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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丈大人无需自责。”萧岐玉道,“人非草木,气性上来,在所难免的。”

崔晏深叹一口气,显然并未释怀,招呼他坐下:“也罢,坐下说话。”

石桌上摆着几碟清爽小菜,一壶温得正好的黄酒,酒香混着晚风送来的桂花香,沁人心脾。

最显眼的,该当中间一盘刚蒸熟,热气腾腾的大闸蟹,蟹壳红亮,散发着诱人的鲜甜气息。

崔晏亲自执壶,为萧岐玉斟酒,接着拿起一只最为肥硕的螃蟹,放到萧岐玉面前的青花瓷碟里,瓷碟左侧整齐摆放着“蟹八件”。

萧岐玉颔首:“多谢岳丈大人。”

崔晏剔着蟹肉,闻言略有笑意:“这有什么好谢的,你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跟人太客气了。”

他指尖灵活地转着蟹腿,说话间已将一截雪白的蟹肉挑在碟中:“近来庄子上送来几笼河蟹,原是想着养到中秋赏月时再吃,今日见你来了,索性先取来几只,倒便宜了咱们爷俩。”

接着,崔晏把刚拆解好的一对蟹钳放到萧岐玉碟子里,蟹钳壳已被小锤轻轻敲裂,露出里头饱满的嫩肉:“快吃,这蟹钳上的肉最是清甜,蘸点姜醋,解寒。”

萧岐玉看着碟中红亮的蟹钳,刚要推辞:“岳丈大人——”

“行了行了,”崔晏摆摆手,故意板起脸,“别一口一个岳丈大人,听着都嫌累得慌,你都跟团团成婚那么久了,叫声爹,难道还委屈了你?”

萧岐玉微微一顿。

他自小被母亲带在身边,母亲去世后,便到祖母膝下长大,与生父亲情淡薄,印象里,他能看到的,唯有父亲的背影罢了。

这声“爹”,于他而言,实在是久违了。

萧岐玉喉结轻滚,嗓音发涩,终是低低应了一声:“爹。”

“哎,好女婿。”崔晏笑着,又往他碟里添了勺蟹黄,“这就对了。”

夜风掠过湖面,带起阵阵凉意,却吹不散水榭里的暖意。

二人就着温酒,边吃边聊,分明隔着辈分与年纪,竟也无话不谈,活似忘年交。

聊到兴起处,崔晏呷了口酒,叹了句:“都是一样的年纪,若三娘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必头疼至此。”

萧岐玉放下酒杯,认真道:“爹,我虽不知今日之事全貌,却也略知其中内情,崔楹本与赵家母女无甚交集,原是不想管这事的,只因我六妹与赵家二姑娘曾是同窗,有几分旧情,六妹于心不忍,想出手相助,崔楹不过是帮我六妹罢了。”

崔晏一听,脸上的郁色逐渐消了大半,反倒笑了:“你倒是替她说话,不过说起来,我家团团虽平日里淘气些,可心肠却是热的,十足的有情有义。”

他越说越得意,自己给自己满上酒:“这点随我,随我。”

萧岐玉微笑附和,顿了下,继续道:“所以小婿觉得,爹您定然不会对那母女坐视不理。”

崔晏倒酒的手一抖,酒液顷刻溢出盏口,他一拍脑门,指着萧岐玉,痛心疾首:“刚夸完你懂事,年轻人怎如此不经夸?”

萧岐玉执起酒杯,声音沉静下来:“我今日闯入门时,曾听到崔楹所言那句话——”

他顿了顿,清晰地复述出来:“世事无常,宦海浮沉,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

晚风卷着桂香穿过水榭,檐角的素纱灯轻轻晃了晃,将少年眼底的光映得愈发分明。

“崔楹平日里大大咧咧,走路带风,好似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可实际上,谁都没有她看得真切透亮,她那句话,字字在理。”

萧岐玉抬眼看向崔晏:“赵东升罪大恶极,妻女受累自是应该,可士可杀不可辱,我朝尊儒敬孔,自诩礼仪之邦,却公然设立教坊司,只要价钱合适,罪臣妻女,人尽辱之,自以为杀鸡儆猴,可令其他官员守好本分,可这般暴虐行径,与草原上那些茹毛饮血,兄弟共妻的蛮子有何区分?”

气氛一时陷入寂静。

崔晏听完,放下酒壶,挑眉看他:“你以为就你们年轻人看不下去?就你们眼光长远?”

他拿起桌上的蟹八件,用小剪子咔嗒一声剪断蟹爪,慢悠悠道:“早在先帝在时,便已有朝臣觉得教坊司那地方腌臜不堪,该当取缔。甚至有个老御史,性子执拗得很,连着三本奏折递上去,说与其将罪臣女眷打入教坊司受那折辱,不如直接赐死来得痛快,好歹留个体面。”

说到这里,他重重叹了口气,蟹爪在指间转了半圈:“可祖宗传下来的规制便是如此,盘根错节的,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动一处,牵百处,那些守旧的老臣能把唾沫星子喷到你脸上,说你罔顾祖制,动摇国本。”

萧岐玉静静听着,见崔晏眉头微蹙,眼底犹豫不决,便知这位岳丈心里早已千回百转,嘴上说着不行,其实已经有所松动。

他干脆斟满酒盏,对着崔晏道:“不求爹能全力一搏,惟愿从中周旋,尽力而为。”

说罢仰面,将酒一饮而尽。

崔晏惊得嘴里蟹肉差点喷出来:“我这还没答应,你便将酒喝了,强买强卖啊!”

萧岐玉不语,接着去倒第二杯。

崔晏连忙拦他:“再好的酒喝多了也伤身,何况你还有伤在,罢了罢了,谁让我摊上你们这对冤家,我尽力,尽力总行了吗?”

萧岐玉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笑意,立刻起身行礼道:“多谢爹!”

崔晏忙将他扶起,直到二人重新落座,他才松开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萧岐玉:“不过,有一事爹有点想不明白。”

“你六妹帮那对母女,是因为与赵家二姑娘有同窗之谊,三娘插手,是看在你六妹的情分上。”

“那你呢?你是为了什么?”

灯影摇晃在少年脸上,昔日漆黑如古井的眼瞳,此刻里面是近乎一览无余的赤诚。

萧岐玉不假思索:

“我想让崔楹开心。”——

作者有话说:他超爱

第57章 马球

八月初九,桂子香飘十里,马球赛应期举行。

清晨时分,露水未消,侯府女眷便已梳妆停当,珠翠环绕,衣裙窸窣,相继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萧姝原本是要和秦芄同车,临上车改了主意,跳上了崔楹的车厢。

马车驶过大街,车厢内,朱漆镶钿的镂花凭几上,摆着一碟玫瑰乳酥,一碟马蹄糕,另有一壶碧螺春,茶香清幽,正好解腻。

崔楹小口喝着茶,发现萧姝安静坐着,不笑也不说话,一脸苦大仇深,丝毫没有素日活泼的样子。

“你今天怎么了?垂头丧气的,谁惹你不痛快了。”崔楹问。

不说还好,萧姝的表情登时更委屈了,叹气道:“哪有人敢惹我的不痛快,我只是想到,等看完马球赛,便是鹿鸣书院开学的日子了,我想想上学就烦,烦死x了。”

崔楹不由失笑:“若是别的事情,我兴许还能帮你拿拿主意,唯独这事儿我帮不了你,你呀,就迎难而上吧。”

萧姝哀叹一声,整个人瘫倒在柔软的座褥上,从头到脚透着颓废。

崔楹拿起一块清甜的马蹄糕,塞她嘴里道:“上学难道不好吗?书院里那么多年纪相仿的人,大家可以聚在一起玩,总比闷在家里强啊,我当初见你们都去书院,我也想去,但我爹怕我在里面闯祸,所以坚决不送我进去,我现在倒是很羡慕你。”

萧姝嚼着马蹄糕,气鼓鼓道:“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你都不知道,书院里每日课程排得有多紧,到了里面还不能穿自己的衣服,只能穿那丑院服,头发也只能梳丸子髻,连丫鬟都不准带,凡事都要亲力亲为,这哪里是上学,根本就是坐牢!”

