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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生姑姑并不回避,直言道:“殿下确有此意,不知将军可否有定夺?”

楚无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问道:“那么,被此事牵连的那位李贵妃。就这样枉死了吗?”

兰生姑姑怔了一下,目光在无锋脸上来回扫视着,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一句。片刻,她低声说道:

“将军心细。李贵妃并未枉死,她已出了宫,去的地方将军想必熟悉:凤栖寨。

“请将军放心,长公主殿下并非视无辜女儿性命为草芥之人。

“将军能有此一问,可见您与殿下实在志同道合。谋划此事时,殿下亦费了许多心神,确保她能平安出宫。

“在下听闻,将军与应寨主有些交情。若将军不放心,尽可自行去信验证此事。”

楚无锋浑身一震,恍然大悟。她阖上双眼,良久,再睁开时,眼中波澜尽散,只余一片沉静。

她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明白了。”

兰生姑姑微微颔首,垂手静候。

“殿下之意,我已尽数明了。请姑姑回禀殿下,我愿效犬马之劳。”

兰生姑姑眼中浮出一丝欣慰:“在下兰生,谨代殿下谢将军相助之情。”

她又像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低声道:

“对了,将军,还有一事。殿下吩咐过我转告您:这几日,陛下震怒于太子之事,怕是暂时无暇顾及将军动向。如今局势未至刀兵之时,殿下之意,是请将军不如安心去查一查令堂当年之事。”

楚无锋一怔:“谢殿下挂怀。”

兰生姑姑起身告辞:“若无其它事,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楚无锋颔首回礼:“姑姑慢走。”——

送走兰生姑姑后,屋中一时沉寂下来。楚无锋重新回到案前,从暗格中取出那枚玉佩,轻轻抚摸着。温润的玉质泛着微光,让她觉得安心且亲切。

她将玉佩凑近了灯光细看,正面的流云纹平平无奇,她便细细查看着背面那些小字。可惜岁月磨损,字迹早已模糊,她辨不出这些刻痕究竟为哪些字,也猜不出其所承载的含义。

小字旁边,似乎还隐约有几处细密、繁复的圆形纹路,像是某种图腾或符号,对她来说同样很陌生。

她沉思片刻,没有头绪。叫了阿石来看,同样猜不出含义。

于是,她只好吩咐亲兵把将军府这些年存下的旧文书、档案、信件一一取来,亲自翻阅。可她一页页翻,一卷卷看,直到暮色四合,双眼酸涩发胀,仍旧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线索。

桌上的热茶早已凉透。她放下手中的文书,将玉佩上的图案描画在纸上。随后,她重新把玉佩收入暗格,起身长出一口气,望向窗外。

房外传来府中孩童玩耍的笑语声,是荔姓四姐妹在院中追逐打闹。

楚无锋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她唤了亲兵了拿来了一壶牛乳茶和一些点心,便带着去了那边。

那四个孩子正在院中做游戏,见楚无锋亲自前来,又带了点心,全都眼睛一亮,欢笑着围了过来。

荔婋最先扑上前抱住她的腿;荔婙则接过她手中的点心,分给姊妹们。

楚无锋含笑看着这群孩子,待她们终于静下来,围着她坐下,她便从怀中取出那张描图纸,递给她们看:“这个图案,你们谁认得?”

几个孩子凑过来看了看,都摇头。

荔婙皱着眉思索:“这个长得好像狐狸尾巴……”

荔婵争道:“不是啦,是一把剑啦!你看这个尖尖的像剑柄!”

就在她们七嘴八舌争论时,年纪最小的荔姮突然“啊”了一声,仿佛想到了什么,接着轻声说:“我好像见过这个。”

楚无锋立刻抬眼:“在哪里见过?”

“以前……还没有被玉衡社的老师捡到的时候,我在荔阳城流浪,去寺庙讨饭,好像见过这样的图案。”

楚无锋心中一动,连忙追问:“好孩子,还记得是哪座寺庙吗?”

荔姮努力地想了想,最后却摇摇头:“对不起……将军,我忘记了寺庙的名字……但我好像想起来,是庙里一个大师的衣袍上,画着这个图案。”

楚无锋摸摸她的脑袋:“没关系。我去查查看,总能找到线索的。”

荔姮小声问道:“将军,是不是这个图案对你很重要?”

楚无锋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一定努力想,努力记得,如果再想起来什么,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将军。”

无锋心中一暖,俯身将荔姮搂进怀里,安抚道:“你现在只要记得好好吃饭、快快长大,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旁边的荔婵立刻挥着半块糕点跳起来:“我也要快快长大,将军到时候要带我保护咱们将军府!”

