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日操练,巡营,方才又是从演武场回来,只想着赶紧睡下,明日还要早起,身体便顾不上擦洗了,过往从未如此邋遢过。
他猛地坐起身:“我去洗一下。”
一只温热柔软的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力道很小,却足以让他定在原地。
“不要,”崔楹困倦极了,声音越来越小,“水冷,会生病的,别洗了。”
她顿了顿:“没关系,反正我也臭臭的。”
军营条件太过艰苦,她已有好些天没有好好洗过澡了。
萧岐玉动作顿住,缓慢地放松身体,重新躺下。
借着极其微弱的灯火,他侧过头,能看到崔楹散在枕上的如墨青丝,和一小片光滑的额角,甜暖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息之间。
“没有。”萧岐玉低声说,声音轻得宛若呓语。
崔楹困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没什么。”
萧岐玉闭上眼,终是放缓了紧绷的身体,再次滚动了下喉结,轻声道:“睡吧。”
崔楹“哦”了声。
没过多久,另一边便传来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淡淡的馨香气随呼吸起伏。
帐外寒风依旧呼啸,独属于赣南冬日的寒气无孔不入。
萧岐玉却没由来感到温暖。
血气x方刚的年纪,又有那么多次险些失控的前例。
可这一次,他脑海中破天荒没有出现那些挥之不去的杂念,有的,只有说不出的平静与熨帖。
……
京城。
时值岁末,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大街小巷银装素裹。
闹市口的茶馆里,早已是人声鼎沸,热气混着茶香蒸腾而上,驱散了门外的严寒。
堂中央,说书先生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
“话说那萧家七郎,真真是天神下凡!手持陛下亲赐的王命旗牌,却不似那等莽夫只知强攻,而是用计如神!”
“但见他,一不收买,二不威逼,竟是以德服人,将那熟悉山路的乡勇收归麾下,化为耳目尖刀!更有一节,诸位可知?他竟能策反那寨中匪徒,许以生路,里应外合!”
先生说到关键处,音量陡然拔高,眼中精光四射:“说到这,最厉害的一手来了!”
“您猜怎么着?剿匪涉及四省地界,若按往常那套官僚章程,行文、请示、批复……没三五个月,大军根本动不了!可咱们萧副指挥使,有陛下钦赐的便宜行事之权!他根本不等!”
说书先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王命旗牌所至,如天子亲临!需某州出兵,一纸手令即刻发出,要某县供粮,当天就必须送到!”
“沿途哪个官员敢拖沓推诿,阳奉阴违?嘿!萧指挥那是有先斩后奏之权的!长刀一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真真是旌旗所指,莫敢不从!这才叫雷厉风行,这才叫帝王钦差的气魄!”
台下听客们如痴如醉,嗑瓜子的忘了嗑,端茶碗的忘了喝,仿佛自己也随着那惊心动魄的故事,亲临了一番剿匪现场,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说书先生模仿着弯弓搭箭的姿态:“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在那个月黑风高夜,萧指挥亲率一支奇兵,如神兵天降,自那飞鸟难渡的绝壁攀援而上,直插那黑云寨的心窝子!”
“匪首还在梦中,便被一举成擒!”
掌声如雷。
“好!”
“真给咱们京城长脸!”
“了不得!萧家又出一位将星!”
茶馆外,刚下朝的官员们打马经过,马蹄踩着积雪,混合着各自的低声交谈。
一位官员语气微妙:“萧家这位七公子,手段当真凌厉,四省军协,竟被他一人一旗调动得团团转,全然省去了往来批文的繁琐,这虽是为战事便捷,却也……”
他后半句没敢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这太不守官场规矩了。
身旁的同僚倒是看得开,低笑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陛下既赐下王命旗牌,便是允他独断专行,况且成效斐然不是吗?只是这杀气,怕是吓坏了不少地方官。”
有人意味深长地道:“功过是非,自有圣裁,何须咱们评说?不过此番之后,这萧七郎在军中的威望,怕是无人能及了。”
寒风吹过,将这些议论卷入雪中。
无论大街小巷,谁提到萧岐玉的名字,暗中便已将他与“权柄”二字联系到一起,或是艳羡,或是忌惮。
……
卫国公府内,处处张灯结彩。
孔氏正指挥着丫鬟将新剪的喜鹊窗花贴上窗棂,满面笑意,神情里是数月来未曾有过的轻松,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赣南大捷的消息早已传回,女儿女婿平安无恙,且立下大功,这比过年都让她开心。
“夫人,您看这对年年有鱼贴在哪儿好?”一个丫鬟笑着问。
“就贴在那扇屏风旁,显眼些!”孔氏笑道,又转头吩咐身边婆子,“再去库房取几匹鲜亮的杭绸来,给各房的下人都再做一身新衣裳,团团就快回来了,得让她瞧着家里喜庆才行。”
大红的灯笼早已挂上檐角,在白雪映衬下愈发鲜艳夺目。
廊庑间人来人往,丫鬟们张贴崭新的桃符,空气中飘着糕点的香甜气息,暖洋洋地融化了窗棂上的冰花。
孔氏忙完这一切,便去库房挑选节礼,为年后走亲访友做准备。
可她的心思哪里能飘到年后,满脑子都是女儿。
“我这心跳慌得厉害,团团回来的路上应该不会出事吧?”
孔氏手捂心口,转头询问翠锦,担忧不已的表情。
翠锦见状,连忙笑着宽慰:“夫人切莫多虑,姑爷那般厉害的人物,在赣南都护得姑娘周全,如今不过是凯旋回京,又有那么多将士护卫,能出什么乱子?姑娘肯定平安无事,您就把心安安稳稳放回肚子里吧。”
孔氏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树梢积雪,手仍按着心口:“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但愿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乱子了,让我家团团顺顺当当回家就好。”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门房小厮气喘吁吁地跑到院门处,隔着门槛高声禀报:“夫人!大喜事!赴往赣南剿匪的队伍已经归来,前锋已到城外!眼看着就要进城了!”
孔氏双目顿时放光,脸上那点愁云惨雾顷刻间被冲得干干净净,怔愣上一瞬,便催促:“快,快叫人,现在就去把角门打开,所有人都随我出去迎接!”
