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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听茶(穿书) 眷希 12416 字 1个月前

孙琼其人,性如赤子,怒则拍案惊四座,喜即拊掌动梁尘。无论是发怒还是开怀都不加掩饰,由心自在,爽朗率真,眉间风云未藏三分色,袖底雷霆已作十分声。

“你不懂,我、我和她认识很久了,我们不过是老相识而已!”叶弥恒说这话时,耳朵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孙琼,你听见没?你别出去跟人胡说八道啊!”

孙琼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笑吟吟地说:“知道了,你放心吧,我孙琼是那样的人吗?”

叶弥恒瞪着她:“那你为什么要笑得这么不怀好意?”

孙琼点了点手指,勾唇笑道:“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越颐宁。

这个名字最近时常被身边人提起,而她孙琼还没有和这个人打过照面。

朝廷分配到他们手上的任务是剿匪,故而叶弥恒和孙琼到了青淮之后没有留在官邸,而是选择在东城门附近的一家大型驿店落脚。

马车才到驿店,一名候在门口多时的侍卫瞧见了,立即上前行礼,恭恭敬敬道:“孙大人,方才城北官邸来了人,说是想请您过去商议一件事。”

孙琼闻言挑了挑眉:“是谁找我?”

“来的人说,是负责赈灾的越大人。”

孙琼表情一滞,她还没说什么,身边有人猛地凑了上来,叶弥恒瞪着外头的侍卫说:“你说什么?!谁找她?”

这侍卫被吓傻了:“是、是越颐宁越大人,说是有事要和孙大人商量”

叶弥恒伸手指了指孙琼,又指着自己:“你确定她是说找孙大人,不是找我?”

侍卫喏喏道:“是说的孙大人,应该没有错”

孙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叶弥恒还想接着质问,被她按住肩膀推回了车内。

天光下,侧手挡开车帘的孙琼墨发高束,眉飞入鬓,英姿飒爽。

她咧嘴笑道:“好啊,那便不回屋了,带上传话的那人,我们这就过去。”

日轮当空,连日阴雨积攒的水渍还留在青石板地上,东边“明镜高悬”的匾额却被晒得金漆微融。

今日的城南赈灾,邱月白和沈流德去了现场监督施粥救济的流程,只留下越颐宁一个人待在官邸里。越颐宁没跟去,自然是因为她有别的计划,她派了人去请孙琼过来见面,之后便一直候在会客堂中。

四皇子麾下的能人志士不少,越颐宁对孙琼的名字也算略有耳闻。

孙琼出身燕京孙氏,也是世家子弟,年轻一辈官员中的佼佼者。据说办完这次赈灾案,她回到燕京,便会升任守卫皇城的禁卫军统领,而她今年也才二十二岁。

不过,越颐宁找她不是因为这些事。她只是想从孙琼那里问到一点有用的消息,来布她的局。

符瑶来传话,说孙大人和叶大人一起来了,侍女正将人领过来。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越颐宁这才分出些心神,去想待会儿的会面。

她其实并不了解孙琼,只听说她是个性情中人,行事豪迈不拘小节。

远远看到有人入了院门,庭中竹影深深浅浅,清灰相盖,穿着一身赤丹色短装的女子从湿润的树荫中走来,如同烧灼的烈焰。

来人已经快行至廊下。桌案前,越颐宁站起身迎了出去,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些许笑意,“孙大人”

俩人的距离拉近,她正想站住行个礼,余光却看见面前的孙琼似乎是笑了一下,与此同时,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原本走在平坦路面上的越颐宁突然踩到了一处凸起的石块,顿时脚底一滑。

她眼睛睁大,猝不及防地往前摔,被面前的孙琼揽入怀中。

女子身上甘涩的胡吉草香气烘了她满脸,柔韧有力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腰。

越颐宁愣了愣,一抬头,发现孙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表情玩味。

“小心点。”孙琼红唇微勾,手掌抚上她腰身,“雨多地滑,要多注意脚下才是。我可不想见到越大人这样的美人受伤。”——

作者有话说:越颐宁:……如果我没看错,这人刚刚好像踢了块石头过来。她是故意绊倒我?-

哪来的登徒子!

