列阵。
潜伏在半山间的宿宗钰一声令下,数门火炮被迅速推出。
轰然巨响间,火药喷发。
无数炮弹碎片如暴雨一般,瞬间覆盖了追击的瓦剌骑兵。
*
与此同时,文屏山后,铁甲铿锵。
精锐骑兵静静伫立,褚云羲举起手臂,身后令旗随之飞扬,所有骑兵同时压低长矛。
“出击——”
铁骑洪流般从山后涌出,尽冲向延绥南城。
城楼上的哨兵惊骇地刚吹响号角,就被一箭射穿喉咙。
城内剩余的瓦剌兵原本已被召集起来,正准备出击抗击前方的敌军,忽又听得南城也遭遇突袭,仓促间赶来时,官军的云梯已架上城楼。
瓦剌兵高声叫嚷着,连忙向下放箭。然而云梯上的士兵却手持火铳,黑夜里红光乍燃,伴随着一声声惨叫,不断有人从城楼上坠落。
撞木沉重地冲向前方,一下又一下。
褚云羲朝着城楼方向高声喊:“砍翻他们的战旗!”
“是!”
有数人冒着箭雨爬上城头,在盾牌的掩护下,快刀砍出一条血路。他们冲至堡垒最高处,军刀一斩,绣着黑鹰的瓦剌军旗轰然倒落,紧接着,赤红的官军战旗在风中猎猎招展。
城门在撞木的连续冲击下,终于轰然开启。
*
褚云羲率领着重甲骑兵,旋风般冲入城门。
黑暗中,瓦剌兵疯狂地持着弯刀扑来。
盾牌相撞,刀枪相刺,火光映射在狰狞的脸上,显露出一双双鹰隼般的眼。
沉重的呼吸,猩红的血液,寒白的刀光,癫狂的砍杀,在这样的夜晚容不得半点犹豫,也不存在半点退让。
钢刀砍在褚云羲的手臂上,铠甲替他挡住了锋利的白刃,他反手一刀,直接刺进了对方的咽喉。
温热的血飞溅出来。
他无暇抹去满脸的血,马不停蹄地冲向更黑暗的前方。
*
当朝阳缓缓升起时,延绥军镇已经重被夺回。
荒野之上,尸骸遍地,倒下的瓦剌旗帜浸透了鲜血,已染成暗红,受伤的战马犹在哀鸣。
褚云羲这时才取下沾满血痕的头盔,缓缓登上城楼。
嫣红的朝阳洒出万道金芒,将远处枯黄的山峦也染得灿烂。他望着起伏的山势,不知为何,却不像以往获胜后那样意气昂扬。
“陛下,这场仗打得干脆利落,一夜就夺回了延绥!”宿宗钰快步登上城楼,兴致高涨地走过来。
褚云羲回过头,这才也笑了笑。
宿宗钰道:“我看他们也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只是凭着莽力。不知之前的将士们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被瓦剌军硬生生攻入延绥?”
“昨晚留在城中的瓦剌军估计也就一万多人,之前他们的大军可是据说有六万多。”褚云羲蹙眉望向城下,甘副将与其他武官们正在带着士兵们清理战场,重新布防。“榆林离此处不远,我们昨晚故意放走了一部分瓦剌兵,等他们逃去榆林报信,应该也就是主力大军折返之时。宗钰,万不可掉以轻心。”
宿宗钰点头,却又道:“陛下这次怎么好像比对抗建昌帝时多了几分忧虑?”
褚云羲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海力图应该比建昌帝要难对付。”
宿宗钰哈哈大笑:“不管他是怎样的棘手人物,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陛下在此统帅,哪有不胜的道理?”
这日他们留在延绥,除了一部分士兵在城外挖掘壕沟,布埋绊马绳等物,其余主力皆养精蓄锐,休整待命。
褚云羲厮杀了一夜没睡,白天又巡视全城,仔细检查防御细节,直至午后回到堡垒后,才觉疲惫之意蔓延开来。
可还是无法安睡,他只是卸去了沉重的铠甲,独自坐在桌边,靠在了椅背上。
脑海里莫名纷乱,昨夜厮杀的叫喊声,血液的温热感,还有那些刀光剑影的场景,如同碎片般纷飞,盘旋在脑海里。
他闭了闭双目,想要驱赶这些混乱的记忆,好让内心宁静下来。
可不知为什么,越是想要宁静,思绪就越是纷杂。
头脑深处的那种刺痛又隐隐袭来,褚云羲用力抵住眉心,深深呼吸着,迫使自己不要再想那些腥风血雨的画面。
可是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依旧让他不得安宁,他无计可施,望到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便强忍着不适,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虞庆瑶。
一笔一画,极为缓慢。
起笔落笔间,甚至还微微颤抖。
她的名字笔画繁复,但此刻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集中心念。
——等你回来。
她穿着雪青夹袄银红锦罗裙,站在烟尘间,攥住了他的手。
“啪”的一声,褚云羲因痛苦折断了手中笔。
黑暗中,他故作夸大地笑:“明明是你自己在偷窥,还怪我吓人?”
虞庆瑶气昏了头往里走,见他却还不避让,冷言冷语道:“还不快回去躺着?你是真的觉不到痛?!”
南昀英这才扶着门退了一步,嗤笑道:“要不是你在外面弄出动静,说不定我早就睡着了。”
她在心底鄙视他的幼稚,一声不吭地绕了过去。南昀英却拖着伤腿跟在后边,叹着气道:“虞庆瑶,你真是铁石心肠。”
“那是因为你太没分寸。”她嘀咕了一句,摸黑寻到床边,找了半晌却找不到其他被褥。正沮丧时,他却慢悠悠坐到床上,好整以暇地道:“怎么了,外面根本没有床,也没有被褥,是不是?”
她红着脸不应声,南昀英单手撑着脸,似是借着微弱的光亮看她。“来啊,我保证不碰你。”
虞庆瑶瞥瞥他,心里忐忑不安,却也不知自己在抗拒什么。
南昀英见她还是不动,便又叹息一声躺了回去,扯过被子自言自语:“不识好人心,那你就自己站一晚上。”
虞庆瑶按捺了烦躁,坐在床沿不说话。他这次倒是真的没再来动手动脚,过了许久,虞庆瑶愈发犯困,实在支撑不住了,只得轻声叫他。
“南昀英……”
躺在床上的人寂静如已熟睡。
虞庆瑶踌躇片刻,又凑近去唤:“南昀英?”
只闻呼吸,不见回应。
“睡过去一点……”她试探着去推,一下,不动,两下,还是不动。到第三下,手才搭到肩头,却突然被他一把攥住。
虞庆瑶惊呼起来,他笑盈盈地拖着她往下按。“硬撑着干什么?困了就睡,说过不会动你,就不会食言。”
她局促地躺在他旁边,扭过脸道:“你说的话,我可不敢信。”
“为什么?”他似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趴在她脸颊旁道,“那褚云羲的话,你就句句都信?”
“……你怎么样样要与他比?”虞庆瑶又愠恼又无奈,脸颊旁的呼吸分明是他的呼吸,尽在耳畔的声音也分明是他的声音,她忍不住伸出手,将他往后推了推,“这样时刻都记着另一个人,却还告诉自己要讨厌他,你不觉得心累吗?”