整个积秀阁顿时沸腾起来,下人们奔走相告,孔氏和其他两个妯娌被簇拥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小跑到了府门外,翘首以盼着,寒风刮在脸上也丝毫不觉冷,一颗心激动得怦怦直跳。
日头从高悬到逐渐西斜,天也愈发寒冷,孔氏的手炉添了好几回碳。
等了这半天过去,队伍终于映入眼帘,可最先出现在孔氏视线的,却是骑马而来的陈丰年,和一列押送着箱笼的兵士。
陈丰年下了马,上前几步,对着孔氏及一众家眷拱手笑道:“给诸位夫人们道喜了,萧副使剿匪有功,已携三姑娘凯旋归来,他们二人脚程稍慢些,怕夫人等得心焦,特命下官先将他们带来的赣南特产送来府上,聊表孝心。”
他侧身一指,露出身后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孔氏满腔的热切像是被冷水浇了一下,虽然依旧维持着笑容,眼底的光彩却黯淡了几分,语气也难掩失落:“有劳陈大人了。”
人没回来,纵是把天上的星星月亮摘下来送她,她又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
孔氏这般想着,兴致已然不高,转身便要吩咐小厮抬箱。
“夫人留步!”
陈丰年连忙又道:“三姑娘特意叮嘱了,第一个箱子里的东西极其要紧,务必请您亲自打开验看才好。”
孔氏此刻全无心思,唯有失望,只随意挥挥手:“罢了,什么要紧东西,先抬入库房,等我回头再看也不迟。”
她话音落下,便已转身,不欲对此分神。
就在这时,那头一个箱子忽然发出一记响声,下一刻,箱盖被猛地向上一推——
崔楹身着送给萧岐玉的那件黑狐裘披风,双臂趴在箱沿上,歪着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脸颊被箱子里的暖和气烘得红扑扑的,启唇声音清脆,撒着娇呼唤:
“真的不看一下呀?娘亲。”——
作者有话说:剩下一千来字补到明天的更新了,挤一挤发现一滴也没有了
第77章 进宫
回到卫国公府后,崔楹忙得脚不沾地。
她先去见过了祖母,而后去给各房的伯娘请安,之后回到迎春轩洗了个痛快澡,晚上一大家人一起吃饭,听她绘声绘色讲述在赣南的见闻。
吃完饭,她老实跪在祠堂,一声不吭地被亲爹训斥上半晌,等训完,她又吃了顿夜宵,吃饱喝足上榻睡觉,醒来便已是第二天清晨。
天光照窗花,瑞雪兆丰年。
崔楹是在一阵阵诱人的香气里醒来的。
她眼睛没睁,嗅觉先灵敏起来,准确无误地辨别出了浓郁的面香气,还有肉馅的鲜美气息。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赫然发现一个温热的油纸包正杵在自己的鼻子尖前,香气正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晨光温润,萧岐玉坐在榻沿,身着一袭墨蓝色云纹圆领锦袍,外罩一件玄色暗金绣竹叶纹的披衣,墨发以一根缎带束起,一身清贵公子的打扮,却依旧压不住眉宇间那股刚被淬炼过的冷冽锐气。
他手里稳稳托着那个油纸包,察觉到崔楹醒来,目光静静地盯着她看。
崔楹神还没回来,手便已毫不客气抓住油纸包,三两下拆解开,露出里面雪白暄软,皮薄馅足,正冒着丝丝x热气的小笼包。
她捏起一只包子塞进嘴里,鲜美的肉汁瞬间在口中盈满,香得她眯起了眼,含混不清地满足叹谓:“没错,就是这个味儿,我在赣南这几个月,最想的就是这一口。”
一个包子下肚,崔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鼓着腮帮子看向眼前人,眨了下眼道:“你怎么来了?”
萧岐玉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油光,眼神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来给你家人负荆请罪,顺便接你进宫。”
“进宫?”
崔楹津津有味地嚼着包子,白里透红的两腮鼓鼓涨涨,随着咀嚼的动作上下浮动,初醒的杏眸里满是懵懂,呆呆愣愣地盯着萧岐玉瞧,仿佛在问为什么要进宫。
萧岐玉看着崔楹圆润颤动的脸颊,她嚼一下,他眼神便跟着动一下。
终于,他伸出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捏在她软乎乎的脸颊肉上,凤眸微眯,口吻认真:“崔楹,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咱们俩折腾出这么大动静,最后还能平安归来,顺便立了点功劳,就能把之前所有欺君罔上,擅闯军营,假冒朝廷命官的罪过一笔勾销,从此高枕无忧了吧?”
崔楹呆住,咀嚼的动作都忘了,仿佛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小脸一垮,眉头紧锁,不自觉地低下声音,无比郑重地问:“那咱们俩,会有可能被砍头吗?”
萧岐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故意沉默了片刻,直看得她头皮发麻,才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可能。”
崔楹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接着猛吸一口凉气,又抓起两个小笼包,左右开弓往嘴里塞。
萧岐玉顿时紧张起来,皱眉看她:“别吃这么快,呛着了难受的不是我。”说着便已起身将茶水倒好。
崔楹满脸的痛心疾首,无比悲愤道:“我必须得赶紧多吃两口爱吃的啊,不然死了就什么吃不到了!”