崔楹顿了顿,试图宽慰:“那你就往好处想想,反正你都已经熬完一年了,总共还剩下一年,一年而已,一眨眼就过去了。”

萧姝摆摆手:“你别安慰我了,你越安慰我越不想活,我都恨不得生上一场大病,再也出不了家门才好。”

崔楹哭笑不得:“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呢,算了,我不管你了,你自己慢慢琢磨吧。”

说完便拿起一块玫瑰乳酥,咬了一口,转头慢悠悠欣赏起窗外的街景。

萧姝则浑身难受,跟条离水的鱼儿似的扭来扭去:“哎呀,好烦好烦好烦,太后娘娘什么时候能把这个规矩给变了啊,就不能改成想上便上,不想上便不上吗?为何非得强制女子上学,好累,太累了。”

崔楹听着萧姝的牢骚,心思却飘向了那位深宫中的太后娘娘身上。

在这件事上,她的想法与萧姝截然相反。

单是力排众议创办鹿鸣书院,强制贵族女子入学,以此推动天下女子读书明理的风气,就足以让她对太后心生敬佩。

她小时候念四书五经,从孟子那里学到一句话,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但崔楹发现,这话说出来简单,做起来则难上加难。

有个当御史中丞的爹,崔楹最不缺的消息就是某某位官员,因收受贿赂被判什么刑,贪赃枉法流放几千里。

太多了,数都数不清。

偶尔崔楹也会思考:那些贪钱的官员,最开始进入官场时,会不会也想着要为百姓谋福,当个两袖清风的好官呢?

崔楹这般想着,默默便发起了怔,手托腮上,头歪窗框,瞧着外面发呆。

她今日梳了时兴的惊鸿髻,云鬓间点缀着华丽的金簪玉钗,脸上薄施脂粉,眉间一笔嫣红花钿更添艳色,端的是光彩照人,贵不可言。

马车所过之处,偶有路人窃窃私语,皆在猜测这是谁家贵女,竟生得如此好容貌。

萧岐玉端坐马上,护卫在车队之侧,那些或惊叹或艳羡的低语,一字不落地飘入他耳中。

若放往常,他定然眼皮不抬一下,毕竟和他有什么关系?

可此时此刻,听着那些对崔楹容貌的赞叹,他心底却无端生出一股烦躁之意。

就好像,崔楹被觊觎了一样。

萧岐玉皱了眉头,小腿不着痕迹地轻夹马腹,催马赶上崔楹的车窗旁,倏地伸手,一把将那湘妃竹丝的锦帘扯了下来,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崔楹本在专心发呆,连萧岐玉什么时候到跟前的都不知道,直到视野被帘子隔绝,她才回过神来,重新掀开帘子,对萧岐玉怒道:“你干什么!”

萧岐玉指了下她的嘴角,不冷不热道:“你自己摸。”

崔楹用手一摸,摸到不少酥饼屑,明白萧岐玉是在维护自己,正要不情不愿地道个谢,便忽然反应过来,杏眸微眯盯着萧岐玉:“不对不对,咱俩离那么远,这么点碎屑你都能看到,你是不是一直在偷偷看我?嗯?”

萧岐玉耳后瞬间红了一片,神情却丝毫未变,瞥了崔楹一眼,轻哧一声“自作多情”,驾马往前走去。

崔楹将嘴巴擦干净,看着萧岐玉的背影,又莫名想到太后,忽然便感到万分的狐疑。

从太后她老人家的所作所为来看?她应是一位相当开明的长辈才对,怎么会忽然包办她和萧岐玉的婚事,把他俩这对自小看不顺眼的死对头捆绑在一起?

崔楹想不通了。

……

马车抵达巍峨宫门后,各家女眷依序下车,根据身份品阶,或换乘宫内软轿,或结伴行走,一路迤逦行至太极宫。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太极宫,翘角飞檐,宫阙庄严。

而位于其东侧的东内苑,此刻却是一片喧嚣鼎沸的景象。

年轻的公子小姐们聚在一起,按捺不住兴奋,交头接耳,环佩叮当。

场地四周,环绕着修剪齐整,如茵绿毯般的草地,更远处,则是禁苑中精心栽培的奇花异木,丹桂飘香,金菊吐艳,几株高大的银杏已染上金边。

崔楹和萧姝随长辈进入观礼台,与各家女眷寒暄问候。

因不是第一次看马球赛,崔楹也没什么可稀奇的,周全了礼数后,便由宫人引至自家席位,安然落座。

萧婉自大病初愈后便一直受不得风,此次没有跟来。

崔楹连聊天都凑不齐人,便和萧姝闲得翻花绳玩儿,本想叫秦芄一起,偏秦芄被秦氏带去与各家贵妇交际,便只剩她们俩。

场地边缘,参加马球比赛的队伍已经集结,骏马被精心梳洗过,毛色油亮,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下的沙土。

世家子弟们陆续策马入场,身着红蓝两色鲜艳的窄袖锦袍,足蹬黑麂皮长靴,手中紧握顶端弯曲如新月的球杖,每个人都有事做,或正抓紧最后的时间检查马匹装备,或与身边人谈笑风生,或紧张地吸气吐气。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泥土,脂粉以及炙热的年轻气息。

崔楹随意瞧了一眼场上,稀奇道:“今年可真是巧,你家几个哥哥都分到红衣服那队了,看来这回能齐心协力了。”

马球赛组队历来抽签决定,过往常出现亲兄弟成对家的情况,一家人都在一队,反而少见。

萧姝“嘁”了声,指尖灵巧地翻着花绳:“都在一队又怎么样,今年没有七哥救场,萧晔在哪队,哪队就必输,我什么都不必想,就老实等着丢人吧。”

崔楹下意识看向场地。

只见临近开赛,身着红色锦袍的萧晔既不热身,也不看马,还在盯着手里的蟋蟀笼子傻乐。

崔楹笑道:“你别说,如果能出个斗蛐蛐儿赛,六哥说不准能拿头筹。”

萧姝:“何止头筹,起码青史留名。”

场地里。

萧晔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嘟囔着“谁又骂我了”,余光瞧见萧岐玉的身影,连忙朝席上嚷嚷:“老七!我把这笼子给你,你把我的大将军看好!我怕带上场,万一从身上掉下去,一下子不就给踩成蟋蟀饼子了!”