他一时语塞,继而又振振有词:“讨厌就是讨厌,有什么累的?我觉得自己活得很快乐,至少比他强上万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从不会给自己约束禁锢。那什么皇权富贵,我才不稀罕!”
她顿滞了一下,道:“他在乎的也不是皇权富贵,可能只是……从小到大被压在肩头的责任吧……”
他哂笑不已:“快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他小时候没法反抗,难道成年了还无法为自己下决定?还不是自己割舍不下,不愿意舍弃到手的荣华?”
虞庆瑶心知他对褚云羲的态度已是没法轻易更改,也不愿再与他争论,抬手覆住眼,道:“我不想说这些了,快休息。”
南昀英哼了一声,望着漆黑的屋顶不再言语。虞庆瑶趁着这时候侧转身子,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劳顿一整日,她早已精疲力尽,先前只是因为太过担心褚云羲的伤势而强撑着陪伴左右,而今躺在床上,不多时便已睡了过去。
窗外山雨初止,叶梢在风中曳出细碎声响。
“虞庆瑶。”寂静之中,南昀英忽然开口唤她的名字。
身边的人却已经睡着。
他等待多时,竟又忍着腿上的伤痛撑起半身,低声叫:“虞庆瑶。”
怎奈她只是蹙着眉,裹住了被子,并没有醒来的意思。
南昀英在昏暗中端详她许久,好似真的能看清容貌一般,末了才又贪念不甘地贴近她的脸颊,在她耳畔窃窃低语:“你看看我啊。”
语声近似喟叹,在寂静的黑暗里如烟缕很快消逝。
他终究还是没有得到一丝回应,迷惘着,恍惚着,睁着双眼,躺回了属于他的原处。
*
或许是太过劳累的缘故,虞庆瑶这一睡实在太沉,直至次日阳光照得窗纸雪白,枝头鸟雀已热闹成片,她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才睁开眼,发现身边人居然不在,她着实吃了一惊。
急急忙忙穿好衣衫推门而出,晴光扑面而来,满眼尽是翠绿。
而他就坐在屋檐下,斜撑着腮,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来到身后没好意思问他是谁,他却侧转脸来,带着几分怨念地瞥她一眼。
这目光,分明在宣告自己是什么身份。
虞庆瑶有些失望,道:“伤成这样了,还随意下床走动!”
他却转回身,望着远山黛翠,慢慢道:“我不自己起来找吃的,难道要躺在床上饿死?”
“……那你找到了什么?”虞庆瑶不免赧然,这才注意到灶台上还冒着微微热气,她走上前揭开锅盖一看,应该是他重新煮了粥。
那边的南昀英却意兴阑珊道:“没滋没味的,又找不到其他东西,我说,我们每天就只能喝粥?”
“当然不是。”虞庆瑶给他盛出半碗,放在灶台上,“我会去找别的,只是……”
话未说罢,却遥望到斜下方山路上有两人正往这边来,她忙道:“你先进去休息。”
“为什么?”南昀英不服气,却被虞庆瑶连拖带拽塞回屋,气得他直骂:“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破烂东西吗?!”
“你就安分一些吧!”她半是安抚半是告诫地抓住他的手,“我只是不想耗费心力去跟别人解释,他们也不会懂,明白吗?”
南昀英气冲冲瞪她一眼,却没像以前那样大发雷霆,硬是压制了怒意,一瘸一拐地回了内室。
虞庆瑶刚松了口气,从山路而来的二人已到了屋前,原来是罗攀夫妇因忙碌而无法前来探望,便叫他们送来米面与菜肴。虞庆瑶感谢过后,提着两大篮食物回到屋中,才想着给南昀英煮些东西补补身子,却又听外面传来敲门声。
她纳闷地开门一看,竟然是昨晚被罗攀带走的阿满。
他神色憔悴,像是整晚未曾好好休息似的,一见虞庆瑶,便低沉着声音道:“褚三郎是不是已经醒了?我……我专程来向他赔不是。”
虞庆瑶一慌,忙道:“他没醒呢!你还是过些天再来!”
阿满一脸疑惑:“刚才我遇到来送菜的人,他们说远远地就望到褚三郎坐在门口……”
虞庆瑶尴尬万分,强行解释:“虽然醒了,但是我看他精神很不济,便让他重新躺回床上休息,这会儿说不定又昏昏沉沉睡着了……”
她话未说完,里屋却传来南昀英不耐烦的声音。“你在外面跟谁说话?我听到是有人送吃的来了,你怎么也不给拿进来?”
虞庆瑶脸颊都红了,阿满倒是精神一振,挺直了胸膛:“这不是还醒着吗?听起来声音响亮也不像虚弱的样子,待我进去亲自向他赔礼道歉!”
“别!”虞庆瑶急得没法,伸手拦住他,“那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进去看看他愿不愿见你……”
阿满怔了怔,只得留在了屋外。
虞庆瑶关上屋门,匆匆回到内室,南昀英靠在床上直蹙眉:“还说要给我弄吃的,结果连那半碗稀粥都还在灶台上!”
“……你怎么就不能忍耐一会儿?”她为之郁结,按住他的肩头正式告诫,“外面有个莽汉说要向你赔礼道歉,但他认识的是褚云羲,不是你南昀英,要是放他进来肯定露馅。我说的话他又不太信,你在这儿大声训斥他几句,就说现在伤痛难忍不愿见他。等他走后,我再给你拿吃的来。”
“道歉?”南昀英挑着眉问,“他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言语上有些冲突,你别管就是。”
南昀英看看她,朝前一伸手:“拿来。”
“什么?”虞庆瑶一头雾水。
“好吃的!”南昀英笑意满满,“不给吃的,不帮你。”
*
阿满在屋前等了一会儿,又是焦躁又是不安,听得里面房门响动,没等虞庆瑶出来,便忍不住推门而入。
“褚三郎!”他站在堂屋门口大声唤。
正在里屋的虞庆瑶吓了一跳,忙开门闪身而出:“你这人,怎么忽然自己闯进来了?!”
“我担心褚三郎不肯见面,就……”阿满看着把房门压得紧紧的虞庆瑶,疑惑道,“他真的连见都不见我?”
“是,你改天再来。”虞庆瑶顿了顿,又故意提高声音向屋里道,“三郎,你说是不是?”
里屋的南昀英正在篮子里翻来翻去找想吃的东西,头也没抬,就道:“嗯,啊?对!现在没空!”
阿满听到他那没甚感情的应答,忙道:“褚三郎,昨晚你伤得重不知晓发生了什么,我其实已经在攀哥面前承认了自己犯下的错。攀哥将我痛骂一顿,他说要等你醒了再亲自处置……我也知道自己犯浑差点酿成大错,今日我愿意跪在你面前,让你随便打骂,你要是气不过,直接拿刀子砍我,我也不会退缩半点。”
他这边说得诚恳,坐在床上的南昀英倒是在篮子中翻出熏鸡,撕下半只,漫不经心地道:“犯得着吗?不就是骂了几句,怎么还说起拿刀子砍人了?”
站在房门口的虞庆瑶神色尴尬,连忙道:“阿满他很实诚,你跟他说,现在先不要放在心上,等以后再相谈就是。”
南昀英还未开口,阿满却憋红了脸:“你们两个的性命都差点断送在我手里,现在还这样说,不是让我更羞愧得站不住吗?”