我越写越感觉宁宁要变成万人迷了(这并非我的初衷啊啊啊只是宁宁魅力太大[可怜])

第94章 争夺 腰真软。

面前的女子身材高大, 越颐宁得抬头才能和她对视。

孙琼扶着她的腰,越颐宁站稳之后她便松开了手,笑盈盈地看着她。

心中虽有些许异样感, 但越颐宁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被摸过的后腰处还在发烫

她刚才好像看见孙琼的腿动了一下, 是她眼花了吗?

越颐宁按下心中犹疑, 正想说句话。

手臂又突然被人猛地拽住, 越颐宁被拉扯,身子一歪, 下意识地抬头看伸手抓住她的叶弥恒。

他急切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大的人了, 走路还不知道看路!”

“没事吧,有没有摔着哪里?”

越颐宁张了张口, 想说她明明看路了, 不知道为什么路中央会突然出现一块石头。

孙琼挑了挑眉, 直接伸手一挡, 笑着把叶弥恒推开了:“哎哎,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大男人, 抓着她的手干嘛?”

叶弥恒以为孙琼又在拿他寻乐趣,心中有气又心虚不敢骂她, 他怕她真在越颐宁面前胡说八道——以孙琼这人乖张的性子, 还真做得出这样的事。

叶弥恒只能悻悻然松开手, 瞪了孙琼一眼, 又转头看越颐宁,小声道:“总之,你没受伤就好。”

越颐宁眨了眨眼,展眉一笑, “嗯,放心吧,我没事。”

“也多谢孙大人刚刚扶了我一把,不然我估计就摔地上了。”

孙琼看着越颐宁温柔的笑脸,背在身后的手又有点痒了。

好像听不太见她说话了。

只记得腰真软。

三人入了议事堂,越颐宁亲自给他们倒了茶水,开门见山道:“今日请孙大人来,是想打听一些关于董监军的事。”

青淮无城主,最大的文官就是太守,最大的武官便是监军。

越颐宁当初了解到这一点时,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微妙感。

今早,她和邱月白去青淮城内的几个太平仓清点核对粮米数额,其中有两个太平仓,她们等的时间较长,似乎是因为门口把守的人不归车子隆管,而是听命于那位名叫董齐的监军。

车太守的人与这群人交涉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打开仓门时,车太守虽然还保持着微笑,但那笑意却是不达眼底的。

微妙感在她心中隐隐放大。

越颐宁的计划便是在那时成形的。

这些天以来,四皇子那边的人和董齐来往最密切,她猜测主要是孙琼在和他们打交道,问叶弥恒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听了越颐宁的问题,孙琼挑了挑眉:“董齐的为人?”

“我与他交集并不多啊,越大人这问题问的”孙琼摸了摸下巴,笑道,“董齐为人算不算好,我不清楚,但总之不是什么好官就对了。”

孙琼和叶弥恒这几天每天都会出城,在城郊各处排查可疑人物。多日以来的进进出出,让孙琼注意到青淮城防的懈怠和懒散。

孙琼:“不止如此。我今日晨练时骑马绕了城墙一周,发现了多处豁口,回去之后我特地派人查了青淮守军的财政收支明细,两个月前朝廷才批下来一笔城墙修葺款。”

那么多城墙豁口,根本不是一日之功,至少是快两年没修补维护了。难道这两年以来,朝廷给的公款都不翼而飞了吗?

越颐宁若有所思,叶弥恒则是一脸惊悚,他用看鬼的眼神看孙琼:“你居然每天都有晨练!?”

“还有你今天特地绕远路从另一个城门回城,难道也是为了观察他们的布防?”叶弥恒瞪直了眼,“你还去查了他们的财政!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

孙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和你说干嘛,你很重要?”

