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1 章
案几上堆叠着战报,两侧炭盆烧得正旺,火舌舔舐着空气,宿放春站在中间,脸颊被洇染了薄红。
“放春,我们许久没有这样单独相处了。”他语气温和,如同闲话家常,甚至亲自斟了盏热茶递到她面前。
茶汤澄澈,氤氲着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腾。
宿放春只道:“陛下忙于处理各项事务,我自然也不会前来打搅。”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芥蒂。但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不会记恨。”褚廷秀轻轻饮了一口茶,看着她的双眸,似乎想从中审度出内心的波动。
宿放春却还是平静如无波井水,她抬起眼睫,直视着褚廷秀:“陛下多虑了,我只是心忧家人,因此这些天来才少言寡语。”
褚廷秀在跃动的火光下细细打量她,不免一笑,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她身侧。
“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很少见你在我面前,真正开怀地笑。”褚廷秀的呼吸就在她脸庞边,令宿放春不由起了寒颤,“你是原本就不苟言笑吗?还是始终有所思虑?”
“……没有。”宿放春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褚廷秀将手搭在她肩头:“我以前给你的那枚翡翠观音坠呢?”
宿放春肩膀绷紧,神色也有些不自然。“陛下赏赐的物件,自然是收起来保存好了。”
“为什么不佩戴在身上?”他目光专注,似乎含着无尽情意。
宿放春轻声回答:“我成日东奔西走,戴在身上,唯恐遗失。”
褚廷秀心内有几分满意,却又总觉得有些缺憾。
——宿放春在自己面前,为何总是如此冷静?他曾经欣赏这样的性格,可事到如今,又更希望看到她对自己的依赖与仰慕。
“就算遗失了也没什么要紧。你若是喜欢,我以后再送你更好的。”褚廷秀转过脸,望着那火焰悠悠道,“放春,你我相识于患难间,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也不知共度了多少艰难。如今战乱未平,我忙于事务,你又牵挂家人,总是无暇相处。与你生分了许多,这倒是我的疏忽了。”
宿放春淡淡道:“陛下何出此言?在这样的时局下,我怎会因区区小事而记挂在心?只是您深夜传召我到来,只怕不单单是为了诉说心怀?”
褚廷秀笑了笑,将她带到沙盘前,一指其间布置的兖州城防。“今夜叫你到此,为的就是将重任托付于你。”
宿放春心头一震,明白了他话里涵义,有意讶然发问:“陛下的意思是……”
“明日一战,关乎全局。我思来想去,这先锋重任,唯有你——最是合适。”
褚廷秀拈起一枚黑色棋子,轻轻放到了沙盘正中,随后,缓缓注视着宿放春。
“你与宗钰毕竟是血脉至亲。”他叹息一声,眉宇间仍显出几分忧虑,“虽说程薰那边传来讯息,已暗中掌控局面。但宗钰毕竟还在城内,兖州的将士也并非全部臣服于我。到时即便程薰等人按机行事,争端内斗也在所难免。若由你为先锋,能让宗钰放下刀剑,就是最好的结果。正如我先前承诺的那样,只要他愿意投降,可免除死罪,定国府上下也可重获自由,既往不咎。”
字字珠玑,句句含情。
见宿放春沉默不语,褚廷秀又轻轻笼着她微凉的手:“这是他认错服输的最后一次机会。”
宿放春抬起眼,望进那双看似澄澈的眸子。烛光在他眼底跳跃,宿放春却早已看懂隐含在那深处的算计——若城头有诈,她便是投石问路的卒子;若劝降功成,翻脸问罪更是易如反掌。进退之间,褚廷秀稳坐不败之地。
“多谢陛下信任,为我宿家考虑周全。”她退后一步,没有任何犹豫,向褚廷秀拱手,“宿放春定不负所托。”
*
宿放春走回住处的时候,经过了虞庆瑶所住的营帐。她脚步略停,想要将刚才的事情告知虞庆瑶,只是想到她应该早已入睡,且营帐内还有侍女作陪,只能匆匆离去。
回到自己的营帐内,她独自对着一盏孤灯,缓缓抽出明若秋水的短剑,看那寒光浮动,心念渐渐渺远。
忽而又想到方才褚廷秀所问之事,于是翻寻行囊,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了那枚碧绿莹润的翡翠观音坠。
锦盒雕饰华丽,打开之后,裹着观音坠的一方素白罗帕却淡雅无纹。
宿放春隔着罗帕攥住,很快还是松开手,重新盖上了锦盒。
*
兖州城头,漆黑夜色下唯有灯笼晕出寒白的光。城楼室内,宿宗钰与众将领们还在商议布局。
巡行的士兵脚步声渐渐远去,程薰从内里走出,寒风迎面而来卷动了袍袖,他穿过茫茫昏暗,走到了南侧角楼前。
推门而入,所有守城校尉都已聚集在灯下,或沉肃,或迫切。在见到程薰后,众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他关上房门,缓缓走到人群前。
“明日一战,胜负系于诸位。任何行差走错,都将功亏一篑。”幽明摇曳的烛火下,程薰冷静地道。
*
天色如铅,四野肃杀。朔风横扫,枯草如海浪起伏。
战鼓猝然擂动,声响震彻寒野,惊起远处林间栖鸦,迅疾掠过低垂的天幕。
褚廷秀在曹经义等人的簇拥下,走出了营帐,坐上战车。他遥望前方,杏黄战旗猎猎飞扬,黑压压的军阵已集结完毕。
“庞鼎听令,朕命你统领中路大军,在宿放春先锋军之后,全力压上。程薰在半个时辰之内不打开城门,你便下令火炮齐发。若发现他们使诈欺骗,就算城内藏有火药,一概引燃炸毁。”
“遵旨。”庞鼎率领众部将拱手应答。
虞庆瑶匆匆赶到营门栅栏旁,看着宿放春在卫兵协助下披上战甲。玄铁甲叶碰撞,发出冰冷铿锵之声,猩红战袍在萧瑟晨风中猎猎翻卷。
宿放春翻身上马,接过卫兵递来的红缨长枪,枪尖雪亮,映着熹微晨光。
“放春。”虞庆瑶隔着栅栏急切呼唤。
她在马背上回过头来,盔檐下的眼眸深邃,似有万千言语翻涌,只化作微微颔首。
“刀枪无眼,你一定要小心!”周围都是士兵的情形下,虞庆瑶只能如此叮咛着。
战鼓声在风中回荡,宿放春策马来到她近前,从腰间取下一把短剑,递到了虞庆瑶面前。“给你,留着防身。”
虞庆瑶微微一怔,宿放春又迅疾低声道:“你也要保护自己。”
她明白了宿放春意指何人,伸手握住那冰冷的剑鞘。“好,我明白。”
“保重。”宿放春只抛下这一句,再不多言,一夹马腹,战马扬鬃长嘶,如离弦之箭奔向前方。
虞庆瑶紧握短剑,目送那一骑绝尘而去,红缨在灰白天地间划过一道艳亮的轨迹。
在势如惊雷的呐喊声中,铁蹄踏过冷硬的泥土,向着远处的兖州城奔腾而去。兵车隆隆,架着黝黑的火炮沉重地碾过大地。
忽一阵寒风卷过,阴云翻涌,城楼上排满的弓弩手与火铳手已蓄势待发。
*
兖州南城,宿宗钰登上角楼远眺。铁甲森森,骑兵如浪潮涌来。当熟悉的将旗映入眼帘,他瞳孔骤然收缩。
将旗招展,宿放春在左右副将的簇拥下,身披铁甲,同样望向这一方。
“小公爷……他们果真让宿小姐充当先锋了!”甘副将先是一惊,继而愤怒地紧握火铳。“这是明摆着用她的命来开路!”
宿宗钰的目光紧紧锁在那面将旗之下,号角声中,战鼓震动三下。宿放春身侧的副将提枪上前,厉声高呼:“兖州全城听着,陛下仁慈,再三宽容等待至今。今日尔等若还不愿开城投降,火炮之下全城尽毁,不出半日必将被夷为平地。”
城上将士紧攥武器,屹立如松。
“他们的军需也已消耗大半,一旦将毁了兖州,就毫无所获。不到万不得已,褚廷秀不会真正下令夷灭全城。”宿宗钰迅疾说罢,霍然举起了右臂。
他的双眼还盯着远处那个身影,语声微颤,却又坚决。“弓箭手听令。”
甘副将愣了一下,但还是随即厉声大喝:“放箭!”
数不清的弓箭如暴雨般覆压而下,遮天蔽日,呼啸生风。
*
“小心!”兖州城下的队伍早有准备,数百名手持盾甲的卫兵集结如城墙,挡住了凌厉的箭雨。
“宿小姐,陛下有令,一旦对方失信不愿投降,必须全力进攻!”又一波箭雨如注,副将神色急切。
宿放春紧盯远处的城楼,扣住缰绳寒声道:“跟我上!”