“还有我还有我!”荔婋也扑上来,蹭到楚无锋腿边。

楚无锋哈哈一笑,伸手将几个小不点都搂过来,像母鸡护小鸡一样环在臂弯里。

第28章 回京-8

黄昏时分,镇国将军府内,楚无锋和阿石并肩坐在书案前,而案上铺陈着许多情报:几页绘着图案的纸,还有一份亲兵整理好的传说摘要。

中午,无锋曾派出过两支探子,一支去探查附近寺庙中的僧衣样式和图案;另一支则混入酒楼茶肆、市井街坊,去探查与寺庙有关的传说逸闻。

现在,三个时辰过去,几份情报已被送到了她的案上。

二人一页页翻阅,比对着那枚玉佩的描图纸,查看着情报中附带的图样。

半晌,她们一齐叹了口气。

阿石将最后一张画叠起,低声说出结论:“没有相似的。”

楚无锋向后倒,靠在椅背上:“嗯。”

不过,那些来自坊间的传说倒是五花八门:有人说南郊一处古庙中的大师是黑龙所化,有人说白马寺门口的石狮子夜里会活过来、出去行侠仗义,还有人说京郊的偏僻寺庙中有一帮女妖……

热闹有余,真实不足;与玉佩也没有太多关系。无从查起。

楚无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知道,这次带回的情报模糊不清,大半是因为自己没有向探子们提供什么有效信息。不过,此事和自己的母亲有关,她本就不愿意和手下说太多。

阿石在一旁单手支着脸,好像已经看出了她的心事:“我们自己去查。”

无锋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我去就好,你留在府里看着吧。”

阿石皱皱眉,难得反驳了她:“府中晚上没什么事,一起去吧。”

楚无锋拗不过她,心知这样的探查并不危险,多一双眼睛更不是坏事,便答应了下来。

她随即起身,先处理了府中的琐事,又吩咐了值守中庭与前门的亲兵,说自己今晚要处理事务,内院不许任何人擅入。

安排妥当,二人一并回房更衣。

楚无锋以走访问询为主,便换上了一身褐色的粗布衣衫,用帕子束起了头发;这样的民间短衫很难藏刀剑,她只好在腰间佩了一把小小的短刀。

而阿石则负责掩护左右、暗中探查,所以穿了一身劲装,又以黑纱覆面;同样,为了轻巧,她也没有带长刀大剑,仅佩了一把短刀。

她们避开正门,一前一后,轻巧地从院墙上跳出了府,向附近的寺庙中去了。楚无锋沿街而行;而阿石则藏入暗影,借屋檐与树影的掩护伴行。

第一个目的地,是京郊的白马寺。

情报中说,这处寺庙的僧人的服装上有类似太阳的圆形图案,坊间还流传此地有石狮子半夜出门、除暴安良的逸闻。

楚无锋踏入寺门。天色已晚,门边的灯笼明明灭灭,庙中的守门僧闻声而出。

那僧人年纪不大,面容严肃,看向她的眼神有些警惕:“施主,天色已晚,佛门清净,不便留客。您请回吧。”

无锋定了定心神,低眉敛目,双手合十,微微一躬身:

“师傅见谅。我并非无端打扰,只因家中祖母近日病得厉害,夜里常常惊厥,言语错乱。最奇怪的是,她总念叨梦中见到了贵寺里的景象,说有僧影、佛灯,眼前还有圆圆的图案,灼灼生光。”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歉意:“我心下不安,方才做完农活儿,便急急赶来,想请师傅指点一二,确认祖母所见是否为贵寺中的景象、是否有什么征兆。”

闻言,守门僧本来紧绷的眉目缓和了许多,眼底的戒心也渐渐散去。他细细打量着楚无锋,见她神情真切,遂点点头,双手合十:

“原来如此。既是为亲人疾病而来,那便另当别论了。佛门悲悯,施主放心,小僧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施主请问吧。”

无锋随即从袖中拿出描图纸:“祖母说,梦中总见到僧人衣服上有这样的图案,不知师傅可曾认得?”

守门僧接过纸,借着灯笼光细细端详了片刻,摇摇头:“施主,小僧不认得这样的图案。本寺僧袍上确有圆形图案,但是那是顶光,即佛菩萨顶上之圆光,圆中无纹,与施主纸上所绘的图案大不相同。”

楚无锋有点不甘心,又追问道:“那不知除了贵寺以外,可有其它寺庙用过这类图腾?或是某派衣饰,或是香案刻印?”