“你!”

越颐宁还以为叶弥恒和孙琼的关系不错,但他俩从刚刚就开始斗嘴,眼下都快在她面前干上一架了,她连忙岔开话题:“我听说孙大人刚来青淮时和董监军见了一面,当时车太守也在,不知道他们当时聊天的氛围如何?”

孙琼没再搭理叶弥恒,但她瞥了眼越颐宁,笑得意味不明:“越大人,我好像没有必要告诉你这些情报吧?”

“虽然不知道越大人为何对车太守和董监军之间的事好奇,但多半是和赈灾有关联。”孙琼道,“还是说,我帮助了越大人,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出乎她意料的是,越颐宁弯起眼睛笑了,仿佛早就预到她会这么说。

原本清亮的声音放柔了些,更温和怡人:“孙大人说的是,我自然是会回报你的,条件你尽管开,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事情,我定然不会推辞。”

孙琼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笑容。

胸中那股麻痒的心悸又攀附上来。

孙琼勾唇,应了:“好,一言为定。”

“不过在我开条件之前,越大人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越颐宁:“孙大人直说无妨。”

孙琼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大有一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气势,开口便是一句:“越大人和哪家公子有婚约了吗?”

越颐宁脸上的微笑顿时一僵。

“婚约?”

叶弥恒炸了:“孙琼你问啥呢!?”

孙琼观察着越颐宁的表情:“没有吗?那有没有心仪的男子?”

越颐宁顿了顿,脑海中竟是浮现出谢清玉的身影,一身白衣站在花树底下,温柔笑着。

她将荒谬的想法打散,应道:“没有。”

孙琼嘴角的笑容扩大,眼睛瞥向身侧,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脸色微变的叶弥恒。

“那,在下的条件便是,请越大人回京后和我单独用顿便饭。”孙琼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睛里的兴味盎然不再掩饰,“越大人合我眼缘,既然如此,其他条件就算了。”

“只要越大人肯答应和我孙某交个朋友,想知道什么,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越颐宁怔了怔,有点意外,但马上答应了下来:“那是自然。我也觉得,我和孙大人一见如故。”

只是句客套话而已。但越颐宁发现孙琼似乎愉悦了,背后像是“噌”地长出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在狂甩。

越颐宁将董齐的情报都拿到手之后,日头也快西斜了,两边人互相辞别。

孙琼走的时候心情很好。叶弥恒就没有她这么开心了,才出院门便气急败坏地追了上来:“孙琼!你刚刚是在干什么?你干吗突然问她那种问题?!”

“那种问题是什么问题?”孙琼歪了歪头,“我不就是问了她一下,有没有婚约,有没有心仪的男子吗?既不算出格,也不算奇怪吧?”

“你!”叶弥恒咬牙切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问她这些,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吗?”

孙琼懒洋洋道:“这是你自己猜的,我可没这么说。”

叶弥恒:“你少狡辩,难道我还能冤枉你不成?我被你整了那么多次,我还不了解你吗!”这人的性子有多恶劣,他早就不知道领教过多少次了!

“你硬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孙琼笑得不怀好意,“都说到这儿了,你给我解个惑?听见她说没有心仪之人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啊?”

“你管我什么心情!!”

叶弥恒吼完,之前被他刻意忽略的那点失落又卷了上来,他吐出一口气,忿忿道:“你以为我会很受伤吗?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根本需要你去试探,我早就知道她不喜欢我。”

孙琼走在前面,半天没回他话。

她回想起第一眼见到的越颐宁。青衫白袍,素净柔和的脸,伶仃站在紫烟缭绕的廊下,像是一座雪玉雕成的观音。

在见到越颐宁之前,她确实只想借这人来打趣叶弥恒;但见到越颐宁之后,她就没心思去想那些事了。

真是。难得说了回真话,却没人信。

残阳颓靡,夜雾弥漫,芭蕉撑满檐下雨。

越颐宁将孙琼和叶弥恒送走,回屋后便喊来了符瑶:“瑶瑶,你去趟城东的巡逻军营地,帮我办点事。”