萧岐玉却只朝卫国公府席位方向略一颔首,示意自己需先去拜见岳父岳母,抬腿便去了,并没有帮忙的意思。

萧晔急得跳脚,只好再看向旁人,抓耳挠腮地四处张望,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片刻,最终,牢牢锁定在了正与萧姝翻花绳的崔楹身上。

这边,崔楹和萧姝翻花绳正翻兴头上,忽然手里便多出了一个小金笼子,笼子里关着只肥硕的蟋蟀,正抖动着触须。

萧晔不知何时跑上的观礼台,擦着汗道:“宫里规矩严,我贴身用的小厮带不进来,交给宫人我又不放心,便劳烦七弟妹帮我保管片刻,打完球我再过来取,赶明儿我一定请你吃好吃的。”

崔楹正愁没个好玩的解闷,爽快答应下来。

萧晔另外交代:“你可一定记住,时不时就得往笼子里看看,这小东西赶个人聪明,还会自己撬笼子门。”

“别吱哇了,赶紧给我滚蛋!”萧姝骂骂咧咧,“这可是女席!你就这么大马金刀跑进来,你还要不要脸了?”

萧晔转头便往场地里冲,嘴上却不服输:“什么男男女女的,大不了你改口管我叫六姐!这下总行了吧!”

“你可闭嘴吧!还嫌不够丢人的!”萧姝窝火得紧,抓起盘中的一块糕点便要丢他。

这时,只听净鞭响过三下,喧嚣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调整坐姿,目光投向御览台的方向。

御览台以青石筑基,汉白玉为地,四周环绕着精雕细琢的蟠龙石栏,台上撑起巨大的明黄色织金龙纹锦缎华盖,如同祥云蔽日。

华盖之下,正中央摆放着紫檀木镶玉的x宽大宝座,铺着厚厚明黄锦缎坐垫和靠背,扶手雕龙,这是皇帝御座。

此时此刻,太监尖细悠长的声音直入云霄:“太后娘娘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众人即刻离席,伏地颔首,恭迎凤驾。

仪仗中,先是两列身着绛紫宫装,手持孔雀羽扇的宫女垂首低眉,步履轻盈而齐整地鱼贯而出,分列于御座两侧,紧接着,八名身着麒麟银甲,腰佩仪刀的高大内侍肃容前行,立于台前两侧。

贵妃郭氏盛装出席,亲自搀扶着太后,缓步步入御览台。

全场屏息凝神。

直到太后于御座旁的凤椅落座,温和道:“今日秋光正好,不必过于拘礼,都起来吧,让哀家与诸卿,共赏我朝儿郎们的勃发英姿。”

“谢太后——”山呼之声响起,打破了之前的寂静,气氛瞬间活跃了不少,但秩序井然。

崔楹随着众人起身,忍不住悄悄抬眸,望向御览台最高处。

太后依旧是过往的慈爱模样,并未穿过于繁复沉重的朝服,而是一身绛红色绣金凤云纹的常礼服,满头银丝梳成一丝不苟的高髻,正中戴着一套赤金点翠祥云鸾鸟头面,凤口衔下的三串明珠,随她的神态轻轻摇晃。

御览台左右侧翼,摆放着数排紫檀木圈椅,铺着锦垫,这是为宗室亲王,郡王,长公主,以及位高权重的宰辅重臣准备的席位。

崔楹的祖母便在其列。

太后自落座以后,便在与大长公主交谈,不知说些什么,二人时不时便笑,继而望向崔楹所在的方向。

崔楹慌忙转过脸,再不乱看一眼。

三声浑厚钟鸣过去,场地中红蓝两队正式分列上马,屏息以待,能听到的,只有场中骏马偶尔的嘶鸣,和旌旗被风扯动的猎猎声。

时辰将至,太监请示过太后,得到准允,便拿起裹红绸的棒槌,往铜锣上轻轻一击,尖锐的嘹亮声传遍全场——马球比赛正式拉开序幕!

崔楹原本兴致缺缺,可随着比赛深入,兴趣不由自主便饱涨起来,拉着萧姝认真观摩。

球场的南北两端,各设一座彩漆描金的精致球门,形如满月,网兜高悬。

红蓝两队,任意将球打入对方球门,可计一分。

开场不到一刻钟,红队的萧霖便抓住一个空档,来了一记漂亮的推射入门,先拔头筹。

场面顿时沸腾起来,崔楹也起身助威:“五哥!好样的!”

东侧男席中,萧岐玉原本还在同崔晏说话,听到崔楹的声音,不由自主便朝她望了过去。

只见风和日暖,晨光灿烂,少女原本雪白的面孔,激动得通红燥热,一双水润的杏眸中,闪满兴奋的光芒,此刻正一眨不眨对着场中的萧霖。

萧岐玉并不是个爱在琐事上出风头的上,于他而言,马球打得再好,终究不如实务之功来得实在。

可现在,他莫名便后悔起来。

早知道就该上场的。

起码不必让她拿这种眼神对着别人。

看着笑得明媚的崔楹,萧岐玉的眼神愈发晦暗下去,心底仿佛有块地方,在渐渐变得潮湿阴冷。

女席之中,亦有一道隐晦的目光,始终默默流连在萧岐玉身上。

秦氏正与身侧的贵妇人说笑,留意到身旁发怔的秦芄,不禁低声提点:“给我专心些,别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这位夫人性情温和,家里官人官至大理寺少卿,家中次子与你年纪相符,你嘴巴也甜些,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秦芄垂下眼眸,对比过侯府门楣,心底落差难以自控,声音细若蚊蚋:“大理寺少卿……不过从四品的官衔。”

又是次子,若资质平平,此生怕也不过靠家中接济度日。

秦氏立刻蹙紧了眉头,低声斥道:“从四品你都瞧不上眼?难不成你还想嫁入天家,去做那天王老子的妃嫔不成?”

秦芄眼前闪过萧岐玉清冷俊逸的身影,心中顿时酸涩难言,委屈万分地想:我倒是情愿给他做妾,只怕姑母您又不答应。

面上却丝毫不敢表现,摇过头便道:“侄女不敢。”

说完便换上一副甜软面孔,与那妇人攀谈去了。

时光飞逝,场中赛事激烈,如火如荼。

自红队进球后,蓝队奋起直追,两方势同水火,谁也不肯放松。

许是看出萧霖水平不低,自萧霖截球后,蓝队便专门派出两人缠住萧霖。

萧霖摆脱两人防守,将球精准地传到了无人盯防的萧晔马前,只需轻轻一碰,便能形成单刀。

“老六!打门!”萧霖急声喊道。

萧晔手忙脚乱地挥杖去接,动作完全变形,球杖非但没接到球,反而“啪”一下打在了自家马匹的屁股上!

马儿吃痛嘶鸣,猛地人立而起,萧晔吓得“嗷”一声,死死抱住马脖子才没被甩下去。

而那颗无人碰触的马球,则被敌方拦截,几人配合默契,防守加突击,势如破竹地击进了红方球门。

一比一,平局。

全场一片哗然,随即爆发出抑制不住的低笑声。

崔楹气得差点把蟋蟀笼子捏碎,一团闷气堵在胸口,说不出话来。

萧姝顾不得那么多,站起来冲着萧晔便喊:“萧老六你梦游呢!那球用脸都能接住!你打马屁股干嘛!”