可恶啊可恶,赣南那穷山恶水的破地方什么美食都没有,她吃得最多的就是清水煮羊肉,羊肉再好吃吃多了也会腻啊,她这几个月下来,感觉打个嗝都能发出羊叫,流汗都是羊膻味。
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那些爱吃的都还没吃到,转眼她就要被杀头了?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
临近上午,又下新雪。
雪落皇城,放眼皆是一片肃穆的白,飞檐斗拱上积玉堆琼,偶有披着猩红斗篷的侍卫穿过宫道,在雪地上留下几枚脚印,旋即又被新的落雪悄然掩去。
金銮殿内,针落有声。
静得实在可怕,连侍立在旁的内监都屏息凝神,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影子。
崔楹和萧岐玉跪在光可鉴人的御窑金砖上,两个人眼观鼻鼻观心,夫妻俩分明一个比一个混,此刻却老实得就差入定成佛。
雕龙刻螭的汉白玉丹陛上,景明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明黄的龙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冷,斯文的长相并未压住帝王威严,龙涎香的气息都格外肃冷。
他并未看跪在殿中的两人,只垂眸看着御案上那封赣南送来的捷报,难辩面色。
良久,景明帝发出一声极冷的笑,抬眸缓缓看向丹陛下的两个人:
“你们两个,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却格外低冷,压抑阴云中的雷霆一般。
“一个,敢乔装打扮,千里奔袭,擅闯军营重地,另一个,敢女扮男装,纵容包庇,甚至还同闯军营。”
“你们是不是以为,朕肯见你们,就是原谅了你们?以为朕会看着这份战功,就对你们之前的混账行径网开一面,甚至论功行赏?”
景明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御笔乱颤:“做梦!”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是气得不轻,目光锐利如刃,重重刮过二人:“朕告诉你们!功是功,过是过,剿匪之功,朕记着,但之前的罪,你们也别想逃,朕不仅不会赏,还要重重地罚!”
萧岐玉深深叩首下去,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声音沉静清晰,诚恳道:“陛下息怒,一切皆是臣之过,臣乔装打扮混入军营,扰乱军纪,触犯国法,亦是臣未能约束内眷,致使崔楹胆大妄为。所有罪责,皆由臣一人承担,臣求陛下重罚。”
崔楹跪在一旁,也跟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小声道:“没错没错,陛下圣明,臣女也知罪了,真的知罪了。”
景明帝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她,压抑着怒气道:“哦?你崔楹也有知罪的时候了?那朕倒要听听,你说说,你错在哪儿了?”
崔楹硬着头皮,在心里掰着手指细数:“我不该私自跑去赣南,也不该偷拿监察御史钱鹏的腰牌,冒充朝廷命官——”
“什么?”
景明帝明显愣了下:“你还冒充了朝廷命官?”
崔楹倒嘶一口凉气,立刻闭上了嘴,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好好好……”景明帝指着她,手指都因愤怒而微微发抖,气得不轻,“女扮男装闯军营,依律当斩!偷盗御史信物,罪加一等!崔楹,你真以为朕不会杀你吗?朕只要想,随时都能名正言顺地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森冷的杀意伴随着帝王之怒弥漫开来,燃烧的地龙倏然冰冷,殿中气温骤寒。
崔楹脸色发白,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岐玉再次叩首,声音急切了几分:“陛下!一切皆因臣而起,是臣在赣南处境艰难,写信抱怨,崔楹是因担忧臣的安危,才会出此下策,所有罪责,皆应由臣一力承担,请陛下明鉴,切勿牵连于她!”
景明帝气得发笑,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怒火更盛:“好一个夫妻伉俪,难舍难分,既然你们如此难分彼此,那朕就成全你们,不如就把你俩一起砍了!”
巨大的愤怒,让景明帝太阳穴的青筋直跳,他猛地抬手扶住额角,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结,脸色难看至极,显然旧疾都被气得犯了。
崔楹开口还想说点什么,被萧岐玉猛地抓住了手,示意她不要再多说一个字。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轻微急促的脚步声。
御前总管马德全躬着身子,焦急地小跑进来,趋步至御案旁,俯下身道:“回陛下,柔仪殿方才来人急报,说兰才人午憩后忽然心口发闷,头晕不止,已传了太医瞧过,说是胎像似乎有些不稳,才人此刻心绪不宁,正在垂泪,十分想见陛下……”
景明帝闻言,原本盛怒的面色微微转变,连剧烈的头痛都在此刻放在一边。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下方的二人,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那份杀意:“你们两个,立刻给朕滚回家里去,好好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准迈出府门半步,若再敢惹是生非,数罪并罚,朕绝不再姑息!”
说完,未等两人谢恩,景明帝便起身踏下丹陛,朝着殿外走去,并对马德全吩咐:“摆驾柔仪殿,朕亲自过去看看。”
马德连忙躬身应“是”,小跑着安排下去。
圣驾浩荡,宫人随行。
转眼间,殿内只剩下崔楹和萧岐玉两个人。
崔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刚才她还以为自己人头不保,结果就这么结束了?
这般想着,崔楹下意识站起身体,但许是跪了太久,她的膝盖麻木发疼,步伐不禁踉跄。
萧岐玉出手极快,稳稳扶住了她,同时轻声道:“不要害怕,都过去了。”
马德全见状,叠声“哎哟”着上前,搀起崔楹道:“您要起来,倒是吱会奴婢一声,这跪久了,膝盖哪里受得住。”
崔楹笑道:“我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娇气,多谢马公公相扶。”
马德全扶完崔楹,又去扶萧岐玉,满面的笑意:“崔三姑娘这是哪里话,您不嫌弃奴婢是个阉人,不嫌弃奴婢晦气,便是您大度。”
崔楹随口道:“古有女娲补天,大禹治水,天地本就不全,人有残缺又算得了什么,公公伺候御前,是个眼明心亮的尊贵人,哪里谁都能有幸得到您的搀扶,今日是我俩的福分。”
马德全被这三言两语哄得心花怒放,原本不想多嘴,却也不由自主道:“您二位尽管回去歇着,奴婢在陛下跟前伺候了十几年了,知道陛下真动怒,有了杀心时,反而是不发火的。”
他压低声音:“无非是做给外人看的,萧公子立了大功一件是不假,但到底师出无名,从开头上就坏了规矩,陛下若上来便论功行赏,x后面可有得是嘴要堵,风浪要平。何况您二人都是父母独子独女,此番大胆行径,若真有三长两短,朝廷如何对卫国公府和定远侯府交代?唉,陛下也是担心极了,气极了。”
崔楹摇头道:“公公放心,我一点都没有埋怨表叔,我知道我做错了,他发火也是应该的。”
马德全点着头,欣慰地看着崔楹:“天色不早,也不宜久留,您二位便赶快出宫回家,好好歇息段时日,等着过年吧。”
崔楹笑着称是,下意识拉住了萧岐玉的胳膊。
萧岐玉微微僵硬一瞬,便放松下去,随她拉着。
走出殿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崔楹打了个寒颤,深吸了一口深冬的冰雪气息,这才觉得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与马德全分别之际,崔楹不禁好奇地问:“对了公公,方才您提到的那位兰才人是谁,我怎么觉得格外耳生,不记得宫里有这位贵人。”
马德全道:“说来话长了,兰才人是陛下三个月前新纳的嫔妃,出身不高,开始只封了采女,但圣心眷顾,很得陛下宠爱,尤其是近来诊出有了龙嗣,陛下更是看重,直接封了才人,连封号都让她自己挑选。”
马德全说着便笑:“有些年头没见陛下这般紧张过哪位主子了,真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崔楹点头,心里暗道一声侥幸,心想若不是这位兰才人适时不适,今天这关恐怕也不太好过。
日后若有机会得见,她一定好好道谢——
作者有话说:俺来了俺来了大家久等[合十]
第78章 过年
出宫后,崔楹和萧岐玉在马车上商量起在哪过年。
崔楹觉得两个人一走好几个月,肯定都很想回各自的家里陪伴家人,无论是她去侯府过年,还是萧岐玉陪她在卫国公府过年,都带点遗憾。
不如就各回各家,各陪各的,等到过完年,她再从卫国公府回到侯府。
萧岐玉未经思忖,一口便答应下来,一副随意姿态。
崔楹的想象是很美好的。
但真等回到卫国公府,她跟爹娘说了自己的打算,孔氏和崔晏皆是一副惊世骇俗的表情,仿佛听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这大过年的,哪有媳妇回娘家的?”