守门僧细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不曾见得。佛门清规,多半质朴。若有此样图案,施主恐怕要另寻她处。”

楚无锋只好道谢:“如此,叨扰了。”

守门僧诚恳道:“施主,依小僧浅见,夜间惊厥多是业障或惊吓所致。若施主多行善事、广积功德,您祖母自能康复。施主此夜跋涉而来,已是一片孝心,佛祖当知。”

楚无锋双手合十:“多谢师傅开示。”

她从怀中取出几枚碎银,放入庙前功德箱中:“权作薄谢,祝贵寺香火不绝。”

离开白马寺后,楚无锋走近山道旁边的一块巨石,低声唤道:“阿石。”

阿石自巨石后的树丛中现身,轻手轻脚走了出来:“如何?”

楚无锋摇摇头:“没什么发现。今天太晚了,估计很难有结果,我们再走一个庙就回府吧。”

阿石点点头:“归尘庵,离这里不远,有女妖的传说。”

楚无锋想了想,还是叹一口气:“想来也只是流言,不会有什么进展。不过今天既已出了府,便去看看吧。”

二人一明一暗,再次踏上山道。

归尘庵坐落于京郊的小山腹地,一路皆为泥石小径,荆棘丛生,所以鲜有人至。庵中全部为尼姑,香火并不旺盛。

情报中说,民间流传此处住了一群女妖,时常为祸四周;官府曾三次上山查访,却都无功而返。

暮色四合,山林间只听到依稀鸟鸣和无锋的脚步声,归尘庵的轮廓已然近在眼前。楚无锋却突然听见旁边传来阿石的唿哨声:这是她们约定的预警信号。

她立刻停住脚步,身形一转,躲进路边的草丛中。她看到阿石正立在山道对面一棵老树上,指着归尘庵的方向。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无锋向前方看去,只见归尘庵的墙外聚集着一群戴斗笠的僧袍女子。

夜风正好自庵中吹来,夹杂着只言片语。二人屏息凝神,只听得这些人似乎在议论笔墨书本的支出,隐约还听到“玉衡社”的名号……具体内容却听不真切。

无锋转过头,与阿石对视一眼。

又听到一“尼姑”愤怒地大声说:“北城那个据点前几天又被查到了,还没来得及转移孩子们,官府就追个不停…”

“本来想着青州那边事情刚了,应该不会这样急……谁想到竟这样。”

众人附和道:“是得找时候,把孩子们救出来。”

二人正听到入神处,谁料阿石脚下的树枝却突然不稳,“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阿石猝不及防,身子一歪,随着树枝一起从树上坠下,重重摔在山道上。

声响惊动了归尘庵旁边那群女子。

一名身形矫健的年轻女子率先回头,大喊道:“什么人!”

阿石不答,咬牙撑起身来,正想跃起闪避,但那年轻女子却厉声喊道:“有官府的人偷听!!!”

话音刚落,寒光破空而至!

一支箭如闪电一般,破风而来,直冲阿石心口而去!

楚无锋心中一惊,再顾不得什么埋伏不埋伏、情报不情报了,几乎本能般从树丛中纵身跃出,一把抱住阿石,滚到一边。

唰——!

箭矢擦着无锋的颈边飞过,划开一道血痕,只差一点便是正中咽喉。

“好箭法!”楚无锋一边心悸,一边在心中暗暗称奇。若不是自己第一时间出手,只怕阿石早已性命难保。

不等她起身,便有更多的箭飞过来。

短刀无法格挡箭矢,无锋急忙抓起一根粗壮的树枝。

她把阿石挡在身后,一边挥动树枝、劈落飞箭,一边大喊:“少侠且慢,箭下留情!我们不是官府的人!”

对面显然不打算停手,几人已展开包围,脚步自四周围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严厉又熟悉的声音自她们身后响起:“停下,休得无礼!”

话音未落,飞箭立止。

楚无锋一愣,回过头,只见那名经常跟随她左右的黑衣长者就立在身后。

此时,黑衣长者正低着头,关怀地看着她:“孩子,你伤得不严重吧?抱歉,我方才来得晚了些,让那些孩子伤了你……”

射箭的年轻女子放下弓,狐疑道:“前辈,您怎么在这里?您不是去保护怀刃前辈的遗孤了吗?”

黑衣长者抬起头,面色一沉,语气再次变得严厉:“你眼前这位,就是那位‘遗孤’。她不是官府探子,她是怀刃的女儿。”

那群人皆大惊失色,那名方才出箭的年轻女子更是跪倒在地,低头惭愧地喃喃道:“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是她……是我冲动了……”

楚无锋只觉脑中轰然一震,她顾不得那群人,连忙站起身子,向黑衣长者行了个礼:“多谢前辈。怀刃……是我的母亲吗?”