盾甲兵如涨潮般迅疾向前蔓延,无数士兵在箭雨侵袭之下,推着巨大的冲车朝着城墙奔去。
一声巨响,撕裂天空。宿放春在疾驰之间回首,火红的光焰冲破寒凉,挟风雷之势呼啸而去。
中路军在庞鼎的指挥下,竟已率先朝着兖州城楼开了火炮。
“宿宗钰!”她提着长枪,嘶声叫喊。
*
“将军,陛下不是说城内的人早已做好准备,会开城投降吗?”中路大军尽数压上的时候,庞鼎的手下不解地问。
庞鼎扬起下颌,望着硝烟弥漫的城楼:“若是有心归顺,怎会等到现在还没有举动?恐怕原本就是虚与委蛇,有意拖延。我们只管攻城,休要上当。”
又一面令旗挥下,火炮轰鸣,数不清的铅弹飞射如雨,重重地撞击着烟尘中的城墙。
城楼上的一排火铳兵被碎石击中,顿时头破血流。宿宗钰正欲下令火炮反击,忽听身后脚步杂沓凌乱,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他本能按剑回身,一群原本应该守着垛口的将士却已拔刀扑来。
刀锋映着惨淡天光,晃人眼目。
“你们——”话音未落,凛冽刀风已扑面而至。
宿宗钰拧身疾退,长剑仓啷出鞘,格开最先劈至的一刀。金属剧烈碰撞,迸溅出几点火星。
惊呼与怒吼霎时炸响,甘副将在另一侧望到了这边的混乱,当即带着手下上前扑救,然而更多的士兵在千户的带领下冲上城楼,拔刀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赵千户也反了!拦住他们!”
嘶吼声中,两拨将士猝然厮杀在一处,刀光剑影纵横交错,原本井然有序的防守顷刻崩乱。
城下,庞鼎勒马驻足于护城河外,望着宿放春的先锋军源源不断地冲向前方。
“将军,城头内乱!”副将声音急促,指着硝烟中的城楼,“时机千载难逢,我们要不要趁机——”
“不要掉以轻心。”庞鼎抬手制止,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钉在那片混乱的城楼。他看见宿宗钰的身影在叛军围攻中左支右绌,也看见更多守军不知所措,建制已溃。
就在此时,宿放春高举长枪,清叱声响彻阵前:“架云梯!攻城!”
令下如山。无数云梯轰然架上城墙。
忙于厮斗的守军仓促应战,哪里还能挡得住来自迅猛的进攻?
炮火纷飞间,宿宗钰和甘副将已被数名守将合力压制,明利的刀剑架在了脖颈之侧。
“开城门!开城门!宿宗钰已被我们擒住,我等愿意归顺万岁!”城楼上,一个浑身浴血的守将嘶声大喊。
宿宗钰和甘副将还在挣扎,却被人强行拖拽着,消失在城楼之侧。
“谁都不能杀他!”乱军之间,宿放春大声疾呼,长枪横扫,荡开零星抵抗,纵身跃上城头。
她身后的先锋军如潮水般涌上,迅速占领了南城楼。猩红的宿字将旗在硝烟中猎猎扬起,压倒了原本飘扬的守城旗帜。
中路大军聚集于护城河畔,庞鼎勒马凝望,紧紧蹙眉。
“将军,宿小姐已登城!”副将急声道,“我们要不要跟上?”
“再等等。”庞鼎遥望不断登上城楼的先锋军,“让她先去探探虚实。”
话音未落,沉重的兖州城门在刺耳的声响中缓缓向内敞开。宿放春横枪立马于城门内侧,回身向城外大军挥臂示意。剩余的先锋军如决堤洪流,呐喊涌入。
城头白旗相继竖起,跪伏的将士们双手高举武器,俨然完全没了斗志。
就在这时,一骑传令兵飞驰而至,在庞鼎马前勒缰急停,喘息着抱拳:“陛下口谕:庞将军为何依旧踌躇不前?还不速速入城,清剿残余叛军,平定大局?”
传令兵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四周将士神色各异,目光皆投注于庞鼎。
庞鼎脸色变幻,最终咬牙挥剑前指:“中路军听令——入城!”
铁骑再度涌动,庞鼎一马当先冲过吊桥,踏入城门。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密集如擂鼓的声响。他抬头望去,只见宿放春已率军向城内纵深挺进,街道两侧跪满了抛下武器的守军。
庞鼎却并无大获全胜的欣喜,与之相反,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环视四周——瓮城之内,除了跪降的士兵,竟不见一个百姓。两侧店铺紧闭,窗扉紧锁,整座城池静得诡异,唯有风声在街巷间呜咽穿梭。
*
虞庆瑶犹豫了一会儿,自己放下帘子,默默躺下了。
隔着床帘,隐约能望到微弱的烛光,她等了许久,困意渐渐袭来,不觉闭上了双目。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虞庆瑶在朦胧中感觉到床帘一动,随后似乎有人靠近,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迷迷糊糊地道:“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发热。”褚云羲低声说了一句,脱掉外袍,小心地躺在了她身旁。虞庆瑶头脑昏沉,裹着被子还觉得隐隐发寒,心知自己大概是真的要发热了,不免有些沮丧。
“我好像要生病了。”她嘟囔了一句,将脸埋在他臂弯间。
“路上太累了,江边风又大。”褚云羲低叹一声,望着床顶,慢慢道,“在九江休息两天吧,不然你必定受不住。”
“好……”虞庆瑶应了一声,闭着双眼忽然道,“褚云羲,我们一定要去浔州吗?那里好远……”
他怔了怔:“不是说好的吗?你……反悔了?”
“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来,不用东奔西跑也很好啊……”虞庆瑶含含糊糊地说着,抓住了他骨节分明的手。
褚云羲静静地躺着,脑海中涌现纷杂画面,忽而是那春夜犹寒,他背着虞庆瑶走在蔓蔓野草间,绛红灯笼晕散的光,晃荡如团月。
忽而又是他策马狂奔于长街,而虞庆瑶紧紧抱着他,任由夜风卷掠,衣袂飞扬。
然而随之而现的又是自己身披战甲,腰挎佩刀走出营帐,冒着凛凛朔风,远眺皑皑群山。玄黑底色赤金字的军旗在空中猎猎作响,身后传来战马低低嘶鸣……
心中那团火,始终未曾停歇过燃烧。
他侧转身,低抚过虞庆瑶颈侧,轻声道:“虞庆瑶,你不是说过,愿意跟着我再回奉天殿吗?金陵的宫阙,我不能让它们就这样荒废空寂,到那时,我们……”
他独自诉说,然而虞庆瑶不知是太疲倦还是怎么了,已经合拢眼睛,睡去了。
*
夜已深,四下悄无声息。
虞庆瑶身上寒意已被滚热替代,她难受得翻来覆去,难耐之下终于忍不住叫他名字。“褚云羲,我想喝水。”
他却没有回应。
虞庆瑶伸手推了一下,褚云羲却还是没醒。
黑暗中,她哆哆嗦嗦坐起来,抓起袄子披在肩后,扶着床栏小心地跨过他,准备自己去倒水。然而刚到床沿,还未下地,却突然被人从后方拽住了衣衫。
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险些让她跌倒在床。
虞庆瑶不禁叫出声:“干什么?吓死我了!”
她抓着床帘回头,谁知背后的人忽然撑坐而起,一把将她揽得极紧。
“那你又想要做什么?”他语声寒彻,慢慢慢慢地凑近至她颈侧,明明含着愤怒,却好似还在笑。“虞庆瑶,你就这样,跟他同床共枕了吗?”
虞庆瑶浑身发冷,手脚发木,腰身被他紧紧箍着,几乎难以呼吸。
“你……”她强自镇定着,想挤出劝慰的笑意,“你误会了……”
谁知话未说罢,他却猛地发力将她拽向后方。但听撕拉一声,她手中紧抓的床幔为之扯裂,整个人甚至无法做出一点反抗,就那样被他按压在厚厚被褥间。
“连你也一直在骗我!”他悲愤交错,扼住了她的咽喉。
先前还思绪渺渺的褚廷秀听得此话,才回过神思,默不作声望向宿放春。
依旧是俊朗少年装束的宿放春却无端局促,眼波微动,低声道:“这并没什么,殿下……是皇家血脉,怎能容得那些见风使舵之人的糟践侮辱?”
褚廷秀端方有礼,向她致意,还未及开口,厅堂门外已有人匆匆而近。
门扉一开,宿宗钰快步而进,宿放春随即问道:“外面现在怎么样?”
“城门口已经戒备森严,看那形势,新皇很可能就要抵达南京城了。这一路上,他刻意隐瞒行程,直至现在,南京六部中还有官员如梦初醒。”宿宗钰哂笑一声,“这一次南京之行,倒真是将消息隐藏得密不透风。”
“边镇战事未定,他如今急促赶来南京,若是大肆张扬,确实会引人揣度议论。”褚廷秀扬起眉梢又问,“慈圣寺那边如何了?”
“僧人们被严加审问过,如今暂时平定。不过……”宿宗钰顿了顿,看向众人,“孟承嗣与徐源似乎并没有追根究底,那龙纹刀失踪之事,仿佛全无发生过一样。工匠们忙着修复塔顶,应天府和守备厅也并没派出人手四处搜寻宝刀下落。”
宿放春微一蹙眉:“是他们自己知道即便搜寻也无济于事了?”