崔晏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斩钉截铁道:“此事断然行不通,你赶紧给我老实回到卫国公府,大年初二便是媳妇回门的日子,届时你愿意在家待多久便待多久,不要胡闹。”
崔楹原本赖在孔氏怀里品尝甜津津的炸果条,闻言捂紧了耳朵道:“爹你在说什么?女儿想在家里待多久便待多久?知道了知道了谢谢爹!”
崔晏被她装傻的本领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什么都要让她回侯府把年过了。
崔楹见装傻应对不过去,便跑到福寿堂,赖在长公主的怀里撒娇,眼角一滴泪没有,嘤嘤哭个不停,说什么都不要去侯府,就要在家陪祖母。
长公主本就对崔楹能活着从赣南回来心疼不已,眼下自然无所不应,搂紧了崔楹,怒视崔晏:“孩子刚从龙潭虎穴里回来,魂都没安好,你又对她吼些什么?不就是想在自己家里过个年,是个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今日有我在这,我看谁敢难为她!”
崔晏便再不敢多说一句了。
崔楹伸出手给长公主顺着心口窝,抽抽嗒嗒地道:“祖母喜怒,爹爹不是有意的,他也是为了孙女着想。”
然后悄悄对着崔晏眨了下眼,神情仿佛在说:看,还是被我得逞了吧。
转眼,除夕夜已至。
卫国公府内,大红的灯笼连成一片暖色,摇曳在廊庑下,下落的雪花被灯影映照成绚丽的金粉,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空气中弥漫着炙烤羊肉的焦香,蒸年糕的甜糯气,以及醇厚的酒香,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年味浓厚。
福寿堂里暖意如春,地龙烧得极旺。
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各色珍馐佳肴,碗碟堆叠如山。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笑语喧阗,觥筹交错。
崔楹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石榴红缠枝莲纹锦缎袄裙,鬓边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打扮得娇艳又喜庆。
她一会儿凑到长公主身边,用银箸夹了块软烂入味的红烧蹄髈,撒娇卖乖地喂到祖母嘴边:“祖母您尝尝,厨娘说炖了两个时辰呢,最是滋补!”
一会儿又跑到崔晏和孔氏身后,搂着孔氏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讲述在赣南时如何想念娘亲和爹爹。
一会儿又和兄嫂们笑闹作一团,行酒令,猜谜语,输了便爽快地仰头饮尽杯中甜甜的果子酒,脸颊很快便飞上两抹与衣衫同色的红霞,眼眸亮得惊人,全身上下都透着开心,活像只快乐的花蝴蝶,穿梭在席间,仿佛要将错过的几个月时光全都补回来。
孔氏看着女儿活泼灵动的模样,想到过往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只觉得恍如隔世,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欣慰,不住地给她碗里夹菜。
崔晏虽仍板着脸,但被崔楹三言两语便哄得心里发软,再多的火气也都烟消云散了,甚至有些庆幸还好有女儿陪在身边,否则今年的年夜饭再是精彩,于他而言也是索然无味。
另一边,定远侯府。
因人口多,侯府宴席的规格比卫国公府更为隆重,炭火烧得极暖,酒宴上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萧岐玉坐在其中,身姿依旧挺拔,举止得体。
他安静地听着堂兄弟们高谈阔论,偶尔回应叔伯们的问话,唇边也噙着恰到好处的淡笑,甚至还能在众人的起哄下,执起银壶,为长辈们逐一斟酒。
似乎没有哪里不对。
除了他的眼神总时不时地飘向自己的身侧。
空荡荡的座位,尤为冷清。
这里本该坐着崔楹的。
崔楹此刻在干什么呢?
她会同人说笑吗,会喝酒吗,会有那么一瞬……想起他吗?
