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栩看向一动未动的金远休,语气隐隐带着嘲意:“怎么?金城主,不敢来了吗?”
终于,金远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赵栩,神色莫名:“赵大人,我金远休惯于以礼待人,并非是任人揉圆搓扁的软柿子。你今日平白无故泼我脏水,不依不饶这半天,想尽办法要置我和金氏于死地,我竟不知赵大人费这么多心思是用意为何了。”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来到赵栩面前,声音沉沉道:“但无论赵大人如何为难,我金远休问心无愧,没做过的事,我绝不会承认。”
“好一个绝不承认!”赵栩哈哈大笑,“看来金城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等待会儿见了证据,金城主最好也能这么坦荡!”
金远休面色阴沉,但却并没有回绝赵栩的提议,也许是抹不开面子,也许是不想露怯,他虽脸色不好看,却也跟着赵栩步出了议事堂。
越颐宁见所有人都动了,也跟着站起身来。
忽然,她的手腕被人抓住。越颐宁一回头,发现抓她手腕的人正是叶弥恒,此人抓住她之后便整个人蹭了过来,满脸的焦急:“越颐宁,你肯定知道什么,你快跟我解释一下,我真搞不懂了,赵栩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越颐宁被他拽得太紧,往外抽了抽手,未能成功,她有点无语:“你别这么拉着我。”
“还有,叶大人,我们现在分属两个阵营,您为四皇子做事,我为三皇子做事,我怎么可能为您解释?”
二人说话间已经跟着人群出了议事堂,外头花树弥漫,恰逢日头西斜,阳日被重重叠叠的花瓣散射,呈现出半透明的琉璃质地,贵重华美。
云蒸霞蔚里间或飘出亭台楼阁之影,步于其中,竟让人错觉身临仙境一般。
叶弥恒跟在她身后,声音里讨好的意味浓重:“反正我也斗不过你的,这案子我现在还一头雾水呢,你就和我说说呗。”
“嘘。”越颐宁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微微一笑,“这一套对我可没用。”
“叶大人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不是还有两日么?你这般机灵聪慧,定能将案件查个水落石出。”
叶弥恒气急败坏了,也没能从越颐宁嘴里翘出一句有用的话。
一行人来到了肃阳北码头,众人下了马车,脚才落地,便看见不远处耸动的人影。
他们从载满了木箱的车尾翻身而下,肩上扛着箱子,里面传出来一阵脆玉鸣金之音——是铜钱撞击发出的沙沙声。
数箱铜钱被卸下,又被人从码头上运送到最近的货船船舱中,它们淅淅沥沥地响着,宛如一场宏大的春雨,湿润了临近黄昏倾泻一地的日光。
那是铸币厂负责运输铜钱的车马,还有搬运铜钱的工人们。
越颐宁望着这一幕,心里知道,赵栩是早就安排好了。他的推断和她的一样,都认为是装铜钱的箱子里藏有金氏贪污的铜料,特地选在这个时间带着一群人过来,直接当面搜船,搜出货真价实的赃物,金远休便会哑口无言。
毕竟,没有别的可能了。从铸币厂里往外运输的,除开废料车,就只剩这些运输到码头的铜钱木箱。
望着波涛汹涌的江面,越颐宁看着码头边上停着的七艘货船,面色沉凝
真的吗?
真的没有别的可能了吗?
赵栩的声音远远传来:“赵家侍卫听令!”
“是!”
“现在搜查这七艘货船,无论是刚卸下的木箱还是已经上了船的,都要开箱检查内容物!船舱的角角落落都要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舱库!”
赵栩带来了一支约有十数人的侍卫队,当他一声令下后,这些侍卫们顿时飞跃而出,开始搜查装载了铜钱木箱的船只,以及尚在岸上堆码的箱子。木板间传来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带着快要把货船踏穿的士气。
原本舒缓而有节奏的沙沙声变得暴烈,像是夏日午后阴晴不定的雷雨。赵氏的侍卫将每一只木箱都掀盖查看,里面的铜钱被搅了个底朝天。
符瑶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又过了好一阵子,入船的侍卫没有一个出来的。
见状,符瑶走到越颐宁身侧,面露担忧:“小姐,为什么他们在船舱里找了这么久”
此时此刻,越颐宁看向金远休,忽然发现他看着这些忙碌在七艘货船间的赵家侍卫,眼眉大大地舒展开来,竟然在笑。
她心中一片大亮,先前没有想明白的地方,瞬间都贯彻通明。
“不好!”越颐宁蹙眉道,“赵栩中计了。”
第一名搜查货船的侍卫回来了,他单膝跪地,露出的后颈上都是因为剧烈跑动溢出来的汗珠,他高声道:“回禀大人,第一艘货船船舱全部搜查完毕,没有发现可疑的赃物!”
“回禀大人,第二艘货船也没有!”
“大人,第三艘第四艘也”
足足七艘货船,几乎被搜遍每个角落,都没有搜出所谓的铜矿石。那些理应被混在箱中运往各地用于牟利的铜料,竟然就这样凭空蒸发了。
赵栩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先前有多得意,多自以为是,现在就有多愤怒,多难以置信。
他光是站着,就感觉全世界都在扇他耳光。
赵栩怒不可遏,他大吼着,一脚踹向离他最近的侍卫:“你们这群废物!!”
“废物!全都是废物!我赵家养你们这么多年,到这种时候连条船都搜不利索吗?!怎么可能没有!等我找出来,我要你们的命!”
赵栩不断发出怒吼,他喘着粗气,不再看任何人,发红的眼睛里只有面前的船舱。
只是他刚想走近,身前便有两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紧接着,两柄长剑从他面颊前削过,撞击在一起,差点刺穿他的鼻尖。
他吓得腿软,后退一步没站稳,“嗵”一声坐在地上。他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起,金氏的府兵已经将整座码头都围了起来。
金远休来到了他面前,他俯下身低头看赵栩,像是在看一只他一脚就能踩死的蚂蚁。
他笑着说:“赵大人,臣都说了,臣没做过你说的那些事。”
金远休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却不像是遗憾,而更像是玩味,“我不知为何你执意要将这些罪名按在我身上,但是赵大人,鱼目是混不成珍珠的,假的永远是假的,成不了真。”
赵栩双目赤红,他喃喃道:“你是不是都藏起来了,你把那些铜矿石都藏起来了对不对!?它们肯定是被你事先藏起来了!”
“我没有判断错!是你——金远休!就是你干的!!”
金远休见他已经疯魔,便不再看他,声音浑厚地说道:
“赵栩伪造公章和证据,意图诬陷城主,目的败露后癫狂无状,神志不清。”
“我身为一城之主,虽自认光明磊落,但也不能随意被人侮辱诽谤,这损害了我的威严,也是坏了我的声誉。不过,我相信赵大人是无辜的,定然是背后有奸人作祟,害赵大人当了他手中的快刀。”金远休微微颔首,“将赵大人绑起来,带回官衙审问,务必问出是谁指使的。”
越颐宁知道,若是赵栩进了官衙,只怕是会落得和江持音一样的结局。
金远休如今师出有名,本就占了个“理”字,这又是在肃阳的地界上,赵栩绝对活不到他父亲来捞他的那一天。
她刚想站出来说两句话,身后便拥上来几道人高马大的黑影,将她身旁的侍女和侍卫都捉住了。
符瑶被其中两个男人反压住手臂,满脸怒容:“你们干什么!给我放开!”
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金氏府兵,越颐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骤然拢眉,目光如长钉刺向金远休:“金城主,你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关起来吗?赵大人的所作所为,我和叶大人事先并不知情,你没有理由这么做。”
金远休呵呵笑着,那双眼里却泄出精光。
他缓声道:“越大人如何证明你们二人并不知情呢?”
越颐宁凝眸望着他,叶弥恒向来不是个能忍的性子,怒气顿生:“你!”
只是他才迈出去一条腿,金氏的府兵便握着长矛挡在了他面前,令他无法再逼近一步。
金远休叹息道:“还请两位大人见谅,臣也十分害怕哪!这顶贪污弄权的帽子若是真安在了我的头上,只怕等待我的下场只能是家破人亡、凄惨无比!三位毕竟都是代表朝廷一同来到肃阳查案的官吏,说你们互相之间毫无沟通知会,谁又能轻信呢?”
“若是两位大人无法证明自己没有参与赵大人的谋划,我也只好先将二位关押在府邸之中了。”
越颐宁站在原地,目光穿过飞扬的红缨和锋锐的矛刃,在这泼天日光下,竟是惊人的雪亮。
她说:“本来就没做过的事,又要如何证明?”
“这就与臣无关了。”金远休也收起了最后一丝笑容,终于露出原本的残忍面目。
“来人,将两位大人押回城主府,没有本官的准许,不得踏出自己的屋门半步。”
第77章 修罗 杀入金府。
越颐宁和叶弥恒等人被软禁之事传回京中时, 已经是第七天。
负责传消息的小侍女快步进了谢府大门。只见垂花门下经幡如覆雪,抄手游廊的竹枝上悬了簇新白绸,一路上擦身而过的侍女们都行色匆匆, 手里搬抬着用做丧事的香炉和纸钱盆。
穿过重重门檐, 她来到谢家大公子的喷霜院前。隔着假山松竹一眼望去,里头密匝匝全是人, 几个面生的男人围着坐在中央的谢清玉, 外头是一群忙进忙出的奴仆。
小侍女急急忙忙往里闯, 屋门前的侍卫见她眼生, 便将她拦了下来:“什么事, 大公子在里面和掌柜们议事呢,看不见吗?你是哪个院子的人?”