黑衣长者目光一黯,点点头,脸上却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是她。你是怎么查到这里来的,孩子?”

楚无锋取出玉佩,一五一十地说了:“那天我见长公主,她给了我这枚玉佩,说是我母亲的遗物……我便循着上面的图案,一路到这里了。”

黑衣长者欣慰地说:“我见你的亲卫去查了寺庙,又见你出了府,心中便猜到是闻岑和你说了她的事,你要查了。果然,在这里碰到了你。”

楚无锋心绪翻涌,她强按下情绪,又试探地问道:“前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些人,又是些什么来历?我母亲曾经在这里吗?而您……您究竟是谁?”

黑衣长者笑了:“是时候了,也该让你知道了。世界上许多事情,不是听我一个人说便能明白的。这些人都是你的姊妹,你一会儿同她们聊聊,自会知晓这是哪、她们是谁。”

说罢,她又望向楚无锋手中握着的玉佩:“至于我,和这块玉佩一样,都是你母亲的遗物啊。”

第29章 回京-9

楚无锋和阿石被引入了归尘庵后院的一间密室,众人围坐。房中点着一盏昏黄的灯,角落摆着几个兵器架。

无锋打破沉默,率先发问:“冒昧叨扰,还望诸位见谅。不知诸位姐妹可是玉衡社中人?此处又与家母……有什么关系?”

僧袍女子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好像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而那黑衣长者接过话头,缓缓道:

“是,也不是。

“孩子,让我给你讲讲故事吧。

“闻岑或许和你讲过了,几十年前,大虞曾经是女人的天下。

“玉衡社,主教化,教育女子识文断字、习理通政,由闻岑的生母主持;而开阳营,主军防,乃是京城禁军,由你的母亲,也就是楚怀刃一手创办、全权负责。除此之外,还有天枢所、天璇殿、摇光司等,皆为女子机构,掌管礼制、财政、户籍等诸多事务。

“你手中那枚玉佩上所刻的图案,正是开阳营的标志。

“我叫元敏,彼时是怀刃的副将。

“三十多年前那场宫变……朝局翻覆。多数在朝中的机构都被剿灭,荡然无存。

“玉衡社元气大伤,闻岑的母亲被杀;闻岑失去了太子之位,被关在涵光宫中至今。但因为其据点遍布天下,尚能苟延残喘。

“而开阳营的主力驻于京中,首当其冲。宫变之夜,我们毫无准备,尚未来得及调度布防;又遭人出卖,营中竟有忓细……全营几近覆灭,唯有你母亲带着我杀出重围。”

说到这里,元敏的眼眶有些湿润,声音哽咽了起来。

楚无锋心头一紧,也觉得眼睛微微发酸。她在闻岑宫中听说旧朝往事时,也曾隐约猜测母亲与其中牵连不浅,却未料到竟是这般沉重:执掌禁军,死里逃生。

她从未真正认识过怀刃,如今却借着她人之口,渐渐在心中拼凑起一个模糊的轮廓:同她一样,披甲持刀,策马沙场……

但此刻,无锋却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面色改变分毫。她知道,这不是任由情绪翻涌的时候。她的眼前,不应只有关于血脉的温存,还要看到母亲尚未完成的志向。

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年长些的僧袍女子拍拍元敏的后背,继续给楚无锋讲道:

“那场宫变后,玉衡社和开阳营一直在从事地下活动,互为左膀右臂。玉衡社的各个据点仍然秘密给女子讲学;开阳营则转入江湖,暗中重建武装力量……归尘庵,便是我们的据点之一。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姊妹,都是这些年陆续加入开阳营的成员。有的来自山野民间,有的是昔年英雌之后……”

四周的女子皆拱手点头。

楚无锋环视一圈,也郑重还礼,强压着起伏难平的心绪。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又追问道:“元敏前辈,那……我的出生呢?家母是何时故去的?我又为何从未知晓过往?”

