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奢侈品
岳一宛正在天外神游。
被分成几十格的电脑画面里,唾沫横飞的人们,操着口音各异的英文,为“政策法规”与“客户喜好”等关键词争得面红耳赤,仿佛一出禁酒令时代的□□电影。
——除了葡萄酒,罗彻斯特的酒水业务还涵盖了诸如威士忌、白兰地、朗姆与龙舌兰等烈酒。而由于宗教习俗与文化传统等原因,在部分地区的法律中,高浓度酒精饮料被视作非法违禁品。对于亟待扩张商业版图的罗彻斯特集团而言,这属实是个微妙的棘手难题。
可这又关岳一宛什么事呢?
他一个合法合规地酿造葡萄酒的人,就只是被迫坐在这里,白白地浪费掉了生命中的一段大好时光。
屏幕正中央的那格画面中,棕发蓝眼的贵公子衣冠楚楚,脸色却已经明显地流露出了不愉快的神色。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他强硬地打断了两位负责人的争执,“直接说,你们的结论是?”
啊哦。
在众人的肃然噤声中,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却想: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家伙是要拿人开刀立威啊……
画面正中的这位,正是罗彻斯特家族的小儿子。年逾四十,号称当世最富有的钻石王老五,头发密度却幽默地和财富等级呈反比。
他也是在场所有高级打工人的真正大老板(之一)。
“不要试图糊弄我,”这人的英文说得并不流利,带有鲜明的法语口音:“和我的前任不同,我更务实,也更专业——我不在乎你们用了什么样的策略,我只在乎它的结果是否令人满意,明白了吗?”
“尊敬的罗彻斯特先生。”
这把谄媚到快要拧出糖精来的声音,毫无疑问属于Harris:“针对大中华区近年销售疲软的问题,我们有以下几条针对性的策略……”
这场会议到底要开到什么时候?岳一宛觉得自己比大老板更加不耐烦。
三个小时过去了,这样大张旗鼓地拉出一场全球视频会议——除了让罗彻斯特先生摆足官威之外,似乎什么正事也没发生。
“——我们相信,这些更加丰富的产品款式,能够让更多客户接触到罗彻斯特酒业,并帮助他们理解葡萄酒文化,最终培养出新一代的酒类产品消费者,使之成为罗彻斯特的忠诚客户。”
要不是眼下的场合过于严肃,岳一宛怕是真的要直接笑出声来。
愿望是丰满的,现实是嶙峋的。酿酒师心道,但凡此事能够轻易实现,恐怕也轮不到你Harris来做这马后炮。
大概是正在翻看手上的文件之故,罗彻斯特先生并没有看向他的摄像头。
“一家被收购的中国葡萄酒厂。”
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如果不是因为质量问题,他们为何要低价卖给我们?告诉我,你要如何确保新商品的质量可靠?”
这发言颇显傲慢,令岳一宛不由皱起了眉。
而Harris那边立刻连声赔笑道:“当然,当然,虽然走的是平价路线,但新品牌也将延续罗彻斯特酒业一贯的高水准酿造。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将会担任新品牌的酿酒顾问,全程为新品把关。”
……啊?我?啥?
人在酒庄坐,祸从天上来。
岳一宛心下大惊:那厮昨晚的五十块发言,原来不是在耍酒疯,竟是要来真的?!
“Yu Yi……”他们的大老板试图念出岳一宛的名字,只尝试了不到半截,就立刻宣告放弃:“不管你叫什么,酿酒师,陈述一下你的计划。”
听听这人说的话!岳一宛在心中冷笑,真该让杭帆也来长长见识。
“不管你叫什么”——好一副目中无人的纯血贵族做派!
“我?我当然是还没有任何计划。”
从容不迫地,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冲着摄像头露齿一笑:“这不正要聆听各位专业人士的‘安排’嘛。”
滴滴滴!Harris立刻在企业微信上弹了几条消息过来。
岳一宛笑容灿烂,实则连对话框都懒得点开。
抬起了眉毛的大老板,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太满意。
“如果你还没有计划,”罗彻斯特先生慢吞吞地说,“观点,想法……你总得有点什么吧?”
“我的观点是,六百块一支的葡萄酒,对中国人来说并不算‘平价’。”
岳一宛道:“这是个很尴尬的价格区间。对新接触葡萄酒的客人而言,试错成本太贵,对品酒经验丰富的客人来说,还是三四百一支的独立酿酒师作品更有性价比。”
神色冷淡地,罗彻斯特先生说:“你的意思是,和同价位的产品相比,你做不出更好的酒。”
岳一宛真想直接合上电脑走人,但看在对方才是斯芸酒庄的真正拥有者的份上,他还是尽量和气试图向对方解释。
“不!我的意思是,和同价位的产品相比,罗彻斯特酒业并不具有显著的优势。”
Harris立刻表示异议。
“我不敢苟同你的意见,Ivan。”他说,“对于客户来说,‘奢侈’就是一种优势。”
罗彻斯特酒业大中华区的现任CEO,满怀自信地笑了起来:“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愿意为大牌商品花费更多钱,不是吗?”