小侍女连忙道:“奴婢是在门房干活的, 方才有肃阳来的急讯, 门房让奴婢来传话给大公子”
侍卫打断了她:“肃阳?肃阳能有什么事, 大公子早就将肃阳的事务移交给赵氏的人处理了, 那边有消息也不该传来丞相府吧?”
“但是,那人说、说情况真的很紧急!”
“得了吧, ”侍卫面露轻蔑, 剑柄抬了抬,“你是不知道大公子现在有多忙,我把你拦着也是为了你好,要是你拿这些小事烦他, 保不准还会惹大公子生气,那你这奴婢才是真完蛋了。”
小侍女急得舌头打结,不知如何是好,也就是这时,门内有个掌柜注意到了门边的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来了?”
一群穿着深衣的掌柜散开,露出坐在中间的玄衣男子,玉容清贵,眉目疏朗如远山林致。
谢清玉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让她进来。”
小侍女被放了进来,谢清玉又和掌柜们说了几句话,这才将人都安抚好,一个个地送走了。
他按了按眉心,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然而也只是片刻,他眼神恢复清明,重新看来,声音淡淡,“何事来报?”
揣着消息来的小侍女怯怯开口:“是是肃阳那边回来的消息,说留下查案的官员都出事了!”
即使连夜驱车回府主持大局,忙了快两日都未曾合过眼,这位文雅温和的谢大公子也没有对下人摆过脸色。而如今,谢清玉只是听了这几句话,便将手边的青龙宝瓷茶壶砸了。
脆弱不堪的茶壶被掷在地上,脆响后化作一地残渣碎片。
看着满脸阴翳的谢清玉,周围的侍从都吓傻了,跪倒一片。
谢清玉盯着传话的那人,一开口便令人如坠寒潭:“还有什么?越大人如今被关在哪里,可曾受了刑,身体情况如何?”
来报的人只是个年轻的小侍女,哪里见过谢大公子这般神情,都快哭出来了,哆嗦得话都说不清:“奴婢,奴婢不知传消息的人只说、只说越大人被软禁在那金城主府邸的别院中,不准任何人出入探视,说自从越大人前天被关进去,就没再见过她人了”
谢清玉脖子上青筋突起,抬手又砸了两个茶杯。
匆忙赶来的银羿才刚进门,见到的便是这一幕。他心头一跳,连忙出列单膝跪下:“大公子,属下刚刚得到消息,越大人并未受刑,只是被金远休软禁,不准随意走动。她现在情况一切安好,身体也健康无恙。”
谢清玉的神情宛如鬼魇,纵然是银羿也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的一面。
银羿冷汗滴下,他想起自己方才探听到的消息,连忙道:“大公子,属下方才得了一条消息,是有关公主府的”
银羿附耳过去,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谢清玉原本起伏不停的胸膛渐渐平息下来,眼睛里的寒意虽依然存在,却不再像刚刚一般能冻死人。
银羿退开一步,毕恭毕敬道:“就是这样,大公子,您放心,我想越大人一定会平安离开金府的。”
“倒是大公子您,眼下是谢府的关键时期,事务繁杂,无论事情大小轻重都需要大公子您过目,还请您务必冷静行事。”
谢清玉的手捏着桌上的青瓷茶笔,关节泛白。周遭的侍从都惊恐无助地盯着他,所幸最后谢清玉还是松开了手,没有将这件茶具也扔在地上。
方才化身玉面罗刹的谢大公子,终于略微平静了些。
他冷冷道:“金氏那边继续派人去监视,一举一动都要记录下来汇报给我。查一下谢氏在大理寺任职的门生,修书一封寄去,让他们过两日来谢府,我亲自见一面。”
银羿应了声,心中为即将死得很惨的金远休默了个哀
而此时的金府别院外,守卫确实森严。
别院里头,被人放在心尖上担忧的青衫女子悠闲自得地躺在床榻上看书,身旁的小侍女正给她泡着一壶君山银针。
见越颐宁突然打了个喷嚏,符瑶担忧得直皱眉:“小姐,你是不是昨晚又踢被子了?怎么好好地会突然打喷嚏?”
越颐宁揉揉鼻子:“没事,大抵是有人想我了吧。”
她这话说得轻松,可符瑶压根没在听,她问非所问,又继续皱着眉叹起气来:“小姐,就算什么事也没有,我们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这都第七日了!再不出去,这案子就破不了了,我们岂不是白忙活这么多天了?”
越颐宁:“我还以为你会担心金远休关起门来把我们都杀了呢。”
符瑶眉毛一竖:“他敢!我再怎么样也还有这一身功夫在,有我保护小姐,他休想!!”
越颐宁似笑非笑,总算不再瘫在榻上了,而是慢悠悠地坐了起来:“你觉得他不敢吗?”
“我倒是觉得,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
符瑶听她这么说,傻眼了:“真的吗小姐?可是,可是我们是京官呀,他怎么敢随便杀了我们,他杀了我们,他也没办法和朝廷交差呀!”
“可他不杀我们,死的就会是他了。”越颐宁笑了笑,眼眸深邃,“他肯定已经猜到那些物证是我查出来的了。只需要核对一下铸币厂的看守和丢失物证的时间,就能猜出来不是赵栩的手笔。叶弥恒又明显缺根筋,查案进展缓慢还一直查不到点子上,所以只有可能是我了。”
“他若是放了我们,我们回到京城势必会揭发他,即使证据不足,只要循着这个方向来查,他金氏贪污腐败的事情就一定会被查出来;他杀了我们,回头再伪造成自杀,毁尸灭迹消除证据,即使燕京的人怪罪下来,他也还有一线生机。要知道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
符瑶被她这么一说,更是急得坐不住了:“怎么会这样!小姐,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呀!”
越颐宁可没坐以待毙。但她没直说,而是双手枕着头颅靠在了床榻上,想着前日被关押起来之前,在码头看到的那七艘货船。
她直觉那些货船有问题,但她那时匆匆一瞥,没能仔细研究一番就被押走回府,如今也只能凭借那些微薄的记忆,在脑海中重构当日的情形。
越颐宁之前也鲜少见江上的货船,她游历东羲四年,更多时间都在内陆,即使经过那些有港口的大城,也很少选择走水路,上一次坐船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但她依稀记得,那些船只和她在肃阳码头见到的货船,在外形上有很大差别。
似乎构造更简单,也没有太多复杂的舷墙和舱板,也没有那么多艉柱和桅杆,更像是一个整体。在肃阳见到的货船,更像是她在奇珍杂货店见到的船只模型,各处的拼接感都很强烈。
一道灵光霎时间流窜过她的脑海。
越颐宁忽然直起身子,双手撑在窗棂上探头出窗外看了看,这举动过于突兀,不止把屋内的符瑶吓了一跳,更是把窗外走廊上站着的侍女也吓了一跳。
这名金府的侍女被吓得话都磕巴了:“越、越大人有何吩咐?”
越颐宁眨巴眨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你家里有人在铸币厂工作吗?”
侍女愣住了:“回大人,没有。”
“啊。”越颐宁遗憾地叹息,但她并不气馁,又挥了挥手,“那你走吧,换个人来这守着。”
侍女:“?”
虽是一头雾水,但那侍女确实老实走开了,换了个面生的侍女过来。越颐宁就这样重复问了数次问题,遣走调换了数个人,终于问到一个合适的目标。
“回大人的话,我姐夫是在铸币厂清扫煤灰的工人,其他就没有了”
“很好。”越颐宁满意点头,“我的吩咐很简单,你进来,坐下陪我聊聊天吧。”
“放心,我不会吃了你的,我只是太无聊了,想找人说话解解闷。来来来,快进来吧。”
与此同时,坐落于府内中轴线上的门堂中,金氏众人围坐堂上,上首面色阴沉难测的人正是金远休。没有外人在场,他终于褪去了豪爽和蔼的面具,露出阴鸷的一面。
底下的金氏子弟将桌案上的证据和文书一一摆开,都是从越颐宁的屋内搜出来的,还有一些是这两日通过排查铸币厂和官衙内线得到的情报。一行行列下来,几乎是事无巨细地呈现了越颐宁这些日子来查到的案件全貌。
金氏一族的长老抚着胡子,“这越大人倒是能力不俗,几乎是都查清楚了啊。”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那越大人带着这些证据回了燕京,金氏倾颓便在所难免了!”
堂内众人议论纷纷,见金远休迟迟未发话,金禄率先坐不住,站起身来朝他拱手道:“不知家主是如何打算的?是交出越颐宁,还是今日内一杯毒酒送她上路?”
“是啊长兄!这事情不能再拖了,您必须今日做了了结,万一再拖下去,朝廷那边得了消息派人过来,我们再下手就迟了!”
“家主请万万三思啊,杀了她,那叶弥恒也留不得!这要杀就得把燕京来的这一行人都杀了,只怕事后也难以遮掩,这不是杀一个的事情,而是要杀一群啊!”
“你小子搁这宣扬什么妇人之仁呢?不敢杀,那死的还不是我们?!啊!你知道咱们摊上的是什么事吗?贪污国饷,倒卖矿石,铸造劣币,哪一样不够你死八百回的?!也就只有杀了她越颐宁,我们才能有一线生机!”