褚廷秀淡淡道:“若是大费周章四处搜寻,龙纹刀失窃之事只会宣扬得众所周知。如今新皇即将驾到,单单宝塔失火已会触怒龙颜,若再被皇叔知晓镇塔宝刀不翼而飞,这南京内外守备的性命,只怕是要不保了。”
宿放春眼眸光亮浮现,不由转过脸看了看静立在后的程薰,“难怪之前霁风说到殿下其实握着他们的把柄,所指的就是此事了。”
程薰依旧平和,宛如无波古井。“殿下心中应该也已有了分寸,只是孟承嗣和徐源那边想必也已焦灼不安,若是知道龙纹刀此时在谁手中,必定想尽方法要夺回。殿下不可过早透出口风,以免他们不择手段,力求自保。”
*
这一日众人在厅堂内商议对策,直至暮色初降,忽有人神色紧张匆忙奔来,一进门口便禀告道:“庄少保派小人前来通传,新皇銮驾已入城门,直往皇城而去。”
众人神色不由一凛,时已近夜,未想到当今圣上竟连夜入城,甚至不肯在城外多留一夜。
“銮驾之中可有话语传出?”褚廷秀追问。
那人摇头:“只知先入皇城,其余一概不知。南京六部官员与内廷各监掌印已整肃迎候,静待万岁入住皇城。”
褚廷秀挥手屏退此人,宿宗钰关上厅门,迅疾道:“不知道庄少保是否已经见到孟承嗣与徐源,并将话传到,否则那两人若是在新皇面前搬弄是非,恐怕今夜就将变生肘腋。”
宿放春站起身来,神色肃然:“庄少保胸有城府,他那门生也沉稳冷静,应该已经将事办妥。眼下就看新皇还有什么举动……”
话语未毕,外面忽又响起匆促的敲门声。宿宗钰一抬眉,将门打开,一名仆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小主人,府门外来了一大群人马,说是从皇城里来的。”
宿宗钰不禁眼神一收,低哼一声:“来的那么急!”
褚廷秀意欲起身,程薰连忙上前一步,躬身低语:“殿下,现在不可露面。这些人应该是奉命前来请您入宫,皇城浩瀚,禁卫森严,您一旦入宫,我们无法紧随左右,难以保证您的安全。”
“我与宗钰去前面。”宿放春迅速做出安排,“霁风,你马上陪同殿下退回内堂,我在那里安排了可靠的属下,若是外面的人有所异动,他会带你们再行躲避。”
程薰点头,随即护佑着褚廷秀往侧门而去。宿放春带着宿宗钰快步走出花厅,穿堂过院来到正门前,但见夜色下大门外果然已有一列人马轩昂等候。
火把映照下,为首之人身穿麒麟服,正是南京皇宫中的司礼监掌印徐源。他原本正盯着定国府那块御赐的匾额,眼见宿家众人步出高高门槛,便不冷不热地笑了笑,拱手施礼:“两位,咱们又见面了。”
宿宗钰潦草还礼,依旧一副随意散漫的模样:“徐掌印怎么入夜了还出宫来?特意到来,应该是有什么大事?”
徐源倒是并不急躁,只诚挚回应:“宿小爷,想必您也听闻万岁驾临皇城之事。适才他知晓了皇太孙殿下正在您府上暂住,一时间百感交集,急于想要与他叔侄相会,这不是特意派遣我带着马队前来,要迎接殿下入宫!”
宿宗钰听他一本正经说罢,不禁面露惊讶:“我当是什么事,原来这一大群人是来迎接皇太孙进宫的?徐掌印要是不说,旁人看到了,还以为我定国公府中有人犯下什么大罪,引来官兵围捕呢!”
徐源尴尬一笑:“宿小爷说笑了,您是元勋之后,地位不凡,我这区区司礼监哪里管得着您呢?只是万岁思念殿下心切,得知殿下幸存逃回中原,实在是喜出望外,因此才连夜叫我们来迎接皇太孙。还烦请您派人通传一声,我们接了殿下之后,马上就会离开。”
宿宗钰点点头:“我明白了,可是真不巧,皇太孙昨夜受寒引起发热,现在还躺在床上无法起身,只怕是不能够随你们进宫见万岁了。”
徐源脸色一变,随即又换上笑颜:“宿小爷,之前我还见过皇太孙,他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会说病就病?”
宿宗钰还未回答,宿放春已淡淡道:“徐掌印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是在故意欺瞒?若是被万岁听到了,您这无心之语,岂非会害了我们?”
徐源神情尴尬,但眼神中隐隐显露不满之色。“两位,我怎敢故意中伤?说实话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接不回皇太孙殿下,我又如何向万岁交待?”
“天意不巧,殿下染病在身,万岁若真的顾念叔侄情深,又怎会强命殿下抱病进宫见驾?您应该也知道,殿下一路奔波,遭遇歹人追杀,侥幸流亡至我宿家,已实属不易。”宿放春缓缓说到此,又上前数步,眼波烁动,向徐源低语,“接不回皇太孙并非徐掌印的错,您只需向万岁如实相告。然而还有一件事,想必您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或者不敢向万岁禀告的。徐掌印,您说是不是?”
她言语时眼中还含着友善笑意,唇角微微扬起,在外人看来,好似只是与徐源说些玩笑话。然而徐源听得此语,背后泛起一阵寒意,目光陡然转厉,盯着宿放春一瞬,又随即低头敛去严霜。
“宿小姐,您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叫我这愚笨之人摸不着头脑……”他还含着假笑,宿放春再度低声笑言:“徐掌印,该发生的事都已经发生,您想必也得到了讯息。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您自己想想清楚,若是万岁得知就在您眼皮底下,高祖遗留下来的宝刀不翼而飞,甚至那偷刀之人还堂而皇之进了南京皇宫,将您和孟守备耍了一遭。直至现在,你们既寻不回龙纹刀,也抓不到那盗刀者,万岁又将如何处置您两位呢?”
“你!”徐源牙关发紧,心头发虚,语声也颤了几分,“你们怎会知晓得一清二楚?那龙纹刀,是你们派人去盗取的?!”
宿放春哂笑一声:“我宿家好歹屹立南京近百年,您那皇宫中发生些什么事,难道我们真会一无所知?”她转而又换上谦和笑意,“徐掌印,我们并无陷害您的心思,您在南京多年,和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平日相处和睦,毫无冤仇。只是此番被迫搅进大局,若想自保恐怕并不容易。如今只需您恪守本分,休要听一些小人搬弄是非,别在万岁面前多言。若是皇太孙能确保平安,您也还能继续做这南京内守备的位置,何乐不为?”
徐源神色瞬息多变,宿宗钰见状,幽幽补上一句:“要不然,你就算在万岁面前拼死洗净自己,也抵不过丢刀大罪,到时候我看非但内守备地位不保,恐怕要想活命也难了。”
“你们……”徐源心内如焚,他与孟守备早已合计过,绝对不能让龙纹刀丢失之事被新皇知晓。而今眼前人却将此作为要挟的利刃,刺得他浑身透凉。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徐源恨极又无奈,只得压低声音反问。
宿宗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请您向万岁回禀我们刚才说的话,皇太孙殿下确实染病虚弱,无法进宫。您之前不是也见过他吗?是不是也觉得殿下脸色苍白,就连说话都无力了?”
徐源看了他们几眼,隐忍不悦,匆匆拱手:“知道了,皇太孙抱病在身无力站起,我这就去回禀万岁。”
宿宗钰与宿放春拱手致谢,徐源悻悻进轿,想想又不甘心,隔着窗子道:“可我这一回禀,万岁还能真不见皇太孙?你们可想好了!”
“多谢徐掌印提醒。我们会考虑清楚。”宿放春成竹在胸。
徐源蹙着眉挥手,那马队踏踏启程,很快便隐没于茫茫夜色。
*
这一列人马离开定国府后直奔皇城而去,徐源心事重重地入西华门,穿过长长宫道,一步步谨慎靠近那灯火透亮的奉天殿。
先前还冷清黯淡的深宫,如今陡添光彩,车马劳顿的新皇似乎并未感觉劳累,而是背负双手站于这宝座之前,望着空旷而又肃穆的奉天殿。
古铜宫灯中火苗烁动,辉映出满殿通明,恍如白昼,更映照在新皇杏黄龙袍之上,那五彩绣线勾描出的腾龙翻云倒浪,几乎要挣脱而出。
徐源屏息低头而入,才进大殿便跪拜于地,低声道:“万岁……”
新皇看着他空荡荡的身后,似乎并无意外,只是问:“皇太孙呢?”
“殿下一路奔波,过于劳累,才抵达南京便病倒在床,无法进宫见驾。”徐源将头埋在宽袖间,语声低沉。
新皇唇边浮现一丝笑意:“是吗?他从边镇不远千里而来,经历风霜侵袭依旧无恙,朕才到南京,他就病得起不来了?”
徐源赶紧道:“小人先前拜见他的时候,确实也觉得殿下脸色苍白,神情委顿,想来一路上耗尽了精力,故此稍一安歇反而病来如山倒……万岁,或许可以再等几天,殿下年轻恢复得应该也快……”
“听你这样一说,朕又岂能安然在此休息?”新皇慢悠悠地扬起下颔,“侄儿九死一生才抵达南京,却不能住到皇宫中,反而寄居于宿家,朕这皇叔若是对此视而不见,真是过于漠然了。”
“万岁,您也劳顿多日,何必又急着去见殿下……”徐源还待劝解,新皇眼光一沉:“你不必过问此事,慈圣塔失火之事,朕还未怪罪于你呢。”
徐源惶惶然不敢多言,此时忽又听宝座边的阴影中传来轻阴话语。
“这慈圣塔莫名其妙失火,还正赶在陛下驾临南京之时,我看恐怕另有蹊跷。”那人看看诚惶诚恐的徐源,又道,“陛下,依我看,这恐怕和皇太孙抵达南京也脱不了干系。哦对了徐掌印,你们就真没看到是谁放火烧塔?”
徐源一头冷汗:“真没有……”
“高祖留下的宝刀,应该还供奉在塔中吧?”那站在宝座边的人忽而又问了一句,徐源心头猛跳,连忙道:“因为要赶紧修复,工匠们进进出出的,我和孟守备便将龙纹刀移到别处保管。”
那人还欲再问,新皇一抬手:“这些事情等朕见了皇太孙之后再行商议。徐源,你安排马队,朕现在就去一趟定国公府,要好好探望侄儿。”
徐源后背发寒,然而也不能再行劝阻,只得躬身后退,出了大殿。
新皇继而转过脸,向那侍立一旁的人冷峻道:“杜纲,你也随朕过去。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褚廷秀与棠瑶已经汇合在一处,身边又有身份不明嗜杀成性的人保护吗?”