“但它不是大牌,”岳一宛驳斥道,“而且,流水线上也制造不出‘奢侈品’。”
“那就把它营销成大牌。”Harris不屑一顾,“不要这么小家子气,Ivan!罗彻斯特有全球最好的营销团队,只要我们说它是奢侈品,它就可以值得这个价钱!”
岳一宛简直都要被他气笑了,“那还卖酒做什么?反正都是要做营销,用奢侈品的概念去卖白开水,岂不是来钱更快!”
“你、你不要无理取闹!”不愧是混迹商场的老油条,眼见辩驳不过,Harris当即改变战术,以退为进地反问道:“那且让我问问你,Ivan,如果六百块的葡萄酒还不够好,什么价格的葡萄酒才算够好?”
价格更高又如何?Harris的脸上明晃晃地闪烁着恶意:斯芸那些几千块一支的酒,也没见你们卖得很好吧!
“一两百块吧,”岳一宛平静地回答道,“罗彻斯特不是也能卖这样价格的酒吗?像是谢咏代言的起泡酒那样的。”
Harris嗤笑,“那就起泡酒品牌撞定位了!在一两百块的区间里,要做出差异和优势岂不是更难——”
“确实。”岳一宛爽快地点了点头,“所以我的建议是做甜葡萄酒。”
许多年之前,当Ines在糖酒商店的柜台前拉住客人们问东问西的时候,虽然常常遭人白眼,但她也切实地得到了许多宝贵的反馈。
如今的她,已经不再有继续探索实践的机会。但通过岳一宛的双手与眼眸,她的经验与智慧,失败与成功,仍执着地等待着发芽开花的那一天。
“大部分客人,尤其是中国人,在最开始尝试葡萄酒时,都很讨厌红酒中的酸涩单宁。”
岳一宛说,对涩味的恐惧无关品味,这是刻在人类基因中的生存需求。对自然界中的智慧生物而言,涩口,通常就意味着有毒。
“所以,从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刚接触到红酒的中国人,最常用雪碧兑着红酒喝。”
第一次喝到这种混合饮料的时候,岳一宛刚满八岁。
年夜饭的餐桌上,艾蜜偷走了她母亲的那杯红酒,刚要试图与岳一宛平分,就被Ines给逮了个正着。
「这是什么?你们在喝什么?葡萄果汁兑雪碧?」她狐疑地看着面前这两个做贼心虚的小朋友,「拿过来,让我尝一下!」
在艾蜜不情不愿地交出“赃物”的时候,岳一宛举起杯子,咕咚一口,直接把半杯“红酒”给吞下了肚。
「噫!这东西好难喝!」万分嫌弃地,Ines放下了手里的酒杯,「Iván,把那杯也还给——你已经喝完了?!」
打了个汽水嗝儿,岳一宛自觉公证地评价道:「我觉得还行?甜的。有点像是红葡萄酿的起泡酒。感觉比家里的红酒好喝。」
「不可以,不可以说这种话!」Ines看起来简直要昏倒,「妈妈不同意你喝这种东西!你可是酿酒师的儿子啊Iván!」
但在后来的那几年里,每当岳一宛在家族聚餐中感到无聊,鬼鬼祟祟地往各种酒里倒入可乐与芬达等汽水的时候,她只是不忍直视地捂住了眼睛,却从未真正出手阻拦。
“葡萄酒是种‘一甜遮百丑’的东西。在相同的低成本条件下,甜味往往能更好地掩盖掉风味上的其他缺点。而且,嗜好甜食,追寻欢乐,这不也正是人类的本能吗?”
不知为何,岳一宛突然想起了杭帆。
他想起那人初次品尝“东方美人”的时候,那双低垂的眼睫下,昙花般短暂浮现的淡淡微笑。
时隔数月,那个转瞬即逝的刹那,依然鲜明地留驻在岳一宛在脑海里。
“如果要获取更多客户,就得让从未尝试过葡萄酒的客人也能喜欢上它。”他说,“我认为,完全不含单宁的甜白葡萄酒,会是个更大众,也更简单的开始。”
“只有把品酒的门槛放低,才能让更多人愿意走上前来。”——
作者有话说:斯芸酒庄抽卡游戏。
SSR卡(共两种,掉落概率各自1%):
上班,但精神枯萎的岳大师。
上班,但神清气爽的杭总监。
SR卡(共四种,掉落概率各4.5%):
突然很安静的岳大师。
睡到自然醒的杭总监。
沉迷工作的Antonio。
好心员工从市区带来酒庄的奶茶外卖。
R卡(共八种,掉落概率各10%):
神志不清上班的杭总监。
正在大放厥词的岳大师。
失恋嚎啕的Antonio。
人事办公室的养生花果茶。
偷吃垃圾的狗。
晒太阳的猫。
横冲直撞的羊。
大开杀戒的鹅。
杭总监:为什么我每次抽出来都是正在神志不清上班的自己??