和外头生生死死的灾民不同,车子隆这些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董齐依旧碍眼,但从燕京来的那个叫越颐宁的女官,似乎是个识相的家伙,对他总是客客气气的,前几日他故意用太平仓的霉米去测试她,这越颐宁看完也没什么大反应。

想来也是来走个过场的,不会给他生事端。

看来这次的赈灾也能安稳度过了。

车子隆喝了口茶,眉宇舒展,正打算今日也在府里偷闲乘凉,廊下就来了个身影匆忙的小官,正和院门口的侍从解释着什么。

车子隆隔着半个院子就瞧见了他,小官神色紧张,怎么看都像是有事要禀报。

认出人后,他唤来了随从:“去把外面那人带进来吧。”

等随从带着小官进了内堂,车子隆问道:“是有何事来报?”

这个小官是新来的,但对车子隆这个直属上司很是殷勤,车子隆喜欢识趣的人,考察了一段时间,打算等他办成几件事之后就提拔他,没成想今日他主动找上门来了。

小官脸上的表情激动又欣喜,“是好事!下官碰巧得知了一件大好事,不敢有丝毫拖延,这就赶紧来禀报大人了!”

车子隆坐直了点:“哦?说来听听?”

“今日下官去城北的官邸办事,正好碰见了从燕京来赈灾的那群官员。里头为首的女官,大人您肯定有印象,就是总穿着一身旧青袍子的那个!”

车子隆确实有印象。为首的女官,青衣,多半就是越颐宁了,“她怎么了?”

“您猜我瞧见谁和她在一起?”小官神神秘秘道,“是董齐的近卫军总领!”

车子隆眯了眯眼,还真有点意外了。赈灾一事,按理来说和监军职务不相关,越颐宁没必要见董齐,更何况近卫军总领是董齐的直属部下,与他关系很是密切,基本能代表董齐本人的意愿。

“你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吗?”

小官殷勤道:“本来是不知道的,他们离得远,谈话时也都有侍卫在旁边,下官也没办法呀!”

“但是!等董齐那近卫军总领走了之后,下官立马去找了在院子里伺候的侍女打听。她一开始还不肯说,我软磨硬泡了许久,又花了好大一笔钱,这才全给问出来了!”

车子隆莫名有点焦躁,他皱了皱眉:“你赶紧说,到底是何事?”

“董齐的人,是为了城主之位来的!”

车子隆闻言双目圆睁,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

小官说:“她说,此次代表朝廷前来赈灾的越大人,其实还身负着另一道皇命。越大人要替朝廷考察青淮的几位大官,赈灾结束后还要拟写一份详尽的名单交上去,好让上面的人选出新的青淮城城主。”

车子隆的心脏跳得极快:“你可敢担保?要是让我知道你说的话里有假——”

“千真万确!”小官连忙道,“若非下官花了重金,又许诺那侍女绝不外传,她万不可能告诉我的!还请大人放心,下官今日有半句虚言,便不得好死!”

“所以,董齐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抢在我前面去和越大人示好?”车子隆坐回到位子上,喃喃自语,“他的耳目还真是灵通!”

而他车子隆到现在才知道,若非今日下官碰巧撞见,他都不知何时才知晓此事!