萧晔好不容易安抚住受惊的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兀自嘴硬:“喊什么喊!手滑了不行啊!这破球杖一点都不好用!”

萧姝:“我放头猪上去!猪都比你懂进球!”

“是是是!你行你上行了吧!”

兄妹二人隔着围障吵翻了天,最后还是萧昇把萧晔拉走。

而蓝队在经过刚刚那一球,便好似发现了什么惊天漏洞,立刻明确了战术,每次重点突击萧晔的防守,或者干脆直接把球打给他,再利用他的失误将球打进球门。

萧晔倒是每次都迎上去了,可不是挥杖打了个空,就是把球打错了方向,没传给队友,反而传给敌方。

好不容易,他一次挥杆进球,“砰!”地一声,马球入网。

他激动得乱叫一通,最后望向面如土色的队友们:“你们怎么不激动!我进球了啊!”

萧昇面无表情道:“因为你打进的是自家的球门。”

台上,萧姝气得七窍生烟,最后干脆怪起自己:“我今天来这干什么!我就不该来!我受这折磨干什么!”

崔楹深呼吸一口气,提裙起身道:“我也不行了,我出去缓缓。”

提着蟋蟀笼子,崔楹走出了观礼台。

因着她幼时常随祖母入宫,颇得太后喜爱,曾特赐她“禁中行走”的恩典,故而在这偌大的太极宫内,只要不去那等真正的深宫禁地,寻常宫苑她皆可去得,宫人内侍皆不敢阻拦。

崔楹走走停停,看几眼风景,与眼熟的宫人说几句话,人便绕进了一所宏伟的正殿外面。

她也不知是到了什么地方,只觉得格外安静,正准备往回走,忽然福至心灵,低头看了眼蟋蟀笼子——里头竟是空的,门是敞开的。

“不会吧!还真的会撬笼子门!”崔楹睁大了眼睛,仔细翻看过里面,确定连根毛都不剩了。

萧晔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把头哭掉。

崔楹赶紧低头寻找,眼睛四处瞄着,果然在大殿外的盘龙柱下面,发现了那只油光水滑,正企图装死蒙混过关的“大将军”。

崔楹立刻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全部心神都锁定在那小东西身上,她缓缓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伸到最长。

就在她蓄势待发,准备一个饿虎扑食将其擒获之时,那蟋蟀竟似背后生眼,粗壮的后腿猛地一蹬,瞬间向前跃出老远,将她远远甩开。

但凡捕捉过蚂蚱蟋蟀的人都知晓,到了这个关头,人是绝对舍不得直起身子的,只能保持着半蹲的滑稽姿势,一蹦一跳地向前追赶,两只手还控制不住地在前方扑腾,盼着下一巴掌就能将其摁在掌心。

崔楹化身成了兔子,蟋蟀蹦跶一下,她便要蹦跶两下,何时蹦进了正殿的门都不知道,满心满眼只有那只“大将军”。

一人一虫,周旋甚久。

好不容易,崔楹把蟋蟀给摁在掌心下,怪笑着将其收入笼中,扣紧笼门:“嘿嘿嘿,终于被我抓到了吧,跑啊,接着跑啊,怎么不跑了!”

崔楹站起身,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目光随意地抬起,打量周遭环境。

一眼过去,她的目光恰好落在九龙盘云的御案之后——

那位身着明黄龙袍,正在提笔批改奏折的中年男子身上——

作者有话说:妹宝:已x老实

第58章 马球2

数人合抱的朱漆巨柱上,盘龙浮雕鳞爪分明,正托着穹顶那方繁复藻井。

青蓝色的斗拱层层叠叠,描金纹路在高窗斜射的日光里流转,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龙涎香,混合着陈年书卷和墨锭的沉稳气息。

崔楹全身钉在原处,喘气都忘了,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跳更是快如擂鼓,震得她手脚发麻。

然而片刻过去,无事发生。

空气中唯有朱笔批阅奏折时的“沙沙”声。

崔楹屏息凝神,眼睫微颤,偷偷觑向御案之后——

景明帝十七岁登基,如今已年近不惑,相貌却肖似青年,面容清癯俊朗,肤色是久居室内,养尊处优的润白,唯有眼角有些几不可见的细纹。

单看相貌,甚至会误以为这是一位斯文雅正的青年文士,断想不到他掌着万里江山的生杀予夺。

崔楹心里打着鼓,可看着皇帝专心批阅奏折的样子,她又默默升起一股侥幸,心中狐疑道:难道陛下……没看见我?

于是她强行镇定下来,小心地提起裙裾,鸟悄儿地挪着步子,像只做完坏事唯恐被发现的小猫,爪子轻拿轻放,试图把自己藏到那根巨大的,盘龙柱投下的阴影里去。

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自她头顶出现,清晰地响在大殿——

“出来吧,朕早就已经看到你了。”

崔楹头发炸开,轻嘶一口凉气,认命般地闭了闭眼,慢吞吞地从柱子后面挪了出去。

她顶着一脸乖巧的假笑,规规矩矩地走到御案前不远不近的地方,伏地叩首道:“臣女崔楹拜见陛下,惊扰圣驾,臣女罪该万死。”

朱笔划过奏折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崔楹的头脑一阵阵发刺。

她知道,陛下肯定在看自己。

“起来。”

景明帝声音依旧威严,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此处并无外人,不必拘那些虚礼,称朕表叔便是。”

崔楹如释重负,知道陛下没有同自己计较。

“多谢表叔。”她直起身,胆子也回来了点,忍不住问,“表叔,您身边的宫人都去哪了?怎么里外连个伺候的都没有。”

但凡有个会说话的,她都绝对不会没心没肺地闯进来。

景明帝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声音,重新执笔批阅奏折:“马球赛一年一度,宫里难得这般热闹,朕让马德全带宫人们都去瞧瞧热闹,也松快松快。”

“那表叔您怎么不去看?”崔楹脱口而出,问完才觉有些失礼,连忙将脸低下去。

“你看看这一摞,朕能分得开身吗?”