岳大师:诶UwU我十连保底都是抽到睡到自然醒的你。
杭总监:……我十连保底大多是奶茶,我觉得抽到奶茶比较好。
岳大师:?!这什么话!抽到我才比较好吧!你心不诚!!
第82章 葡萄酒大赛
“甜白葡萄酒。”
罗彻斯特先生用法语复读了一遍这个单词,语气空洞,像是在审视钓桶里的一条死鱼。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罗彻斯特先生,这确实只是个玩笑!”
屏幕里,Harris不住地点头哈腰,脑门上渗出冷汗:“Ivan,哈哈,他一直都是个爱开玩笑的人……!遇到真正懂行的,哪会有人要喝甜酒那种廉价玩意,这不是常识嘛,哈哈,哈哈哈……”
冷冷地瞥他一眼,酿酒师道:“懂行的人?如果你的目标受众是那些资深的葡萄酒爱好者,那他们就更不会买这些价格高昂却品质‘廉价’的葡萄酒了!”
“但这里是罗彻斯特。”
头发稀疏的贵公子冷声打断他们。
“奢侈,是一种审美,也是一种态度。罗彻斯特绝不向大众献媚,更不会轻易地追随潮流。我们不取悦客户,因为我们要教育客户,什么才是更好的。”
“不懂葡萄酒的人才会喜欢甜酒。而罗彻斯特酒业应该要给客户提供更好的东西。”大老板说,“就像我们罗彻斯特旗下的时装品牌,绝不会因为一时的流行,就更改自己的风格,去向大众献媚。”
喔!好冠冕堂皇的一段话!
岳一宛简直都想给这人鼓掌。
所谓奢侈品,明明生来就是为了向金钱阿谀献媚的。面对普通客人,却又要端出高人一等的贵族派头,大谈“格调”与“态度”,生怕自己镀着金招牌被区区几个小钱所玷污。
“哦?”面含嘲弄的微笑,岳一宛耸肩:“我还以为,见风使舵才是罗彻斯特的经营秘诀呢。”
“前几年,流行运动与嘻哈风格的那阵,车轮战般接二连三地与运动潮牌或嘻哈歌手推出联名款的,难道不正是咱们的那几大高级时装屋吗?”
“岳一宛!”
汗如雨下的Harris,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请你对罗彻斯特先生放尊重些!”
双手叠放在桌面上,大老板对岳一宛的发言并不以为意。
他看向摄像头,蓝色眼珠里写满了上等人的傲慢。
“我没有雇佣你来管理罗彻斯特酒业,酿酒师。”他说,“我只要你能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
“——新品牌,新酒款,你到底是能做,还是不能做?”
有那么一瞬间,岳家老头子的身影似乎重叠在了罗彻斯特先生的脸上——自恋,刚愎,傲慢,浓烈地散发出“上位者”自诩优越与权威的臭味。
眼前这场冗长会议,不过是另一种版本的往昔重现,一种曾令Ines感到困扰的权力滑稽剧的再演。
而这一切,都岳一宛觉得厌烦透顶。
“我不知道。”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抱起了胳膊,“请你来告诉我——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一个足够令人满意的产品,我还应该做它吗?”
“那就把它做到令人满意。”
没什么语气地,他们的大老板漠然回答。
“让公司满意,让董事会满意。这就是你的工作。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岳一宛简直想拿酒瓶抽他。
你不能对一个技术人员说,我要你造一架会飞的火车,对,会飞,而且形式上还必须得是火车,因为我相信火车是最好的交通工具——这种外行指导内行的工作方法,从方向上就已经大错特错!
“我们没法儿跳过所有前置条件,直接就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像地球上不可能建出一栋只有二楼和三楼的房子!”酿酒师说,“这里面很多需要再次商榷的……”
话还没说完,他的麦克风权限就被会议管理员掐掉了。
我操!
岳一宛到底没忍住,飙出一声国骂。
六月初,葡萄藤上悄悄长出了花穗。
本年度的Winery世界葡萄酒大赛(Winery World Wine Award)在宁夏举办,这也是首次由中国承办的A赛事。作为两款参赛葡萄酒的酿酒师,岳一宛被主办方请去了宁夏,以酿酒师和斯芸酒庄代表的身份,参与座谈与颁奖等环节。
按照岳一宛的原计划,他本想把杭帆也给一块儿给打包带走。奈何小杭总监工作缠身,前脚有罗彻斯特不眠夜的最后几份物料亟需发布,后脚又有辞职远杭的素材等待剪辑。每天都像是要原地长出三头六臂一般,在电脑前昼夜无休地加班加点。
深表遗憾之后,岳一宛在公共休息区里抓住了Antonio,不顾此人吱哇乱叫着什么“还要看欧冠联赛”“不想去没酒吧的地方”云云,反手就把对方拖上了飞往去宁夏的班机,
首席酿酒师的缺席,让斯芸酒庄骤然变安静了许多,甚至让杭帆觉得有些不习惯。
午饭时间,杭总监仍旧会抱着电脑来到厨房餐桌边赶工。在微波炉加热速食的嗡鸣声里,他似乎还能依稀能听见岳一宛的脚步声,还有那一句句语气各异的“杭总监”,轻快地从走廊尽头传来。
我一定是疯了。
他恶形恶状地对挖苦自己道:岳一宛只不过是去出差三天而已,又不是离职了!我到底在这里多愁善感个什么劲?