萧岐玉忽然感到口渴,喉间活似卡了一颗酸梅,不上不下的,回味苦涩。
他忽然举杯,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
……
兴许是在家中过得过于舒适,崔楹过完年也不想走,接着赖了好几日。
加上早春寒来势汹涌,连着又下了好几场的雪,她就更有走不了的理由,什么天太冷,路太滑,随口一说便十分的理直气壮。
这日,漫天鹅毛大雪无声飘落,将庭院妆点得银装素裹。
迎春轩内,温暖如春。
崔楹命人取来一小盆烧得红彤彤的核桃碳,置于精致的铜丝罩内,又将菱花窗推开一丝缝隙透气。
圆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切得薄厚均匀的鲜肉片。
崔楹带着几个丫鬟围炉烤肉,行酒令玩得不亦乐乎。
炭火炙烤着肉片,发出诱人的“滋滋”声响,油脂滴落,腾起带着焦香的烟雾,混合着清甜的酒香,弥漫在整个暖阁。
蟹黄早已完全长开,体型圆润,此刻舒舒服服地窝在崔楹柔软的怀里,一双琥珀色的猫眼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烤盘上那正滋滋冒油的牛五花,急得用毛茸茸的脑袋直拱崔楹的手腕,“喵呜喵呜”地叫个不停。
崔楹自己没顾上吃几口,烤好的肉片几乎全喂进猫肚子里,没多大功夫,蟹黄就吃得肚皮滚圆,满足地打着小呼噜。
“怪不得都爱说馋猫馋猫。”
崔楹轻挠着蟹黄的下巴毛,夹着嗓子逗它,脸颊被炭火和酒气熏得绯红:“你怎么就这么馋啊?我看你这体型,也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啊。”
翠锦笑道:“姑娘可要相信奴婢的清白,自从您不见了,奴婢是早把它带在身边,晚也带在身边,生怕它跑不见了,在吃上便更不必说了,这祖宗无肉不欢,纵然奴婢偶尔想敷衍,它也会从白日喊到三更半夜,不给它把肉端出来,谁也别想睡觉。”
“好一个混世魔王!”崔楹戳着蟹黄的脑袋瓜,几口果酒下肚,她眼眸中泛着水润微醺的光,软声嗔怪着,“都说小猫小狗,谁抱的便随谁,可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难伺候?嗯?”
蟹黄被她戳得舒服,整颗脑袋干脆歪进她掌心了,打着舒服的咕噜声。
崔楹笑着,下意识地斟满了一杯酒,果酒入口甘甜,不知不觉间,她多饮了好几杯。
渐渐地,崔楹觉得浑身都燥热起来,头也懵懵地发晕,看人都有了重影。
她迷迷糊糊地,只觉得热得难受,大着舌头,含混不清地朝着身边嘟囔:“萧岐玉……我好热,你去把窗户再开大些,我好透x透气。”
回应她的,唯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翠锦愣了一下,柔声提醒:“姑娘您糊涂了?姑爷不在这啊。”
崔楹闻言,迷蒙的醉眼眨了眨,这才清醒过来。
她环顾四周,发现确实这里是迎春轩,而不是栖云馆,哪里会有萧岐玉的影子?
崔楹觉得自己真是醉了。
可即便是醉,她为什么会下意识地叫出萧岐玉的名字?
难道是在赣南单独相处的时间太久,她已经习惯身边有他了?
不知为何,崔楹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脸上更觉烧灼,竟比刚才更热了。
她猛地站起身,脚步都有些虚浮,结结巴巴地道:“不行,实在太热了,闷得我喘不过气,我出去透透气。”
说着,她不顾丫鬟的阻拦,踉跄着就要往门外冰天雪地里冲。
“姑娘!使不得!外头正下着大雪呢!仔细着了风寒!”
翠锦急忙拿起一旁搭着的赤狐斗篷追上去,手忙脚乱地给她披上。
崔楹一把推开房门。
凛冽清新的寒风混着雪沫瞬间涌入,扑在她滚烫的脸颊和脖颈上,带来难以言喻的清爽。
她被这冷风一激,混沌的头脑全然清醒,非但不觉得冷,反而遍体舒畅,轻快地扑进了雪地里,弯腰团起一个雪球,朝着翠锦便扔了过去,笑声清脆:
“看招!”
雪球砸在翠锦肩头,散开一片雪沫。
其他丫鬟见自家姑娘玩得开心,也纷纷加入战局,各自团起雪球。
一时间,小院里笑声不断,雪球飞来飞去。
崔楹提着裙摆在雪地里奔跑躲闪,发髻散了,步摇歪斜,脸颊红润,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团雾,结在卷翘乌黑的长睫上。
她笑得厉害,只顾躲避雪球,一时没留意脚下,身子猛地一滑。
就在她做好摔上一跤的准备时,下一刻,一只手臂忽然伸来,大掌稳稳揽住了她向后倾倒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带入到一个宽阔熟悉的怀抱里。
萧岐玉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微皱着眉,垂眸看着她,唇齿间呼出的白气几乎拂过她通红的鼻尖,发梢上落满未化的雪花。
漆黑的眼瞳中,无比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作者有话说:文案情节就这么写到了,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即将抵达[害羞]
第79章 越界
一片雪花坠入崔楹眸中,激起强烈的酸涩,凉丝丝的发疼。
心却在此刻蓦然热了许多,心跳也加快了不少。
她愣愣地盯着萧岐玉近在咫尺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说来也怪,与萧岐玉分明只有几天未见,她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四目相对,雪落无声。
周围丫鬟们早已屏息垂首,悄悄退开几步。
“你怎么来了?”
崔楹脱口而出便是这一句,声音还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醉意,莫名发嗲,像拉出细丝的蜜糖。
萧岐玉将她扶稳,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
“祖母想你了,”他语气平淡,目光从她泛着红晕的脸上移开,“昨日念叨了你几次,特地遣我来问问,你打算何时回府。”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混着风雪的气息,显得格外清冷。
回京数日,他被赣南风霜磨砺的皮囊回归了原本的冷白玉色,如今屹立雪中,两两相映,淡极生艳。
崔楹看恍了眼,怔愣上许久,才想起来回答:“是我不对,在家一待就忘了时间,让祖母挂心了,我这就去收拾东西,今天就回去陪伴她老人家。”
说完便带着丫鬟回房,去整理自己的细软行囊。
她步伐轻快,身上的赤狐裘衣火红夺目,是冰天雪地里的唯一艳色。
萧岐玉站在原地,并为急着走到檐下避雪,右手无意识地微微抬起,指尖虚握,仿佛仍在回味着什么。
他眸光微暗,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才缓缓放松了手。
……
回到定远侯府,崔楹先去菩提堂给老太太请了安,老人家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气色红润,眉眼含笑,比先前还活泼了些,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体己话,又赏了好些东西。
从菩提堂出来,天空又零星飘起了细雪。
崔楹忽然心生趣味,便命人在园子里的暖亭中备好了红泥小炉和茶具,遣丫鬟去请萧姝萧婉,那姐妹俩早已放了冬休,此刻闲暇在家,应该正愁不知如何打发时光。
没过多久,萧姝便随众多丫鬟簇拥而来,萧婉嫌外边太冷,实在出不了门,便推脱了。
暖亭四角悬着厚实的锦帘,此刻只卷起两面,既挡住了寒风,又能欣赏园中雪景。
亭中央的石桌上,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上坐着一把紫砂提梁壶,壶嘴正喷吐着白色雾气,发出轻微的“咕嘟”声,茶香,炭火气,与亭外清冷的雪色交织在一起。
崔楹与萧姝相对而坐,手法娴熟地温杯,投茶,冲水,将一盏澄澈透亮的茶汤推到萧姝面前,又特地将一碟从卫国公府带来的点心摆到她面前,体贴道:“这是我从家里带的松子百合酥,你尝尝看。”
萧姝咬了口糕点,只觉得唇齿留香,入口即化,又喝了口茶,茶香缓解了糕点的些许腻口,格外适配。
“好吃!”