思及此,车子隆又感觉到了抓心挠肺的不爽。

车子隆一直看董齐很不顺眼。青淮城主几年前灵山添座了,他身为太守,兢兢业业地在岗位上干了几十年,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一日,本来按理说车子隆可以代行城主之权,等日子久了,说不定就成了实际掌控青淮地区的人了。

就在他遥想未来美妙光景之时,一个叫董齐的武官横空出世,在他没察觉到的时候便迅速地爬到了监军的位置。

董齐在当地官员里人脉广声望高,还年轻有为,是个毫无争议的实权派,愣是将他的美梦给破灭了。

车子隆非但无法一人独大,在青淮武职管辖的范围内,他还得去和董齐商量着办事。

若是董齐性子软一点,给足他面子,做做场面功夫,会奉承人,也就罢了。

偏偏这家伙和他极其不对付,仗着自己年纪轻轻位居监军之职,就各种拿乔摆脸,卖不卖他面子全看心情!

真是混账一个!

要知道以他车子隆的年纪,他家中的夫人都能生一个董齐出来了!

区区一介后生,凭什么对他这个长辈如此无礼,又凭什么与他车子隆平起平坐!?

车子隆看不爽董齐,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的儿子也远远不如董齐。

他儿子比董齐年纪小几岁,也在青淮城里当官,身为老爹的车子隆不知明里暗里提拔过儿子多少次,可他儿子的资质就跟坨烂泥一样,想给他糊到墙上都会自己掉下来!

车子隆每次都会安慰自己。横竖他还能做二十年的官,多扶持一下儿子。男人么,年纪到了就懂事了,就跟突然开了灵智的猕猴一般,再给他儿子一点时间,未来也不是全无希望。

但若是青淮要举出新城主,还是跟他不对付的董齐那就真的全都完了。

车子隆不可能什么也不干,就看着董齐挤掉他,坐上城主之位。这不可能!

他必须得做出行动了!

车子隆深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行,我都知道了。这事确实紧急也确实重要,多亏了你,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官欣喜若狂,连声谦虚,“车大人栽培有功,不足为道的,都是下官份内事。”

车子隆好歹也是在官场上纵横多年的老油条了。原先的焦急上火慢慢缓和下来,等退去那股冲脑的劲头以后,他稍微冷静了些,又有点迟疑了:“等等。”

“这几天你还是先帮我盯着官邸那边的动静。择选城主的事宜,我另找些人再去查证一下。”

虽然这个下官不像是在撒谎,但此番举措关系重大,不宜莽撞。

第95章 善恶 隔着雨雾,她看见了谢清玉。

车太守来拜访越颐宁的这一日, 已经是她们来青淮赈灾的第二十一天。

邱月白今早出发去城南之前,还在忧心忡忡:“张巡按昨日和我说,从燕京带来的那一万石粮米就快耗完了, 最多再撑过今天, 等到了明日, 赈灾棚里剩下的米就连一锅赈粥都熬不出来了”

沈流德也摇头:“青淮本地的官仓根本找不出几石好米, 虽然后来我们从四方各处的粮仓凑了些新米, 但也只能勉强撑到现在,如此已是我们的极限了。”

若是再不能调来更多的救济粮, 她们马上就要面对赈灾停滞的困局。

邱月白悄悄凑近越颐宁:“越大人, 你之前说已经布好局了,那猎物入套了嘛?我们明天之前能拿到足够多的粮米吗?”

“当然。”越颐宁坐在桌案后, 颔首笑道, “我有预感, 就是今日了。”

会这么说, 是因为她早上刚算了一卦,也是因为,她已经从安插好的人那儿收到了车太守今日要来拜访的消息。

车子隆入了会客堂, 与上一次见面时的漫不经心不同,这次主动找上门来的他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微笑, 不像精明的贪官, 反倒像村口胡子花白的慈祥老头。

越颐宁见了他, 先是装了装惊讶, “车太守怎突然来了?可是城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车子隆呵呵笑着,在桌案前施施然坐了下来,抚着胡须说:“可不就是大事么?我最近总听下官提起,说董监军的人时常来见越大人。我心里就寻思着, 我也不能怠慢了越大人啊,城里拢共就我和他两个人管着大事,总不能他有空来,我就没空来了,那多不像话!”