非常努力地。小杭总监试图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可他的十根手指,却又已经自顾自地在打开了与岳一宛的对话框,煞有介事地敲下一行字:“葡萄酒大赛是什么?”
“就是给葡萄酒打分评奖,类似于钢琴独奏比赛之类的东西。”
岳一宛飞快回复了一大段内容:“评委团由葡萄酒大师,酿酒师,资深侍酒师,酒评家,以及其他葡萄酒行业的专业人士组成。”
“他们会对参赛的葡萄酒进行三重盲品,在香气、口感、余味和典型性这四个方向上分别打分。最后按照分数高低来给这年的参赛葡萄酒评出金、银、铜等奖项。”
末了,这人还不忘严谨地追加一句:“当然,大赛的实际赛制和细节会复杂许多……但大致也就是这么回事啦。”
回得这么快?这人肯定没在会场上认真工作。
杭帆不禁莞尔。
“你在做什么?”
毫无疑问,岳一宛正在摸鱼,因为他秒回曰:“我在思考,怎么样才能让Antonio代我去参加座谈会。”
“座谈会很无聊吗?”杭帆问。
“如果你在话就不会那么无聊了,”他发来一个枯萎的表情包,“和有些人讲话真是对牛弹琴……”
“但至少你还有Antonio。”小杭总监幽怨道,“你们走了以后,员工生活区实在太过安静,我都快要产生幻听。”
即便是隔着没有实体的互联网,岳大师叹气声都清晰可闻:“为了逃避给我代班的命运,Antonio正在假装他不会中文。”
想到那位憨态可掬的意大利酿酒师,此刻正比手划脚地与人装疯卖傻,杭帆大笑起来。
“饭点了,你中午吃什么?”岳一宛在那边问。
等待短片渲染的空档里,杭帆拍了张速冻食品的照片给他看:“番茄意面,低配版。”
岳大师回以一张自助餐厅的抓拍,“我本来想说这家酒店的饭很难吃,但现在,我觉得它可能还是比糊成一坨的冷冻面条要好点。”
“这是赤裸裸的贴脸炫耀!”小杭总监冷酷宣布,“拉黑了,等我吃完这坨面条再把你放出来。”
对面发来一串嚣张的“哈”字。
岳一宛出差的第二天,杭帆依然惯例地被无数待办事项淹没。
午休时间,他一边咬着三明治,一边看“辞职远杭”的视频粗剪。
小实习生在邮件里说这次素材量太大,所以分成了上下两期,现在只大致摆了一下花字位置,特效最后再加。
还没等杭帆看完视频,苏玛又在微信对话框里冒头:“杭老师,经过我近日来的高强度冲浪!我发现!那天晚上的偷拍照片!好像并没有被人发在网上耶!”
“是好事,”杭帆简短地回复她,“至少说明那个偷拍狂不是艺人的粉丝。”
一边总结着反馈意见,他一边又问苏玛:“最近还忙得过来吗?”
小朋友打着官腔道:“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过了会儿,她似乎意识到这里不是企业微信,立刻又跳起来大喊道:“个屁嘞!说是要搞什么新品牌,所以Harris最近天天留我们开会到凌晨四点!傻逼!啊啊啊!真是看到他的脸就想呕吐!幸好他都中午才来上班,我在打卡之后还能先趴桌上睡一觉……”
自从Harris扬言要检查众人的企业微信记录,罗彻斯特酒业登时人人自危,唯恐在工作账号中留下一星半点的“负面”痕迹。
如此程度的小心翼翼,比之如上班,倒更像是在做贼。
“我好不耐烦。”
企业微信上弹出岳一宛的消息,“评审环节明明今天就已结束,为什么非要到明天才颁奖?他们就不能直接把结果告诉我,好让我快快乐乐地直接走人吗?”
翻完工作群记录,小杭总监正在给自己做深呼吸,乍然看见岳一宛的消息,他失声呛笑了出来。
“你在紧张。”他毫不留情地指出真相,“你现在就像是那些手脚冰凉地等待考试出分的中学生。”
岳一宛那边“正在输入了”好半天,终于别别扭扭地发来一句回复:“我有吗?我没有。绝对没有。”
“你就是有。”
窃笑着,小杭总监调侃他:“但你不是自称葡萄酒大赛里的金奖专业户吗?专业户也会在颁奖前紧张?”