话音刚落,周围的姐妹们面色各异,有的露出迷茫,有的微微皱眉,有的低下了头。

元敏的脸色一僵,随即又恢复了从容温和的表情:“孩子,这些事涉及你的私隐,我一会儿同你单独讲就是。你是怀刃的女儿,开阳营的血脉,先认识一下诸位姊妹吧。”

众人依次自报姓名,向楚无锋和阿石行礼。其中有年岁稍长者,也有面容尚且稚嫩的少年。

楚无锋仔细观察着眼前的姐妹们,端正地回了礼。纵然她心中翻涌不休,迫切地想追问母亲的真相,可她也明白:此时此刻最要紧的,不是追溯过往,而是走入现在,走进母亲的开阳营之中。

她必须先认识她们,了解她们,才能真正接下属于母亲、也属于她自己的使命。

她心中那早已成形的志向在此刻坚定起来,许多曾令她犹疑的念头也一一消融。

轮到那名射箭误伤她们的年轻女子时,少年有些怯意地低下了头,过了片刻才鼓足勇气开口:“我叫春筱,先前的事,对不起……请您恕罪,我实在不知道……”

无锋笑着摇了摇头:“无碍的,你出手敏捷,决策果断,在战场上是好事。如果当时我是你,也会先发制人。开阳营有你,是开阳营的幸运。”

春筱闻言,脸微微红了起来:“您过誉了,我只是做了前辈们教我做的事。”

无锋又问她:“春筱,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春筱已经不再那样惭愧,她大大方方地回答:“十六岁。”

无锋笑道:“正与我身边的阿石年龄相仿,你们想来也说得上话。若你愿意,我想邀你前往将军府,与我共谋将来的女子天下,不知你意下如何?”

春筱的眼睛亮了起来:“愿意!……我这些年在营中勤学苦练,也就是想有一日能为女子争一个光明的未来。能跟随您,我很愿意。”

周围人皆露出欣慰的神色,春筱则对阿石投去一抹友善的笑意。

楚无锋在一旁补充:

“如今虞律森严,朝廷对女子多有防备。你归入将军府之后,我只能将你编作‘女官’入册,来掩人耳目;阿石也是这样。

“今后,我会慢慢寻觅志同道合的女子,暗中在府里筹建一支真正可靠的队伍。春筱,你心思警觉,身手也极好,今后若有合适人选,便由你接引,协助安排入府、加以训练,你意下如何?”

春筱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啊!我一定努力!”

楚无锋转向大家:“我是楚怀刃的女儿,如今得知旧事真相,又得见开阳营诸位姐妹,理应传承母志,与诸位同心同行、共谋来日。”

密室中一时寂静,只有灯火轻轻跳动。

半晌,众人默契地伸出手、搭在一起,齐声道:“同心同行,夺回天下!”

楚无锋站在其中,只觉得思绪万千,一种久违的、澎湃的力量涌上心头。

年纪最长的僧袍女子缓缓开口:

“我一早便知道,怀刃前辈还有个女儿,送入将军府,后来竟成了镇国将军。曾经我们还私下议论过……养在那样的地方,将的是朝廷的军,她会不会早已忘了自己是女儿身?会不会只会为那男皇帝效命?

“今日见了你,才知道是我们多虑了。英雌的女儿,自然随母亲;天性如此,从未偏移。”

元敏望着楚无锋,眼中多是温柔,还藏着一丝惆怅:“孩子,你长大后,真像怀刃当年的样子。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我很多年没有再见过了。”

众人又寒暄了片刻,彼此言语间多了几分亲近。随后便开始商议正事,诸如将军府与开阳营之间如何设法联络、如何筛选可靠人手、消息如何往来、紧急情况下如何接应……她们将这些一一列出,逐条议定。

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

楚无锋抬眼望了望窗外:“时候不早了,我此番出府仓促,还是不宜久留。阿石,先带春筱回府去吧,莫要叫人起疑。”

阿石闻言点头:“好。春筱,随我来吧。”

春筱起身向众人行了礼,眼中虽有不舍,却也毅然转身随阿石走了,不再流连。

楚无锋也出了暗室,又在山道上与诸姐妹一一道别。

开阳营众人亦不多留,或往后院小道散去,或隐入墙中暗门……转瞬间,归尘庵外又归于沉寂。

山道上只余元敏与楚无锋。

二人相对沉默片刻,元敏率先开口:“问吧,孩子。”

楚无锋见四下无人,终于压不住情绪,颤抖着开口,一连串问道:“前辈……我母亲流亡途中为何身死,我又为何出生后就在将军府?您为何跟随我、保护我多年,又不告诉我真相?”