消瘦了许多的杜纲呜咽应答:“是,万岁。要不是这样,臣和蒋同知怎么会一路追击无果,还平白断送了十几个锦衣卫的性命?单单凭借褚廷秀一人,哪里能逃得脱躲得过连番追击?他身边的少年身手超群,杀人时形如疯狂,小人被他一刀穿背,也是托万岁圣恩庇护,才侥幸被那看守园子的老汉救活,否则又怎么还能重新见到万岁您呢?”
新皇冷哼一声:“既如此,朕就更要去看看朕的好侄儿。不知他离开边镇之后,竟怎能寻得如此帮手,如今却还诈病不来见朕,眼看是羽翼渐丰,心有别图了!”
六月十七,南昀英、罗攀率兵迫近宝庆,宿放春自告奋勇,单枪匹马出于阵前。
宝庆城朱漆南门紧紧关闭,城墙三丈有余,箭垛间寒光烁烁,支支利箭尽对前方。
宿放春银甲环身,面无惧色,高声劝降。宝庆知府黄明续虽是文士,却也铁骨铮铮,不等宿放春将话说罢,便怒不可遏。
“住嘴!你身为开国元勋之后,不知恪守本分,却利欲熏心,与贼人勾结作乱!宿国公当年为高祖披肝沥胆,如今若是泉下有知,可会羞愤交集?!”一身官服的黄明续在城楼上怒骂,“谈什么归降,说什么黑白?宿放春!你这般犯上作乱之人,竟还敢到我城下大放厥词?!”
宿放春面色寒白,依旧不改初衷,拱手朗声道:“黄知府骂得酣畅淋漓,我确为元勋之后,也谨记祖先风范,但正因如此,我才会甘愿背上骂名,冒天下之大不韪,成为你等眼中的乱臣贼子!”她扬臂,遥指后方风中飘展的猎猎旗帜,“我先祖当年竭诚护卫的是褚家家主,而今他转世而生,熟知过往所有事情,用兵调度与当年丝毫无差。我谨遵先祖遗志,奉清江王之命讨伐祸乱朝廷之人,又有何错?”
黄明续冷笑不已:“一派胡言,强词夺理!你当我是乡野村夫,无知小儿?竟拿这些荒诞不经的传言来作为佐证?但凡叛臣贼子,定会为作乱遍寻借口,装神弄鬼的伎俩,怎会使我信以为真?!”
“清江王与南将军愿与黄大人当面相谈……”宿放春话还未说罢,对方却已拂袖转身,与此同时,城楼上箭雨骤下,呼啸而至。
“退!”一声高喝中,早有防备的铁甲卫兵盾牌横连,将迅疾下马的宿放春护在其后。
*
宿放春回营后,还没开口,南昀英便哂笑道:“怎么了,铩羽而归?”
“黄明续为人孤傲,定不会被三言两语就说动,待我再想办法安排您与他见一见。”宿放春仍旧不愿放弃劝降的念头,南昀英却一笑了之,等到宿放春走后,便对虞庆瑶道:“这宿小姐也是个迂腐之人,如此局面了还妄想兵不血刃。”
“能劝说对方归顺当然是好事,天下又有谁愿意打仗?”虞庆瑶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可是说到这里,却又忍不住瞥他。果然南昀英冷哼一声:“你这话可就说错了,别人不爱行军作战,我却是喜欢得紧。”
虞庆瑶白他一眼,转身去倒茶水。“所以你是个怪物。”
嘀咕声才落,腰间忽而一紧。她手中的杯子险些掉下:“干什么?……”
营帐外传来忽高忽低的马鸣,南昀英呼吸的气息萦绕耳畔,有一种虚幻的真实,荒诞的心悸。
“可是,这个怪物喜欢你。”南昀英低声切语,好似饱含习以为常的自嘲,亦像是念着蛊惑人心的咒语。“他也希望,你能喜欢他。”
四周寂静得可怕,却又喧嚣得可怕。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流声,与心脏迸跳的动静。
她僵立在原地,紧紧攥着杯子,才恍惚着回过头去,却已被对方有力的手扳住了下颌。慌张间,虞庆瑶做不出任何反应,南昀英已然生硬地攫住了她的唇。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脸庞、耳廓至后颈,深深插入乌黑发间。
“叮”的一声,杯子摔落在地,粉碎间飞溅水花。
她下意识地还想抵御,可是怎敌得过南昀英的力量?他将她抵得不能动弹,妄图索取一切似的攻城略地,丝毫不顾她的抗争。
呼吸交织,急促而又颤抖,虞庆瑶觉得自己好似陷入泥淖,越是挣扎越是下坠,无法自拔时已被污泥浸漫吞噬。
偏偏那索求的追吻与灼热的手还让她浑身战栗。
她甚至想哭。
终于狠狠抵住他的进一步探求,趁着南昀英分神时,拼力挣开后退。发簪不知何时已滑落,长发散落下来,遮着她惶惑的脸。
“你……”她艰难地张了张嘴,唇还肿着,不知应该说什么才好。南昀英气息未定,死死地盯着她,虞庆瑶攥住已被撕开的衣衫,心慌意乱地逃出了营帐。
*
呼啦啦大风起,满面尘土的瑶兵们挎着腰刀从她身边经过,有人高声与她打招呼。虞庆瑶低着头,怕被众人看出端倪引发议论,只推说自己身子不适,便匆忙离开。
六月的骄阳晒在身上,她却还是阵阵发寒。心神不定地钻进自己的帐篷,光线骤然暗下来之后,虞庆瑶才无力地倚坐在地。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下唇被他咬破之处犹在隐隐生疼,心跳仍激烈。她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间,思绪异常纷乱。
不是没尝试过,她早已在心底偷偷劝解自己,为何不能将南昀英视为褚云羲的另一面,不要将他们完全当做两个不同的人。因着这样的想法,她在渐渐接受这乖戾少年的言行举止,甚至有时候他举止亲昵,她也不再像起初那样抗拒反感。
她以为自己已经解开了心结,可是就在刚才,在南昀英那猛烈直接的举动下,虞庆瑶竟再度惶惑惊恐。
肌肤的拥触,炙热的亲吻……凡此种种,都令她不可遏制地想到了另一个他。
褚云羲……他不会那样不顾一切,恣意疯狂……
彼时,她混乱的思绪中,确确实实浮出了那样的念头。然而那急促的呼吸,肆意的索取,却又令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不能真正地决绝抵抗。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害怕自己。如果褚云羲尚有意识,他会不会认为是她,背叛了自己。
虞庆瑶恍恍惚惚坐在地上,不敢再想,也不愿再想。
帐篷外却传来了迫近的脚步声,并且就停在了外边。
她吃了一惊,唯恐是南昀英追过来,却听那人唤了一声:“阿瑶。”
她这才放下心来,连忙应道:“怎么了,宿小姐?”
“我方才听瑶兵说你身体不好,故此过来问问。”宿放春道。
“……没什么的,我只是,有些头晕。”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将头发挽起,“多谢宿小姐关心,我躺一会儿就会恢复。”
然而外面的宿放春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
“那我……能不能进来与你说会儿话?”她低着声音问。
虞庆瑶愣了愣,察觉她必然是有事要与自己商议,否则不会在这样的时刻还执意询问。她随即换了件衣衫,又躺到了垫子上。“宿小姐有事要讲,就请进来吧。”
帘门一动,已卸去甲胄的宿放春身着深紫衣衫,发束红缎,低首而入。虞庆瑶假意欠了欠身子,犹带不安地道:“我有些头晕,所以……”
“我很快就走。”宿放春屈膝坐在她面前,见她脸色确实不太好,便解释道,“本来不该现在还来打搅你休息,但事情紧急,我不得不来。”她看着虞庆瑶不解的模样,继续道,“我知道你刚从主将营帐出来……故此想问问,他现在到底想怎么样?”
虞庆瑶一怔:“你问的是?”
“自然是对宝庆城的下一步举措。”宿放春蹙眉道,“如今城中官员拒绝归顺,我方才想与南将军商议对策,他却不听我的劝告,意思是要强攻宝庆。即便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虞庆瑶沉默不语,宿放春往前坐了坐:“那守城的黄明续素有清誉,在朝廷时多次抗辞慷慨直言进谏,且独善其身,德行俱佳。昔日他因得罪权贵而被关押,还是多名大臣冒死求情,才保全了他的性命。他在宝庆为官,兢兢业业,深得民心。眼下他确实不愿归顺,但这样的清廉之士若是最终也能投向我们,便是天大的好事。虞姑娘,你是否明白其中意义?”
“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黄明续这样的好官也能带着宝庆城军民归降,其他官员得知了这消息,也会深感触动,说不定能使得更多的人主动归顺……”虞庆瑶顿了顿,“但是我知道,南昀英他,等不及再三再四的劝说。”
“是。他也不在乎区区一个黄明续的生死,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武力解决。谁不服,就打谁,再不服,就杀谁。”宿放春苦笑一下,“这就是他对我说的原话。可是,他却不考虑即便我们强行打下宝庆城,会付出多少代价。伤亡惨重不说,杀了黄明续,更会寒了多少忠义之人的心?我们如今已背上叛臣贼子的骂名,如果还嗜杀成性,岂不是又被建昌帝拿来作为攻讦的罪责?”