景明帝目光扫过御案一侧,摞起来足有半尺高的奏折,抬手捏着自己的眉心,语气里带上了疲惫与凝重:“赣南匪患日益严重,官兵数次围剿皆不得法,反损兵折将,令匪寇气焰更甚,肆意草菅人命,鱼肉乡野。”

“还有你爹——”

听到此处,崔楹的神色立刻正经起来,耳朵都仿佛尖了半寸,仔细听着,生怕漏了一个字。

景明帝无奈道:“忽然联合了几位御史,上书力谏,要求彻底罢黜教坊司,言道此后所有罪臣女眷,一律发配掖庭为奴。朕简直……”

他摇了摇头,将笔拍到案上,奏折都没心情批下去,未尽之语里透着些许烦躁:“真不知他此番又是如何想的。”

崔楹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陛下不知她爹是怎么想的,她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小老头嘴上说着不管不管,背后果然还是愿意站在她那一边的。

唉,以后还是少气他吧。

崔楹努力绷着表情,一本正经地替父亲说好话:“表叔息怒,我爹为人刚正,行事从不鲁莽,此番联合上书,定也是一心为国为民,想为陛下分忧。”

景明帝拧眉道:“好了,少在朕面前给他戴高帽,你爹是什么样的人,朕比你要了解。”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崔楹一直紧攥着的小金笼上:“方才朕瞧你那般模样,是在追赶何物?拿过来给朕瞧瞧。”

崔楹这才想起罪魁祸首,连忙上前几步,拾级而上,将蟋蟀笼子仔仔细细地捧到御案前。

景明帝略倾身,看了看笼中那只犹自振翅鸣叫的蟋蟀,笑道:“这小东西倒生得有趣,朕记得,你幼时进宫陪伴太后,也总爱在御花园的草地里翻找这些小玩意儿。”

崔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后来发现它们寿命短得很,深秋一到就没了,我心里难受,就再没养过了。”

景明帝点头,把玩着蟋蟀笼:“既然你不养,那这只归朕了,朕身边倒缺个能解闷的。”

崔楹顿时急了,连忙道,“啊?使不得啊表叔,这只是萧晔的什么宇宙威武大将军,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只是交给我暂时保管,他打完球我还得还他呢!”

景明帝看着她急得脸都皱起来的模样,心里觉得有趣,面上却仍淡淡的:“看给你吓的,朕逗逗你罢了,拿去吧。”

崔楹这才放心,笑着道:“您若喜欢,我回头给您找只更威猛,叫声更响亮的送来。”

景明帝摆摆手,将蟋蟀笼递给她:“朕又不是小孩子了,岂会沉迷此物。”

崔楹接过笼子,心情一放松,视线便歪向别处,可她又不能往奏折和皇帝脸上看,便将目光落到了御案上摆着的一碟精致糕点上。

糕点是蒸出来的,颜色翠绿清新,被模具压出花朵的形状,散发淡淡茉莉香。

景明帝注意到她的目光,便随手将碟子摆到她面前:“尝尝看。”

崔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拿起一块,乖巧道:“谢表叔。”

她小口咬着糕点,心情也彻底放松下来,忽然想起刚才皇帝的话,她咽下口中的食物,忍不住好奇地问:“表叔,我刚刚听您提到什么赣南匪患,那是什么?很棘手吗?”

景明帝似乎没料到她会对这个感兴趣,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还是简单说道:“一伙盘踞在赣南山林中的匪徒,据险而守,手段凶悍,不仅打家劫舍,还劫掠州县粮道,甚至袭击官兵,其首领颇为狡猾,几次围剿皆被其遁走,已成当地一害,朝廷正在商议,是否要增派兵马,或另择良将。”

崔楹听着,若有所思。

景明帝不欲多谈朝政,转而道:“罢了,不提那些,你嫁到萧氏也有些日子了,那萧七郎待你如何?”

提到萧岐玉,崔楹立刻撇了撇嘴,小女儿家的神态便又回来了:“他?我俩来的路上才吵过架。”

景明闻言倒似并不意外,只淡淡道:“少年夫妻,磕绊总是有的,日子长了,慢慢磨合,感情自然便好了。”

崔楹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半块糕点,鼓了鼓勇气,终于问道:“可是表叔,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太后娘娘为何偏偏就给我和萧岐玉赐婚呢?”

她抬眸,眼神清澈带着困惑:“我与他自幼不和,太后她老人家是知道的啊。”

景明帝沉吟道:“初时朕听到赐婚的消息,也是颇为不解,但太后的性情朕清楚,既将喜事促成,便自有她的深远考量,何况既已是木已成舟之事,多想无益,好生经营你们的日子,才是正理。”

崔楹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老实地“哦”了声,不再多问了。

景明帝看出她的失落,温声提点:“此时马球赛该是正精彩的时候,你不回去看球,倒赖在朕这里上瘾了。”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崔楹更加无精打采,闷闷地道:“看马球有什么意思,打马球才有意思。”

这时,她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她琥珀色的眼珠骨碌一转,脸上瞬间堆起最甜最乖巧的笑容,抬起脸道:“表叔,好表叔,侄女斗胆,有一事相求。”

景明帝挑眉看着她,不动声色:“嗯?”

崔楹眨了眨眼,睁着一双明亮的杏眸,满是期待地道:“表叔,我也想上场打马球。”

景明帝失笑,摇头道:“胡闹,马球赛自古便是儿郎们的活动,激烈冲撞,危险得很,你一个女儿家,身娇肉贵,如何参与?简直不成体统。”

崔楹欲哭无泪,巴巴恳求着,身后若有尾巴,此刻肯定谄媚地摇了起来:“表叔,表叔我求你了!我真的很想去试试,您就让我去吧!”

她还一拍胸口,自信满满道:“而且我觉得,我会打得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好,会让所有人大开眼界!”

“朕说过了,唯有儿郎能参加。”

皇帝的语气依旧没有松动,看着崔x楹逐渐垮下去的小脸,他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似是无奈,缓缓加了一句:“总之,只有穿男装的能上场,这是朕的旨意。”

崔楹正要不情不愿地应下来,脑海中细品了下后半句话,下一刻,她如同醍醐灌顶,眼睛“唰”地一下变得比星星还亮,几乎是跳了起来,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表叔我懂了!我懂您的意思!”

她退至殿中央,伏地行起大礼:“多谢表叔……不对臣女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明!”

话音未落,崔楹已迫不及待,像只快乐的小云雀,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抱着她的蟋蟀笼子,转身就朝殿外跑去,裙裾飞扬,转眼就消失在了大殿门口。

……

观礼台。

锣鼓声落,寓意中场休息。

上午日头正烈,空气里都飘着炎热的烧灼气息,剑拔弩张。

萧晔累得气喘吁吁,通红着脸找到萧岐玉:“老七你给我句准话,我到底愿不愿意替我上场?你要是不愿意,我好赶紧去找别人,马上就又要开始了。”

萧岐玉拧着眉,目光再次萧姝旁边的席位——崔楹离席已久,至今未归。

这皇宫大内虽不至于有危险,但她那般跳脱的性子,难免会冲撞什么人。

他心头无端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虑,分明只是短暂看不见她,却好似丢失了什么要命之物。

“老七!我以后不叫你弟弟了,你是我哥!我亲哥!”萧晔哭丧着脸,扒着萧岐玉的胳膊,“我再打下去,恐怕真要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了,你说,你到底替不替我?”

萧岐玉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崔楹看向萧霖时,那双亮得惊人的,充满崇拜的眼神,没怎么犹豫,沉声道:“我替。”

两个字,掷地有声。

萧晔如闻仙乐,差点喜极而泣,催促他:“那你快去换衣服吧,马就骑我的,它肯定听你话,别耽误了。”

就在此时,场边忽然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一名内侍官小跑着进入场地,对着判官低声传达了几句。

紧接着,一匹白马疾驰进场,马上“少年”身着火红色窄袖锦袍,裁剪合体,衬得身形挺拔利落。

墨色长发并未如其他男子般束冠,而是高高扎成一束马尾,露出光洁如玉的额头,和一段雪白优美的脖颈。

正是崔楹——

作者有话说:下章看小宝狠狠出风头[狗头]

第59章 马球3

“那是谁家的小郎君?生得好生俊俏。”

一位坐在后排的年轻贵女以团扇掩面,低声向同伴惊呼,眼中满是惊艳与好奇。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到场地中,看向那位身骑白马,身姿挺拔的“少年”。

萧姝本正在喝茶,听到喧哗,也下意识看向场地,当目光触及到白马上的那张秀美精致的面孔时,萧姝一口茶喷了出来。

“那,那是崔楹?”萧姝惊得张大了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儿,“她她她……她怎么上去了!”