“对对对,就做好收拾的工作,伪造成自杀,再找几个由头和名目,说不定朝廷里也没那么重视这个女官呢?再利用这段时间,赶紧把铸假的罪证都销毁,都销毁,没了痕迹不就好啦?”
“那青淮黄氏买了我们这么多贵铜去打武器盔甲,自个儿养着一支军队,这回儿也能派上点用场了吧?怎么也得让他帮了这个忙,我们如今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金远休被这群人吵得心烦,一挥手将桌案上的镇纸文书全扫落在地,怒吼一声:“够了,都给我闭嘴!!”
经他一吼,这群人总算消停片刻。
金远休双目赤红,脑门的穴位突突跳疼。
他现在也是被架到了半空中,他知道,这事实在不好办。
七日前,他作为肃阳城的城主给燕京来查案的这一群人接风时,也没想过这名外表温柔清雅的女官会这么要命,竟是真的只花了七日不到的时间就将他金氏的秘密掘了出来。
若非赵栩这新来的草包纨绔横生枝节,只怕是越颐宁查到的东西到现在都还密掩着,而他们一无所觉。
这女官也才二十岁,却少年老成,行事缜密,心计城府深沉难测。若是放过了她,他们金氏便是真的死路一条了。
可若是杀了她
不知为何,只要略微在心中动动这个念头,金远休便会感觉脚底升起一股寒气,冷得他如坠冰窖。那是他从政多年以来练就出来的敏锐的直觉。
——若是杀了越颐宁,他的下场恐怕比死还要凄惨一万倍。
金远休犹豫再三,周围的金氏子弟和族中长老则又开始催促和议论,密语声此起彼伏。
此时,门堂外的院落中忽然响起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有人急匆匆地撞开了紧掩的雕花木门,滚在堂中央的青石板地上。
一旁的金禄见了眉毛倒竖,大声呵斥道:“是哪个院子里的奴仆?行事莽撞,如此失态!”
“不不好了!!”滚在地上的侍卫撞得鼻青脸肿,他哭丧着脸说,“有人带兵硬闯城主府!门口守着的侍卫根本拦不住她们,全都被打晕了!”
金远休骤然起身,堂内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外头的兵戎相接声也随之传来。
金府的府兵们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是金氏私人蓄养的兵卫,平时缺乏训练,被奇袭时毫无招架之力。
这群突然杀进金府的女子皆面貌坚毅,身着赤丹色短装,肩披褐甲,长臂劲腰,握着佩剑蓄势待发的模样宛如拉满了弓弦的箭簇。
府兵们回过神来时,金府已经被突袭的绣朱卫包围了。
见这群红衣女子纷纷持剑杀入,金府门堂里顿时哄然大乱。
金禄见状忙站起,一撩袍袖故作凶狠地怒吼:“什么人,竟敢擅闯城主府,是不想要命了?!”
“侍卫呢!?都给我把人杀了——”
一道迅疾的箭矢射来,穿过他的衣袍直直钉在木椅上,将金禄说到一半的话生生扼杀在喉口。
金禄的袍角被钉住了,只能滑稽地举着手臂。而他看着箭簇,眼球剧颤。只因那箭簇尾羽用朱砂画了东羲皇室的图腾,盘旋的龙仰天长啸,威猛凛然。
他被吓得屁滚尿流,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金氏众人都齐刷刷地朝外望去,只见门堂外一道朱红仪仗遥遥行来,刺痛人眼的艳色张扬夺目。
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嘹亮的唱和声:
“长公主殿下驾到——!”
胭脂色华锦宫服曳过金府门槛,乌浓云鬓上金枝宝钗射出璨光。
缓缓步入门堂的女子雍容威严,国色天香,正是魏宜华。
她是荣华无匹的长公主,手里握着的却不是宝石团扇,而是一把鎏金长弓。
她望着金远休,横弓箭于身前,淡淡开口:“听闻我的谋士被金大人押在府中,本宫忧虑心切,今日特地来将她领回去。”
“金大人,请吧。”
第78章 救赎 让我救你好不好?
被越颐宁抓来陪她“聊天”的侍女刚走, 门口的侍卫便将门再次推开。
见几名金府侍卫走进屋内,符瑶立马按住了腰间的佩剑,一闪身挡在越颐宁身前, 十分警惕, “你们要干什么?”
然而,这些人只是将门推开便不再动作, 眉眼间神色躲闪。越颐宁见状, 亦跟着站起身, 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门前, 紧接着,红裙金簪的魏宜华提着裙摆闯了进来。
越颐宁微愣, 让她呆愣的不是魏宜华的出现, 而是她方才匆忙进屋时脸上一闪而逝的紧张和惶然。
“长公主殿下”越颐宁没来得及说完, 因为魏宜华已经冲上来, 狠狠地抱住了她。
越颐宁彻底怔住了。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那张紧贴着她脖颈的脸蛋离开, 取而代之的是抚上她肩膀的手掌。
“你有没有事?快, 快让我看看”魏宜华松了手,语气焦急地说着。
面前的长公主一身红衣,鲜艳如火,眼睛在她的周身逡巡, 似乎在确认她身上是否有伤痕,又似乎是在确认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是否有人欺负了她。
一向端方持重的魏宜华此刻紧紧地握着她的双手,用了极大的力气,以至于越颐宁被牢牢圈住的手腕上传来轻微的痛感。从这隐隐的疼痛里,越颐宁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令她忍不住勾唇笑起来。
魏宜华瞪着她:“越颐宁,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越颐宁笑得更灿烂:“我知道啊。我知道你肯定会很担心我,你会马上来找我。我猜得一点也没错,是不是?”
魏宜华被她的嬉皮笑脸气得脸红,将她的手一扔,背过身去,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勃勃的怒气。不过她没能置气太久,因为越颐宁凑过来讨好地拉住了她的手。
她一回头,便看见那人一对笑盈盈的眼睛,“多谢公主殿下来救我。”
“哼,也亏得你机灵。”魏宜华接受了她的示好,没有挣开,她说,“若是你没有提前寄给我那封信,若是真等消息传回京城了我才知道,才出发过来救你,怕是就晚了。”
魏宜华说得没错。金远休年纪轻轻便能从一介富商爬到城主之位,绝非等闲之辈,若是任由事态发展,他一定会在今日内对越颐宁动手。从燕京到肃阳的路途遥远,更何况被困金府之后,她根本无法向外界传递任何消息,若不是她在出发探秘铸币厂之前就给魏宜华送去了那封求援的急信,魏宜华也救不了她。
“不过你是怎么料到自己会出事的?你是通过卜卦算到了这次危机吗?”魏宜华问她。
越颐宁眼中笑意变深,“算是歪打正着了吧。我给你寄信时还不知道会发生这么多事。我让你来肃阳,是因为我当时已经大致查清了绿鬼案的真相。金氏在肃阳已是一手遮天,若是我真能拿到证据,只怕也走不出这肃阳城,所以才传信让你来助我。”
真计较起来,魏宜华其实算是她的主公。说实在的,这世上没有谋士喊主公来助阵的道理,若换做是别人,只怕宁愿心惊胆战地应对,也不敢求援于人,惹主公不快。谋士说白了是一份职业,领着多少钱,便做多少事,若是做不成便把人换掉,总有能成事的人。
但越颐宁丝毫不顾忌这些。她落笔的那一刻,就知道魏宜华会第一时间启程来肃阳找她。
不过,她没想到魏宜华会来得这么快。她是第四晚寄出去的信,虽说令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了,但路途耗费怎么也得整一日才足够。再说了,从燕京到肃阳,马车要行足足两日,她以为魏宜华最快也得今晚才能赶到肃阳。
“我是骑马来的。”魏宜华坦言。
越颐宁怔了怔。魏宜华也不看她,继续说道,“我在途中的驿站收到了你被软禁的消息,哪里还坐得住?我就借了匹马,弃了马车,带着绣朱卫一路赶来了。”
“你可不要这么看着我,我虽是锦衣玉食的公主,但我从小练习骑射,可不是风一吹就倒的娇花,这点辛苦和我曾经受的伤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越颐宁展颜笑道:“是,长公主殿下的胆识和魄力都是一等一的,我竟然用看寻常公主的眼光看待殿下,是我太过愚昧蠢笨。”
魏宜华每一次都能听出她有意为之的甜言蜜语,但又每一次都被结结实实地哄到。
“算了,不说那些了。”魏宜华故意岔开话,转头认真问她,“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听说,那赵栩手里的证据几乎都是从你这儿偷的,他都能推算出这么多东西来,你心里肯定有更多主意还没说吧?”
“是。”越颐宁说,“被金远休关押之前,我已经查到了金氏允诺铸造劣币的批文,绿鬼案的来龙去脉,还有铸币厂账本上的秘密,只差那些被倒卖的铜矿石原料的去向,也就是赃物还没有拿到。赵栩偷了我的物证,和我推算出了一样的结论,但他失败了,被贪污下来的铜矿石并不是混在铜钱里运走的。”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那么你如今的推论是什么?”