虞庆瑶心觉不好,屋内的南昀英本来正悠闲自在地吃着熏鸡,听到这里骤然挺直身子:“你说什么?谁想害我?”
“是我!”阿满血往上冲,不顾虞庆瑶的劝阻梗着脖子叫,“是我忌恨汉人,觉得阿龙的死和你脱不了关系,就趁着夜黑风高去磨房外面浇油点火!看到你没被烧死,我还在心里抱怨,后来去城里也是自己逞英雄,想在寨里出风头,把你给比下去!”
“我说你赶紧走吧!”虞庆瑶急得几乎要跳起来,阿满却还硬是要往里冲。谁料他还没进去,那紧闭的房门忽然一响,虞庆瑶惊惶中转过身,便见南昀英怒冲冲拖着伤腿站在门后。
手里还攥着小半只熏鸡。
“你说,你想放火烧死我?!”南昀英俊目之中满是寒意,盯着眼前这壮汉。
阿满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眼里含着泪,连连叩头:“褚三郎,那事确实是我做的,我不该心胸狭窄,更不该不分好歹……”
虞庆瑶挡在两人之间,连连对南昀英使眼色:“阿满已经认错,你平素就胸怀宽阔,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阿满兀自还在言辞恳切地忏悔,南昀英脸上神色千变万转,咬牙道:“虞庆瑶,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声色俱厉训斥一番,再搬出四书五经里的道理来申告教诲?”
虞庆瑶勉强笑笑:“好像是这样。”
他更愤然冷笑:“再或者,还应该风淡风轻挥一挥手,说一句大家都是性情中人,冤家宜解不宜结,今日话都说开了,从今往后还能做好兄弟?”
虞庆瑶愣了愣:“你要是觉得做不到,也别太勉强自己……所以今日到此为止……”
“不能到此为止!”跪在地上的阿满虽然不懂他为何忽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骤然抬起头,“今日事,就今日做个了断。”
说罢,他解下腰刀,竟双手托举过头,送到南昀英面前。
“褚三郎,你千万别太宽厚,我,我受得住!”他饱含热泪地道。
“……能不能别再叫我褚三郎?!”南昀英实难按捺怒火,扬手就将那熏鸡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屋门徐徐关闭,罗夫人蹙眉站立片刻,将怀中那套衣衫递给了虞庆瑶,低声道:“快去换掉吧。”
“好……”虞庆瑶接在手中,又问,“阿荟她们怎么样了?”
“上山的时候哭了好久,荷妹几乎闹了一路。我给喂了吃的,她们又昏昏沉沉睡去了。”罗夫人神色疲惫,又抬头道,“此次多谢你们相助,否则……”
她说到此,望着虞庆瑶,又低声道:“攀哥还不知道我已经将自己身份告知你们,所以……”
虞庆瑶怔了怔,随即道:“我明白。只是……”她迟疑着看了看虚掩的里屋小门,“他也有一些事,或许现在还不便全部告知。但罗夫人请放心,他与令祖父渊源深厚,确确实实并无异样企图。”
罗夫人低首沉吟片刻,道:“浔州城的旧宅里房屋众多,我又是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到了山里,或许在那宅院里还存着祖父留下的笔记书信,至今没被发现。等这阵子忙过之后,我再想办法下一趟山,为你们仔细搜寻一遍。”
“那是最好了!”虞庆瑶自然欣悦,见罗夫人离去后,便抱着那身干净衣衫走进了里屋。
竹床之上,褚云羲还在昏睡,虞庆瑶轻轻触摸他的前额,感觉并没有发热,才略微放了心。她将衣衫放在桌上,却又有所迟疑。
这屋中并无可供遮蔽的布帘,可外屋的窗子又破旧漏风。她回头望了又望,确定他似乎一时半刻并不会醒转,这才背对着床的方向,躲在角落里,悄悄地脱下从外湿到内的衣衫,迅疾抓过干净衣服就往身上套。
越是心急,却越是出岔子。罗夫人送来的衣衫颇为精致考究,虞庆瑶蹲在昏暗处,才将赭红护胸小衣穿上,还来不及系好丝带,却忽听斜后方传来低微声响。
她一惊,蜷着身子不好意思回头,急忙道:“你醒了吗?等会儿,别动!我换好衣服就过来。”
他没有回答,似乎想要坐起来,身子一动,就因伤痛而倒抽一口冷气。
“叫你别动了,还不听话?”虞庆瑶脸颊微热,胡乱系着丝带,不小心又将长发给搅了进去,慌忙间一扯,这才算是把上半身给挡好了。
“罗攀他们刚才来过,还给你上了药,说是很有用的……”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抓过青色短衫披上,撩出沾湿的乌发,披散了满肩满背。
透过窗缝,夜风徐徐袭来,吹得桌上灯火跃动,晃出一屋光亮荡漾。
他躺在床上,起初目光似无焦点,茫然惘然,片刻之后,才慢慢聚拢在她身上。
虞庆瑶攥了攥短衫,望着他,小声问:“怎么了?”
他却不理会,只是发力想要撑坐起来,哪怕为此再次蹙紧了眉。
虞庆瑶心里一慌,忙快步来到床前,一把抓着他手腕:“褚云羲!”
谁料他自己尚未坐稳,却忽而从后一揽,将她生生抱在身前。虞庆瑶乍惊之下,气息急促,迅疾问道:“不是你?!”
他失了力道,倚靠在床头,却还是紧揽着虞庆瑶,不肯放松半分。
斜侧灯火灼灼,映着他黑亮的眼眸,有隐匿的天真与满溢的恶劣。
“这又是哪里?”他手指微凉,掌心却灼热,慢慢拢过她的脑后乌发,又一使力,将她按到自己面前。
眼眸相对,虞庆瑶肌肤战栗。
他还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从眉心到唇际,忽而“嗤”的一下,嘴角浮出看似纯良无比的笑意。
“虞庆瑶,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啊。”他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直直望着面前那双满是波动惶惑的眼,用力吻上她的唇。
满城疮痍,遍地血痕。
褚云羲抹去脸上的污血,听着部下对伤亡情况的禀告。
宿宗钰跨过残破的砖石,来到他近前,待等其他武官离开后,才压低声音问:“陛下,照理说榆林的军队也该到了,怎么一点踪迹都没有?”
褚云羲道:“我刚才特意叫来之前传递讯息的人,又重新问过一遍,他确定是将计划告知了榆林总兵。”
宿宗钰皱眉道:“难道海力图在返回延绥之前,将榆林给打得没法再派出军队了?这也不太可能啊!”
“再等等,或许他们还在路上。”褚云羲走到城墙边,望着苍茫暮色,“我们的兵力与瓦剌相当,并不会轻易落败。只是……”
他回过头来:“据我所知,瓦剌与之前的鞑靼长期以来在草原游牧,难以锻造武器,作战往往只凭勇猛凶悍取胜。然而今日一见,这支瓦剌军队装备精良,甚至还有许多的火炮。你先前与瓦剌人交战,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吗?”
“陛下不问,我也正想说呢!”宿宗钰从脚下捡起数根断箭,递到他面前。“您看,这三棱箭箭头极为光滑锋利,更像是我朝常用的锻造打磨方式。以前我和瓦剌军交手,他们用的箭粗重笨拙,射程不远,与这些差别很大。”
褚云羲看着他手中的断箭,凝神道:“他们从哪里搞来那么多箭矢与火器?”