只见烈日灼灼,金色的光芒洒满球场,崔楹一身火红骑装,身姿笔挺如松,手持红漆球杖,控马娴熟自如。

秋风拂起她高束的马尾发梢,素日身着华服,笑得明媚的小女郎,此刻竟透着一股逼人的,不输任何儿郎的飒爽英气。

萧姝话音落下以后,场面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接着,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是崔楹?”

“她怎么上场了?这是怎么回事?”

女眷的惊呼声中,秦芄亦是满脸的不可思议,用绣帕紧紧掩住了因惊讶而微张的唇,秋水眸中情绪复杂难辨,竟一时忘记去看萧岐玉,目光紧盯在那抹吸引了一切视线的红色身影上。

男宾席那边更是如同炸开了锅一般,惊疑不定的议论声低低地轰响起来。

“那是……定远侯府的七少奶奶?卫国公府的千金?”

“她一个女子,怎地穿上骑装跑到场上去了?这成何体统!”

喧闹里,唯有萧岐玉不言不语,身上的烟墨色的锦袍将气场压得极为低冷,眼神直直盯着场中那个红衣灼灼,笑颜明媚的身影。

说不震惊是假的。

但相比其他人的倍感惊世骇俗,他的反应几乎可称之为没有反应。

毕竟再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只要和崔楹的名字排到一起,他便觉得也没有多少不合理。

在他旁边,崔晏先是惊讶得长大了嘴,久久无法合拢,最终一拍几案,怒火滔天:“这不让人省心的孽障!她从哪里换了这么一身行头?还跑到马球场上去了?她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太后和满朝文武宗亲命妇都在看着!她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爹息怒,”萧岐玉声音镇定,听起来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崔楹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她胆子虽大,行事却并非全无章法,何况方才确有内侍入场与判官沟通,想来,应是获得了陛下的默许。”

崔晏冷静过后,觉得言之有理,气得又是一巴掌拍在自己额上,指着场中那团醒目的红色,简直是痛心疾首:“三娘啊三娘!为父今天便看看,看你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场地上。

面对周遭各种震惊审视的目光,崔楹处之泰然。

她脸颊泛着生机勃勃的红晕,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轻松地调整了一下手中的球杖,目光在敌对场内扫视一圈,不仅不怯,眼底甚至还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挑衅和得意。

而面对同队众人的惊诧,她甚至还故意朝他们扬了扬小巧白皙的下巴,颇为骄傲道:“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在场所有儿郎都傻了眼。

萧霖看得目瞪口呆,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语无伦次道:“弟,弟妹?你这是在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萧昇也道:“你五哥说的不错,弟妹你别闹了,赶快回去。”

崔楹眉梢一挑,神采飞扬:“该不该来我都已经来了,四哥五哥,别愣着了,等会儿你们俩专注防守,替我拦住人,进攻突围交给我,咱们争取一鼓作气,把这局翻过来。”

萧昇:“可是……”

“别可是了,”崔楹打断他,声音清亮果断,“我就问你们一句,你们想不想赢?”

几人下意识异口同声:“想!”

“那就听我指挥!”崔楹一锤定音,勒紧缰绳,白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许是崔楹的样子实在太过自信,萧昇和萧霖竟被震慑得说不出第二个字,只剩下傻傻点头的份。

“咚——”

锣声穿刺云层,马球赛继续。

蓝队开球,崔楹骑马迎上,正与身穿蓝色锦袍的沈澈正面相对。

沈澈幼时没少跟着崔楹胡作非为,长大后才渐无来往,此刻心思全然不在球上,而是焦急地看着崔楹,紧张询问:“三娘?真的是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打马球危险极了,不是咱们小时候过家家,听我一句劝,你还是赶紧下场吧!”

崔楹:“少废话!”

她身体低伏,紧贴马颈,火红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红漆球杖快如闪电,精准地截断了沈澈的传球。

“好快的身手!”观礼台上有人失声惊呼。

截球成功,崔楹毫不停留,立刻拨转马头,控稳球势,向着蓝队半场发起冲锋。

“拦住她!”

蓝队队员这才反应过来,两名防守立刻策马夹击而来,试图利用身体和马匹的冲撞,将崔楹逼停或挤出界线。

马蹄踏起滚滚烟尘,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然而崔楹仿佛脑后长眼,在对方即将合围的刹那,猛地一勒缰绳,白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急停转身,不仅巧妙地避开了夹击,更是将球轻巧地一拨,传给了身后无人盯防的萧霖。

“五哥!”她清亮的声音在场上格外清晰,穿透喧嚣。

萧霖下意识地接球,整个人还处于懵懂状态。

他完全没想到崔楹真能突破,还传得如此及时精准。

“发什么呆!攻右路!”崔楹高声咆哮,同时穿插跑位,瞬间吸引了另一名防守队员的注意,为萧霖争取时间。

萧霖被这一喝惊醒,下意识地按照她指示的方向挥杆击球。

球传到位,另一侧的萧昇终于反应过来,拍马赶到,接球后毫不犹豫地挥杆射门。

可惜角度稍正,被蓝队守门将惊险挡出。

“可惜!”观礼台上响起一片叹息声。

萧岐玉眼睫颤动,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重重x落回原处的声响,方才那一瞬,他竟屏住了呼吸。

虽然球未进,但这次行云流水,默契十足的进攻,已极大地提振了士气。

崔楹是真的会打,会赢。

萧岐玉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指节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薄唇紧抿,凤眸紧盯在场中那抹火红的身影上。

蓝队显然被这次突如其来的进攻激怒了,他们迅速开球,发起猛攻,直指崔楹。

沈澈带球直冲崔楹而来,少年人的好胜心被彻底激发,眼眸亮得惊人,高声道:“三娘!你好样的!但我这次可真不会手下留情了!”

话音未落,他已催动马匹,高喝一声“驾!”,试图凭借更强的冲击力度,以及男子体魄上的优势,将看起来纤细不少的崔楹,连人带马撞开。

观礼台上,萧岐玉的眉心猛然一跳,握着围障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突出,青筋浮现。

然而,面对来势汹汹的冲撞,崔楹竟大笑一声,不闪不避,直冲上去。

观礼台上已有女眷惊恐掩目,不忍看这画面。

但在双方即将接触上的电光火石之间,崔楹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向侧前方窜出半步,同时她身体轻盈地一侧,手中球杖不是硬碰硬,而是巧妙地一勾一引,用一个四两拨千斤的柔劲,竟将沈澈杖下的球瞬间截断了下来!