她们说话的这一阵功夫,几名绣朱卫已经赶到,将原本守在屋内的金府侍卫取而代之。关上门后,屋内都是自己人了,越颐宁也就没有再藏着掖着,她坦然道:“殿下,我知道金氏是如何运走那些铜矿石的了。还请殿下陪我去一趟肃阳码头,再令金氏的通商货船在那候着。”
越颐宁笑道:“今日,我会为殿下了结这桩案子。然后我们便一起回燕京。”
肃阳漕运司长使金严是金氏旁支子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人。
他的不起眼体现在方方面面。性格老实内敛,处事谨慎规矩,才干平平无奇。按理来说,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应当爬不到漕运司长使这样的官位。但金远休恰好看中了他的不起眼,这才将他安排过来,做这份看似不起眼却万分关键的工作。
金氏自三年前开始由贪污所得的铜料,都需走漕运司的这些货船运送出去,让金严来做这个长使是最好不过,没有人会先查他,所有人都会第一个盯上看似最有问题的铸币厂主事金禄。
而金严手里握着的,才是打倒金氏最关键的罪证。
接到长公主的命令时,金严打了个哆嗦,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他只能安慰自己:没事的,之前来查探的官员这么多,不也都没能发现漕运司隐藏的秘密吗?如今要来的这伙人也不会是例外。
只可惜,这两日他加急运送铜料离开肃阳,企图消灭罪证,却还是没能赶在她们来查之前全部运走。还剩一些,只有一些了,真希望她们今日查不出来。
那样的话,等到明日再运送一批,就能将积攒的铜料全部运离肃阳了。
午后的江面上长风阔朗,团云绵密。十八艘货船停在码头,马车哒哒声渐近,雕凿瑰丽的公主府马车上先后下来了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穿胭脂红裙,一个着青绿长衫。
金严一眼认出为首的女子便是那位雍容秀雅的长公主。他低眉垂眼,恭谨道:“微臣漕运司长使金严,见过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颔首,“免礼。劳烦金大人今日配合我们查案了。”
“不劳烦,这都是臣的本分。”金严道,“只是不知殿下和越大人打算查些什么?十八艘货船都已经停泊在此,若是要搜船的话——”
“不用搜船。”越颐宁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金严的胡须抖了抖,那种不好的预感又开始变得强烈起来。
“金大人是漕运司长使,在任多久了?”
金严额角渗汗,“三、三年了。”
“那想必金大人一定非常了解这些货船了?”越颐宁看向码头停泊的船只,微微笑道,“我上一次来码头时就很好奇,为何这些货船与我在其他地方见到的船只不太相同,可是肃阳本地船厂特制的货船制式?”
金严连忙拱手道:“是,这些货船是肃阳本地船厂特制的快船,名为‘开虹’。肃阳地处干江枢纽,干江中游水势复杂,开虹船船板榫卯嵌钉,实为应对本埠湍流暗沙,每钉间距不同,迎击湍流处钉密,缓波平浪处钉疏。船首包铁处架有分水排木,便于应对不同的水势,保证货运船只的航速。”
越颐宁边听边观察着货船的结构,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那为何这燕尾舵比常制的货船还要宽几寸?其上舵叶如此繁密,又是何原理?”
“回大人,准确地说是三寸六分。肃阳船厂取干江十八滩暗流走向图,测得舵叶每增宽一寸、增加一片,逆水行舟便可省去两个纤夫的合力。您再看舵面凿刻的漩纹,其实是仿照了江豚背鳍的流水纹,这些改动都使开虹船较之平常货船更为迅捷,且转向轻巧不费力。”
金严说的句句在理,完全挑不出错处。越颐宁却只是笑了笑,紧接着语出惊人道:“所以金大人的意思是,这货船如此制式,完全只是为了改进船只的航运能力,而非含有其他目的?”
咚!
金严额角的冷汗密如蛛网,他不敢抬头,只是应道:“越大人这话我没听明白。”
越颐宁却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收回了。她走向离她们最近的货船,登船后手抚上了桅杆,指尖摸索过帆绳栓孔:”这船的制法是榫卯套钉,除却金大人你说的能提升船只的航运能力以外,还有一个优点,那便是能二次拆装而不伤船体。”
越颐宁这话一出,金严脸色便开始发白,他张了张口,但越颐宁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寻常船钉经拆卸必留凿痕,可这些钉帽的凹槽却是特制扳手的卡口,便于卸除船钉。”
“金大人,你说若是我拆卸下这一块船板,我会看到什么?”
钉子。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钉子。
金严眼前不断闪过白光,藏在官袍底下的双膝已经开始颤抖。
完了。全完了。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是怎么猜出来的?这分明是天衣无缝的计策!
“金氏真是好计谋。”越颐宁仿佛能读取到他的心声,笑眯眯地接了这一句话,引得金严猛然抬头看她。这青衣女官不慌不忙,望着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将贪污得来的铜矿石打造成铜钉,再制成船,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巨量的铜料运离肃阳,贩往各地。特制的船体便于拆卸,到时再将铜钉全部卸除重熔,便可以此牟利。”
“为此金氏不惜花巨大成本研究出这特制的开虹船。只因这种船体结构复杂,需要的钉子数目巨大,是走私铜料最好的载体和掩护。”越颐宁笑了笑,“这艘船里的钉子若是全部卸下,能有多少?三百斤?六百斤?怕是不止吧。”
金严哆嗦着嘴唇,脑袋内一片空白,“越大人误会了,这这是因为”
越颐宁自顾自地说着,声音清淡如风,“在同等造船工艺下,铜钉船会比铁钉船吃水略深。一艘四百料漕船,若是全部采用铜钉,增重约两石,相当于多载三袋粟米。”
“肃阳船厂这特制的开虹船结构复杂,使用的钉子数量定然翻倍,增重想必更多。而想要证实这一点,只需要请船夫测量一番货船的吃水深度即可。”
金严勉力站直,藏在胡须下的口唇尽力地呼吸着,才能将话说得平稳:“越大人是真的误会了,开虹研制之初并无其他用意,船体所用的钉子也都是铁钉,之所以吃水更深,是由于铁钉生锈,重量随之增加。越大人之所以会误以为船钉是铜质,也是由于此,是锈蚀改变了铁钉原来的颜色”
“是吗?”越颐宁冷笑了一声,指向帆桅杆的底座,“何必浪费口舌?只需请金大人派一名造船厂的工匠来,将这船只卸除一部分,取一枚钉子,便可证实我的猜测是对是错。”
金严还想拖延时间,“这、这越大人不如稍作歇息,即使微臣现下派人去请,船厂的工匠一时半会也赶不来”
“不用这么麻烦。”越颐宁微微一笑,“我出钱将这艘货船买下,直接烧了吧。”
“且让诸位和苍天一同为证,来看这船体里钉的船钉究竟是铜是铁!”
金严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喉口,他心知自己再也无力阻拦这一切的发生。
熊熊火光燃起的那一刻,他双膝软烂成泥,不受控地跌坐在地。
黄昏将近,落日归西,火舌舔舐船桅的刹那,干江翻成了焰火熔金池。货船脊骨发出龙吟般的爆响,江风卷着灰烬盘旋凝结成一条皎皎墨龙。十年柞木裹着桐油化作火凤,振翅尖鸣,抖落漫天流金鳞片,仿佛在昭示着金氏的败亡。
一片火海燃尽了黄昏,幽然熄灭。
最后,侍卫们收缴毁坏船体里的船钉,核验原料,确实都是贵铜打造。
赃物已现,铁证如山。魏宜华以长公主的身份号令肃阳官府,将金远休、金禄以及金严等人捉拿归案,一同押往燕京,绿鬼案则移交大理寺处理,金氏众人将在燕京等待他们最终的定罪。
夜色将临,沉沉的深蓝似鹅绒被覆落,天边绣着一线金红。
绿鬼案就此了结,左右无事,魏宜华便提议今夜离开肃阳,越颐宁应下了。她们的行李不多,等侍从们收拾完毕,再过一个时辰便可出发。
二人站在金府大门前,霞光照落一身。公主府的马车停在一旁,白毛马悠然自得地喷着气,甩着尾巴。魏宜华在笑越颐宁,“你方才真是好大的气派,一开口就是一艘船,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多私房钱?”
越颐宁眨巴着眼睛,“我那不是狐假虎威么?就算我付不起,还有殿下替我垫着呢。”
“原来是在这等我?我可不会为你的大手大脚买单。”
越颐宁笑个不停。不远处驶来了一辆眼熟的马车,也慢慢停在了金府门口。越颐宁望去,恰好瞧见掀帘下车的江海容,她眼睛一亮,迎了上去,自然而然地拉住了江海容的手,“江姑娘,你可算来了。”
魏宜华也跟了过来,瞧着她与江海容相握的手,“这位是?”
越颐宁:“忘了和殿下介绍了。这位是江海容江姑娘,是绿鬼案重要的人证,会随我们的车队一同回燕京。”
江海容这才意识到什么,连忙行礼,“民女见过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笑着示意,“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三人闲话的这一番功夫,大门处多了一道人影。越颐宁瞥了一眼,发现是满面惊愕的金灵犀。
不过是三日光景,这位金小姐的面色似乎憔悴许多。
金氏摊上的是大案,金远休的罪责一旦落定,除却将要犯斩首以外,至少也需抄家,财产充入国库。即使金灵犀能够逃过一死,但兴许她这辈子都会被她的父亲牵连,作为罪臣之女,即使才华卓著,也无望入仕为官。
见三人都看过来,金灵犀想走也走不了了,只能面带几分局促地看向越颐宁,“越大人。”
江海容也有点发怔,似乎是意外于会和金灵犀恰好在此碰面。令她也没想到的是,越颐宁拉着她的手来到了金灵犀面前。
这名温柔的青衣女官笑意浅浅地开口,“金小姐,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落日融入天穹。三人移步到离金府大门最近的一处厢房里,金灵犀亲自为越颐宁斟了茶水,三人围坐一方茶桌,一时都没有出声,最后还是金灵犀先开口了:
“越大人还有什么想要问我吗?”