“你说得没错。”虞庆瑶垂下眼睫,“可是你也很清楚他的性子了。眼下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再去劝他?”她一想到南昀英,眉间又笼上阴霾,“对不住,宿小姐,我觉得……至少目前,他也听不进我的劝告。”
宿放春默然片刻,正当虞庆瑶以为她会失望离去之时,她却忽而又挺直了身子,注视着虞庆瑶,低声道:“如果他执意不听,我们……能不能想另外的办法?”
“另外的办法?”虞庆瑶不由也看着她那双濯濯明目。
宿放春攥着手掌,道:“你觉得,若是以前那个他如今执掌军队,还会像现在一样嗜血好战吗?”
虞庆瑶心头一震:“……你是说……”
宿放春极为肯定地点点头:“你与天凤帝相处许久,应该比我更清楚其为人。在我看来,他在布局筹划方面不输于眼下的这位,且更为沉稳可靠。”
虞庆瑶不语。
宿放春又道:“当日在佛寺地下洞穴中,天凤帝因惊惧而变成孩童心性,继而又发狂成为了眼下这般桀骜不驯的少年。你也曾说他只是生病所致,受到刺激时容易迷乱心智,将自己当成另外一个人。可如今……”她始终注视着虞庆瑶,见其眸中浸漫云雾重重,似是心事难解,不禁放缓语气:“阿瑶,我觉着,自从他变成现在这样之后,你始终郁郁寡欢,没有真正开心过。”
许多的委屈堆积至今,虞庆瑶听得这样一句话,心中酸涩难忍,几乎要落泪。
她甚至不能开口,唯恐自己一出声,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宿放春看出她的黯然,因势利导:“既然你也思念天凤帝,为何不想办法让他恢复正常?”
“我……”虞庆瑶心头又是一跳,“我其实起初也想过不少法子,但都不见效果,又怕更刺激了南昀英,让他做出疯狂的事,因此后来就没再尝试……”
“依我之见,不能再听之任之了。”宿放春抓住她的手,“我会坚持我的做法,退一万步说,即便城破,也不能杀黄明续。请虞姑娘尽力想法子说服南昀英,若他还是一意孤行……我们要联手促使他恢复正常,不知你是否同意?”
她的手温热而有力。
帐篷内寂静昏暗,外面风声隐约,似乎是在酝酿一场大雨。帘门亦不由轻轻颤动,底下泄露进一缕微光,在虞庆瑶的眼中变幻。
她抿紧了唇,良久才应道:“好。”
宿放春如释重负,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这样,我就放心了。天凤帝如能尽快恢复原来的样子,对我们都是好事。”
说罢,她为虞庆瑶倒来茶水,随后便告辞离去。
帘门起落间,平野上的风涌了进来,暂时消退了帐篷内的闷热。
虞庆瑶在昏暗里坐了片刻,才站起身走上前,掀开了帘门。
赤红的残阳已沉坠,唯余天际层层金粉似的的云霞,风恣意地卷过碧绿丛生的野草,草浪起伏翻涌,犹如绵延无垠的沧海。
第322 章
“将军小心!”危难之时,两名校尉冲上前以盾牌护住了庞鼎,而他们自己却被利箭贯通了肩背。
庞鼎目眦欲裂,眼见前无出路后无退处,无数士兵挤压在瓮城中惨呼不已,不由失声大喊:“程薰,你以阴谋害我将士,是何等卑劣!”
外城喊杀声又起,硝烟弥漫中,程薰立于瓮城之上,青灰衣袍冷寂如霜。他抬手示意弓弩手暂停,城内已经满是倒地哀嚎的士兵。
“庞将军,今日若不引你入城,现在满身血污、倒地不起的恐怕就是我们。”程薰一扬袍袖,拱手相请,“你我虽各为其主,但程某素闻将军乃明理之人。请问将军,若我使用那苦肉计不登大雅之堂,那弘正帝将曾经为他冲锋陷阵的罗将军囚禁起来,甚至逼迫宿小姐与小将军自相残杀,又是否算得上是光风霁月?”
庞鼎以剑拄地,喘息着抬头,鲜血从脸侧流下。
“褚廷秀从始至终都将我视为棋子。”一个清冷的女声自内城方向传来,“而庞将军你,也并未得到他的信任。”
绵长的城墙下,宿放春缓缓走来,原本银亮的甲胄上满是尘土。在她身旁,宿宗钰脸上也沾着血迹,却仍眉黑眼亮,目光灼灼。
“你在营中数次谏言,他可曾听进半分?曹经义搬弄是非,褚廷秀却还听之任之,甚至对你心怀猜忌。”宿放春停在庞鼎数步之外,声音平静却锋利,“当初你在广西时就与天凤帝初次相遇,他为了平息官府与瑶民的冲突,几番身陷险境却还殚精竭虑,将军想必都看在眼中。”
庞鼎紧攥了剑柄,哑声道:“天凤帝才能卓著,确实令我佩服,但你们难道不知他身世存疑,恐怕并非我们华夏血脉……”
宿放春神色肃然,震声道:“毫无真凭实据的传言,将军竟会当真?褚廷秀为了显示自己尊贵,有意捕风捉影,如此心机,将军难道看不出来?他在南京搜罗野史,罗织谣言时,瓦剌大军入侵西北,战火燃到延绥榆林,就连大同也即将失守。是天凤帝身先士卒,挽狂澜于既倒,将军若去问一问边军将士,问一问西北百姓,论武功文治,论民心所向,孰为真龙,何须多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瓮城中残存的将士:“将军在广西时就声名不凡,为何如今,却甘为那猜忌多疑、刻薄寡恩之人驱使?”
庞鼎嘴唇翕动,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四周伤兵的呻吟、垂死者的喘息,如利刺扎入耳膜。
“我们在边关拼死抵御瓦剌骑兵的时候,褚廷秀在做什么?!他要是有半点良心,就该全力支援,而不是在背后捣鬼!”宿宗钰上前一步,嗓音因激动而微哑,“当初我为了救他而不惜得罪建昌帝,被驱赶到西北驻军,也并无一丝怨言。我本愿为江山社稷效死,可褚廷秀呢?扣押我阖府老幼为人质,逼我姑姑为先锋送死!此等行径,比建昌帝更为卑劣!早知如此,我们就不该为他赴汤蹈火!”
那满是愤慨的话语在寒冷的空气中震荡,血腥味弥漫开来,令庞鼎一阵晕眩。
他抬头望去,瓮城之上,程薰静默肃立,无数箭矢与火铳对着下方。只要他再一下令,瓮城内的将士们恐怕最终无一生还。
“将军……”受伤的校尉挣扎爬起,跪在庞鼎脚边,额头触地,“我们……不想在这里送死!就算逃过这次,回到弘正帝身边,他还会相信我们吗?”
“是啊将军!”越来越多的人嘶声呼喊,“我们愿降!”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不难想象,被城门阻挡在外的余部,正在拼死想要再突破防御,却又谈何容易?
庞鼎环视四周——残破的军旗倒在血泊中,朝夕相处的部下或死或伤,幸存者眼中满是乞求。他缓缓闭目,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硝烟与血腥。
终于,他松开了手中长剑。
“当啷”一声,长剑坠落到了血泊中。
庞鼎紧紧闭着双目,重又睁开,垂首沉声道:“庞鼎……愿率残部归顺。”
*
呼啸的北风吹过平野,卷起烟尘漫漫。杏黄大旗猎猎作响,黑压压的大军朝着护城河缓缓推进。
“报——!”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跌下马,声音嘶哑,“先锋军与中路军主力入城后失去联络!瓮城方向传来杀声,城门……城门彻底关了!现在中路军没了统领,在副将的带领下强行攻城,却遭遇猛烈反击!”
褚廷秀霍然从战车上站起,脸色铁青:“什么?!”
“陛下,这是瓮中捉鳖啊!”曹经义急声道。
“宿宗钰他们……竟敢使出阴谋诡计!”褚廷秀那张斯文的脸上陡然显出恨意,寒冷得判若两人,“传令!左右两路全军压上,剩余中路军全力进攻城楼!所有火炮集结,给朕轰开城门!”
传令兵绝尘而去,不多时令旗挥动,战鼓再擂。左右两翼大军如黑色潮水般涌向城墙,剩余的中路兵马推着冲车、架起云梯,向兖州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
然而还没等他们的火炮引燃,兖州城头已先开战局。
“放!”
宿宗钰一声令下,城墙上所有火炮齐齐怒吼。火红弹丸撕裂长空,落入正在全力朝前冲来的大军之间,顿时炸开团团血雾。
与此同时,东西两侧城门轰然洞开。
东门处,甘副将一马当先,率骑兵如利刃出鞘,斜刺里插入右路敌军侧翼。铁蹄踏阵,长刀所向,瞬间将进攻队列冲得七零八落。
西门处,宿放春亲自督阵,守军以盾阵为墙,长枪如林,稳步推进。他们并不贪功冒进,而是步步为营,将左路敌军逼向中央,与中路残兵挤作一团。
城上箭雨毫不停歇,冲至城下的敌军还未架起云梯,就被滚木礌石当头砸下;少数攀上城头的,立刻陷入守军重围。
*
前方的战报一次接一次地传到褚廷秀耳中,饶是他再想在众人面前装出冷静,也掩饰不住眼中的愠怒。
他的大军正被三面夹击,阵型大乱。
“陛下……形势不利,是否暂退……”身边的副将支支吾吾问道。
“退?”褚廷秀猛地转身,唇边含着冷笑,“朕还有数万大军,难道被他们反击一阵,就会溃败不堪?!谁再敢自灭威风,斩立决!”