沈澈因惯性冲出去老远,才发现球已易主,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愕然。

“漂亮!”这次连崔晏都忍不住喝彩出声,指着场中崔楹对身旁人道,“瞧瞧!我女儿!”

萧岐玉的眉头却依然紧皱着,担忧未曾完全散去,身体微微前倾,专注投入到赛事当中,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再次发起反击的红色身影。

场上,成功截球后的崔楹没有丝毫耽搁,立刻策马反击。

“四哥左路前插!五哥中路策应!”她的指令简洁明了,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她已带球从中路疾速推进。

蓝队迅速组织防守,两人上前封堵。

崔楹面对拦截,脚下控马节奏不变,手腕却猛地一抖,球杖击打在球底部,那马球竟不是贴地滚动,而是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越过了前方防守队员的头顶,落点正好在萧霖前方不远处。

“过顶传球!她还会这个?”萧霖心中巨震,但身体已本能地前冲接应。

火力皆被崔楹吸引,接球后,萧霖已形成半单刀之势,他深吸一口气,冷静挥杆——

“砰!”

球应声入网!

“进了!”萧姝在观礼台上激动得跳了起来,疯狂摇着身旁的贵女,“传球的那个是我嫂嫂!厉害吧!了不起吧!”

御览台上,连太后都忍不住赞叹,点头道:“好球。”

长公主的目光亦从担忧,全然转为骄傲,笑着注视孙女。

比分变为二比三。

进球后的萧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球杖,随即猛地看向崔楹。

崔楹策马过来,与他轻轻击了下球杖,笑容灿烂:“漂亮!五哥记住了,就这么打!”

萧昇也纵马赶来,看着崔楹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一开始的震惊怀疑,变成了彻底的信服和兴奋:“弟妹!真有你的!”

萧岐玉站在观礼台,目光始终追随着那抹红色的身影。

最初的震惊和担忧,早已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看着她在场上驰骋,被人簇拥,被全场喝彩,分明应该为她感到高兴,可不知为何,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酸又胀,还有一股汹涌热烈的悸动,在内心深处翻滚。

马球赛还未结束。

崔楹接到萧霖的回传球,又一次默契配合后,挥杖一记抽射,球如同流星般钻入球门死角。

三比三,平!

而眼见赛时所剩无几,蓝队被逼平,心态愈发急躁,动作也大了起来。

最后时刻,沈澈孤注一掷,带球强行突破,撞开了有些脱力的萧昇,直面球门!

就在他挥杖欲射的瞬间,崔楹从斜刺里杀出,预判到了他的意图,及时回防到位,手中球杖精准地一记横扫,不仅干净利落地断下了球,更是就势发动了最后反击。

她带着球,直扑蓝队空门,面对出击的门将,她冷静地做了一个假动作,骗过对方重心,随即轻巧地一推——

马球稳稳地滚入了空门。

四比三!

绝杀!

全场沸腾,欢呼声此起彼伏,许多人早已忘记了崔楹的女扮男装,完全被赛事的精彩所征服。

崔楹骑在马上,微微喘息,额角带着晶莹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绯红的脸颊边。

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汗,球杖随意地扛在肩头,小腿轻夹马腹,在万众瞩目下,昂着下巴,气定神闲地离了场——

作者有话说:小猫叉腰:可给我牛掰坏了[害羞]

其实马球赛这一段写得还挺爽的,被很多人爱是妹宝的宿命,爱上妹宝是小气玉的命中注定[害羞]

第60章 衣服

出了马球场后,崔楹刚下马,立刻便被一大帮人围住,七嘴八舌,赞叹不绝。

萧姝激动得脸颊通红,抓住崔楹的手臂又摇又晃:“真有你的!我只知道你会打马球,可不知道你竟打得这样好!刚才那最后一下,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萧霖擦着汗,也对周围人道:“你们刚刚都看见了吗?弟妹方才那一记过顶传球,我的天,弧度落点,分毫不差,直接把我给看傻了,我差点没反应过来去截球。”

沈澈也挤了上来,忍不住附和:“可不是吗,我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当时球怎么就到三娘那儿去了?这手也太快了吧!”

崔楹虽然很享受大家的追捧,但也不会真的沉浸在这点虚荣里,她转脸看向沈澈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刚才回过神来,今日马球赛,那么多人都来了,怎么唯独没见你嫂嫂的踪影?”

她和陈双双上次见面,还是在卫国公府她的回门宴上,这一眨眼,一个多月都过去了。

沈澈道:“今日毕竟人多,我娘怕我嫂嫂走来走去,胎被冲撞,所以就留她在家,好生养着了。”

话音未落,沈澈两眼放光,紧接着道:“三娘,我想学你那些招式,你教我打马球吧,我一定好好学!”

崔楹擦了把额上的汗,爽朗笑道:“教你可以,但我不白教,你可得拜我为师。”

沈澈立刻拱手行礼,干脆利落道:“师父!”

崔楹“哎”了一声,一拍他的肩膀:“好徒儿!”

日头西斜,天边云霞燃烧热烈。

崔楹仰头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下颏上的汗珠滴落,浸润到火红的骑装领口,饱满的唇瓣微微起了干皮,显得很是焦渴。

萧岐玉站在宫阙雕满奇珍异兽的飞檐阴影中,手提一盏温热解渴的陈皮山楂饮,攥紧的掌心还泛着潮。

他知道崔楹跟谁都要好,到哪都能打成一片,从小就知道。

可直到此刻,看着她对谁都那样亮着眼笑,萧岐玉的心里面便像被树枝缠绕,闷闷地发紧。

天际的霞光愈发绚烂,投下的阴影落在萧岐玉侧脸,把眉峰的影子压得沉了些,本就深邃的眼底更加幽冷无光。

是要继续这样站下去,看着她和旁人有说有笑?

这句疑问仅是在他心里稍微划过,萧岐玉的眼睫便往下压了压,迈开脚步,径直走向崔楹。

崔楹正在沈澈面前过着师父瘾,手腕便忽然被只大手攥紧,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拉到一边,远离了喧闹。

“你干什么,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

崔楹胡乱挣扎着手腕,故意一副老学究的古板口吻:“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

萧岐玉差点被她气笑,冷飕飕地道:“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还能从你嘴里出来?崔楹,这又不是你——”

他本想说:这又不是你缠在我身上亲的时候了?