“金奖和金奖,亦有不同!”岳大师在对话框里虚空抓挠一番,“对于斯芸酒庄,金奖也不过只是堪堪及格而已。”
这不分明就是非常在乎嘛!杭帆爆笑。
即便对方远在国境的另一端,他也能纤毫毕现地想象到岳一宛此刻的表情:那一定是正故意用力撇着嘴的,好像非常不满一般的神色。
但当视线转向自己的时候,那双圆圆的翠绿色眼睛,又会弯出狡黠的得意弧度。
想念你。想见你。杭帆难以摁下心头的焦躁。
虽然只是第二天而已,但是……
“那就祝岳大师好运了。”
在工作用的通讯软件上,程式化的语言所能表达的情感,远不及真实感受的亿万分之一。
岳一宛出差的第三天,杭帆一整个上午都没收到对方的消息回复。
倒是那个头像空白的神秘联系人,时隔多日,再度发来了一条消息。
“替谢咏遮掩的事情,辛苦你了。不眠夜的直播很成功,恭喜。”
没头没尾地,Miranda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杭帆礼貌地回复了一句谢谢,同时试图委婉地向她询问出更多的信息。他想问Miranda是否计划着回到罗彻斯特,他想问她Harris是否有过性贿赂方面的前科,他想关于当晚的影像资料,她到底想要用在什么样的地方……
但在所有的所有的这些问题面前,他的前上司都保持着雪山般冷峻的沉默。
可是,杭帆心想,不眠夜那天,谢咏醉酒走红毯的意外插曲,恐怕就连在场的狂热粉丝都未曾察觉。
Miranda远在天边,她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脑筋一转,杭帆试探性地发问:“谢咏那天说的事情,他之前也都跟您讲过,对吗?”
果然,神秘莫测如Miranda,也抗拒不了好奇心的致命诱惑。
两个多小时之后,她终于发来了一句:“谢咏?他跟你说了什么?”
但是非常不巧,杭总监并没能即时看到她的回复。收到了Antonio的消息,他猛得合上电脑,转身就往酒庄外面的大路上跑去。
Antonio心急火燎地告诉杭帆:A颁奖结果公布,参赛年份的“兰陵琥珀”与“斯芸”,均以仅仅1分的微弱差距,与本届的“大金奖”和“地区最佳”失之交臂。
“从我们离开会场开始,到刚才飞机落地!头儿已经有五个多小时没有开口说话了!”
第83章 酒泥与橡木桶
望眼欲穿地在路边等了十多分钟,杭帆终于看见,蜿蜒起伏的山间公路尽头,有蓝白色的计程车缓缓冒出头来。
Antonio拎着行李箱,麻利地从车上滚了下来。他一边冲小杭总监挤眉弄眼地表示老大就交给你了,一边喊着我口渴我好饿之类的胡话,脚下生风地直往酒庄里蹿,逃命般地从那位低气压的源头身边溜走了。
而杭帆走上前去,抬手在岳一宛眼前晃了两晃。
“嗨?”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我听Antonio说了……‘斯芸’和‘兰陵琥珀’都拿了金奖。恭喜你。”
岳一宛抬起眼睛,很是勉强地牵了牵嘴角。
这让杭帆惊愕地发现,酿酒师的脸上浮动着明显的憔悴神情。
“嗨。”
那人的声音沙哑,大概是这一路上都没有喝过水的缘故:“你来了。”
“走吗?”杭帆拉起他的胳膊,“我们去给你找点喝的。”
可酿酒师却摇了摇头。
从远处收回了视线,岳一宛脸色苍白,眉眼之间凝结着一片令人揪心的茫然。
“Gianni去世了。”他说,“就在今天。”
——什么?
杭帆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
“可他不是……前段时间,才刚来过糖酒会吗?”
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才,过去……两个月不到?”
生命的凋谢,突如其来得仿佛暴起的雷雨,将人打得措手不及。
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岳一宛不自觉地握紧了杭帆的手腕。
“Gianni前几天刚接受了二期手术。”
在自己的声音里,他听见悲痛的无助回响,如草叶般地在风中摇晃。
“但是……但它没有成功。”
为什么,明明已经长大成人,明明已经再深刻不过地理解了“死亡”为何物,但在死别的断崖面前,在注定来临的失去面前,为什么它依然让人疼痛得像是脏腑都被刀片绞碎一般呢?
“Darlan夫人说,他死于术后并发症……巴黎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七分。”
他无法遏制声音里的颤动,就像无法抓住如流水般逝去的时间:“如果我能早点知道……那天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我……我就应该……”
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更加成熟一点,对授业恩师的健康状况更加关心一些。
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来得及请教,很多少年时代的任性错误没来得及道歉。
他还有许多牢骚抱怨想对那个烦人的老家伙说。
他还没有真正酿出可以得意洋洋地拿去Gianni面前大肆炫耀的酒。
但为什么,为什么人生总是如此匆匆,以至于都无法容下一场正式的告别?