越颐宁也笑道:“这是哪里话?车太守定然是误会了,董监军派人来也只是问候我一番,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哪比得上政务重要。”

车子隆眯笑着的老眼睁开了,眼白略显浑浊,悠悠道:“说的也是。我是心急了,听了些传闻,心中有所担忧啊。”

“传闻?是何传闻,竟然还打搅到了车太守?”

“这不是也听闻越大人这次来,不只为赈灾,还另负有皇命么。”

说这话时,他没放过越颐宁脸上出现的任何神情变化,自然也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和尴尬。车子隆心中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心也终于安定地落了回去。

越颐宁脸上的笑容微微敛起,纤长手指握着茶杯,垂眼喝茶,这一系列动作落到车子隆眼里,都成了被戳破的心虚。

车太守眼神精亮,语气无奈:“我这下官多嘴多舌,也不知是哪里得来的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心里想,这事我还得亲自问过越大人才行,不能外头怎么传我就怎么信,那也不好。”

越颐宁笑得有点勉强了,“车太守说的是。”

车子隆见好就收,转而从袖中拿出了一卷文书,上面还系了根靛紫色细带,松松包着轻薄的纸卷。

他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将它推到越颐宁手边,又摊手向她示意:“越大人不妨打开看看,只是一点心意,也算我代青淮人民给您准备的见面礼。”

越颐宁搭在茶碗上的手指一顿,随即便若无其事将纸卷接了过去。

摊开纸卷后,她垂下眼帘读完上面的条目:赤金累丝宝石头面、百两银票数张、进贡天参三对……还有,三千石新鲜黄米。

她算是看懂了。车子隆这是已经信以为真了,来示好的,这纸卷其实就是礼单。

越颐宁面色不变,心中暗道,这是明晃晃的想要收买她啊!

车子隆盯着看越颐宁的反应,却见她叹了口气,放下单子以后又再度靠坐在椅子上,手也轻飘飘地搭了上去。

车子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越颐宁仿若未觉,一脸诚恳地说:“其实不瞒车太守说,在下非常敬重您,也知道您为官三十年,为青淮鞠躬尽瘁,是兢兢业业,功德无双。在我心里,若说谁能配得上这个城主之位,我猜大家都跟我一样,第一个就想到车太守您。”

车太守听了她说的一番好话,心里多少舒坦了一点,“越大人谬赞了。”

“只是……”越颐宁意犹未尽的一段话,又将车子隆的心提了起来,只见面前的青衣女子轻声叹息,“您知道的,我这工作也不好做呀!我就是一个朝廷派下来的纪录官而已,两头人得罪哪一头,我都是要提心吊胆的。”

“再说这青淮城主,无论是谁来当,我本人也是拿不到什么好处的,这……嗐,我这也为难呀。”

身为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又是半个白头卿,越颐宁话中的深意,车太守岂能不懂?

这话的意思就是嫌他送的礼少了。

不够有诚意。

车子隆心中一凝。他给的已经不少了,越颐宁充其量也只是一个任职不过一年的年轻女官,胃口不会太大。她能如此暗示,大概率是因为董齐那边给了更多。

董齐还挺舍得。车子隆暗中咬牙,他也不是给不起更多,只是犹豫要不要放这个血。

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董齐到底哪方面比他给得多。

首饰珍宝?地产现银?还是……

“车太守。”越颐宁的声音响起,她握着茶杯,浅笑道,“这灾荒年间,金银财宝反而不是那么值钱了,最值钱的东西,还得是粮米,您说是不是?”

车子隆眉头一松,他呵笑道,“是,那是自然。”

原来是多给了粮米!

可是董齐给了多少?四千石?五千石?六千石?

车子隆后知后觉,身体里冒出一阵寒颤。无论是哪个数字,都比他预估的还要更高,这说明董齐是下了决心,宁愿从身上掏下一块肉,也要把这个城主之位变成他的囊中之物!

他车子隆绝不会放任一个黄毛小子压到自己头上!