萧岐玉抿唇,将后面的话及时收住,没好气地将手中茶壶塞到崔楹手里,目光在她焦干的唇上瞥了一眼:“喝你的。”

崔楹被簇拥半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快被渴坏了,仰面对着壶嘴便痛饮起来,脖颈上的汗珠闪着细腻的光。

萧岐玉道:“太后已移驾慈宁宫,你喝完便快过去参拜,还有,我提醒你一句,爹这次可气坏了,你提前想好怎么应对。”

崔楹把最后一口山楂饮咽下去,舒适地叹了口长气,水润泛红的杏眸对着他眨了一下,浑不吝地道:“x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她将茶壶扔到萧岐玉怀里,大步朝慈宁宫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还愣在原地的萧姝沈澈一行人摆了摆手,哼着轻快的调子,马尾在她腰后摇晃,天塌下来也难不倒她一样。

沈澈走到萧岐玉身边,笑着拱手:“岐玉兄。”

萧岐玉对他点了下头,目光从崔楹离去的方向收回,落到沈澈身上。

准确说,是落在沈澈方才被崔楹拍过的那侧肩膀上。

布料平整,连点褶皱都没留下。

可他偏偏觉得那里印着个浅浅的掌印。

萧岐玉心底泛开一丝极浓的酸,像山楂饮里放多了陈皮,涩得很。

……

日落时分,崔楹自慈宁宫出来,身边伴着兰馨,二人有说有笑,身后的宫人手捧一个朱漆描金的托盘,上面整齐叠放着一件毛色油亮,毫无杂色的黑狐裘披风,正是今日马球赛大获全胜,太后亲赐的彩头。

行至宫道岔路口,崔楹停下脚步,对兰馨笑道:“姑姑便送到这里吧,天色不早,我也该出宫回府了,劳烦姑姑辛苦这一趟。”

兰馨姑姑面容慈和,亲自将身后宫人手里的黑狐裘披风交给崔楹,温声道:“三姑娘客气了,太后娘娘赏了百匹江南进贡的上好云锦绸缎,您一匹未取,独独对这件黑狐裘合了眼缘,倒是让奴婢有些意外。”

她依旧习惯称呼崔楹三姑娘,很是亲昵。

崔楹实话实说:“那些绫罗绸缎我屋里多的是,带回去也是收在箱笼里生虫,岂不是暴殄天物?这黑狐裘却不同,厚实暖和,等天再冷些,立刻就能穿上,实用得很。”

兰馨姑姑闻言,掩唇轻笑,目光中带着几分看透的清明,低声道:“依奴婢看,这裘衣的尺寸颜色,正合萧家老七的身量气度,三姑娘是特地给自家夫君带的吧?”

崔楹闻言一愣。

她原本真没往萧岐玉身上想,只是觉得这黑狐裘极为难得,可遇不可求,经兰馨姑姑这么一引导,脑海中不由自主,便浮现出萧岐玉披上这黑狐裘的模样。

他身量高大,肤色冷白,眉眼本就生得华丽精致,若被这浓墨般的丰厚毛领一衬,倒确实还挺……威风。

兰馨见她愣神,只当自己猜中了,脸上的笑意更深,语气愈发温和:“三姑娘小小年纪,便如此会体贴人,知道疼惜夫婿,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这是萧七的福分。”

崔楹干笑两声,不好把和萧岐玉鸡飞狗跳的日常生活说出来,只得含糊应承,顺便把功劳推出去:“姑姑快别打趣我了,说起来,还是得多谢太后娘娘当日慧眼做媒,才让我二人得以……”

她搜肠刮肚,艰难地挤出两个毫不沾边的词:“……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兰馨笑而不语,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目送崔楹带着宫人远去。

崔楹与萧姝汇合,又与几个相熟的闺秀结伴出宫,待等抵达侯府,已是月上梢头,晚风习习。

……

另一边,萧岐玉同萧晔几兄弟提前回到侯府后,还不忘记每日的早晚练拳,等从木人阵中走出,他已浑身湿透,大汗淋漓,发丝贴合在两鬓,原本冷白的肤色红似火烧,胸口大起大伏。

萧衡提前等候在木人阵外,看见萧岐玉的样子,随口一般地道:“正好,我此番回来给你带了身新衣裳,你换上看看,也凉快凉快。”

萧岐玉累得头脑放空,也没多想,就近在书房中冲了个凉,将新衣穿上。

等穿好走到灯下,萧岐玉看清身上衣服,瞬间皱紧了眉头。

这是一身朱红色的飞鱼服,以极品云锦制成,飞鱼纹样以金银线交错所绣,盘绕衣袂之间,流光溢彩,威仪暗生,剪裁还极为精妙,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身形,显得双臂修长有力,腰线收束凌厉,双腿笔直劲瘦。

真正的虎背蜂腰螳螂腿。

萧衡在灯下满意地点头:“不错,像是比着你身量做的,天生就是进北镇抚司的料。”

萧岐玉面冷如冰,斩钉截铁:“三哥,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是绝不会去北镇抚司的,这身衣服再合身,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

说完,转身便走,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萧衡仿佛早已料到他这个反应,摇了摇头,无奈地坐回案后,自言自语一句“你就犟吧你”,接着忙自己的公务。

……

栖云馆内。

崔楹早已沐浴更衣,等着萧岐玉回来,她好让他试试那件黑狐裘,合适就送给他,不合适她就裁短点,留着自己穿。

此刻她在床上随意翻着话本子,听到门开声,头也没抬,凶巴巴地问道:“上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知道我等你多久了吗?”

话音未落,崔楹随意抬眼一瞥,目光触及萧岐玉此刻的装扮,瞬间怔住了神。

只见灯影融融,一袭飞鱼服勾勒出少年极为优越的身形,耀眼的朱红之色,将他衬得愈发面如冠玉,却又因那服饰本身的威仪,而添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威严凌厉,两种相悖的感觉融合,竟艳似春花濯雪,清霜照火。

崔楹还没有回神。

在过往的她眼里,飞鱼服一般,萧岐玉也一般。

但没想到,萧岐玉穿上飞鱼服,竟会是如此的……

崔楹脸颊发热,说不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莫名想到话本上,那极尽露骨的“诱人”二字。

是了。

穿上飞鱼服的萧岐玉,很诱人。

“看什么看?”

萧岐玉耳后炽热,眉头紧皱,对于崔楹的注视,他下意识理解成她的嘲笑,极为不悦地别开了脸。

“衣服穿身上不就是让人看的?”崔楹虽是反问,语气却破天荒的温柔,双手甚至情不自禁地托起两腮,一双杏眸迷迷糊糊地盯着萧岐玉看,有些傻气地痴痴道,“萧岐玉,你穿这一身,可真好看啊。”

萧岐玉愣住了。

这话如果是换其他人对他说,他连眼睫都不会动一下。

好不好看光他什么事,反正不是他的衣服,他也永远不会再穿第二次。

可面对崔楹不加掩饰的赞叹,萧岐玉的心跳陡然加快许多。

他不想承认,自己甚至有点受宠若惊。

“真的好看吗?”萧岐玉沉下神情,认真地看着崔楹问。

崔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目光对视的瞬间,她甚至将脸埋进被子里:“哎呀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害羞!”

萧岐玉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

崔楹……在对他害羞?

她这辈子,还有对他害羞的时候?

一种难以言喻的熨帖滋味流连在萧岐玉的心梢,低头再看这身讨厌的飞鱼服,他便觉得,这衣服好像也没有那么碍眼了。

……

晚风拂槛,月上西楼。

金风到了前书房,等过通传后,小心翼翼地踏进了萧衡的书房。

“回三爷,少郎君特派小的向您传话,他说……他是不会去北镇抚司的。”金风咽着唾沫道。

萧衡正在擦拭一柄佩刀,头也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我知道,他至于让你再来传一次话?”

金风硬着头皮,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地继续道:“还有就是,少郎君还说,他人虽不去,但那身衣裳他穿着倒还合适,暂时便不还了。”——

作者有话说:只有两个人都很馋对方的身子,doi才能有意义![狗头]

明天开始确定为每天下午六点更新,不见不散,有事我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