元敏垂下眼睛:“因为我答应过她,要保护你。”

“当年怀刃带我逃出来之后,我们在江湖间流亡了七年。当时风声最紧,朝廷大肆搜捕,闻岑被严密幽禁,我们与玉衡社断了音讯,只能像孤舟一般飘着,东躲西藏……”

“她……她曾经是那样骄傲、那样飒爽、那样明媚的一个人……那些年却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日日念着逝去的姊妹们,精神气儿都没了……”

“这不怪她……事发太突然,后面日子又太苦了,她每时每刻都会落泪……是我……我没有照顾好她……”

“后来,她又执意想要个女儿。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姊妹们死的死,散的散,她心里太空了……得有个什么,才能留住点活着、翻身的念头。”

“可是,可是还有我,她为什么不肯看看我呢?罢了,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她……她受了苦。”

“我怎么劝也劝不住。不久,她就选好了满意的配子,有了你;之后,我又帮她做掉了那个男人……”

“她孕中就很辛苦,我劝了她那么多次,她却说什么也要生下你。”

“那场变故之后,还在江湖上行走的医师只剩下男人了。她生产的时候,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女医师…这才让她疼了那么多久,我们没有办法转移……也正是那一日,朝廷的探子们找到了我们的藏身处。”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像个小猫一样,哭都哭不出声音。她已经脱力了,只能抱着你,低头亲了又亲。她和我说,给你起名叫‘无锋’。”

“她怀刃,刀刃冰冷,过刚易折,落得这样的下场;不如让女儿无锋无芒,不要卷入这些事,平平安安地长大。”

“我和她说,我会保护你和她;我和她说,你们母子二人都会平安。她只是笑,笑着看你……”

“就在那一刻,朝廷的官兵冲进了门。我想背她走,但她不肯,只把你揣进我怀里,用最后的力气推了我一把……”

“官兵的刀已经砍到了我面前,我带着你,狂奔了许久……我失约了,我没有保护好她,我不敢回头看。”

“我那时候真恨你,恨到几乎想……摔死你。我盯着你看了许久,真恨啊。但最后,最让我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我从你的脸上,看到了她的影子……我……我……我舍不得。”

“我想,她的孩子总不能像她一样,与我一同漂泊、受罪。当时的男将军是她的远亲,也姓楚;恰好他的母亲还与我有些交情,她一向是支持我们的。于是,我冒着风险托了这些关系,把你送进了将军府,记作男将军的女儿。”

“你被送去后不久,男将军的夫人就急病过世了。他把这件事怪到了你头上,觉得是你命硬冲煞,所以把你带到边疆军营,不管不顾。”

“我只能一直远远地跟着你,护着你。可孩子……你不愧是她的女儿……你真争气。你咬牙学本事,拼着命立军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怀刃……对不起,我又一次食言。我答应过要让你的女儿不涉风波,如今却又……把这孩子送回了刀光剑影之中。”

“可孩子……你比她坚韧。你身上确实没有她那样张扬的锋芒,但我知道,你有韧劲儿,百折不挠。无锋,真是个适合你的名字。”

“若她今日还在,见你如此模样,她……她一定会骄傲的。”

作者有话说:

我在今天早上收到了来自同一个读者的大量评论,说应遥是刻板男人,说舒令雨弹琵琶是“戏子”、“点缀者”,质疑楚无锋为什么不寸头,在第一章留段评说想揍无锋、说她欠揍,说我专栏里面的百合文区分了攻受是“身体霸权”、很狭隘……

此人在一小时内留下了34条段评/章末评论,

我全都删掉了。

ta很快又新留了一条评论,说我是“不要脸的骟货”,居然举报、删除她的评论。

(除了ta之外,我从来没有删过任何人的评论)

忍无可忍的我又找了编辑,编辑说系统会处理。

现在ta的评论已经全没啦,连“此评论已被删除,点击显示”都没有!

嘿嘿。

说不难过是假的,无锋、阿石、应遥、令雨……等等等等,都是我怀着爱写出来的角色。站在创作者的角度,我一直把她们视作“女儿”。

舒令雨就是不喜欢练武、执着于琴声、写得一手好字,楚无锋就是有一头长发、喜欢高高束起来,应遥就是总爽朗地哈哈大笑,这都是女人可以有的样子,她们不是男人,不欠揍;

她们只是各种样子的女性。

如果我的文不合您的口味,请直接点退出,而不是辱骂角色。

这里的角色,是我的“女儿”,我会继续守护她们。

第30章 回京-10

楚无锋怔怔地站在原地,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说不出话。她的眼里有泪,却迟迟落不下来。

良久,她终于能够抬起头,看向泪眼婆娑的元敏:“前辈,若非有您,我早已……根本不会有今日之我。承蒙您多年护佑,请受无锋一拜。”