“列阵!迎敌!”褚廷秀手持利剑,当即命剩余中路军顶住正面,又调集后军填补两翼缺口。
战局竟真的被他强行稳住,双方陷入血腥拉锯。
但每撑一刻,伤亡便数以百计。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浸透冻土,原本鲜亮的战旗一面接一面倒下。
日头西斜时,右翼主将中箭落马,手下们慌忙去救。甘副将看准时机带着骑兵横扫而来,本已疲惫不堪的右路军出现了逃亡势头,主将重伤无力掌控,阵型就此溃散。
*
“陛下!右路军已经挡不住对方了……”后方的数名将领跪倒车前。
“再打下去,只怕是要全军覆没啊!”
“陛下!左右两翼都撑不住了!”又有一人满脸血污冲来,“撤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闭嘴!”褚廷秀一剑劈断战车栏杆,他试图透过烟尘弥漫的沙场,寻找令他憎恨至极的那几个身影。
宿放春、宿宗钰,还有程薰。
他居然……真的背叛了自己?
褚廷秀握剑的手因用力而颤抖。是愠怒,是失望,也是不敢相信,更不甘承认。
寒风卷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兖州城楼上发起总攻的信号。
“撤……”这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军往南退,朝着淮南军进发的方向靠拢!”
令旗挥动,残存的兵马如潮水般向南溃退。褚廷秀最后回望一眼兖州城,眼中淬满怨恨。
“程薰……宿放春……朕必让你们,后悔今日所做的一切。”
*
后方营地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时,虞庆瑶正立在栅栏边,远眺那烟尘弥漫的战场。她的心跳得极快,指尖深陷掌心,几乎要掐出血痕。
“所有人收拾东西,马上撤退!”
“陛下有令,全军南撤,与淮南军会合!”
杂乱的呼喊、兵刃碰撞、伤兵哀嚎,混乱的声浪由远及近,瞬间吞噬了原本还算有序的后营。虞庆瑶猛地转身,只见无数残兵败将如溃堤之水般涌向营门,旌旗歪斜,甲胄染血,人人脸上带着惊惶。
她一把抓住一个踉跄奔过的传令官:“前方怎么样了……”
那传令官满脸烟灰,语无伦次:“中计了!庞将军被困……城门关了!宿小姐也不知去向,准是一伙的!陛下马上要回来了!”他说完便挣脱开来,没命地向营外奔去。
喧哗声中,虞庆瑶的心脏跳动得厉害。
成了!一切竟真如计划顺利实行!宿放春冲入了兖州城,还困住了庞鼎!
她的呼吸也快了许多,却还要极力掩饰内心惊喜,不能显露半分。
“小姐!小姐!”侍女从混乱人潮中挤过来,脸色煞白,“营里都乱了套了!伤兵营在拆帐篷,辎重队抢着装车,曹公公刚才也派人传话,叫我们立刻收拾细软,随御驾南撤!”
虞庆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眼神迅速变得沉静:“知道了。你去把我们帐中紧要的东西收拾出来……”
她话音未落,目光扫过营地东侧——那是马厩所在,此刻正有兵士慌慌张张地牵马套车,但防守明显松懈。
“等等,”她叫住这名由保国府派来的贴身侍女,压低声音,“东西不用收拾太多,带上银钱和几件替换衣物,用包袱裹好,我们不跟队伍走。”
侍女愕然睁大眼睛。
“趁乱,我们离开这里。”虞庆瑶握住袖中那柄宿放春给的短剑,冰冷的剑鞘让她更加清醒,“快!”
侍女倒吸一口凉气,但看着虞庆瑶决绝的眼神,重重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虞庆瑶定了定神,扯下头上过于显眼的珠饰,又将狐绒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混在往来奔走的杂役和伤兵中,朝着马厩方向快步而去。侍女很快跟了上来,手里挽着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包袱。
马厩附近一片混乱,草料撒了一地,几匹无主的战马不安地嘶鸣。看守的马夫早已不知去向,只有几个兵卒在争抢马匹,几乎要动起手来。
虞庆瑶示意侍女跟上,两人贴着帐篷阴影,迅速靠近马厩外侧。她看中了一匹拴在角落里、还算温顺的白马,正要上前解缰绳——
灼热的空气中,赤红的光焰如恶鬼乱舞,时不时有人厉声呼喊着自后方奔来,又有凌空飞来的箭矢呼啸划过身旁,紧接着,便是沉闷的倒地声。
有人就倒在她的脚边,虞庆瑶也无暇去管,只是匆促飞奔,直至在火光间,望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已有三名黑衣人冲破士兵的阻截,鹰隼般扑向尚未穿戴铠甲的南昀英。
明晃晃的尖刀划破夜色,乍裂出三道寒光,两道左右交错,直取其双肩,一道横扫急掠,意欲拦腰斩断。
虞庆瑶下意识惊呼出声,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远处的他骤然拧腰反转,堪堪避开刀锋来袭,手中银枪吐信,冲挑间“呛呛”两声击飞对方尖刀。衣袍翻舞间,连环飞踢而去,就在刀尖直转而下的瞬间,正中对方手腕。
惨叫声起,尖刀落地。那三人还待扑上,已被冲上前来的卫兵们死死按倒在地。
在那三人声嘶力竭的咒骂声中,南昀英拎着银枪,一步一步踏上前去。
唇边犹带讥诮。
“你们这些逆贼。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为首的一人还在厉声怒骂,南昀英已缓缓蹲在他面前。舞动的火光下,他定定盯着眼前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容,眼里渐渐浮泛充满玩味的笑意。
“十八层地狱究竟是什么模样?”南昀英痴痴笑着反问,“你自己见过吗?”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继而又怒骂:“老子不怕死,死了也是铁骨铮铮的英烈,不像你们!”
“是吗?”他眨了眨眼睛,浓黑的眼睫在光影下剪出慈悲意味,唇角依旧含着笑。随后轻轻掂了掂手中银枪,站起身来,“嗤嗤”两下,就将枪尖扎进了旁边两人的喉咙。
枪尖拔出的瞬间,鲜血汩汩涌出。
空气中,烟火的气息与血腥味很快融合在一起。
虞庆瑶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背后阵阵发寒。
飒飒脚步声起,罗攀带着一众士兵从后营方向赶来,行至近前迅疾道:“火势已经被控住,粮草只损失了一小部分!”望到已经倒在血泊中的两人,又不由怒道:“我们有心劝降,宝庆城的人倒不识好歹来偷袭?!听刚才被抓获的人交代,他们是趁着黑夜从城墙上悬着绳子出来的,要不是我们反应迅速,粮草真要被烧个干净!”
“可惜宿放春不在这里,否则,要她好好瞧着,对敌军仁慈是什么下场。”南昀英嗤笑一声,抬腿踏在最后剩下的那人肩头,“好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今日就让你自己先去地狱走一走,尝尝期间的滋味。”
那人虽不知自己将会遭遇何等刑罚,但也心丧若死,不由嘶吼起来:“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叛贼又是什么下场!”
南昀英提枪走了几步,在摇曳的光影里回眸冷笑。
“尽管去诅咒。我本就是怨鬼,又何惧地狱?”
不远处的虞庆瑶听得此语,心中一凉,情不自禁迈上一步,哑声喊:“南昀英。”
他在人群前转过脸来,明暗交叠的光影勾勒出幽深轮廓,只一双眼,渗着寒潭的清黑。
虞庆瑶攥着手,再往前一步,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深深望她一眼,扭过了脸,只是朝着众人发令:“送他去宝庆城前,照一照这黑黢黢的夜。”
左右应声而动,以铁索将那犹在怒骂狂呼的黑衣人捆绑起来,径直拖向军营前方。
罗攀起先还不解其意,待问了身边人后,方才愣了愣,抬手擦一下脸,似乎也有所喟叹。
*
那夜,宝庆城前竖起高杆,带头闯营的参将被全身淋满桐油,高高悬在半空。
“宝庆城的人听着,这就是以卵击石、负隅顽抗的下场!”
奉命行刑的人朝着黑暗沉寂的城楼高声喊着,随后,没等对方发出任何回应,便一扬手。
一字排开的弓箭手指尖一松,十来支燃着火苗的羽箭齐刷刷射向半空中那人四肢。
“叛臣贼子,罔顾人伦,你们死后,是要株连九族的!”被射穿四肢的参将凄厉叫喊,火焰自他的手臂与双腿逐渐蔓延,在黑夜中灼烧出明亮的人形。
呼呼风吹,熊熊火烈,凄厉的叫喊声在肃寂夜里回荡,许久之后,才渐渐断绝。
*
犹在整顿残局的军营内,虞庆瑶披着沾满烟火气息的罗衫,慢慢走到了主帅营帐前。就在前一刻,南昀英已下令清点人数,天亮之前,命罗攀与其手下得力干将各率六千精兵,分两路进攻宝庆城邻县。
其中正包括宿放春前去劝降的武冈县。
帐门卷起,里面映出摇晃的灯火亮光。
她弯腰走了进去。
正坐在地形图前的南昀英抬起头来,他的脸上还印着一道殷红血迹。
她站在了木几前,看着南昀英,道:“宿小姐去了武冈县,你是知道的。”
他斜瞥着虞庆瑶,隔了许久才道:“那又怎么样?”
“她也是为战局考虑,才不愿看到过多伤亡。你能不能等一等她?”
“等?”南昀英寒凉道,“我还要等多久?等到他们再派出死士,将尖刀刺入我的心脏?还是等各方力量集结起来,从外面将我们团团困住?”