越颐宁啜饮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时,指腹还虚虚地搭在一侧。她眼眸含笑,看着面前两位年纪相仿的少女:“没有。案子的来龙去脉都已经查清楚了,我想我应该没有什么要问金小姐的了。”
“那越大人找我,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金小姐帮我查案,为我提供了许多帮助,我很感谢你。我会和长公主殿下说,让她为你请特赦令,如此一来,金小姐至少能保证生命安全,不受你父亲的牵连。”
金灵犀轻轻摇头,“谢谢越大人的好意,但还是不必了。我父亲犯下的罪责,我身为他的女儿,既然受了利,理应一同承担。更何况,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怎会。”越颐宁微微一笑,眼里含着道锐利的光,“若不是金小姐和江姑娘一直在暗中帮助我,我也无法如此迅速地侦破这起案件。”
金灵犀神情一滞。
此刻,她仿佛才真正地端详了一眼越颐宁的面容。似乎是因为深知面前的女官聪慧非常,她没有打算遮掩或是狡辩,而是直接卸下了伪装。
金灵犀周身的气势顿时一变,双眸霎时间褪去浮色,变得沉静,像是无风的湖面,眼神也牢牢定在她身上,已全然不是那位不知世事的金府大小姐,而更像是一个机关算尽的谋士。
她盯着越颐宁,语气很肯定地说:“你都知道了。”
“如果金小姐指的是,你故意将关于绿鬼案的细节和关键部分透露给我,故意安排江海容来找我,又假装自己一无所知的话——”越颐宁点了点头,笑道,“是的,我都知道了。”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金灵犀问她。
越颐宁很早就察觉到金灵犀不对劲了。
但要说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金灵犀,还是在江海容出现之后。
她不是相信巧合的人,江海容的行动轨迹太过于离奇,就这么恰好地卡在她去找梁家人的时候上门来了,令她心里觉得怪异。当时的越颐宁是打算多多留意这位江姑娘的,她并没有那么神通广大,能一下子联想到金灵犀身上去。
而很不巧的是,那时恰好有一队金府的侍卫找来,向她禀报了东街发生的婴孩猝死事件。
这是金灵犀在她面前漏出的最大的马脚。因为金远休根本不会那么尽心尽力地协助她查案,若这传消息的侍卫是金远休派来的人,不会那么准确地找到她,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金府里其他能调动侍卫队的人,越颐宁一下子便想到了金灵犀。
确定金灵犀有问题,是在第二次夜探铸币厂回来以后。她发现金灵犀并不是工匠们口中不受金远休重视的、被边缘化的、楚楚可怜的金府大小姐。
金灵犀实际掌握着很大一部分的金府下人,比起金远休的命令,那些侍女和兵卫更听她的话,所以才能做到让越颐宁在宵禁之后依然能出入金府,却不被金远休察觉。
于是第二日,为了验证她的猜想,她将金灵犀请出府,设计让她和江海容碰面。
虽然金灵犀的反应很快,她几乎是迅速地编造出了一个感人的“故友重逢”的故事,令即使是已经查到她们二人过往的越颐宁也无法挑出错来,着实厉害。
但,江海容却没有她那么聪慧。江海容见到金灵犀时的一系列反应,足以让一直观察着她的越颐宁确认自己心中的猜想。
江海容和金灵犀一直保持着联络。在这一年时间里,她们一个被困在金府,一个被阻于肃阳城外,即使她们二人之间隔着重重磨难和生死相关的血海深仇,却依然保持着暗地里的会面和书信往来。
所以,江海容其实是金灵犀派来的人,目的就是为她送来金氏的把柄和案件的线索,帮助她更快侦破绿鬼案,查到背后的真相。
但是越颐宁没有说真话。面对金灵犀的诘问,她只是笑了笑:“我可是天师啊,金小姐。你问我怎么知道,自然都是卜算出来的。在能力高强的天师面前,每个人都没有秘密。”
“但我确实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越颐宁说,“我查过你,你确实是金府的小姐,是金远休的亲生女儿。我很奇怪,为何你要费尽心思地将你父亲送入牢狱?”
江海容从刚刚开始就有些情绪不稳,她似乎非常担忧越颐宁会对金灵犀不利,一直拉着金灵犀的手紧张地看着越颐宁。还是金灵犀回握住了她的手,眼神安抚了她。
越颐宁了然,“我并非是在兴师问罪。我只是好奇这背后的因果关联,若是金小姐觉得为难,便当我没有问过这句话吧。”
金灵犀看向越颐宁,轻声说,“没关系。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越大人,很抱歉。先前我对你撒了这么多的谎。”
越颐宁摇了摇头,“我不在意,金小姐不必和我道歉。”
“当时在茶楼里,我对你说是小容的师父治好了我的眼睛,那也是骗你的。”金灵犀说,“真正治好我眼睛的人,是小容。”
金灵犀是天生眼疾,出生时什么也看不清。但在那之后,她视物的能力便随着年龄增长一点点地恢复了,到了六岁那年,几乎已完全恢复了正常人的视物能力。
她知道,她的母亲林氏很爱她,即使她小时候看不清东西,需要格外细心的照料,她的母亲也没有嫌弃过她,总是对她说很爱她。
与之相对的是,她几乎没有见过父亲。
金远休是个商人,总是出远门,回府后也有一堆事务等着他。即使他什么事也没有,也不会来看她。
因为她是女孩,还是个瞎子。
金远休并不知道她的视力逐渐好了起来,不再是瞎子了,因为他根本不关心金灵犀身上发生的事,即使林氏主动与他提起,他也会打断她的话,转而去谈其他事。
自从金灵犀的哥哥夭折之后,她发现母亲也越来越少去见父亲了,总是和她呆在房里,父亲也从不会主动来看母亲。
金灵犀六岁那年的夏季,潮湿溽热。
她午睡醒来,发现自己能够看清之前看不清的东西了,连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金灵犀十分高兴,连忙从床榻上爬了下去,想去母亲的屋里找她,给她一个惊喜。
可当她推开门,看到的却是一头鲜血倒在桌边的母亲,还有站在母亲面前的金远休。
发生了什么?
金灵犀僵硬地站在原地,也许是她太过惊恐而发出了声音,金远休回头看了过来。
那个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的父亲来到她面前,对她笑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小犀怎么会在这?”
也许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出于某种野兽般的直觉,即使已经害怕到了极点,恐惧到了极点,金灵犀依旧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口,眼睛盯着虚空的一处,说:“是爹爹吗?”
“小犀来找娘亲。爹爹有看到娘亲吗?”
离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林氏躺在地上,散落的头发和血糊住了脸,胸膛已经没了起伏。
金远休没有再笑了,他将她抱起来,说:“你娘亲不在这儿。”
“你现在应该在午睡。爹爹带你回屋,不要趁着侍女不在就随便跑出来。”
那是记忆里金远休第一次抱她,他仅此一次的慈祥爱护,是为了掩盖他的罪行。
年幼的金灵犀趴在他的肩头,用尽全力不让自己发抖。
后来,金府办了一场简朴的丧事,金灵犀再也没见过母亲。她不被允许进入母亲曾住过的房间,因为不吉利。
她从下人口中听说,母亲的屋子里没有血,只有一根白绫。
可是,她当时明明看到了好多血。
她其实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流着血躺在那里,为什么父亲不救她。她什么都不知道,是她的直觉告诉她,父亲杀了母亲。
金灵犀其实并不是一个从小就很聪明的孩子,只是因为不被她的父亲喜爱,所以很早就懂得了察言观色。
那时能够在金远休面前面不改色地撒谎,只是因为她想活下去。
金远休对她动过杀心。若是杀妻的真相被揭露,被人传出去,他便无法做人了,他又一直都不喜欢她这个女儿。如果她那时没有装傻,如果她反应再慢一点……
金灵犀不敢再想下去。可闭上眼之后,金远休那时盯着她的眼神,又总会死死地缠着她,像一条窥伺的毒蛇,时刻提醒着她面对绝望的现实。
金灵犀根本不记得自己怎么度过六岁的。那一年的夏天被拉得很长,她的世界好像下了一整年的雨。
她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年幼无助的她无法面对,也无法处理它,只能抱着自己蜷缩在角落里哭,任由秘密在心里腐烂发臭。
她变得沉默寡言,因为害怕被父亲发现自己的视力已经恢复,她装作视力衰退,甚至给眼睛覆上了白布条。
她开始恐惧和金远休对视,他怕金远休有一天发现她其实有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发现她不是瞎子。
那样就完了。
七岁那年,金灵犀被送去女学读书,金远休作为年轻有为的新一任金氏家主,也开始频繁接触朝廷里的人物。
她是整个私塾里最特殊的学生,因为她看不见,所以身边总是跟着仆人。
在私塾里,金灵犀遇到了江海容。
江海容非常受欢迎,她聪明,开朗友善,学东西也很快,还有一个声名远扬的师父。学生们都愿意和她交朋友。
江海容对她很好。她这么好的人,当然是对谁都很好,她也不单单只对她一个人好。但也许是因为金灵犀的眼疾,江海容总是会更关注她,更留意她需不需要帮助。
金灵犀第一次拥有同龄的朋友。
她渐渐变得期待去学堂上课,期待一天中仅有的和好朋友相处的时光。那会让她短暂地忘记痛苦的回忆,令她忽略心中那道无法疗愈的伤口。人总是喜欢逃避的,尤其是在面对自己根本无法负担的苦难的时候。
江海容对她也越来越好,两个人越来越亲密,江海容成了金灵犀的“小拐杖”,连夫子都笑着说,她们总是黏在一起,总是挨着坐,似乎走到哪都形影不离。
江海容也是第一个发现金灵犀很聪明的人。
“小犀,你学东西好快啊!”江海容趴在桌子上哀嚎,“这首诗文我都看不懂,你居然已经背下来了!”