车太守观察着越颐宁的神色,咬了咬牙,拿定了主意:“好,我明白了。”

大雨如注,天河倾泻直下。

越颐宁与车子隆在室内密谈,符瑶和其他侍卫都在门外头守着。

雨水从屋檐上密密麻麻地坠下来,像一层帘幕,浑圆的白水珠打在芭蕉叶上,沉闷迅疾,如重槌击鼓,兵戎相接。

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打开。符瑶第一时间上前,先一步走出来的是车子隆,随后便是青衫落拓的越颐宁。

两个人都是面带笑容,等都出了门槛,站定在廊下,车子隆向前一拱手,“日后青淮诸多事宜,还需要越大人留心关照了。”

温柔秀美的女官,此时笑靥如花:“应该的,车太守之后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在下说,在下定不会推辞。”

其实车子隆的心还在滴血,但是看越颐宁这么上道,他也好受了点,眉宇微松,“越大人说笑了,是我车某还得多仰仗您。”

“事务已了,那我这便回府了。”

越颐宁立即道:“好,我送送您。”

“瑶瑶,去拿把大伞来。”

符瑶立即应了声是,转头到里屋取伞了。

车子隆道:“不必麻烦,这拢共也没几步路。”

“要的,这还下着大雨,本来您就是专程来拜访我,我怎好让您独自一人走到门口?”

车子隆连声推辞,但明摆着的受用,如此来回推拒几番后,一副她盛情他难却的模样,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一面面油纸伞被撑开,雨雾中如同艳花。

身形高大的侍卫跟随在二人身侧,给越颐宁和车子隆各撑了一把伞,后头缀着一队侍从,一行人踏着青石板上的积水,慢慢朝官邸门口走去。

快到门口时,越颐宁一抬眸,远远瞧见一队人马行色匆匆地步入官邸大门。

雨水瓢泼,即使只隔着数米,目光所及之处也都浸泡在漫无边际的水雾之中,迷蒙不清。

那道熟悉的身影只是一闪而过,却被她恰好捕捉到了。

身侧的车子隆还在说着闲言碎语,但越颐宁忽然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空旷的静谧包围了她。

被簇拥在侍从中间的谢清玉穿着一身玄色锦衣,倾下的伞恰好挡住他的脸,只留下一截冷白清瘦的下颌,和冻得发青的唇。

他们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拐入石径,消失在她们眼前。

越颐宁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侧过头,给符瑶使了个眼色,符瑶心领神会,她微微一点头,静悄悄举着伞离了队伍,朝那边走去。

将车子隆送走以后,越颐宁站在官邸门口瞧着雨幕,果然没过多久,符瑶便从之前那条石径里走了出来,“小姐,都问到了,确实是谢清玉回来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他为什么会突然回官邸?他这些天不都是在城外忙治水的事情吗?”

谢清玉那边的任务是治水,干江又在青淮城外不远处,如果每天穿梭出城,在路上耗费的时间不少,也是一件麻烦事。于是谢清玉一行人名义上是在官邸落了脚,可这些天都住在城外。

越颐宁听说他是住在临时扎的营地里,还有点挂心。毕竟这几天雨势都很大,一下就是一整日,临时搭的营帐也不知能不能顶住这般狂风骤雨。

没想到他今天会突然回官邸,而且现在才未时正刻,离傍晚还有段时间。

符瑶有些犹豫:“小姐,我问了那个经常跟在谢清玉身边的银衣侍卫,他说……他说谢清玉今日下河救了个人,在泥水里泡了约莫一个时辰。”

越颐宁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们上午放赶来青淮的流民过桥,有个灾民牵着孩子从桥上过去的时候,孩子不小心被突起的木头绊倒了,掉进了河水里,一直被冲到河中央的石头上。那孩子吓得半死,却幸运地扒着石头没被冲走,在雨里嚎啕大哭。” ”河水湍急,周围都没人敢下去救人,那个灾民跪在河边哭喊着求人帮忙,在城门口把守的士兵军官没有一个人搭理她,最后还是谢清玉闻讯带人过来了。安抚好灾民之后,他就带着一队侍卫下河救人去了。”

越颐宁头脑一片空白,半晌回不过神来,“他……他怎么敢?河水那么急,他就不怕一不小心也被冲走吗?”