岳一宛的声音渐弱下去,而杭帆用力地抱住了他。
“没有人能预知到这些。”杭帆的声音很轻,臂膀间有着温和的力量,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支撑住这颗摇摇欲坠的,破碎的心。
“从不会有人能预知到这些的,岳一宛。不要责怪自己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比起他那首席酿酒师的头衔,岳一宛更像是一条游荡在酒庄里的幽灵。
他不怎么说话,沉默着在工作与生活区域里悄然来去,把一众酿酒师与工作人员们都给吓得半死。
Antonio甚至偷偷找上杭帆,问说老大到底怎么回事,全球性的葡萄酒赛事,一年少说也有五六场,至于搞得这么“如丧砒霜”吗?
杭帆坐在餐桌边用电脑修图,一边听着岳一宛的脚步声走远,一边大为崩溃地纠正起了意大利人的破烂中文:那个词叫如丧考妣!考妣!砒霜是毒药,考妣是父母,你不要胡编乱造!
从冰箱里偷走了一盒预制烤鸭,Antonio两手一摊,说哎呀,你能理解这个意思就行。
再也受不了这人的粗神经,杭帆恳请他稍微消停一阵子。
Gianni先生去世了,他对Antonio说,你家老大既是Gianni先生的后继者,又是他的得意爱徒……
哪个Gianni?Gianni Darlan?
满嘴塞着烤鸭的Antonio举手发问:斯芸第一任首席酿酒师的那个?!卧槽,这家伙是Ivan的老师?!Darlan先生可是号称“统治波尔多二十年”的传奇酿酒师啊!等下,你刚说什么,他死了?!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杭帆震惊地看向他,像是瞪着一张零分试卷:你天天都在和岳一宛工作,却不知道Gianni是他老师?!
他也没跟我说过啊!Antonio大呼冤枉,我要是有Gianni Darlan这么牛逼的师父,我还不得把他名字纹在额头上?!
贼眉鼠眼地,Antonio摸到餐桌边,悄声对杭帆嘀咕道:虽然我其实很怀疑老大到底有没有私人生活这种东西吧……但想到这是Ivan,你难道不觉得,就算他告诉你说自己是从葡萄田里直接蹦出来的,从出生的第一天开始就会酿酒,这事也显得非常合理吗?
时间若能倒转,三个月之前的杭帆大约会偷笑着与Antonio击掌。
但此时此地的杭帆,却只能苦涩地回答道:不。
……不。他说,即便是岳一宛这样的狂热分子,也是在前人的引领下,才能真正走上这条路的啊。
发布完斯芸酒庄的账号内容,杭帆又抓起了运动相机,去给辞职远杭的视频补拍几个空镜。还没走出酒庄的工作区域,就听发酵车间的门内传来哗哗的水声。
满怀好奇地,杭帆折返回去,从门上的透视玻璃看了一眼,就见岳一宛正在车间里清洗橡木桶。
除了脚上的防水橡胶靴外,岳一宛仍是平日里的寻常打扮。被服帖收束在马甲里的衬衫,袖口高高地挽至上臂,露出了胳膊上刚劲流畅的肌肉线条。
斯芸酒庄用的都是尺寸较小的三百升橡木桶,但即便如此,单个空桶的重量也高已达六十多公斤。
要将用过的橡木桶从地下酒窖运至地上,再将它们逐一清洗干净——这是一桩强度恐怖的重体力劳动。
但此时发酵车间,只有首席酿酒师一个人。他不知已在这里独自工作了多久,淋漓汗水,将胸前后背的衣服都洇成一片,像是淋过一场大雨。
而岳一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拿着水枪,一遍遍地,反复冲洗着面前的这些橡木桶。
有些担心地,杭帆拧开了门把手,小心翼翼地从门后探出头去。
“Hello?”他向发酵车间里的工作狂先生打招呼,“我能进来吗?”
闻声回头的岳一宛,见到杭帆,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请进。”他看见杭帆手中的运动相机,“在拍摄素材?”