宿宗钰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在延绥待了这些时候,曾经听人说过一些事。之前朝廷开通了与瓦剌的交易,允许他们来行商,在这期间,有些人就将我们的武器高价卖给了瓦剌。”
褚云羲眸色一沉:“寻常商人怎么可能弄得到武器,这里面必然是有官员参与了?”
宿宗钰喟叹一声,将手中断箭放在城墙上:“想来也是这样,只是我初来乍到,也只是听闻一二,并不知到底有哪些人与此相关。这些人见钱眼开,养虎为患,全不顾边关安危。如今这支瓦剌军队,用的是我们的武器,却反过来攻打我们了。”
褚云羲心中倍觉悲凉,不禁问:“这样的事情,原先的君王难道全然不知?”
“那就不知道了。陛下,若您不身在此处,只是高坐宝殿,即便知道边关战败,也不会知晓真正原因。底下的人只会遍寻理由,谁会告诉您,朝中有人早就将武器高价卖给了敌军呢?”
褚云羲沉默许久,取过那几支断箭,紧紧握在手中。
“宗钰,若我能返回京城,势必要将这相关之人尽数清查。”
晚风肃杀,宿宗钰撑着冰凉的城墙,道:“希望榆林的军队快些赶来,与我们一同尽早结束这场战争吧!”
*
寒月高悬,夜空沉寂。
榆林城门紧闭,城楼上守卫森严。
扑簌簌声响迫近,校尉抬起手臂,接住了一羽白鸽,随后从其脚踝上取下了细小的竹管。
*
灯笼在不断晃动,匆促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堡垒间。
有人叩响了总兵韩通的住所房门。
屋内有轻微的声响,过了会儿,才传来韩通的语声:“进来。”
房门吱呀轻响,副将快步入内,将竹管递给了韩通。
“总兵,这是延绥附近的探子飞鸽传书送来的讯息。”
韩通颔首,从竹管内取出了纸条,看完之后,随即在烛火上烧掉。
副将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总兵,我们是否要出兵了?”
韩通端坐书桌边,四平八稳地道:“我们刚刚击退瓦剌,城防尚未修复,怎能轻易再出兵?”
副将一怔,诧异道:“可是之前天凤帝不是派人来说过……”
“此一时彼一时,自保为先,他不是兵力充沛吗?总不至于需要我们的救援。先前我们也去增援延绥,结果几乎全军覆没,难道你还想再来一次?”韩通挥了挥手,“退下吧,我自有安排。”
“是。”副将只能转身离去。
房门再次紧闭,韩通这才将书桌抽屉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刚才匆忙塞进去的信纸还歪斜着,他重新展开,又细细读了一遍,随后就如刚才那样,将信纸凑近了烛火。
火苗窜动着,很快吞灭纸张,燃起青烟。
第312章
潇潇细雨从天而降,徐徐斜洒满江。灰白鸥鸟自高山振翅飞来,一点轻影掠过江面,起落间发出阵阵啼鸣,又飞向沉沉天际。
吊桥那端的守兵们已经在这寂静山间站了大半天,本就乏累无趣,又被淋湿全身,个个心生不耐。趁着把总走远了,他们便聚在一起低声抱怨,其中一人靠在桥头四处张望,忽指着江面惊呼:“那是什么?”
其余几人一怔,顺着他所指方向放眼望去,但见滔滔江水间,有灰黑之物正从对岸方向缓缓漂浮过来。
“一个木筏罢了,大惊小怪做什么?”一人扫视过后不由嗤笑,“说不定以前就在对岸,现在被江水冲了过来……”
“那不是应该顺着江水往下游去,怎么会朝着我们这边来?”又一人凑近几分,忽变了神色,“那上面还有人!”
众人急忙定睛远眺,江面阴沉水雾飘渺,隐约可见果然有人坐于木筏之上,那木筏也确实并未随波往下,而是继续朝这边飘来。
最先发现的人紧张起来:“不好,莫不是有人准备渡过黔江?!守备叫我们提防寨里的人往这大藤峡跑,也说过要小心对面山里的瑶人穿过吊桥攻打过来!”
“要攻打的话怎么会只有一个木筏……”虽有人提出疑问,但这荒山大江间忽然出现的木筏还是令众人疑窦丛生。那几人匆匆从斜坡往下方的江岸去,其中一名士兵大声道:“这里不能靠近,赶紧离开!”
喊声在江面回荡,然而那木筏依旧推开波浪朝前来,众人这才发现那上面的人竟是背对着这边,一时更令人费解。
“我说别再往前了!”另一个高大汉子从肩头取下弓箭,厉声吼道,“浔州府知府和守备下令闲人勿近!你再过来,咱们可要动手了!”
远处鸥鸟盘旋,木筏逆风往前,坐在其上的人依旧背对众人,似乎听而不闻。
“他娘的,搞什么鬼!”大个子狠狠开弓放箭,一道白影呼啸而出,只可惜距离太远失了准头,一下子飞入江水,并未伤及那人半分。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那人脸上无光,一股脑又连射三箭。风声疾劲箭影连环,虽又有两箭射偏,但最后一箭竟真的射入了那人后背。
“中了!”大个子得意大喊,然而脸上笑意又渐渐僵化。
那木筏上的人似乎用力扭动着脖颈,却依旧背对着他们,没有一丝想要转身的意思。江水迅猛流泻,那木筏竟朝着这边越飘越近。
与此同时,在那滚滚白浪间,竟又有数个木筏朝着江心缓缓移动。
“见鬼了!”众人惊愕呼叫。此时原本去了山上的把总听到呼声,急匆匆带着手下赶到江边。
“怎么回事?!”把总皱眉喝问,众人急忙指着江面异景七嘴八舌诉说。那把总皱眉细看,一声令下,众士兵纷纷开弓放箭,顷刻之间,羽箭齐飞,尽朝着江上木筏射去。
嗖嗖声响不绝于耳,一支支羽箭破空而去,除少数飞进水中之外,其余皆重重扎进了那木筏上的男子背后。
岸边的士兵甚至能看到那人后背漫出的鲜红血迹。
他在挣扎,在发出呜咽,却还是没有转身。
“再放箭!”又一阵箭雨攒射,木筏上的人被射成了筛子,衣衫尽被染红。
渐大的风雨中,把总望着更远处的木筏,正准备再发号令,忽听得斜后方草木簌动。他下意识一回头,惊见野草中人影飞扑而来。
“什么人……”他失声惊呼,但觉眼前白光斜落,雪亮的刀锋已劈到面门。
那把总情急之下飞身闪让,靠着江边大石掩蔽才躲过这突袭的一刀。而就在这瞬息之间,草丛后又窜出若干黑影,皆身手敏捷出刀狠辣,那些士兵正全神贯注朝着远处木筏射箭,哪里料到背后会有人突袭。
数声闷哼,好几人就此被一刀割断喉咙。腥热的鲜血飞溅,惊魂未定的官兵们来不及放箭,已被凌厉攻势逼到江岸最险处。
而这时江中木筏已靠岸,哗啦啦水花翻涌,每一木筏底下皆冒出数名瑶人,口中咬着雪白匕首,上岸即如山兽般扑向那群士兵。