金灵犀摸了摸鼻子,有点羞涩,“没有啦。”
“要是你能看得见就好了。”
金灵犀愣住了。江海容毫无所觉,兴奋地说:“要是你能看得见,一定会比现在学得更快!你这么聪明,又这么用功,肯定会考得很好,到时候说不定能去京城里当官呢!”
金灵犀下意识地逃避,“不,我做不到的,我、我连东西都看不清呢……”
“没关系,我的师父是天下第一的神医!我带你去找她吧,她说不定能治好你的眼睛呢!”
江海容这样说着,带着金灵犀回了家,金灵犀也第一次见到了她的师父,江持音。
江持音只看了金灵犀一眼,便说:“我医不了她。”
江海容怔了怔,她连忙道:“师父还未看过小犀的眼睛,为何便说不行?至少先尝试一下”
江持音淡淡道:“无病之人,我为何要医?”
两个女孩都愣住了,江海容看着金灵犀,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渐渐变得错愕不已,“小犀……你……”
金灵犀拼命地拉住她的手,“不是你想的那样,小容,你听我解释……”
“为什么骗我?”江海容轻声说。
便是因为这一句不算指责的指责,金灵犀哭了出来。
这么久了,她第一次哭,那些深深地扎根在她心底的痛楚,好像也随着泪水,慢慢从她单薄的身体里流逝出去了。
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小容。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我也不想骗你的。”
金灵犀把那个夏天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江海容。
听完最后一句话,江海容便紧紧地抱住了她。那个拥抱,金灵犀至今也无法忘记,她清晰地记得身体被前所未有的温暖包围,记得为了她的苦难而和她一起痛哭的江海容,记得哭哑了声音的江海容对她说:“小犀,让我救你好不好?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
江海容带着金灵犀去找了江持音。江持音答应了两个孩子的恳求,花了两年,“治”好了金灵犀的眼睛。
两年后,金灵犀顺理成章地摘下白布条,重新站在阳光底下遥望天穹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眼底传来的刺痛,莫名地想要流泪。
金灵犀知道,她再次拥有的不只是一双健康的眼睛,不只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向所有人的机会,而是她飘摇的、无所依靠的人生,终于有了可以交付真心的人。
在那之后,金灵犀也渐渐了解了江海容的秘密。比如,她虽然跟着她的师父学习医术,却更喜欢钻研毒药。年幼的江海容,在毒术上的造诣已经远超医术。
在得知金远休即将再娶的那一天,江海容对着还没能摘下白布条的金灵犀说了一句话:“小犀,我想帮你报仇。”
她们开始了这场针对金远休的报复。
金灵犀带着江海容给的毒回了家,年复一年地下在了金远休平时喝的水里。所以,金远休再如何纳妾,再如何日夜耕耘,也得不到一个孩子。
用江海容的话来说,这都是金远休欠她的。所以金氏的一切,未来都应该留给她,留给金灵犀。也只有在继承金氏的产业,成为下一任金氏的家主之后,金灵犀才有可能真正让金远休为他曾犯下的罪行偿命。
金灵犀本来可以忍的,她已经忍了十四年,再多忍十几年,等到金远休不再能手握权柄,等她羽翼丰满了,便可以找机会和他摊牌,让他坠入深渊,让他为此赎罪。
可是,江持音死了。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金灵犀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衣,戴着斗笠匆匆忙忙离开金府,在官衙附近的小巷子里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江海容。
江海容哭得眼睛都肿了,怀里还抱着江持音的骨灰盒。
江海容扑上来抱住她的那一瞬间,金灵犀摸到她被雨淋湿的头发和不停颤抖的肩膀。
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恨意。
她恨金远休。
她恨死他了。
为什么他总是害死她身边仅有的对她好的人?为什么江海容要因此面对和她一样的痛苦?为什么金远休不去死?
金灵犀知道,没有蛰伏,没有隐忍,也没有剩下的十几年了。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让金远休彻底从她的生命中消失。
第79章 白事 他站在院中,竹清松瘦。
金灵犀一直在暗地里寻找机会。她手里握着金氏的秘密和诸多证据, 但这些东西不能由她交出去,因为她明面上还是金氏的大小姐,她不想节外生枝;也不能由江海容交出去, 因为江海容身单力薄, 只怕状告不成,还会因此惹来横祸。
她得选一个与金氏没有利益牵连的、有强大背景和能力的、能够让她信任的人, 再去引导这个人查出肃阳城诸多案件背后的真相。
在此之前, 她做了许多努力。她暗中笼络人心, 金府的大部分侍从都听命于她, 她又令江海容去市井间散布关于铅钱的童谣, 让穿街走巷的孩童吟唱,去找因为铅钱而遇害的婴孩的家人, 告诉他们婴孩死亡的真实原因。
她们二人做了很多事, 只是这些举措都收效甚微。
万幸, 一年后, 金灵犀等到了这个绝佳的机会。
越颐宁:“我在来肃阳的第一天,便听到了市井间孩童在传唱一首古怪的童谣, 原来那也是你们的手笔。”
江海容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我的主意,小犀说,此举多半是白费力气,这肃阳城里早就没有能为百姓伸张正义的官员了。但她虽是这么说, 还是花了三个夜晚替我拟了一首童谣。”
金灵犀这话说得也没错,肃阳城里大部分官员要么出身金氏,要么依附金氏,没人会和金氏作对,也没人敢和金氏作对。
如今金远休等人是先被拿住了, 随着大理寺接手彻查本案,被革职的、被下放的、被处刑的牵扯其中的官员估计能绕肃阳官衙整整两圈。
“金小姐,我很佩服你。你做了很多人都不会做的事。”越颐宁说。
毕竟金氏一倒,便意味着那些曾经由家世地位带来的荣华富贵,也都会一并烟消云散了。
“你身为金氏子弟,也难免受牵连,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还是让我为你申请特赦吧,你和你的父亲不是一类人,你也不应该背负他的罪责。”
真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面对越颐宁的好意,金灵犀没有再多推辞,“灵犀先谢过越大人了。”
“不过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金小姐。”越颐宁看着她,“你为什么会选我?”
金灵犀愣了愣,“您说什么?”
越颐宁又重复了一遍:“来调查绿鬼案的官员有三个,为什么你选了我?”
“还是说,其实那天你在外面闲逛,打算碰见谁就选谁合作么?”
越颐宁笑着说这句话,像是在打趣她,金灵犀下意识地反驳:“不,当然不是。”
“那是为何?”
“”金灵犀抿了抿唇,面色有些羞赧,“如果我说是直觉,越大人会不会笑话我?”
金灵犀第一次见越颐宁,不是在夜里,而是在金氏摆宴席的正厅中。她潜入前院,隔着屏风,悄悄看向里面坐着的众人,依靠座位的安排辨认出了来自燕京的三位查案官员。
她一眼看见越颐宁。青衫白裙的女官,像是在金碧堂前生出的一杆翠竹,格格不入。
但金灵犀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吸引。
那些分不清是过往还是未来的记忆,像是掩埋已久的尘埃突然被风吹开。她读不懂心中莫名的悸动是为何,她只是忽然觉得,她好像不应该在这里看见这个人。她应该一辈子都不曾见过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然后替她走她未能走完的路。
即使素未谋面,却似曾相识,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总觉得,我似乎是和越大人有缘。”金灵犀坦然道,“那晚我听侍从说你离开宴席,先行回屋了,我才会去你的院子外头徘徊,没想到恰好遇上你离府。”
越颐宁笑道:“原来如此。说不定是真的,我与金小姐和江姑娘上辈子有些许交情,才会换来今生的一丝亲切感。”
“天祖也这么说过,‘前世云痕栖袖底,今生水月印眉峰’。”
哪知曾同揽月,水波又照谁人眼?梵钟敲碎三生雪,莲座燃尽一线香。
清月挂上繁花枝头。越颐宁一行人就此辞去,在金府的大门前,她与金灵犀江海容二人挥别,才转身上了马车。
倚坐在描金软垫里的魏宜华姿容端庄,瞧她进来,便吩咐素月给她倒茶。
“你这次案子办得漂亮,回到燕京,又要名声大噪了。”
越颐宁一笑而过,“又?我先前什么时候出名过了,我怎么不知道?”
“还不是上次魏璟干的好事”魏宜华说起来就来气,又是叹息又是无言,转了个话头说道,“对了,他差遣来和你一同查案的那位叶大人呢?也是今晚走么?”
越颐宁:“是,他兴许会跟在咱们后头离开。他得到消息时比较晚了,现在院子里的人还在收拾行囊。”
“另一位赵栩赵大人,我方才得了消息,说是已经被赵氏的人从牢里接出来了,倒是还留着一口气在,只是被动了私刑,已经是半身不遂了,恐怕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越颐宁想起了什么,“殿下还不知道赵栩的事情吧?谢清玉因急事突然返程回京,这才让赵栩临时来接了他的班。”
“说来也奇怪,谢清玉走得很急,我听说连交接的人选都是后来才定好的。”
魏宜华听她说到这儿,缓缓坐直了些,神色一正,“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
“你可知谢清玉前两日匆忙离开肃阳回京,是为了何事?”