“那个侍卫说,谢清玉让他们在腰上缠了麻绳,有岸上的人拽着他们,一个个下河去。只是今天雨势太大了,好不容易把孩子救上来,他们已经在河水里泡了好久,谢清玉是第一个下河的,全身上下都沾满了泥,冷得脸色发白。”

“河边救援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其他官员都催他回城清洗,再请医官诊察一下身体,所以他今日才会回官邸。”

符瑶才说完,越颐宁便从侍卫手中拿过油纸伞,“我去看看他。”

她还没有来过谢清玉的院子,虽然他们都是从燕京来的官员,但是车子隆给他们安排的宅院隔了一段距离,并不紧挨着。谢清玉这些天都没有回来过,越颐宁自己也有很多事务要忙碌,若非突然碰见,她兴许都不会知道他回府了。

进到内院以后,银羿把她安排在左手边厢房里候着就走了,说是要先问过大公子的意思。

越颐宁心里起了点躁意,她想说你家大公子不会不见我的,不用问,但没等她开口,银羿已经走了。

越颐宁坐不住,跟着他出了门,但银羿似乎没有发觉,一路拐过廊下,进到里屋后就关上了门。

越颐宁来到菱花木门前,抬起手刚想敲,就听见了银羿的声音:“大公子,越大人已经来了,现在正候在厢房里。”

“她说她想见你一面。属下是否要先……”

“别。”

谢清玉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压抑着音调,不再清雅如春茶,反倒低醇如秋酿。

“我现在这样,太狼狈了,得先清洗干净才好见她。”

“你去招待她吧,让她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好……”说到这,他顿了顿,又说,“如果她有其他急事,不用强留她。”

“待我梳洗好了,我去找她。”

越颐宁隔着一扇门,想叩门的手早就停住。

比起犹豫不决,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温软苦涩的甜味,像打翻了满满一盏柑橘汁水。

仿佛轻叹一般,她呼出一口气,没有发出声音,悄悄地离开了廊下。

她走得太快了,若是慢一点,也许刚好能听到银羿说的话。

银羿瞧着站在屏风后更衣的谢清玉,低声道:“大公子为何会出手救那个小孩?”

屏风后的人影并未因他的问询而停顿,外袍先被解开,玄黑锦衣委顿在地。

从屏风下方的缝隙中,能看到衣摆的金线刺绣里沾满了污泥,还有木地板上流注的浑浊脏水。

窸窣声响里,谢清玉回应了他,“为何不救?”

“……”银羿说,“我以为,大公子惯常以正事为重,亲自下水救人,多少是贻误了今日疏浚河道的工事。”

他不敢说,其实他是疑惑,因为谢清玉根本不是那种会舍己救人的人。无关紧要的人死在他面前,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明明让他或者别的侍卫下去将那个小孩捞起来就可以了,为什么谢清玉要亲自往腰上拴根绳子,在暴雨天下到泥水汹涌的河里救人?

屏风里,那个他从来看不透心思的家伙淡淡开口,“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河边有多少人都在看着?蹚个水救个人的事,就能让这群灾民感恩戴德,日后治水事宜还需要征用更多灾民,此事一经他们宣扬,往后要用人时便再也不愁了。”

“我代表的是七皇子,如此一来,七皇子在民间的人望也更显,桩桩件件都是好处。”

黯淡的光影中,谢清玉垂着湿漉漉的眼睫,将最后一层被泥水浸湿的里衣也脱掉,露出白皙如玉的身躯。

“如此划算的买卖,我想不到有什么不做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越颐宁:他是好人

谢清玉:恰恰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