“她向你许诺了,只要两天时间,现在刚过一个晚上!”虞庆瑶屈膝跪坐在他面前,直视着南昀英,“宝庆城的偷袭已经失败,眼下他们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举动,就再等一天,说不定她可以说服武冈县投降……”
“区区武冈县,罗攀难道还打不下来?”南昀英眼神一厉,嗤笑着,俯身凑近于她,“你要为她做说客?为什么处处都听人摆布?你可知她是清江王派来监视我的奸细?褚廷秀那小子,不知许给她什么条件,让她已经心甘情愿唯命是从。或是后续功勋万代,也或是待他功成名就,还要将她纳入后宫,立妃封后呢!”
“你确定?”虞庆瑶不由攥了攥手掌,“她与清江王虽然也是同患难,但我觉得,宿放春并不是全心全意听命于他。她不是那样的人。”
“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断言这些?”南昀英满眼轻蔑,“我行军作战的时候,你恐怕连什么是杀人都未曾见过一次。”
经这一场,虞庆瑶轻易不敢再靠近于他,就连那个房间也甚少踏足。她多数时候守在屋外,罗攀夫妇倒是又来过一次,被她以褚三郎正在休息为借口阻拦在外。
“我一直忙着带人在山间各处设置陷阱防御,本来还想着拿地形图给他看看,好给我们出点主意。”罗攀不无遗憾。
罗夫人忖度片刻,轻声道:“我又找到了一卷书册,不知对你们是否有用……”
“书册?”虞庆瑶纳罕,“也是老国公当年留下的?”
“是。”罗夫人从怀中取出泛黄的书卷,“我父亲生前常常随身携带祖父留下的书册,在山中边饮酒边诵读,这一卷书,是他出事前,拿在手中的……”
她低眸又望了一眼,声音喑哑:“我也听不懂他当时读了什么,只记得他喝醉了,将这书放在石头上。我害怕被风吹走,便偷偷过去收了起来,再后来,他便坠下了山崖……”
罗攀看着她,神色亦有几分黯然。他向虞庆瑶道:“内人是曾国公孙女的事,在这瑶寨几乎无人知晓。当年小国公多次进山,我父亲与他相识成了朋友,但瑶汉素来有间隙,有时甚至势如水火。所以我父亲在寨里也从未提及这事。直到最后,小国公遇难,她在世上再无亲人,我父亲才不得不将她收留在了寨中。但也只是对族人说她是寻常采药人留下的遗孤,并不曾透露过她的真实身份。”
虞庆瑶道:“所以我们起初说要寻找曾家后人,你也是有意隐瞒了她的下落。”
罗攀颔首:“那么多年过去了,浔州城的国公府也荒废不堪,忽然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找曾家后人,我根本不知你们到底有什么意图。还希望你与褚三郎不要介意。”
“我们早已猜到你不愿承认的缘故,并不会在意。”虞庆瑶说话间,接过了罗夫人递来的书卷,见那封面都已脱落,只以油纸重新覆盖粘贴,便小心翼翼拿着,因问及阿荟与荷妹的近况。
罗夫人忧心忡忡地道:“阿荟已经好些了,只是荷妹本来身子就弱,惊吓过度又淋了许久雨,到现在还在发热……”
“既然这样,你们还是回去照料孩子,我这边吃的穿的都不缺,等褚三郎身体恢复后,我再叫人来通知你们。”虞庆瑶唯恐他们见到南昀英后心生诧异,寻得机会便想劝两人尽快离去。罗攀夫妇未知其意,又叮咛数句后,便离开了此处。
虞庆瑶目送两人身影远去,这才坐到屋前,慢慢翻开了那卷书册。
纸张已泛黄,边缘处毛躁皱裂,展开细看,一列列字迹间颇多模糊洇染。她端着书认认真真阅读,发现这书卷中记述的似乎都是孤鸾峰附近的地域特点,有几页上还绘有地形山势图。虞庆瑶坐在那里看了许久,也未觉出其中记述之事有何特别,正待掩卷起身,却忽又留意到某页当中位置,有人以朱笔画出了一道。
她不由定神细看,这一看之下,原本倦怠的心猛然一震,背脊处冒出阵阵寒意,下意识地起身便往回喊:“陛下来看!”
喊声才出,望着那紧闭的屋门,虞庆瑶才醒悟过来,继而满心遗憾无奈。她紧握书卷转回身,慢慢坐了下去。
有一种千寻万转终得窥见隐露光亮,却失去唯一的同伴,无人分享惊喜的落寞。
正恍惚出神之际,背后屋门忽然洞开,虞庆瑶一惊,不由转回脸去。
他只穿着青衫,束发绢带松散了大半,乌发垂落几缕在肩头。脸色犹显苍白,眉眼间倒仍含英气。
“你……”她半是期待半是疑惑,望着他的眼睛,渴望听到熟悉的话音。
“干什么又喊他?”他蹙眉打量着她,目光最终落在那书卷上,“哪里来的书?”
虞庆瑶满心期待被打得七零八落,颓然坐在那里,都不想说话了。南昀英沉下脸:“我问你话呢,怎么装聋作哑的?”
她抬起眼看看他,此时倒是觉得眼前这人与陛下有几分相似,只可惜下一刻,他便又破了功。
“虞庆瑶!你满脑子只有他!”南昀英愠极,劈手过来便想抢走她的书。
“别动!”她惊骇之下,紧紧搂住不放。
“这什么宝贝?你叫他看的就是这破书?”南昀英一把揪住她的衣袖,“里面难道藏着什么秘密,我不能看?!”
她奋力挣脱,往后退了一步,忙道:“你肯定对这书不感兴趣!这只是记述孤鸾峰附近的传说……”
南昀英猛地一怔。“孤鸾峰?”他不由皱眉,双眼虽是盯着虞庆瑶,目光却渐渐渺然空茫。
虞庆瑶警惕地看着他,试探地问:“你……也去过那里?”
屋前微风轻掠,拂动他散落的发缕。南昀英似是望着白云翩跹的远天,又似是陷入了久远漫长的回忆,过了许久,才似笑非笑地道:“你想知道吗?”
他说罢,慢慢瞥视过来,神情倨傲,好似站立于高峰之巅的帝王。
虞庆瑶尚未及回答,他却又朝着她伸出手:“把那本书,交给我。”
虞庆瑶心头一跳,下意识抱得更紧。“你先说,在孤鸾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有资格命令我?你觉得我受了伤,就动不了你?我只是不愿用强罢了,若是我想动手,你怀中的书早就到了我手中。我想看便看,想撕便撕,到时候,你不要哭。”他嗤笑一声,倚在门边,宽袖大襟,为风拂掠而动。“说,孤鸾峰附近的传说,是什么?”
他神情散漫,语声清寒,眸中一点睥睨笑意,令得虞庆瑶心神不宁。
她真的怕他忽然又发疯,到时候真的将书毁掉,又该怎么办?或许里面还有其他重要的记述,是要留给褚云羲亲自查看的。
“书中……书中,有那样一段记述。”虞庆瑶艰难地道,“孤鸾峰常年积雪,人迹罕至,但因山顶石缝间长有名贵药材,采得可抵千金,曾有人上山寻找,但多数都有去无返。后来某年又有兄弟两人冒险攀爬,数天之后,哥哥一身是伤从山顶下来,昏倒在地,被人救起后,哭诉弟弟因要采摘药材,不慎跌下了孤鸾峰,尸骨无存。从此之后,周围村庄里再没人敢上去……”
南昀英满是鄙夷地道:“这就是你要讲的传奇?”
虞庆瑶没加解释,只是深深呼吸了一下,看着他道:“这件事大约发生在一百多年前,听起来也并没有什么离奇之处。但是……”她顿了顿,缓缓道,“你可能想不到,曾默是听什么人告诉了他这件事。”
南昀英挑起眉:“什么人?”
“他在孤鸾峰附近寻访奇闻轶事,遇到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这件事,是年轻人亲口所说,而他自称,正是那个失踪百年多的弟弟。”虞庆瑶说罢,盯着南昀英,反问道,“你明白其中含义了吗?”
南昀英愣怔一瞬,继而冷笑:“什么意思?失踪百余年的人,又出现在他曾默面前?”
“对。”虞庆瑶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个年轻人从孤鸾峰跌下后,来到了百余年后。据他所说,自己当时坠下万丈悬崖,只觉周身如陷白雾,一直一直往下落,最终重重跌入冰冷的河流,眼前一片白光漩流,整个人仿佛被撕裂一般。等到再度恢复意识时,身在冰天雪地,四周并无人烟,却也不在山上。他不知自己怎么会躺在雪地,迷迷糊糊往前走,直至寻到了一处村庄,然而向人打听过后,却惊闻自己原来所住的村子早已不复存在。只因在二十多年前,那村子遭遇疫病,死伤大半,剩下的人已纷纷搬离。那年轻人惊慌失措,依照记忆奔回原来的村子,果然只见房屋废弃,荒无人烟,这才知自己竟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一般。而收留他的人将此事传了出去,周围人家都将此人视为怪物、疯子,无人敢与他接近。他便终日在孤鸾峰周围流浪,直至遇到四处寻访故人消息的曾默,便将自己的遭遇又告诉了他……”
虞庆瑶说到此,握着这书卷,道:“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只有曾默认真聆听,甚至心有所感,含着热泪,将这件事完完全全记述了下来。曾默在这上面写道,或许,他寻到了天凤帝失踪的真正原因。”
南昀英盯着她,语声冰寒:“你也很高兴,因此刚才叫喊想要告诉他?”
虞庆瑶抿了抿唇:“是。我陪着他一路寻找,为的就是这……”
“找到了又如何?”南昀英忽而一展袍袖,厉声道,“孤鸾峰,是他失踪的地方,他想要做什么?是想回到过去扭转乾坤,还是想去往将来看个究竟?为什么不能好好享受现在,非要做些虚无缥缈自讨苦吃的事情?!”