魏宜华的表情过于严肃,越颐宁怔了怔,才道:“不知。”
“是京城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确实算是大事。”魏宜华神情凝重,“谢丞相死了。”
越颐宁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要不然还能是什么大事,让谢清玉抛下肃阳正在办的案子也要即刻回京?谢治和王氏的死讯传回燕京之后,谢氏一族的人都乱套了,全等着他这个嗣子回来主持大局。”
越颐宁十分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会突然死了?谢治不是和他妻子一同归乡祭祖了吗?难道他们是在路上被贼人袭击了,这才遭遇不测?”
“四月初,谢治和夫人王氏坐船前往漯水,路上不知发生了何事,竟是突然船倾人亡了。整艘船的人都葬于河水之中,只有两名懂水性的侍女活了下来,恰好被路过的船只救上了岸。之后这两名侍女便去报官了,这才惊动了漯水的官衙,派人去附近捞船和人。”
“但是春潮雨久,这水上雾色一直不散,打捞船只也进度缓慢,又过了将近七日才把谢治和王氏的尸首捞上来。”魏宜华也觉得唏嘘,“这人命在灾祸面前真是太轻贱了,说没就没。”
“究竟是意外淹死的还是被人谋杀了,真相估计只有那两名死里逃生的侍女知晓。谢氏的人应当会审问二人,之后再提请审案,但他们多半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就算真有幕后主使,也很难查出来。”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魏宜华,想起她最后一次见到谢治,是在丞相府的议事堂中。烟雾袅袅里,她转动铜盘,为谢治的归乡之行占卜吉凶。
她当时分明对谢治说,如若想保证此行顺遂平安,在三月廿五前出行宜走水路,廿五后则应改走陆路。为何谢治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越颐宁也想不通。但她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谢清玉。
她一介外人都受到了如此冲击,他作为人子,知道这个消息时又该是怎样一番心情?
见她沉眉凝目,魏宜华还以为她是过于震惊,没能缓过来,便推了手边的一盏热茶给她,又细语轻声道:“此事我也是准备离京时才听说的,没来得及打听太多就先赶来了肃阳,据说谢氏已经在准备白事。”
“我们回去之后,燕京中的局势大抵又有变化,须知一品大员之死,足以震荡朝廷。”
不用魏宜华多说,越颐宁就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朝廷中,寒门与世家两派对立,世家那边本就有王氏倾颓的影响在前,现在谢丞相又突然辞世,恐怕是群龙无首的状态。
对于她们来说,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件好事,毕竟她们笼络到的大部分官员都是寒门子弟,可越颐宁却无法放松,她反倒隐隐感觉风雨欲来。
路上因一场急雨有所耽搁,等到公主府的马车抵京回府,已经是三日后了。
回府后的越颐宁先是整理了绿鬼案的卷宗和证据,移交给大理寺,她是亲自查的案子,很多细节都需要她来拟写补充,一切忙完后又休整了一日,才有时间去想谢清玉。
她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放心不下,想去亲眼看看谢清玉的情况。
不过,她现在是公主府的谋士,不可擅自行动了。
越颐宁想了想,还是先去找了魏宜华。
魏宜华一见到她,还没等她开口,先提起了这事:“你来得正好,我本还想派人去请你,谢氏今日寄了吊唁的名帖来府上。”
“皇子公主一般不会亲临吊唁外臣,更何况我与谢氏并无什么交情。既然这名帖已经递来了公主府,你便以我的名义去吧,算作是本宫代请近臣前去吊唁了。”
越颐宁接过名帖,发现上面写的名目确实是请长公主前去。
她动了动唇,低声喃喃:“还以为他会给我寄名帖呢。”
魏宜华恰巧在审批公文,没听清:“你说什么?”
越颐宁却已回过神,自知失言,摇了摇头:“没什么。”
“既然长公主催请,那在下便欣然代劳了。”
越颐宁换了身素衣,驱车前往丞相府,远隔百米便隐隐见到了府外设的白幔凉棚。
青石台阶铺了萱草席,白纱笼灯,门钉覆麻。虽然已停灵五日,前来吊唁的官员人数却不减,一眼望去皆是来客。
越颐宁行至垂花门处,符瑶替她递了名帖与公主府的奠仪单。
司礼官高声念诵:“长公主殿下恩赐内造云锦二十端,御窑青冥烛一对,并敕造《往生咒》金册十二卷——”
灵堂设在正厅院中,两侧摆放了铜金香炉,青烟袅袅。
越颐宁从外门转入灵堂,终于远远看到了谢清玉的身影。
谢清玉着一身白麻衣,愈显得清减。
铺满一地的白花和纸钱,宛若昨夜新冬初降,一场雪后;而他孤身只影立在院内,树埋冰雪,竹清松瘦。
灵堂东侧设紫檀屏风,台上摆满了供品,后面就是停灵的棺椁。
作为谢家的嫡长子,谢清玉必须守在灵前,替父亲给每位前来吊唁的宾客回礼。于是,每当供台上多一根奉香,他便需要躬身弯腰,双手交叠举至眉心。
人影幢幢,越颐宁原先离得远,只能看到他的侧影,像道精美的剪纸一般映在屏风上。后面慢慢离得近了,才从一群来往官员的间隙中看到他的正脸。
他似乎比七日前更瘦了,温雅如玉的脸庞上骨感更重,低垂的眼尾洇着微红。
越颐宁怔怔地望了许久才回神。
啊,他哭过了。看上去是不止一次。
排在她前头的官员正在低声议论,声量不高,却恰好令她听得一清二楚。
“谢二公子没什么变化,倒是这谢大公子,形容消瘦许多啊。”
“谢大公子的孝子之名,京中谁人不知?当时都羡慕谢丞相有他这么个听话又争气的长子,父慈子孝,美满和睦。”
“虽然谢丞相子嗣不多,但儿女大都十分优秀。谢大公子自不必赘说,谢二公子当初参加文选致仕也是金榜题名,谢大姑娘在京城贵女中文德出众,谢二姑娘咳咳,也算直率可爱。”
“还说什么谢大公子?谢丞去了,他的嫡长子自然承袭他的爵位,谢大公子以后就是谢国公了。”
她都快忘了先前的谢家大公子在京城的名声是何等响亮。
身在勋爵之家,方方面面至臻至善,不是容易的事。
她以为他应当活得很是辛苦,也许并不快乐,先前见他病中对她多有依赖,还以为他与家人存在隔阂。现在想想,大概是她自以为是了。
第80章 变脸 谢清玉脸上的阴冷顿时消融殆尽。……
吊唁的队伍移动得很快, 没过多久就轮到了越颐宁。
逝者当前,越颐宁将脑海中的杂念全都收拢起来,敛眉低首, 一柱香执在手中, 恭敬行礼后将香柱插在了香台上。
她看向一旁的谢清玉,声音不由地低下去, 格外温柔, “谢大人节哀。”
谢清玉朝她深深一礼, 嗓音微哑:“越大人拨冗前来吊唁家父, 在下铭感五内。”
她总觉得谢清玉向她行礼时格外郑重, 连腰肢弯下去的弧度都更深。
越颐宁没有再多想,后面还有很多等着吊唁的宾客, 于是她只是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简短地说了一句:“若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 随时派人来公主府找我, 不必顾虑太多。”
以她现在的情势和所处的位置,其实并不合适说这一番话, 但看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容, 她又觉得疼惜,于是体贴的话语便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谢清玉凝望着她,一对含情目浸了水,显得濡湿。
他低声应了她, 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音量:“阿玉谢过小姐。”
越颐宁怔了怔,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出数米,她才回过神,犹有些恍惚。
距离他上一次在她面前自称阿玉,已经过去很久了。越颐宁今日瞧他, 总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心悸感,她方才终于想明白是为何。
因为他今日穿了孝服,一身雪白,令她回想起他还在她身边的日子。
他回丞相府之后便很少再穿白衣,每次见他,总是玄袍冠带,与从前泾渭分明。
当然,身份从侍仆转变为高高在上的丞相公子,衣着修饰自然不同于以往。但越颐宁也说不清自己心中那种异样感从何而来,她只是很模糊地感觉到,在谢清玉身上发生变化的不只是身份和衣着。
凭悼结束,越颐宁顺着人流自西庑退至待客的思齐斋,随意找了一处空座坐下。侍女给她上了茶水,越颐宁吹开热气慢慢喝着,眼睛在四周逡巡。
谢治是谢氏家主,又位居一品,生死事关重大,故而谢氏旁支的人也都来了。她随意扫去,入目皆是青黑素服,一些眼熟的京官都在和谢氏一族的人交谈。
越颐宁是不信他们在为谢治之死哀伤叹惋的,多数是利益相连之人在刺探情报,意图预判朝廷风向,连面上刻意装出的一点悲痛都假得油滑。
一盏茶喝完,目之所及还是那群人。越颐宁的手指规律地敲着茶杯,一下又一下。
符瑶凑近了些,低声对她说:“小姐,茶也喝完了,人也吊唁过了,要现在走吗?”