说罢,她缓缓俯身。借着拜倒的动作,那一直噙在眼眶中的眼泪落了下来。

元敏几步上前,急忙扶住她:“孩子,别拜我……你何尝不是我的寄托?没有你,我也只怕早就随怀刃去了……”

楚无锋站起身来,擦去眼角的水痕,眉眼间已不再有泪意,唯余坚定与决然:

“母亲走了那么多路、流了那么多血,只为让我来到这个世间……她为我取名‘无锋’,我明白她的心意。

“但我已决心执锋而行,沿着她的路走下去,把我们女人的天下夺回来。”

元敏望着她,面上浮现出欣慰又温柔的笑意:“好,我信你。”

她又像自语般喃喃着:“怀刃……你听见了吗?你的孩子,她已经长大了,长得这样好……”

风起云移,明月终现身于天穹,垂照人间。

元敏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发丝,语气恢复了沉稳:“好了,孩子,方才人多耳杂,现在我们不如找个清净之处,我还有些旧事,要与你细说。”

楚无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的府邸中有一处密室,藏在正房后面的小院之中。前辈若不慊弃,可随我前往。”

元敏思索片刻:“你说的密室,莫不是在那间小院西侧,梧桐树边上?”

楚无锋大吃一惊:“正是那里,前辈如何知晓?”

元敏笑了,轻轻摇头:“孩子,你还是年轻。那墙的厚度、砖缝的位置,稍有些江湖阅历的人一眼便能看出端倪。更何况,我在你身边守了这么多年,一早便发现了。”

楚无锋只觉脸颊微微发热,一时语塞。

元敏轻声道:“走吧。日后我再教你,该如何做些伪装。”

楚无锋应了一声:“好,想来阿石已经回到府中照料诸事了,我们可放心回去。”

二人随即启程。元敏的身法一如既往,轻灵如燕。楚无锋紧随其后,却渐感吃力,气息微乱。

元敏察觉她步伐迟缓,便放缓速度,一边前行,一边将一些简单的轻功招式讲给她听,细致入微。

楚无锋默记于心,略一尝试,果然觉得身形轻巧了许多。

元敏回头,慈爱地看着她:“一点就通,和她当年一样聪明。”——

二人翻墙潜入将军府,借夜色掩映,悄悄前行。

楚无锋先去室内问过了阿石,见她已安顿好了春筱、料理妥当了诸般杂事,便叮嘱她早些睡下,自己这才放心地取了密室钥匙,与元敏一同前往后院。

密室内灯火摇曳,四壁无窗,石门紧闭,丝毫不透风声。刚一坐定,元敏便开门见山道:“你的身边,或许是将军府中,很可能有细作。”

楚无锋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请前辈赐教。”

元敏将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

“那年,我抱着你逃亡的时候,被官兵看到了。朝廷一直知道,怀刃尚有一子流落在外;斩草未能除根,他们岂会善罢甘休?自那日起,男皇帝便派人暗中调查。

“后来,纵使我把你送到将军府,记作了男将军的女儿,他们也查到了你的生辰和记载对得上,便一直在怀疑你。

“你名义上的母亲,男将军的夫人,在那时不幸得急病过世了。

“所以,他们又抓去了将军府里另外两名女眷,逼问你的身世。她们都是英雌,知道你是怀刃的血脉,至死也没供出你不是男将军的亲生女儿。”

楚无锋心中一凛,脑海中回忆起那张将军府女眷画像上的一个个面容,只觉得心中志向愈发坚决。

元敏继续说着:

“此事一出,男将军更觉得你不吉,对你更是厌恶,索性把你丢在军营、不管不顾。朝廷那边,见府里出了人命,便不好再明面追查下去,只好暂时收手,在周遭城镇中探查了两年。

“可他们从未真正放弃追查你。你在边疆渐渐成长,那些年,我几乎每隔几个月都要清理一批混入军营的细作。

“只是你长大后,武艺高强、屡立战功,延缓了他们下手的时机。朝廷需要你,这才一再容忍。可如今,边疆平定,外患不再,他们怎会再容你?