冷雨纷飞,寒光横扫,迅疾的厮杀刀刀至骨。一声又一声的惨叫中,有人跌落江中,转眼被滔滔江水冲得不见踪迹。那把总见势不妙,一刀砍翻面前的瘦小汉子,也不管手下人死活,疯了似的朝前山奔去。
身后脚步迅速迫近,他跌跌撞撞,朝着前方嘶声叫喊:“来人……”
喊声才起,后心处凉意顿生。他惊惶中踉跄回首,身后那双目炯亮的黑衫男子手中匕首犹在滴血,又一刀猛扎下来,直刺入他的颈侧。
鲜血飚射,打在碧绿野草间,滴滴滑落。
罗攀抹一把脸上污血,站在山坡往回望。白浪拍岸,那些士兵已被解决了大半,最后剩余的几人既无去路,又身负重伤,走投无路之下奔到江边,正打算跃江逃走,却被水中突然冒出的瑶人一把揪住,手起刀落间,顿时血色飘散,断送了性命。
一个个木筏相继抵达岸边,原来依照褚云羲的计划,他们在对岸林中寻到若干粗大树木制成木筏,借助沿江茂密树丛的掩蔽运到江边,趁着对岸那些士兵的不备,将木筏推下水去,而人躲于其下方悄然推着它们往前。凭着木筏的遮掩,本就水性上佳的青年们就这样横渡了黔江。
与此同时,另一拨人趁守桥士兵们被江上木筏吸引了注意,匍匐着迅速穿过了上方的吊桥,故此能够从后突袭,将那群士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攀哥,这人怎么处理?”一个少年指着木筏上那个还垂首坐着的人发问。
“扔到江里去。”罗攀看了一眼,那人背后满是利箭,早已失血而亡,只是因为手脚身子俱被紧紧绑在木筏上,又被堵住了嘴巴,才动不得也喊不出。
“没想到这家伙还能有点用,本来我们还嫌带着他麻烦呢!”少年说了一句,与旁人一起解开绳索,将那成了筛子的人质张薪丢进了滔滔江水中。
一阵细雨骤紧,长长吊桥晃动不已,虞庆瑶扶着褚云羲从对岸缓缓走来。
“褚兄弟,我们先行一步!”罗攀攥着匕首,向吊桥方向抱拳。
“好。你速去前山。”江风挟着雨丝掠过他的宽袖长袍,褚云羲望向暗沉的前方,“我自会赶来。”
*
天色越发昏暗,满山枝叶浸透雨水,空地上的火堆滋滋发出异响。困顿无望的妇孺老人们跪坐于火堆旁,脸色皆已发白。
焦守备按着剑柄来回踱步,眼见手下士兵们一个个也都精力不济、满脸疲惫,终于再度大步走向乔知府。
“知府大人!我们已经等了快两个时辰了!如若现在不上山进入密林搜索,一旦天色完全黑下来,岂不是更平添麻烦?!大人要是事到如今还畏惧林子里有埋伏,我愿意亲自带领手下进山去!”
“这是什么话,本官岂是胆小畏葸之辈?”乔知府不由站起身来,等到现在还不见罗攀出来,甚至他那被抓走的妻舅张薪也不见踪迹,这一切反常也早已令其思前想后。
“您莫不是怕他们抓了张薪来要挟?”焦守备气不过,几步走到大树下,一把抓住罗阿荟的脚踝,“罗攀的两个女儿在我们手里,他要是在山顶还会等到现在?!大人还害怕什么……”
“你……”乔知府脸色愤忿,骤然抬起双目,下定决心,“动手吧。”
焦守备早就按捺不住,听得他总算松口,当即冷哼一声,夺过身边士兵手中的火把,朝着寨中空地上的众人扬声道:“带头闹事,又劫走官府中人,如今却敢做不敢当,这就是你们中峒寨的首领?我看那罗攀也是徒有虚名!你们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推选出来的首领不成气候!”
众人惶惑不已,纷纷望向这边,也不知他到底意欲何为。那守备望到这群茫然的瑶民,心中更生厌恶,向左右士兵们断喝一声:“随我进寨!”
说罢,瞥一眼悬在树下的阿荟,便举着熊熊燃烧着的火把朝她身上点去。
阿荟已经奄奄一息毫无反应,场上瑶民们惊呼失声,有人甚至起身想要往前冲。
正在此时,夜色间陡然风声凌厉,晃动的火光下,一支利箭咻然疾至,穿魂夺魄般正中那守备胳膊。他一声惨呼,手中火把就此落地,轰然散出无数火星。
官兵们变色疾呼,近旁的迅速高举盾牌护在守备与知府身前。那乔知府眼见守备血流如注,连忙躲在盾牌后,只怕自己露出半分,却还震声道:“是谁在此?!”
“你们不就是要找我吗?”
沉稳的声音自山坡密林间传来。
空地上的瑶民们面露惊讶,难以平静。官兵们闻声惊悚,不约而同地往那边望去。
但见密密层层的草叶间,身着暗色衣衫的男子持弓立在斑驳树下,身形虽不甚高大,却隐隐生出凛冽精悍之气。
“罗攀!”焦守备捂着伤臂,咬牙切齿,“你居然真的藏在山里!耗费大半天时间躲着不出面,到底要搞什么鬼花样?!”
罗攀冷哂一声:“我从不做缩头乌龟,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被你们殴打而不出来!你们不就是要找我吗?现在我就在这里,还不将其余无关的人放走?!”
“简直异想天开!”焦守备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一旁的知府更是冷声责问:“先前你的族人在城中聚众生事,甚至打杀商人,如今这些人却被你们劫走,难道只凭你一句话就能消除了他们的罪责?!”
“聚众生事?分明是城中那几个商户眼红我们山中的上好药材,联手哄骗欺瞒,从我族人那里低价买进。待等那几个孩子发现受骗回去质问时,商户却翻脸不认账,甚至指使家丁将孩子们打得满头流血!”罗攀紧攥弓箭,怒道,“那些药材,都是孩子们腰悬麻绳,从悬崖峭壁间费劲采来,稍不小心就连性命都要丢掉,却被哄骗夺走。寨中青年们得知这事后自然气不过,这才聚集了要为弟弟们讨还公道!他们是去打架了不假,可是官府抓人为什么不问清缘由?!那天乱斗之后,汉人们只关了一天就被放出,我们的人却一直被关押不放,甚至城里还传出消息,说是要杀光他们……”
他说到此,眼中含火:“那消息是你们故意放出,就是要引我入城,好将我一同抓住!我罗攀和族人们堂堂正正,向来是有仇报仇、有恨解恨,不像你们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却各种阴谋诡计!”
“大胆狂徒!”乔知府涨红了面庞,焦守备更是厉声向左右下令:“给我冲上去将他活抓了!我倒要看看这区区山寨里,到底能藏设下多少埋伏?!”
左右得令,应声持盾齐齐涌向前方,空地上众瑶民见此情况,纷纷拼了命地往外冲,与看守他们的卫兵厮打在一起。
那乔知府愠恼地瞪着抢先下令的守备,而此时罗攀身影一晃,已消失在重重林叶后。乔知府在人群后高声喊:“休要放走了罗攀!”