越颐宁被这道询问唤回了神,“嗯,好。那便走吧。”
“小姐在想什么?怎么总感觉你今日有点心不在焉的?”
越颐宁笑了笑,随她站起身朝斋外走去,“没有,还不是那些烦人的政事么?除了那些我还能想什么呢?”
主仆二人刚走数米,便有一位银衣侍卫从外头跟了上来。
他叫住了她们:“越大人,请留步。”
越颐宁回头,顿住了脚步,有点意外:“是你?”
她对这个银衣侍卫有些印象,因为他总是和谢清玉一同出现,似乎是谢清玉的贴身侍卫。
银羿恭敬拱手:“是,卑职银羿,是谢大公子的近卫。”
“公子让我来传话,他说现下吊唁的来客太多,暂时抽不开身。若是越大人今日无要紧之事,可以到别院等他,再过半个时辰便谢客了,他会让二公子替他在前院送客。您难得来一趟,他想亲自接待您,也有些话想和您说。”
符瑶撇了撇嘴,觉得这人是无事献殷勤没安好心,刚想替自家小姐回绝,便听见了越颐宁含笑的回应:“原来如此,也好,那便有劳你带路了。”
符瑶:?
在去别院的路上,符瑶小声地问道:“小姐,刚才不是说要回府吗?”
越颐宁移开眼神:“啊,来都来了,方才想起也有些事正好要问他,反正也没其他事务要处理,迟些再回府也无妨。”
符瑶信以为真,还担忧她的身体:“小姐每日都这么多思忙碌,总该寻几日歇歇才好,纵然是铁人也不能这样使的呀。”
“知道,这不是第一个案子刚刚忙完了么?殿下也说让我这几日多休息休息呢。”
银羿将她们领到别院之后便离开了,似乎是还有其他事要忙。院子里栽满了杏花,皎皎漫漫地开了一树又一树,粉白晶莹,眼前的园林幽景也被衬得娇艳明媚。
越颐宁本想用铜盘算卦打发时间,但没过一会儿,侍女便拿了棋盘和棋子过来,是上好的紫玉质地,在这犹带凉意的季节里触手生温。
她与符瑶对弈,时间很快便过去了,期间侍女不断上着点心,样式精美绝伦,几乎将一整张方桌余下的空地都摆满。
半个时辰将近,越颐宁注意到外头来了人,对门口守着的侍女耳语了几句。
不一会儿,那侍女走上前,面带歉意道:“越大人,我家公子突然有些急事要处理,他让人来传话,请您再多等一会儿。”
越颐宁点点头:“知道了。对了,我想出去方便一下。”
“好的,奴婢这就带您过去。”
出到院落外头的小径上,已经来过这里好几趟的越颐宁辨认出了来路,对带路的侍女说:“我知道怎么走了,你回屋吧,我自己过去就好。”
侍女乖顺地止步,“是。大人慢走。”
越颐宁循着小径往前走。丞相府的院落间又有园景相连,重重叠叠的门廊与应接不暇的花木,都带着高门府邸特有的幽静沉抑。
她并非真的想如厕,而只是有些乏了,想出来透透气,这才随便找了个理由出了门。
转过弯,眼前的园林景致变得浓郁。
一道熟悉的幽冷声音忽地传来,“一群废物。”
越颐宁的步伐突然停住了。
隔着花树和假山奇石,她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几道人影。有两名侍从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他们面前站的人穿着一身眼熟的白麻衣,玉骨嶙峋。
那人不复以往在她跟前的温柔和煦,满面寒霜,看人的目光冰冷刺骨。
谢清玉声音低沉,口吻也变得阴郁冷淡,“连个人都看不好,我养着你们有何用?”
被训斥的奴仆两股战战,哆嗦着求饶:“大公子息怒!都是奴婢失职,是奴婢罪该万死!”
“去将他捉回来。难得端妃信任他,那边还需要他去周旋,再换人太麻烦。如果捉不到活口,那就给我把带尸体回来。”
地上跪着的奴婢双眼放光,喜不自胜道,“是!是!”
越颐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
在此之前,越颐宁一直认为谢清玉说话温和,给人感觉如同春风拂面。
和寻常的燕京人不同,他说话没有鼻音,十分清越,腔调也动听,轻缓却不拖沓。不过,他的声音,总是令她觉得听起来格外舒服的同时,又隐隐感到不太自然。
刚刚乍一听他和下人说话的语气,越颐宁才终于察觉那股不自然的来由。
他之前和她说话时,似乎是有意放柔了声线。而如今她听到的,才是他平常真实的嗓音。
思绪千回百转,脚步便不由一滞。她意识到自己也许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刚想悄无声息地退开,脚下一错,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侍卫听见响动,顿时大喝一声:“谁在那?!”
越颐宁心道不妙,只能收敛了面上的神情,若无其事地绕过山石走了出来。
看到谢清玉,她面带惊讶,一副刚刚经过什么也没听到的表情:“原来是谢大人啊。”
谢清玉脸上的阴冷如阳照雪,瞬间消融殆尽。
他快步上前,到她面前时已经是满目温和,声音也恢复成一贯的轻柔,他低声说:“怎么出来了,可是等太久了?”
“没有,也没多久。你的侍从说你有急事要处理,我坐不住了,便出来走走,没想到刚好遇到了你。”越颐宁笑了笑,转开话头,“对了,你们这是在?”
谢清玉面带歉意,“家仆不知规矩,我训斥了一番,没成想会让越大人撞见,真是见笑了。”
“不会不会。那你接着忙,我先回去——”越颐宁摆摆手,说着便打算转身离开,却被谢清玉拉住了手腕。
越颐宁动作一滞。肌肤相触只是一瞬间的事,成功阻拦她离去之后,谢清玉便松开了手,两人的袖子虚虚地交叠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她,温和道:“已经没事了。我让他们都散了去做事,我们在这附近走走吧。”
谢清玉吩咐了两句,奴仆们便都离开了。园林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幽静,谢清玉对她笑了笑,眉眼葱郁明净,“小姐,我们走吧。”
两个人并肩而行,绕着园子慢慢地走。
越颐宁不知该说些什么。事实上,她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可能是因为刚才不小心撞见了谢清玉的另一面。
他在她面前时永远是和颜悦色的模样,她都没想象过,他也许还有声色俱厉的时候。
她似乎也没见过他动怒。不知道他生气愠怒时又是什么样子?
“小姐。”谢清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你喜欢这些杏花吗?”
越颐宁回过神来,“啊”了一声,“还行,挺好看的。”
“我看小姐一直在看花,还以为你特别喜欢这种花树。”
越颐宁有点尴尬了,她清咳一声,“方才在想别的事,有些出神。”
“对了,你为了家事离开肃阳,案子也没能办成,七皇子殿下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七皇子殿下很体谅我,毕竟是至亲离世。”
越颐宁说:“那就好。幸好你提前一天走了,若是你再晚些走,怕是也要和我们一起被软禁在那里了。”
她感觉谢清玉的步伐似乎慢了下来。
“我没想到会发生那么凶险的事情。”谢清玉低声说,“若是我料到了的话,一定会将谢府的兵卫留下来,让他们去护着你。”
越颐宁怔了怔,心里那股异样感又生了出来。
“我这不是没事么?肃阳是金氏的地盘,他们人这么多,就算你真留下了兵卫,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我还是会被金远休软禁。”
她有意让气氛活络些,便开了个玩笑:“你有这份心,我已经很惊喜了。”
“我们毕竟是对手,立场不同,也许我以后还会继续坏你的好事,我以为你会希望我死在那里呢。”
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
她没想到,谢清玉的反应会这么大,这么剧烈。
他骤然停住了脚步,越颐宁微微一愣,转头恰好看到他面容扭曲的模样。
他似乎真的顺着她的话联想到了她死在他面前的一幕,表情瞬间变得极为恐怖。但那也只维持了一刹那,很快变成惊魂未定的可怜。
便是这一眼,越颐宁心中已经暗道不好。
这玩笑好像开过头了。
她站定在原地,连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抱歉,我知道你不可能这么想,我刚刚是开玩笑的。”
可谢清玉似乎极其受伤,垂落的眼睫仍旧惊颤不停。
他声音也变得低哑:“小姐,不要再拿这种事开玩笑了,我会当真。”
“是我不好,以后不说了。”
谢清玉伸手回握住她的手,越颐宁被那热烫的温度摸得怔住,才听到他说的话:“不要再说‘死’了好吗?”
“小姐也许没有感觉,但你每次谈论生死,都让我觉得你根本不在乎自己。我很害怕,害怕那是真的,你随时都能为某件事付出性命。”
越颐宁愣住了,有点意外于他的敏锐。
“怎么会,我当然也很惜命的,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她移开了眼。
“再说了,人都会死的,总有那么一天。早点死晚点死,又有什么差别呢?”
既然都是死,她只希望她死得有价值一些就好。
谢清玉凝视着她,轻声道:“小姐会长命百岁的。”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他,陡然想起藏在桌案底下的木匣子,还有里面被使用过的龟甲。
她惊讶于他话音中的笃定,那已经远远超出祈愿和誓言的范畴,更像是一道毒咒。
“活那么久也没意思,我对长寿没有执念,活够了就行。”
谢清玉察觉到了她的回避,慢慢松开了手,“那就换一个说法。”
“我希望小姐活着的岁月里,都能从心所欲地生活,不用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也不用牺牲自我,成全别人。”
“只要长乐安康,免去跌宕汹涌,如愿以偿过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