萧姝赞不绝口,吃着点心喝着茶,开始继续缠着崔楹问她在赣南的见闻。
深闺小姐哪里见识过那种刀光剑影的生活,萧姝痴迷不已,如若听书一般,津津有味,半天下来眼睛不带眨一下。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哭闹声,像是从园子外传来的,按理说离得远着,但因为声音太大,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见老太太?我要见老太太!你们侯府不能如此欺侮人!我要找老太太告状!我要让老太太给我做主!”
女子声音高亢,连哭带骂,充满了不甘和怨愤。
崔楹侧耳认真听了听,蹙眉道:“这怎么那么像是三嫂的声音?”
萧姝翻了记不耐烦的白眼:“除了她还能有谁。”
崔楹看着她的脸色:“不对,我出去这段时日,家里肯定发生大事了,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钱秋婵的性情虽爽利泼辣,却是个极会做表面功夫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失态至此。
萧姝一脸的欲言又止,纠结了半晌,终究叹了口气道:“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我不瞒你,三娘,我跟你说了你别不信,我哥哥在自己的私宅里养了个外室。”
崔楹的眼睛立刻瞪得浑圆,一脸震惊,咬字磕绊:“三哥?外室?三哥养外室?他还会养外室?”
“是你走之前就有的事情了。”萧姝对她的反应哭笑不得,“别说你了,我刚知道时下巴都差点砸脚面上,不过我娘倒是挺喜闻乐见的,还张罗着想把人抬进门来,但我哥哥一直没同意,说家里不清净,还不如外头。”
萧姝朝门口一抬下巴,表情顿时沉了下去:“即便如此,还是被她给知道了。”
这时,吵闹声由远至近,几乎到了花园入口处。
崔楹掀开毡帘,一眼望去,正看到钱秋婵发髻凌乱,几缕发丝黏在泪湿的脸颊上,眼眶通红,原本艳丽的五官因激动和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
她推搡着阻拦她的丫鬟婆子们,浑身发抖,咬牙切齿,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是你们!一定是你们挑唆的!是你们不让老太太见我!是你们侯府嫌贫爱富,想过河拆桥!看我生不出孩子来,就想一脚把我踹开?我告诉你们,没门!我钱秋婵生是萧家的人,死是萧家的鬼,就是死,我也要死在侯府!”
萧姝听到此处,忍无可忍地站起身,走到亭边,语气虽竭力保持平静,还是透着股难以抑制的厌烦:“嫂子,还请注意你的身份和仪态,毕竟是当着下人的面,不要失了体统。”
“体统?你们侯府跟我讲体统?”
钱秋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直接笑出了声音,泪水淌得更凶,指着萧姝:
“当初是你们侯府八抬大轿把我抬进来的!如今却纵容萧衡在外面养那些个娼妇粉头,就想一脚把我踢开?这就是你们的体统?你们侯府的体统就是宠妾灭妻,就是为了那个下贱胚子,欺辱到我这个正妻头上吗!”
萧姝的火气瞬间被燎起,当即便要下亭子与钱秋婵正面争辩:“当初你是用的什么手段嫁进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如今哭天抢地给谁看!你委屈个什么?该委屈的是我哥哥,是我们这一大家子人才对!”
崔楹连忙拦住了萧x姝,不让她扑上去。
几个粗使婆子也终于追了上来,一边劝一边将钱秋婵拉走,场面乱成一团。
崔楹对着萧姝好说歹说,才把她拉回亭子里。
萧姝眼泪落个不停,开口闭口都是“造了什么孽”。
崔楹哄了好半天,才把萧姝的眼泪止住,崔楹也不敢再带她在外面待了,亲自将她送回了住处,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日落时分,才回到栖云馆。
……
夜色渐深,栖云馆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所有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鹅梨香的气息,慵懒安宁。
崔楹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浑身肌肤散发着丝丝热气,满身的玫瑰花香。
她慢悠悠披上柔软的寝衣,从屏风后走出来,湿漉漉的长发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莹白的容颜被水汽冒出红晕,如敷胭脂,平添了些素日没有的媚态。
灯影明亮。
萧岐玉堂而皇之地半躺在床榻上,身上的衣服换过,只着一件素色中衣,领口微敞,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
他手里拿着她白日没看完的话本子,侧脸在昏黄烛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长睫垂下,敛去了眸中平日里的锐利,竟有几分罕见的闲适随和。
似乎还挺专注。
崔楹擦干头发,脚步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开口:“我要睡觉了,你下去。”
萧岐玉闻声,从话本子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在她绯红水润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眼,淡淡地道:“地上冷,我不睡。”
“地上冷?”崔楹简直要被他气笑,“萧岐玉,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啊,这地龙热得都快赶上烤炉了,你跟我说冷?鬼才信你,赶紧给我滚下去睡你的地铺!”
可恶,她果然还是对他太好了,不过是在赣南相依为命几个月而已,他居然觉得他能抢她的床了?
挑衅!简直就是挑衅!