话音未落,又一道劲风穿空而来,利箭如电,一下子射断了悬吊阿荟的绳索。阿荟顿时跌落在地,两旁卫兵们急忙上前,还未及将其拖走,又一支利箭穿梭追至,“嗖”的一声,如上次一般射断了悬吊荷妹的绳索。
焦守备是早已拔出了断箭,率领手下冲向山寨。众瑶民本来打算与官兵拼命,然而山坡上忽响起奇怪的啸叫,还夹杂急促的瑶话,原本已聚集起来的瑶民陡然一怔,紧接着竟纷纷朝着深山奔逃,转眼四处散开。
守备急呼一声,带着士兵们拼命追赶,留在原处的知府眼见他们没入上山小径,急得在后面大叫,然而焦守备也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愿折返,很快就率领手下隐入寨中。
却在这时,两旁密林间啸响不绝,如鬼哭狼嚎。乔知府惊愕四顾,见林中人影急速穿梭,枝叶亦不住晃动,再定睛一看,已有若干箭头对准了自己这方。
“快,快把罗攀的女儿拽过来!”乔知府在卫兵身后急喊。
数名士卒矮身上前,已拽着阿荟与荷妹往后拖。忽听得风声凌厉,一道箭影倏然飞来,当先一名士卒尽管手持盾牌,却被一下子射中膝盖,惨叫着跪倒在地。
“你现在下令收兵还来得及。”
清寒的声音在黑沉沉的林中响起。
乔知府强装镇定,瞪着那影影绰绰的林子。“我手下精兵上千,难道还怕你们这一群山民?!”
“你尽可以试试。”横枝一晃,原先在斜坡上的罗攀不知何时已到了对面林中,他手中长弓弦满,箭矢铮亮,已牢牢对准了乔知府的眉心。
而在他身后,又有一人手扶古树长身玉立。
“乔知府,你猜我们为什么能从后山进入山寨。”古树下的年轻人淡然发问。
时已入夜,雨势渐大,林子这边士兵手中的火把晃耀光芒。乔知府愕然望去,但见苍树如华盖,树下之人宽袖长袍,腰束玉带,发簪冠缨,竟似神仙中人。
“你是何人?!为何与逆贼首领罗攀在一处?!”乔知府紧蹙双眉叱问。
褚云羲看了看身旁持弓挺立的罗攀,从容道:“我是何人并不要紧,眼下急迫之事,难道不是你乔知府本想镇压瑶民,活抓罗攀,结果却反被围困,腹背受敌吗?”
乔知府心头一沉,却还强行笑道:“不过几个瑶人躲在林间想要偷袭罢了,本官既然亲自带兵入山,早就将生死之事置之度外,还会惧怕尔等的威胁?!”
“你是不是以为只有我们这几人?”褚云羲展臂震袖,眉间光彩熠然,“实不相瞒,我们自黔江对岸而来,你安排在后山的卫兵都已被处置干净。非但如此,大藤峡对岸的上峒、下峒两大山寨,以及古甸、莫朗等寨都已集结青壮精干,持利兵、佩弩箭,穿过青藤古吊桥,沿后山两路分岔急速往前。”
他说到此,眉梢一扬,转而望向莽莽山峦,沉沉丛林。
“你若不信,可以听听那漫山遍野的声响。”
乔知府脸色顿变。
而在罗攀身后的林间,忽然又响起连绵不绝的啸叫,一声一声划破雨帘,如江心涟漪震荡扩散,响彻山野。而在潇潇雨声中,远处山中亦回荡同样的啸声,时高时低,似召唤似回应,不过一时间,远近山中竟然真的回荡啸响,间杂低沉号角,如猛兽苏醒,仰天号叫。
第 313章
天色渐明,滁州城的巍峨轮廓在晨雾中显现。褚云羲所在的“商队”并未靠近城门,而是依照事先安排好的路线,沿着城外小道继续西行,避开了可能的盘查与耳目。
这一列人马迤逦曲行,好在途中只遇到一些往来的客商或是村民,并未引起注意。临近中午时分,褚云羲撩开车帘往外望去,冬日阳光穿透云层,却仍寒意凛凛,远处,连绵山影已然在望。
山势不算极高,却横亘大地,层峦叠嶂,自有一股沉雄之气。
褚云羲低声发话,命车队在一处隐蔽的林地旁停下。众将士们如今只作客商随从打扮,或是伸着懒腰活动筋骨,或是三两成群席地而坐,取出干粮边吃边聊,在路边休息。
褚云羲下了马车,站在一旁遥望山峦。恰逢一名樵夫担着柴禾从那方向缓缓而来,褚云羲上前,客气地拱手问道:“这位老哥,请问前面可是皇甫山?我在滁州城里的时候听闻山景不错,想去游览一番。”
那樵夫放下担子,打量了他们几眼,摇头道:“你们还是换个地方游玩吧。这皇甫山近来不太平,半山腰往上就有兵爷守着,不让人上去,说是……说是山里在整修什么前朝古迹,怕塌方伤了人。我们这些砍柴的,也只能在山脚转转喽。”
他这样一说,更坐实了山中必有蹊跷,褚云羲故作遗憾地道:“真是不巧,难道上山的道路全都被封住了?这山里还有什么地方能看看?”
樵夫回头望一眼远山,道:“你实在想去的话,大概只能往南将军岭方向去,那边有座弥陀寺,平日也有香客。我昨天在山脚还看到庙里的和尚背着米上山,应该还能通行。”
“哦?那北将军岭是去不成了吗?”褚云羲无奈地问,“我倒是听说那是皇甫山的主峰,还留有不少前朝遗址。”
“上不去,半道都有士兵,你呀,还是去寺庙转转算了。”
褚云羲心中了然,道了声谢,眼见樵夫远去,迅速召集了几名副将校尉。众人进了马车,他摊开早已准备好的皇甫山地形图。
“恐怕罗攀就被关在北山。”褚云羲指尖划过地图,“但即便如此,我们一时之间也无法确定那水牢到底建在何处。褚廷秀的人马已经控制了半山以上区域,再加上前朝旧营垒散布山间,山顶还有瞭望台遗址,只要有人占据高处,便可一览无遗。我们若贸然搜寻,不仅耗费时间,也极易暴露。”
一名校尉皱眉道:“陛下,那我们应该如何寻找罗将军被关押之处?这山野茫茫,卫兵都藏在暗处,我们这样上去,很容易就引起他们的注意。”
另一人建议道:“或者我们先找地方休息,等到天黑再行动。”
褚云羲沉吟片刻,指向地图上位于南山的一处标记:“只凭地图还不足以能摸清实情,若是等到天黑,只怕更难行动。先分头行动,探看搜寻,查清到底有哪些岗哨,是否还有可以进入北山的小路。天黑之前务必到这南山的弥陀寺汇合。此寺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且平时也有香客往来,或可提供些许掩护。”
众人点头称是,褚云羲随即部署:“那我们就兵分三路。张校尉,你带一队身手最好的弟兄,从后山险峻处潜行而上,利用林木掩护,沿途留意暗哨位置。”
“李副将,你带另一队,扮作采药人,从西侧山脊迂回,留意是否有隐秘的小道,探查地图上这几处可能改建为牢狱的旧营垒。”
“我和剩下的人扮成游客。从正面山道上去,观察士兵巡逻路线,最终抵达弥陀寺,若有可能再探听消息,等候你们汇合。”褚云羲顿了顿,又沉声叮嘱,“记住,无论有无发现,日落前必须赶到弥陀寺,宁愿毫无发现,也不得暴露身份!”