“他不是你,不想随随便便就接受了现实。”虞庆瑶哑声道。
“为什么非要改变什么?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能安分守己别出来!”南昀英愠恼上前,一把擒住虞庆瑶衣襟,“那么你呢?你也非要跟着他东奔西走?孤鸾峰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冰天雪地飞鸟难度,稍不留神便死无葬身之地!你是不是还想跟着他去那里?然后呢?”
他越加迫近,狠狠攥紧了她,“你以为,只要跌下山崖就能回到过去?如果跌下去之后只是一死呢?!你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你跟着他,只会白白送死!”
南昀英眼中尽是怒火,说到此,竟扣住虞庆瑶手腕,便想要将那书卷抢来撕掉。虞庆瑶不由惊呼:“你这是要出尔反尔?!再说我已经知道这事,你就算将书撕毁又能怎样?”
他夺过书卷,胡乱翻看几页,眼见虞庆瑶面如寒霜,又愤愤然道:“虞庆瑶,从今日起,我绝对不会再让他醒过来!你总不能自己逃走去那孤鸾峰……”
话才说了一半,她却好似明白了什么一般,正望着他:“幸亏你提醒,我大概知晓了自己如果想要回去,该往哪里走。”
先前还嚣张乖戾的南昀英顿时瞠目,忽又倨傲道:“你不要骗我,没有褚云羲在旁,你自己难道能去孤鸾峰?再者说,在这里好好的,你又为什么要走?”
虞庆瑶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坐到树下,寒着脸道:“你成天对我大呼小叫,喜怒无常,我还会真觉得在这里好?”
“……我带你玩过那么多地方,你一样都不记在心里?我只大声说了几句话,就被你记恨至今?”南昀英神情颓丧,摇摇晃晃走到虞庆瑶面前,看了她半晌,竟跌坐在地,泫然道,“不管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到哪里都不是一样?他自是舍不得帝位,因此才执迷不悟,你难道心心念念要做皇后,才心甘情愿跟着他?”
虞庆瑶无奈至极,遮住眼道:“我是失心疯了吗?谁要困在皇宫里?”
“那究竟为什么?”南昀英不无冤屈地看着她。
虞庆瑶欲言又止,然而望着他那双满是困惑的眼眸,心不由软了几分。
“因为喜欢。”她狠狠心,告诉他,“喜欢那个人,就会愿意陪着他去危险的地方,不舍得让他独自承受风霜。也因为喜欢那个人,不管到什么地方,只要有他在身旁,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他眼眸渐渐黯淡,过了许久,艰难地问:“你喜欢他什么?”
她摇摇头:“我跟你说不清楚。”
他愣怔半晌,眼底又慢慢浮现嘲讽般的笑意。“那么,你不喜欢我什么?”
虞庆瑶望着他,望着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庞,深深喟叹一声。有些话,不想说得太透,难道能告诉他,因为他只是一个幻象,因为他南昀英,本就不该存在于世?
“……你性情太张扬了。”她转过脸,有意望向崖边碧叶,眸色烁然,“说生气就生气,时时刻刻要人性命一样,说高兴就高兴,旁人哪怕正悲伤也要被你扯得跳起来,这样下去,谁能受得了?”
南昀英抿紧唇,神色冷然,过了一会儿才道:“就这?”
虞庆瑶忍不住反问:“这还不够?”
“那好办。”南昀英忽然整了整衣衫,扬起脸庞,忽又朝着她粲然一笑。“我改了就是。”
“你?”虞庆瑶悚然,“怎么可能?!”
第 323 章
“余小姐,”褚廷秀的声音不高,却冷如冰雪,“你可知道你的好友宿放春,都做了什么?”
虞庆瑶心跳如擂鼓,脸上却浮起惊诧之色:“陛下何出此言?放春姐姐她……她怎么了?方才我听闻前方战事不利,有人说她不见踪影,难道……”她焦急不安,眼中流露出担忧与不解,“她不是作为先锋正在攻城吗?怎么会不见了呢?”
“宿放春与程薰合谋,诈降诱敌,致使我军大败。”褚廷秀强压心头愤怒,眸色深寒,“朕早该想到,他们本是一丘之貉。”
虞庆瑶适时地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煞白,紧紧攥着狐绒围巾:“这……这怎么可能?放春姐姐是元勋后代,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我不信!”
褚廷秀审视着她,眼前这少女看上去确实楚楚可怜,但他心底依旧浮起疑云。
只是前方的溃败如山崩海啸,他已无暇在此细究。
“曹经义,你过来。”褚廷秀不再看她,转而吩咐,“余小姐是闺阁千金,不容怠慢,你安排人好生照料,守着她即刻随军南行,不得有误。”
“小人遵旨,一定会全力保护好余小姐,不让她与我们走散!”曹经义微微瞥了一眼犹在不安的虞庆瑶,眼神诡谲。
“陛下!”虞庆瑶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恳切,“那放春姐姐呢?您确定她已经投降敌军吗?我想等她回来……”
“不必了。”褚廷秀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她不会再回来了!我们马上走!”
说罢,不再多看她一眼,径自向中军大帐快步而去。
撤退的命令甫一下达,偌大的营地顿时陷入无尽的忙乱。
虞庆瑶与那名侍女紧紧挨在一起,看着杏黄色的龙旗被仓促拔起,又插上了战车。原本留在营地内的伤兵们再也顾不得病痛,即便瘸着也挣扎向前。战马咴鸣间,尚未完全熄灭的灶火引燃了附近的毡布,冒出滚滚黑烟。
呼喊声此起彼伏,一些过于笨重或损坏的器械被直接遗弃,这座营地很快成为一片废墟,而虞庆瑶和侍女则被曹经义等人紧紧护在中间,送上了一辆马车。
*
宿放春一马当先,冲入那片尚有余烬明灭的营地时,暮色已完全吞没了旷野。
目光所及,唯有狼藉。
营帐或被拆走骨架,或被遗弃歪斜,在寒风中簌簌抖动。满地散落着断裂的兵器、丢弃的战甲,还有徐徐升腾的灰烟,犹在空中萦绕。
她猛地勒住战马,马蹄踏出深坑。身后,程薰与甘副将相继带兵赶到,见此景象,不觉皱眉。
“庆瑶——!”宿放春在马背上急切呼喊。声音在空荡死寂的营地废墟上回荡,旋即被寒风扯碎,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翻身跃下,落地时左臂伤口剧痛,身形微微一晃,却浑不在意。
她在那些尚未完全倒塌的帐篷间焦急寻找。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都不放过。
然而还是找不到虞庆瑶。
宿放春站在虞庆瑶原先暂住的营帐内,看着满地凌乱的衣物,心底一阵发凉。
背后光线一变,程薰无声走到她身后。
“我之前曾和她约定,只要顺利与你们汇合,一定会回来接她。”宿放春慢慢蹲了下来,用力攥着散落在地的衣裙,愧疚道,“但现在想来,不该把她留在这里!褚廷秀知道我背叛了之后,必定对她起了疑心……就算没有,她在乱军之中又怎能自保?”
“事到如今,只有尽快找到虞姑娘才是。”程薰不忍见她满是自责,轻声道,“褚廷秀不是莽夫,就算对她有了疑心,在如今紧急的情势下,不会忽然出手要她性命。毕竟虞姑娘借着的是保国公府千金的身份,万一被错杀,对褚廷秀也极为不利。”
宿放春深深呼吸了一下,站起身来,“你说得对,褚廷秀撤军时,应该会将她带走。”
程薰点点头:“此刻追去,或能赶上。但我们不能全部追出,兖州城好不容易才守住,褚廷秀主力虽败走,还有其余军队随时可能闻讯赶来。”
宿放春大步走出营帐,向外面的众人道:“赵千户,你带人在此清理敌军营地,寻找有用之物。甘副将,你速回城中禀报宗钰,我与程薰带兵南下追击逃亡的褚廷秀,一定要救回庆瑶!”
“末将领命!”甘副将抱拳,又急道,“小姐,你身上有伤……”
“无妨。”宿放春已翻身上马,红缨枪紧握在手,“我们走!”
程薰颔首,随即也与她并肩而骑。两人率领着这一支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硝烟未散的营地,朝着南方急速追去。
*
暮色四合,寒风刺骨。南撤的军队在官道上拖出蜿蜒长龙,旌旗歪斜,士气低迷。
褚廷秀端坐车驾之中,清瘦的脸颊上沾染烟尘,平添几分憔悴。但那双眼睛格外冷毅,不见一丝颓败。
“曹经义。”他隔着窗户,沉声呼唤。
“陛下有何吩咐?”紧随在车旁的曹经义赶紧靠了过去。
“据你观察,余思莹这些时日,可有异常?”褚廷秀缓缓问道。
曹经义心里一动,之前在撤退回大营时,他就察觉到褚廷秀对那位余小姐似乎也有了怀疑。如今听得他这样问,更是坐实了心底的猜测。
他最是能顺时而动,当即装出推心置腹的样子,隔窗窃窃道:“回陛下,小人原本觉得余小姐秀外慧中,聪颖过人,要不是她能说会道,宿小姐恐怕还难以改变态度……不过,如今陛下已经知道宿放春早有预谋要造反,那与她关系甚好的余小姐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他顿了顿,马车内一片寂静,褚廷秀并未呵斥他的质疑,令曹经义胆子又大了几分:“小人斗胆说一句,余小姐毕竟是济南保国府的千金,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却能随军辗转,风餐露宿而无怨言,这份果断勇毅,倒也令人称奇……”
他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暗示,已足够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