萧岐玉像是没听到她的驱逐令,修长手指将话本子又翻过一页,悠悠抛出一句:“累了,动不了。”
崔楹将擦头发的长巾往桌案一扔,大步跨上床榻,抬起玉雪玲珑的脚丫,重重踹向他的小腿:“累了是吧?动不了是吧?没关系,我帮你动,给我下去!”
她的力道很重,对于普通人而言。
但对于萧岐玉来说,这与其说是踹,不如说是蹭。
她的脚太嫩了,不应该用在踹人上面。
脑海中闪过一丝不堪入目的念头,萧岐玉被闹得看不进去,终于放下话本子,一把抓住了崔楹纤细的脚踝,试图让她安静。
可当他布满硬茧的掌心触及到少女微热的,冒着香气的肌肤,崔楹没安静,他自己反倒安静了。
“你还敢还手?”崔楹惊了,长睫随呼吸颤动,仿佛在经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萧岐玉抬眸看她。
帐中昏暗,借着摇晃的烛影,他能清晰看到坠于她鬓发上的水珠,清亮的一小颗,沿着脖颈蜿蜒,流淌进精致的锁骨窝里。
他忽然感到口干舌燥,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
“以往在赣南,我们一直睡在一起的。”萧岐玉垂下眼眸,嗓音分明平静冷淡,却隐隐透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类似于,委屈。
崔楹试图抽回脚,可那只大手握得实在太紧,手背上青筋跃动,她动弹不得。
于是她干脆坐了下来,凶巴巴地叉起腰道:“那能一样吗?赣南是赣南,京城是京城,那时是情势所迫,不睡一张床上,两个人都得冻死,现在热都要热死了,哪里需要抱团取暖?哎呀我现在就感到热了,你赶紧松开手!”
萧岐玉终于微微松了力道。
崔楹感觉自己出现了错觉。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当他掌心抽离时,指腹好像在她肌肤上轻轻刮蹭了一下。
而抬头再看萧岐玉,他就已经一言不发地翻身下榻,走到地铺旁,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背对着她,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个耍赖不肯下来的人根本不是他。
崔楹没想到他这次这么听话,反倒愣了一下,收回脚,有些不自在地蜷了蜷脚趾,心上反而空落落的。
她也默默躺好,扯过锦被盖好。
室内安静,只剩下窗外雪花落下的窸窣,轻微又清晰。
崔楹闭上眼睛,本以为自己能心安理得地睡着。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心跳竟逐渐快上许多。
她想起与萧岐玉在赣南相处的种种,想到他在箭矢出现时不顾性命救下她,想到他总是会把床榻让给她,自己睡冰冷的地铺。
崔楹越想越难受,很自然地将心跳加速的原因归纳为良心不安。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对着地上的身影,毅然决然道:“你起来睡床,我去睡地铺。”
萧岐玉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绵长,身体的轮廓随呼吸微微起伏。
崔楹脸上的表情,逐渐从义薄云天的决绝,转变为困惑,她看着他安静的后脑勺,疑惑地挠了两下头,自言自语:“这就睡着了?”
回忆她的,唯有无声摇曳的灯影。
崔楹松了口气,舒舒服服地重新躺好。
这下真的心安理得了。
“不是我不让你睡床,是你睡得太快了,没赶上机会哦。”
崔楹:“是你错过了,不是我霸道哦。”
说着说着,崔楹打了个哈欠,兴许是困了,她的语气忽然沉下不少,显得格外认真:
“当初不是说好的,咱俩谁先越界谁是狗,一直和我一起睡觉,难道你想当狗啊。”
“哎,我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这些干什么呢,真无聊。”
崔楹转了个身,后脑勺对着外侧,静静酝酿睡意,没多久便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然而,躺在地铺上的萧岐玉却睁开了眼睛。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睡着。
摇曳的灯影如水波流淌在房中绣屏上,像极了人心底深处隐秘起伏的心思。
萧岐玉看着绣屏,出现在眼前的却不是灯影,而是方才崔楹在榻上和他争执的画面。
少女氤氲着热气的绯红面颊,湿漉漉黏在雪白颈侧的发丝,身上传来的阵阵幽香,还有抓住她脚踝时,细腻若凝脂的触感……
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挥之不去。
一股熟悉的,燥热的感觉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比地龙的热度更甚,烧得他喉咙发干,心跳也失了往常的节奏。
萧岐玉呼吸滚烫,几乎无法自持,只好转头看向榻上那道窈窕身影,妄图以毒攻毒。
榻上,崔楹睡得无比安稳,呼吸均匀,安静祥和,后脑勺的发丝都柔顺堆在枕上,粉红圆润的耳垂如若熟透樱桃,娇艳欲滴。
萧岐玉的呼吸更烫了。
同时,心口也漫上股酥酥麻麻的刺疼。
对比呼呼大睡的崔楹,萧岐玉感觉自己此刻的煎熬,显得格外可笑。
他兵荒马乱至此,罪魁祸首却连睡觉都没耽误。
可萧岐玉并没有因此便感到心灰意冷,反而唤出心底更为不堪的念头。
他在想——倘若崔楹每夜都睡得如此深沉,那是不是对她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
谁先越界谁是狗。
回忆起雪地里那截盈盈一握的软腰。
萧岐玉忽然就感觉,当狗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剩下一千五后半夜补上,大家睡醒就能看到[害羞]
然后聊点正经的,大家之前的评论我都看过,包括不支持副cp的,所以我做出了一些调整,尽量减少配角感情线,之所以减少而不是删除,是因为所有感情线和剧情相辅相成,都是设计好的,有点牵一发动全身的意思,重新编很费脑子(我又不是个很有脑子的人所以……)
三哥和静女这对的感情发展在正文里不再占用笔墨,确保不会把不吃这对的宝宝创到,但完结后会单开两个人的番外,喜欢这对的也可以自由订阅。
然后女主和男主在完结后也会有一个“大鱼大肉”版本番外,类似于这章结尾男主只是幻想把睡着后的女主怎么着,但他本性纯情小狗所以不会那么干,但番外的他会直接扑上去美美吃上一顿水煎包这样子(咳咳)