众人齐声应道:“遵命。”
计划已定,众人迅速行动,赶着马车藏匿到山林深处,又从中取出各式各样的衣衫,重新更改了妆扮。那几个扮作采药人的,甚至还背上了竹篓,拿起了镰刀。他们很快穿过林子,分不同方向先后朝着皇甫山而去。
当这些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林间后,褚云羲跃下马车,此时的他头戴墨黑大帽,身穿墨绿八宝纹锦缎曳撒,身姿卓然,风度翩翩,在一众家丁仆役的簇拥下,踏上了通往山间的青石阶。
*
一行人沿着青石古道蜿蜒而上。道旁古木参天,虽是寒冬落叶纷尽,嶙峋枝干指向苍穹,更透出无尽沧桑。一路岩石怪奇,青苔遍布。越往深处,越觉幽寂,唯有脚步声在空山中回响。
至岔路口,褚云羲故意选择通往北将军岭的方向。果然,没走多远,前方山道便被粗大的栅栏牢牢堵住,数名持刀士兵肃立其后,眼神警惕。
“站住!此路不通,速速下山!”为首的校尉厉声喝道。
褚云羲故作不悦,上前一步道:“我特意前来只为观赏前朝遗迹,这皇甫山又不是官府重地,为何不让我上去?”
“少废话!我们也是奉命守卫,上面正在修整,闲人一律免进!”那校尉语气强硬,手已按上刀柄,身后的士兵们也围了上来。
“你们是哪里派来的?好大的口气!”褚云羲似乎动了气,还要争辩,他身后一名“仆人”连忙上前拉住他,低声劝解:“公子爷,算了算了,军爷既然发话了,咱们就别惹麻烦。” 另一名“仆人”则朝着士兵连连作揖赔笑:“军爷恕罪,我家公子年轻气盛,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就在这拉扯间,两侧山林中隐约传来弓弦轻响,树影间寒光闪烁,显然埋伏着弓箭手。
褚云羲脸色一变,似乎被这阵仗吓到,悻悻然地拂袖冷哼,在仆人们的簇拥下,不情不愿地转身下山。
直至远离那处山道,走在最后面的一人低声道:“他们已经退回去了。”
“走。”褚云羲压低声音,带着众人迅速转换方向。
他们借着林木掩护,悄无声息地爬上山岩,寻了一处视野开阔又能隐蔽身形的高地,仔细观察起来。只见那些士兵巡逻颇有章法,明哨暗岗交替,封锁得极为严密,想要从正面潜入北山,难如登天。
默默记下守卫换防的规律和岗哨大致位置后,一行人又在山林间穿梭,费了不少功夫,终于在半山腰荒草丛生之处,找到了一条几乎被枯黄的藤蔓掩盖小径。
“地图上并没这条路。”褚云羲四顾周遭,见旁边山崖上还留存着断掉的麻绳,“这应该是采药人开辟出来的小道。我们走走看。”
于是众人跟着他拨开缠绕的藤蔓荒草,一路沿着这条崎岖小路艰难前行。
*
山风猎猎而来,深青色斗篷微微拂动,她的脸容隐于暗影中,褚云羲却能感受到那含着忧虑的目光。
“你知道我要找你?”她缓缓开口,用的是并不算流利的汉话。
“昨夜我向罗族长诉说来意,你在里屋的时候,就全都听见了。”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今天早上,我有意向阿荟询问断魂桥的事,她回去后,应该也跟你说了。你很清楚,我是特为寻找成国公后人,才涉险进入这山寨。在没有寻到确切下落前,我是不会离去的。”
她依旧站在如巨伞的大树下,声音低沉:“他们都对你说过了,成国公的后人已经不在人世,你又为什么不信?”
褚云羲隔着溪流,远远望着她:“我觉得曾家还有人活着。”
他上前一步:“那天我进入曾府遇到的人,就是你吧?”
罗夫人注视着他,没有回答。
“虽然你当时也身披斗篷,但我看那奔逃的姿势,猜出应该是个女子。”褚云羲继续道,“此后我回到客栈,与那三个瑶民起了冲突,却有一名女子在客栈门帘外喝止那想要动刀的人,他们虽愤愤不平,终究还是隐忍而去,可见那女子在瑶民中颇有地位。在我进入瑶寨,听到你与众人说话的声音,便觉得耳熟了。罗夫人,我所说的,没错吧?”
罗夫人静默片刻,才道:“你遇到的人,确实是我。我的小女儿病了很久,山寨里的药吃遍了,都没法根治。我想带她去浔州医治,可是……”她似是苦笑了一下,“我的丈夫是攀哥,整个山寨的人都认得我,都看着我。现在瑶民与汉人之间结怨那么深,我又怎么能带着孩子去找汉人治病?可是我听着她天天咳,夜夜咳,实在熬不下去,等不下去,我只能借着下山打听消息的机会,跟着他们进了浔州城……”
“可是你进了浔州城,不是去找郎中,而是去了久已荒废的曾府。而且你并非擅自闯入,那后门的铜锁,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
他说到此,深深呼吸了一下:“你……你与成国公到底是何关系?”
溪流潺响,带着山野独有的凉意,远处的喧哗在夜幕下时高时低,恍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欢闹。
她僵滞了一瞬,缓缓侧过脸去。帽影的遮蔽让她的容颜更隐晦不清,她仿佛不愿直面这一问题,却又无法彻底逃避。
“那么,你又到底是谁?”罗夫人低声说着,隐隐含着执拗与抗拒,“这个世道上,明明不会再有人在意浔州曾家。成国公抛弃了京城的繁华,回到偏远的故土。那些旧时的友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几乎断绝来往,几十年过去了,他们也早就入土。哪里还会有什么至交好友到现在想念着他呢?”
“……有。”褚云羲声音微哑,“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他。否则,我又何以不远千里跋山涉水,特意来此寻觅他后人的踪迹?旁人眼中的曾默或许有些书生意气,不知变通,但我深知他温和少言的表面之下,有一颗千折百回不会轻易改变的赤诚之心。我亦听闻他曾在离开京城后,历经艰险前往北疆探寻,也不知他到底经历了多少风霜折磨,最终孑然回归故里……”
他说到此,已渐有哽咽,却还是深吸一口气,硬是克制了情绪,勉强笑了笑,“我本想到浔州找到他的后代,好生询问曾默北上的遭遇,谁知到了此处才知曾家已经人去楼空。可我始终不愿相信,也不忍相信……再后来,我看到你的背影,也不想认为只是潜入府邸偷盗之人,因为……我宁愿相信,成国公府并未彻底成为废宅,那书房中的布幔,那能够开启的门锁,都表明还有人悄悄打理着那座院落……曾默,他还有后代,活在世上。”
在他这喑哑的语声中,尽管罗夫人努力抑制情感波澜,却最终还是潸然泪下。
昏暗中,她侧身伏在古树间,身子不住发颤,分明还想强行压住悲泣,却怎奈泪如雨下,声难自抑。
山风吹涩了褚云羲的双目,他紧紧闭住眼睛,过了许久,才哑声问:“你姓曾,是不是?”