“男皇帝先借着剿匪卸了你的兵权,还打算借凤栖寨之手杀你,后来又派去了何仲道……

“何仲道刺杀你那天,我将你从悬崖下的溪水中捞起,原想把你带回我们开阳营的据点医治,但又隐约察觉到有朝廷的探子尾随。我无奈之下,只好就近把你送到了凤栖寨,这才腾出手反身杀了那个探子。

“如今你终于知道了这一切……应当有更多防备。

“你今日在归尘庵对姊妹们说,要选择有志女子、带回府中秘密操练队伍,我想叮嘱你……要小心。将军府中,亦不一定安全。

“朝廷对你的忌惮,不仅来源于你以女子之身领兵,还有当年对你身世的怀疑。

“我后来才彻底查清,朝中负责剿除女子势力的,并非兵部,而是一个从不登朝、不列编、不存档的暗部,名为‘缄司’。

“当年那场宫变,男皇帝之所以能够一举夺权,并非全凭自身筹谋,而是依托于几股势力:缄司,禁卫军,再加上以当今男相国为首的、那一批看不惯女子当政的权臣。

“我们开阳营一夜间覆灭,便是缄司所为。其首领,代号‘玄容’,乃是宫变中立下首功之人。此人行迹飘忽、手段阴狠、处事谨慎至极,这么多年来,我只查出了他的代号。

“如今玉衡社的多个据点接连被毁,正是因为缄司的密探。缄司行事原本隐秘狠厉,奉行只杀不审、不留活口的原则;但这一次不同。

“男皇帝亲自下令,凡涉及玉衡社学堂之案,务必公开审讯、明令捉拿,好借此震慑世间女子之志。因此,缄司对玉衡社才只负责潜入追查。

“这些年来,缄司从未停止过对我和你的追踪。所幸,他们好像尚未察觉开阳营已经重燃余火。”

元敏说完这些,胸口微微起伏。

楚无锋沉默地咬紧牙关,拳头紧握,按在腿上。她心中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翻涌激烈,但面上却依旧强撑着冷静。

良久,无锋终于压下翻涌的情绪,压低声音开口:

“多谢前辈坦言相告、相护多年。此番血海深仇,我自当一笔笔算清。不止为我自己,更为天下女子。”

元敏垂下眼睛,声音低沉:

“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未曾告诉你真相,是因为……那是怀刃的遗愿。她不想你再卷入风波。

“为了大虞女子,她拼了一辈子,从无到有创办开阳营,流亡途中吃尽苦头,最后又走到那般境地……这是她唯一的私心了。不求女儿继承她的路,只愿女儿平安长大,不必再负重前行。我懂她。

“我也曾以为,就这么守在你身边、护你一世安稳,凭我的本事,或许真能做得到。

“你初封将军那一年,我悄悄潜入军营,看见你坐在帐中,与阿石说笑,眉眼飞扬……那一刻,我想,你既已封将,朝廷也该不会再动你了;若你能就这样在军中与姊妹相伴,平安喜乐地过完此生,那该多好。

“可如今你也看见了。我可以杀死那些探子、可以从何仲道的刀下救你回来,但当男皇帝赐昏、夺权、倾朝之力压下时,我又还能做什么呢?

“如今我明白了,‘独善其身’只是幻梦。”

她抬眼望向楚无锋,目光清明而坚决:

“你曾经的犹豫,是不是也和我、和怀刃一样,以为只要不去搅动风浪,就能避开血雨腥风?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怕血流成河,怕连累无辜者;可我们都看清了。若我们不站起来,牺牲的就是你,是我,是开阳营、玉衡社,是万千姊妹。

“女子的命运,从来不是一人一身的事。我们身系一线,休戚与共。若不能并肩抗争、携手向上,便注定一同沉沦。”——

“入京???”

应遥听舒令雨给她念完密信,瞪大了那双凤眼,难以置信地问道。

舒令雨点点头:“对,长公主召我们,说两个月内务必赶到京城中的据点,最多只许带十名亲卫。”

应遥皱起眉头:“她这是要干嘛?”

舒令雨叹口气:“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她这样养了我们凤栖寨许久,眼下想来,是该动用咱们了。”

应遥托着脸,有些不满地嘟囔着:“哈……我只是答应和她一起共谋女子的天下,可没答应她把我这样呼来唤去。”

不等舒令雨回答,她的眼中便闪过一丝野心:“等这天下谋到了,龙椅谁坐还说不准呢。说到底,咱们跟她结盟是拿了她的钱,可她是什么样的人,至今也看不透。把姐妹们的命运押在她身上,姥子不放心。”

舒令雨笑道:“你放心,我知道。但眼下,寨中还靠她的银子续命,不若先进京看看,也好好打量打量她这个‘盟友’。”

应遥哈哈一笑:“行,那就去。不过去之前,咱先得去南坡一趟。刘财主家那个什么‘童养媳’,我听说了,得先把人救出来。顺便问他家收点债吧,那老东西家里油水多着呢。”

舒令雨翻看着记簿:“那得快着些。回来还得张罗行囊,挑几个愿意跟我们进京的姐妹。这周就得出发去南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