总之,祝大家天天开心,健康,发财[烟花]
第80章 绝配
未过几日,宫里的赏赐便已下来。
萧家七郎剿匪有功,赏赐黄金万两,并将功抵过,恢复朱雀门校尉一职。
所有人都以为萧岐玉会对此欣喜若狂。
然而,圣旨在他手中都还没焐热,他便已策马直入宫城,恳请圣上收回成命,并坦言自己已无意于朱雀门校尉一职,x若陛下真要赏赐,不如允他补考今年因剿匪错过的乡试。
景明帝并未为难,欣然应允。
自此,萧岐玉的日子骤然忙碌起来。
他既要每日操练武艺,为乡试做准备,加之如今圣眷正浓,各类宴请酒局纷至沓来,从早到晚,几乎神龙见首不见尾。
崔楹离家几个月,两边长辈都想念得紧,她先在侯府陪伴王氏,转而又回卫国公府陪伴长公主膝下,同样忙得踪影难寻。
不知不觉间,二人竟已有许多时日未曾照面。
是日晌午,冰雪初融,艳阳高照。
街市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织,充斥着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水马龙的轱辘声,行人商贩的讨价还价声。
面摊生意极好,大锅里蒸腾起滚滚白气,几张简陋的木桌坐满了食客。
几个刚卸完货的脚夫,一边呼呼吃着面条,一边高声谈论着近来那个剿匪归来,却弃官参考的萧家七郎,言语间充满了艳羡与钦佩,俨然已将其奉若神明。
面摊旁,紧挨着一个胭脂水粉的摊子,因胭脂价格低廉,颜色鲜艳,吸引了不少女子驻足,其中不乏一些衣着艳丽,举止大胆的勾栏女子。
“那位萧七郎君,如今可真成了咱们京城里头一份儿的红人了,走哪儿都能听见有人议论他。”一名女子对同伴笑道,说话不似闺阁少女含蓄,尤为泼辣直接。
同伴掩嘴,眼波流转:“他立了多大的功劳我是不关心,我只晓得他生得实在俊极了,去年在朱雀门下,我曾远远瞧过一眼,骑着高头大马,那腰,那腿,啧啧,一看就知结实有力,绝不是那些软绵绵的绣花枕头可比的。”
“哎呀,你这么一说,我可真要羡慕死他那位小夫人了,守着这样一位俊俏又英武的郎君,夜里还不知得快活成什么样子?”
“噗——”
崔楹一口面汤喷了出来。
坐她对面,与她拼桌的一位大爷,顶着满头面汤,脸快比锅底还黑,握筷子的手当即就要拍在桌子上。
崔楹手比脑子快,下意识便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捧到大爷面前,满面堆笑道:是晚辈失礼没管住嘴,您拿去买一身新衣服,算我孝敬您老。”
大爷举起的手生生又落了下去,接过银子,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客气道:“年轻人,浮躁是难免的,要多像人家萧七郎君学学,冷静,沉稳,那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崔楹脸都快笑僵了:“是是是,该学,学。”
学个大头鬼!
她都多少日子没见萧岐玉的人影了,怎么他还跟个鬼一样,见不着面,却又无处不在!
啊!烦死了!
崔楹失去了所有胃口,剩下的半碗面一筷子没碰,结完账便走了。
阳光浓烈,冰雪初融,街面湿漉漉地反着光亮。
空气里飘着各种吃食和香料的气味,声音嘈杂,络绎不绝。
可无论走到哪里,灌入崔楹耳中的,永远都是“萧岐玉”。
“听说了吗?萧七郎昨日在军营比武又拔得头筹。”
“萧七郎真是武功盖世啊,真想和他切磋一下。”
“这样的儿郎,究竟什么样的女子能配得上他?我看那崔三小姐也不过如此,配他终究是差了点。”
崔楹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经过。
然后在内心怒吼:
放你的屁!
我配不上他?我配不上萧岐玉?我分明配他十八条街带拐弯的!
我绝配!顶配!天仙配!
还我配不上他?我配不死他!
不对……谁要和他配了!
崔楹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可用处并没有多少。
无非是把完整的字句,变成断断续续的“萧……”,“……七郎”,“俊俏……”
如同无数嗡嗡叫唤的小虫子,绕来绕去,更惹人讨厌了。
崔楹加快步伐,在人潮里穿梭着,左右环顾,像只被猎人围追堵截的小鹿,眼见旁边有一条相对僻静狭窄的小巷,便想也没想,一头就扎了进去。
巷子幽深,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挡住了大部分阳光,也隔绝了外面街市上鼎沸的人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略带霉味的气息,与外面的鲜活热闹截然不同。
崔楹一口气走到最深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宁静。
脑海中却出现萧岐玉那张冷淡讨人厌的脸。
她一拍脑袋:“可恶!不许想!”
刚骂完自己,正调整呼吸,崔楹忽然听到一阵古怪的动静。
有男子粗重的喘息声,压低的斥骂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女子微弱的呜咽声。
崔楹顿时感到蹊跷,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悄迈出脚步,朝着声音来源走去。
拐了有两个弯,声音越来越近。
只见巷底阴影处,停着一辆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旁,两个身材魁梧,面露凶相的男子,正一左一右地挟持着一名年轻女子。
女子容貌极美,长发及膝,身着样式雅致的藕荷色的锦缎袄裙,一张精致的脸庞吓得惨白如纸,嘴里被粗暴地塞进了一厚叠烂布团,使得她所有的呼救都发不出来,能发出的只有破碎无助的“呜呜”声。
她不似寻常之人,柔韧性极好,即便是被两名青壮男子束缚,也能奋力扭动身体,双腿用力地蹬踢着地面,拼尽全力为自己争取生机。
却因力量上的差距,被那两个男子死死钳制住,如同鹰爪下的雀鸟。
“娘的,老实点!”
脸上带疤的男子低吼一声,毫不怜香惜玉地甩了女子一巴掌。
女子痛得险些昏死过去,呜咽声更加微弱。
另一人则不耐烦地催促:“快!塞进车里!晚了被发现了,咱们俩都得死!”
话音落下,两人合力,粗暴地将女子掼入车厢内——
作者有话说:六千圆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