伏在树下悲泣的她隐忍着,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你……”褚云羲还待询问,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唤声,他回首望去,但见宴席那边火把摇动,似是有人正往此处寻来。
这略一迟疑间,溪流对面的罗夫人已匆匆拢好斗篷,转身便要没入林间。
“罗夫人……”他急忙追上一步,罗夫人惊惶间只留下一句“我自会再找你”,便已如幽魂般消失在黑暗中。
荒草摇晃,木叶婆娑,片刻间山风徐来,吹得那满山林影恍惚,唯有身前清流缓缓,仿佛在诉说先前所遇并非幻梦。
*
唤声渐近,手持火把的虞庆瑶望到了他的身影,不由奔了过来。在她身后,还有另外两名瑶民。
“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她抬高火把,想要往四处照,褚云羲拦住了她,“酒喝得太多,在这里吹吹山风清醒一下。”
尽管光线昏暗,虞庆瑶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看看身后的瑶民,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只道:“族长还怕你走丢了,特意派人来找,既然你已经喝不下就别勉强,去跟族长说一声吧。”
褚云羲点点头,跟着她回到了方才饮酒之处。宴席间,罗攀正朝这边望来,见他回转便笑起来:“褚三郎,我还以为你喝不了酒借故逃走了!”
“你们这瑶寨的酒入口甘醇,但后劲十足,我实在是头昏目眩,因此在溪水边坐了许久。”褚云羲谦逊笑言,此后他借口精力不济,向罗攀致谢告辞,与虞庆瑶一同提前离开了酒席。
两人缓缓往山上走,火把光亮幽幽照出崎岖山路。
深深草丛中,不知名的虫儿唧唧鸣叫,山下的喧嚣已渐渐远去。
“你刚才在那里,是发现了什么吗?”虞庆瑶忽然问。
褚云羲看着不断晃动的影子,道:“有人来见我了。”
虞庆瑶讶然:“是谁?”
“你觉得呢?”他扬起眉梢有意问。
她略一思忖,随即道:“不会是曾默的后人吧?!”
褚云羲脚步一缓,看看她:“你如何知道?”
“是真的吗?!”虞庆瑶从心底欣喜出来,眸里跃动亮色,“我们总算没有白来这一趟!他是什么人?就住在这山里吗?”
褚云羲看着她那不胜喜悦的模样,眸光亦渐渐温暖。
“你好像比我还高兴。”他站在山路上,低声说。
虞庆瑶愣了愣,继而笑起来,眼里浮动星星点点的明亮。“因为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也会很高兴啊,为你而高兴,不行么?”
褚云羲凝视她一瞬,不由抬起左手,轻轻触拂她的脸颊。
她抿着唇无声地笑,又好奇追问不断,他却没有明确回答,只是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牵着她的手,慢慢往暗沉沉的山坡上去。
衣裾掠过丛生的草叶,簌簌作响,光亮在湿滑的石径间洒落斑驳。
四面山风浩浩袭来,虞庆瑶置身其间,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恍惚感觉如在梦境。
“你之前在酒席间,和阿荟凑在一起,在看什么?”褚云羲忽而轻声问。
她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你望到了?”虞庆瑶恋恋不舍地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就是这些。”
褚云羲低眸一看,但见绣着桃花的绢帕四角束了起来,里面应该是装着什么东西。他接过掂了掂,只觉中间略有些分量,细细琐琐的,像是一粒粒的珠子。
“珍珠?”他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打开去看的意思。虞庆瑶却推了推他的手,道:“你看看呀,一定没有见过。”
他这才不得已,将火把交给她,然后小心地解开了结。
素白绢帕拢起的小小底部,承托的是一粒粒浑圆润泽的嫣红小果。
“看的就是这个?”他不由一笑,“我还以为是什么新奇之物……”
“你见过?”虞庆瑶不服气地问。
“没见过。”他答得倒是爽快,“无非就是这附近山林树木结出的果实吧。”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气哼哼将东西从其手中夺回,嘀咕一声:“不解风情,榆木脑袋。”
她把火把塞回给褚云羲,转身就继续往上行。摇曳的火光下,褚云羲望着她的背影,眼里浮起微微笑意。
他持着火把,慢慢跟在虞庆瑶身后。
“那是南国红豆。”褚云羲仿佛漫不经心地说,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告知她,“应该是在秋季成熟结果,你手中的那些,应该是去年留下的果实。”
她身姿袅袅,还在前行。
他又叹一声:“红豆虽美,却是有毒的,你玩玩便罢,千万不要咬噬。”
虞庆瑶这才回眸望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谁会去吃它?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笑了笑,不予置评。她攥着那一捧红豆,慢悠悠道:“陛下没来过岭南,但知道的还不少。红豆又叫相思子,是不是有人送过这东西给你?”
“谁会送我这些?”褚云羲哂笑了一下,抬目望着黢黑的山林,“只是少年时看过的书卷上记载着此物而已。宋康王见大夫韩冯妻子美貌无比,便强行将其夺走收入宫中。此后韩冯悲愤交集,自尽而亡,其妻听闻噩耗之后,毅然跃下高台殉情。康王恼怒失望,有意令两人坟冢相隔甚远,要使夫妇永不得相会。谁料两座坟茔中生出高树,根枝交错盘结,不可分离……因此,后人便将这种树,叫做相思树。”
虞庆瑶心有所动,隐隐觉得似乎是不祥的预兆,却还坚持紧握红豆:“这不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不可分离吗?这样深情款款的故事,怎么从你口中说出来却毫无感情呢?”
“所谓高树盘结,大约只是牵强附会,为圆俗人的梦罢了。”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只是就事说事,不乱生发感慨。”
若是以前,虞庆瑶定又要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可而今也只叹了一声,反问道:“哦,我们都是俗人,偏偏你不是,对吧?陛下——”
她有意将那一声拖得绵长,褚云羲瞥瞥她,微含愠恼地追上去,从后方拽住她的衣袖。
“不准这样叫我。”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不然怎么叫你?嗯?”虞庆瑶斜着眼睛望他。
“……随便你。”他狠狠攥了攥她的手指,恨不能将她拉回身旁,却又怕用力太大害她跌跤,只好悻悻然补上一句,“总之,不准不怀好意,也不准……”
他还待正色告诫,却不防虞庆瑶忽然回过身,攀着他的肩膀,轻且迅疾地俯身在他眉间亲了亲。
褚云羲头脑轰然空白,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自己还要说些什么。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虫鸣,还有她那轻悄的笑。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我就偏偏不听话,看你怎么办?”
褚云羲愣怔许久说不出话,她已翩然踏上陡峭石阶,独自走向前方。
脚步声声沙沙,他的影子,与她的影子,交错融叠在一起。
第 314 章
知客僧领命而去,大殿内只剩下褚云羲与老方丈,以及那尊宝相庄严的佛像。檀香袅袅,木鱼声歇,唯闻殿外雨声淅沥。
褚云羲心中疑窦未消,面上却依旧从容,故作随意地向方丈打听这寺庙的历史,目光则不着痕迹地再次扫过对方的面容。他从未来过弥陀寺,可对方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以及那句关于“皇室”的问询,绝非空穴来风。
正思忖间,原本已关闭的庙门被人叩响,声音在寂静的黄昏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名小沙弥匆匆跑去应门,很快带回两个浑身湿透、背着竹篓的“采药人”,正是李副将与张校尉。他们发髻散乱,衣衫尽湿,沾满泥浆,李副将还有意跛着腿,每走一步便满脸痛苦。
“方丈大师,外面雨太大了,我兄弟赶路时摔了一跤,如今走路也费劲。求您让我们避避雨,讨碗热汤喝……”张校尉扶着李副将,说话也哆哆嗦嗦的,向方丈连连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