杭总监赶紧摆手否认,“只是出去补几个酒庄的空镜头,”莫名其妙地,他觉得自己有些慌乱:“刚好路过,听见有动静,所以来看一下……”
“你想拍吗?”岳一宛反问他,“你想拍的话,就可以拍。”
杭帆握着相机,不太确定地回答道:“你要是问‘想不想拍’,那我肯定想拍,毕竟素材总是多多益善,但是……”
抬起眼睛,他看向岳一宛。
“……但如果,你只是想要和人说说话,我也可以只以朋友的身份留在这里。视频素材总可以再想其他办法的。”
水花四处迸溅,落在了杭帆脸上,又被岳一宛递来的毛巾抹掉。
“没事的,拍吧。”酿酒师对他笑了笑,“只是小心你的镜头,这里到处都是水。”
在斯芸酒庄,完成发酵的葡萄酒,会“入桶”装进橡木桶里继续陈年。待到陈年期间结束,“出桶”的酒液被倾倒出来过滤澄清,再送往流水线上装瓶封盖。
而这些完成了陈年任务的橡木桶,则需要被清洗干净,小心养护。等待下个榨季的葡萄酒发酵完毕,它们又将开始新的一轮陈年周期。
“橡木桶这种东西,不仅昂贵,而且还有使用年限。”
岳一宛说:“如果不认真对待它们的话,本就有限的使用寿命还会再度缩短,徒然增加葡萄酒的酿造成本。”
在酿酒的所有工作环节中,这是我最讨厌的部分。擦掉了额上的汗珠,首席酿酒师道,这活儿真的很累,要死要活,但确实无聊透顶。
“可是橡木桶这种东西,数量有限,而且一年到头,也就只要清洗这么一次。”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岳大师道,“就只能酿酒师们自己来干了。”
在高压水枪的冲刷下,橡木桶里淌出了大量紫红色物质,又顺着车间地面上被水流一起,被冲进下水口。
“稍等一下,请容我问一句,桶里洗出来的都是什么东西?”
杭帆谨慎询问,“像是一种混合了葡萄酒的半固体。是……橡木桶里的碎屑吗?”
勾了勾嘴角,岳一宛拖腔拖调地哼笑两声:“橡木桶里才不会有碎屑呢,杭总监,这些都是酒泥,是大量沉淀下来的酵母菌‘尸体碎片’啊。”
刚开始做实习酿酒师的酒庄新人,总是会被发配去洗橡木桶。
“但凡你能有得选,你就绝对不会想来干这个。”岳一宛说,“但Gianni……Gianni,他总是会来和我们一起洗这些桶。”
第84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
在最开始的时候,岳一宛和所有实习酿酒师一样,并不理解Gianni亲自参与洗桶工作的原委。
在首席酿酒师的面前,众人无不夹着尾巴绷紧皮,唯恐自己因做事不勤快而被扔出了门外去,战战兢兢得仿佛一群初生小羊羔。
「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Gianni两鬓斑白,却能单手就把巨大橡木桶给滚上坡型支架,「快活点儿,年轻人们!大好辰光,做什么这样愁眉苦脸的?」
站在离众人最远的角落里,十七岁的岳一宛正严肃地看着高温蒸汽枪,像是新手勇者与恶龙的第一次对视。
将面前的那些橡木桶都清洗完毕,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换上了蒸汽枪,熟练地将探头伸进橡木桶深处,开始最后的消毒杀菌工作。
因为高温蒸汽有烫伤人的危险,他示意杭帆暂且站到自己身后。
“关于葡萄酒酿造的技术,学校里只会教你怎么使用各种科学仪器,或是如何用实验数据来分析葡萄的成熟与否。”
封闭橡木桶,消毒,取出探头。
手持着并不轻便的器材,岳一宛的整套动作却如行云流水,透湿的衣服紧贴在背阔肌上,更显出身姿的精悍。
杭帆立刻移开了视线,目光重又聚焦在运动相机的镜头前。
“但学校不会教你如何开着叉车在酒庄内运送橡木桶。”酿酒师说,“也不会教你正确使用高压水枪与高温蒸汽枪的方式。”
对于酿酒师而言,这些不曾写在课本里的小事,却是工作中最重要的基础技能。
有时候,它们甚至关于生命安全。
“这些都是Giann教我的。”岳一宛说,“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不当操作可能会让你没命。」
对着众人做演示的Gianni,难得用上了极为严肃的口吻:「而我不想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因为胡乱操作高温蒸汽枪而丢了小命,好吗?」
这已经是Gianni亲身演示操作流程的第三遍了,十七岁的岳一宛只觉得这老头儿实在啰嗦。
实践出真知,他心想,让我亲自尝试一次,这不强过看你动手做一百遍?
