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急、失望、不安……情绪倾轧之下,虞庆瑶竭尽全力想要转身离去。可那无尽的宫道仿佛漩涡般将她卷入,让她抽身不得。
她惊慌挣扎,拼命踢着被褥,忽觉身上一沉,惊叫着醒了过来。
*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亮都已经低沉到重重屋脊后的时候,两人终于站在了那条白石斑驳的长街前。
高高围墙笼起偌大府邸,虞庆瑶迟疑着往前,走了一会儿才望到正门前的石狮。“是这儿?”她才回过头,恩桐却已经奔向那紧紧关闭的朱漆大门。
正门堂堂威赫,兽头铜环沉寂垂悬,虞庆瑶抬头望去,那大门正上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上,正是“吴王府”三字。
她一下子想到了,褚云羲曾说过,他的父亲乃是前朝江淮安抚使,后来又因战功被封为吴王。
“你从小也住在这里?”虞庆瑶看着近旁的恩桐,他呆呆地站在门前台阶下,同样望着那块匾额,却好似不认识一般。
虞庆瑶担心他不能确定,才想再问,恩桐却忽然转过身,往来时方向奔去。
“你要去哪里?”她一愣,急忙追了上去。
“找家。”恩桐一边说着,一边奔到街头,沿着那围墙折往另一方向。高高围墙绵延长远,虞庆瑶跟着他跑了许久,几乎穿过了半条长街,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看!就是这里!”他扬起脸来,望着围墙内的高大树木兴奋不已。
暗夜沉沉,虞庆瑶无法看清那到底是一棵怎样的树,只觉枝干粗大虬曲,树叶几乎已经落光。
恩桐却焦急地来回走,又抓住她的手臂,哀求道:“糖瑶,你抱我上去,好不好?”
虞庆瑶几乎要惊呆,抬起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我怎么抱得动你?!”
“可是我想爬进去……”他可怜兮兮,虞庆瑶叹息一声,拉着他继续往前,“我们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她四处寻找,总算在街对面店铺门前寻到废弃的椅子,费力搬过来后,让恩桐踩在上面,谨慎地翻到了围墙上。
他饶是坐在了上边,仍是胆战心惊,几乎要跌倒。
“拉我上去!”虞庆瑶将手伸给他,斩钉截铁道。
他苦着脸,却又鼓起勇气,紧紧抓住了她的手,终于发力将她拽了上去。
坐在高墙上的虞庆瑶不免想到了当日她跟着南昀英,潜入慈圣寺时,同样也是一起翻过了围墙。只是如今,身边的人却是怯弱胆小至斯。
“恩桐,你先跳下去。”虞庆瑶发了话,恩桐不情不愿,几乎要放弃的那一刻,是虞庆瑶将他推下了高墙。
凭着身子的本能反应,他竟然稍有踉跄,就稳住了身形。
“你看,你其实很厉害!”她加重语气笑着说,随后,跳下了高墙。
风声自耳边掠过。
惊魂未定的恩桐却已迎上来,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接住。
他往后连退数步,虞庆瑶还在他怀中。
急促慌乱的心跳间,她不由自主地笑,他也不由自主地笑。
“糖瑶,我终于……回到家里了。”
*
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他近乎虚脱地躺在黑暗里,再度听到那一声声的呼唤。
她的臂弯,温热而有力,将他紧紧抱在身前。
她还在喃喃叫着那个名字,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自她的脸颊流下来,洇至他干裂的唇角。
微咸,刺痛。
他下意识攥了一下她的手。
“是你?!”黑暗中,虞庆瑶的身子明显震了震,随即,她用力抚着他的脸,颤声问,“陛下,是你吗?”
他看不见她的样貌,只听得出那满心的欢喜与憧憬,她是那样急切地期待,又隐藏着深深的不安。
“陛下?”她听不到他的回应,忽然疑心南昀英还未离去,或是换了别的人格,身子一僵,意欲松手避让。
这时,他却抓住了她的手,不放开。
“是我。”他声音喑哑,吃力地回应。
有那么一瞬间,虞庆瑶感觉心脏重重地跳了一拍。随后,便是积蓄已久的牵挂不安委屈齐齐涌上心头,似浪潮翻搅,掀个地动山摇。
“我……你……”她哽咽着说不成话,趴在他肩头,任凭泪水无声流淌。
闷热潮湿的地道里,只有两人的呼吸,以及她的抽泣声。
他颓然靠在土壁,闭上眼,再睁开眼,仍旧是黑暗。可是他的肩头,已经被眼泪打湿。
“阿瑶。”他低声地唤。
虞庆瑶哭着哭着,就笑了。
“你还记得我啊?”她摸着他的脸庞,感受久违的安心,“你知不知道,这一次,你昏睡过去多久?”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黑暗:“……不知道。是……很久了吗?”
“很久,很久。”纵然看不到他,虞庆瑶仍能感觉到他仿佛失魂落魄一般,不由地问:“陛下,你……是不是害怕这漆黑一片的地方?”
“是……”他抬手覆住冷汗涔涔的前额,疲惫地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宝庆城外的地道。”她以衣袖拭去他的汗水,怕他不明白,又道,“宝庆城,你知道吗?在湖南。”
“湖南?”他迷迷糊糊地问,“我们怎么会到了这里?”
“这可说来话长!”虞庆瑶理了理思绪,言简意赅地将褚云羲在桂林栖霞禅寺地下洞穴昏迷后的事情叙述一遍,末了才喟叹,“这次真的是我认识你以来,你昏睡最久的一次了!我还以为……你再也没法醒来。”
他却沉默着没有一丝回应,虞庆瑶不安地再次扳着他的脸庞,问:“陛下,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话还未说罢,忽觉腰后一紧,被他突如其来地紧紧抱住。
“你……”她的心又一跳,呼吸一促间,唇上已覆温软。
起初只是生涩的试探,蜻蜓点水般的掠影,柳枝荡漾出湖心涟漪。一点一点蔓延,丝丝缕缕缠绵。
心跳与心跳的交触,燃烧了他的意念,于是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温柔,取而代之的则是带着几分野性的侵占。愈想获取,愈是恣意,他甚至咬痛了她的唇,狠狠的,似乎带着难以抑制的委屈与悲伤。
“你干什么……”她在急促的呼吸间慌张地问,内心有一丝不安。
“我想你了。”他压抑了声音,好像也压抑了许许多多的情绪,将前额抵在她颈侧,“真的……很喜欢你。”
她的眼前重又被泪水迷蒙。
“不要再离开了,陛下。”虞庆瑶揽住他,低声道。
“好。”褚云羲抱紧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