「Ivan。」Gianni笑眯眯地拍打他的肩膀,「你,再过来单独看我做一遍。」
岳一宛立刻耷拉下了眉梢嘴角,「我已经看会了。」他大声抗议道,有种似乎被人小瞧了的不爽:「我看一遍就会!」
哼哼一声冷笑,老酿酒师道:「就你们这种十七八岁的年纪,最是不知天高地厚,最容易给自己惹出大麻烦!」
「这玩意有150摄氏度,」Gianni他的小实习生拎到了角落里,「但凡被它狠狠烫过一次,我保证,你的心理阴影会大到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橡木桶与葡萄。」
而年轻人总是对忠告不以为然。
「我还没有蠢到会用高温蒸汽枪烫到自己的地步。」
对自己的动手操作能力,岳一宛显然有着十足十的自信。
Gianni只是呵呵地笑,「那你大半夜地开着叉车撞墙又怎么讲?」他问自己的实习生道,「难道你就是那种有着奇怪癖好的天才吗,Ivan?是因为喜欢开车撞墙的刺激感,所以才把叉车漂移进了走廊死角的,是吗?」
十七岁的小朋友,正是青春期里最要面子的时候。听了这话,差点嗷一声气厥过去。
“他是很好的人,也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酿酒师之一。”
岳一宛道:“作为他的学生……也作为他在斯芸酒庄的后继者,Gianni Darlan的评价对我非常重要。这届A,他的名字也曾经列入在评委名单上。”
手上的工作没有丝毫停顿,酿酒师的声音却突兀地中断了。
——即便是拼尽全力地投入到了工作中去,这份诀别的痛楚,仍旧在横亘年轻的首席酿酒师面前。
默然地站在他的身后,杭帆伸出手去,轻轻地拍了拍岳一宛的肩膀。
在庞大到几如泰山崩倒的悲悼面前,安慰的话语总是苍白又无力。杭帆只能这样笨拙地传递出自己的安慰。
顺着岳一宛的鬓边与发梢,豆大的汗珠如雨水般磅礴地滚落。那头微卷的黑发已经被汗水彻底打湿了,难得让酿酒师显出了几分的狼狈样貌。
但岳一宛根本顾不上这些。
“除了‘兰陵琥珀’,我也想知道,对于最近几个年份的‘斯芸’,对于我做出这些不同调整,他都有什么看法。这对我,对斯芸酒庄,都很重要。”
潦草地拭去额上的汗水,从胸腔深处,酿酒师压出一声带着浊音的叹息。
“但谁能想到呢……到最后,我和‘斯芸’,竟然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杭帆想起Antonio传来的前线速报。
在本届送参的一万八千多瓶葡萄酒中,最终得到金奖评定的六支红葡萄酒款,均获得95分及以上的评价。
而力压群雄摘获“大金奖”的那支酒,得到了全场最高评价的98分。
本次参赛年份的“斯芸”和“兰陵琥珀”,双双以97分的成绩惜败阵前。
“我听Antonio说过。”
杭帆低声道,“97分,在参赛葡萄酒里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分数了。如果是Gianni在评委席里,就算没有‘大金奖’与‘地区最佳’,他也同样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平淡地,岳一宛笑了笑。
“这确实很像是Gianni本人会说的话。”
收好高温蒸汽枪,酿酒师将面前这些等待晾干的橡木桶们挨个检视一遍,又重新拿起水枪,将车间的地面最后冲洗干净。
“没有拿到想要的奖项,我确实会感到失望。”
关上发酵车间的门,岳一宛拉上杭帆,往生活区域走去:“但也没有Antonio说得那么夸张!五个多小时没有说话了什么的……他当我是什么人?考砸了的小学生吗?”
这故作忿然的语气,总算让岳一宛又稍稍回复了几分平日里的邪恶大魔王架势。
杭帆不由轻笑,“原来你都听见了?但这就是很符合我们对你的刻板印象嘛……”
“Antonio发个语音消息,嚎得像是在给我哭丧一样,要不听见也很难。”
换了身衣服出来,岳大师哼了一声,道:“虽然我必须得承认,98分的那支‘大金奖’真的非常厉害——但‘地区最佳’不选兰陵琥珀,反而选了更时髦的那支酒?呵!一群没品东西!”
大力戳了戳他的胸口,小杭总监说你这已经都快上升到私人恩怨的地步了。
“作为酿酒师,我不可能完全不在乎大赛的得分。”
岳一宛撇了撇嘴,“但总不能就卡在这个坎儿过不去了吧?毕竟,葡萄酒的风味优劣,永远都是主观喜好问题,没有绝对的标准答案。”
评委的给分高低,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当下流行趋势的影响。
但对于一瓶优质的葡萄酒而言,它可能还要在瓶中静静地等待上十年八年,甚至是十五年,才会迎来最圆融美妙的巅峰,和最能够欣赏它的人。
“我能想象到的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就是打开了一瓶自己十五年前的酒,然后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
十五年之后,岳一宛道,他肯定早就忘了这次比赛的具体分数。而A这个赛事本身,到了那时候,甚至都不一定能够继续存在。
但葡萄酒会留下来。
超越遗憾,跨过时间,在十五年乃至二十后的一天,它会从沉睡的瓶中蓦然醒来。
“到了那时候,‘金奖’、‘大金奖’、‘地区最佳’,这些都不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到那时候,我发现自己年轻时的作品里依然有可圈可点的,能让我自己满意的部分。”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因为比赛只是一个阶段性的暂时结果,岳一宛说,来自像Gianni这样的,已经经历过时间考验的酿酒师的评价,才有着更加举足轻重的意义。
夏季傍晚的葡萄田,藤上挂着成串成串的浅绿色花穗。
微风拂过,它们摇头晃脑地摆动起来,如同无数只静谧的风铃在齐声群唱。
“Gianni卸任首席酿酒师的职务之后,由我接手,继续酿造新一年份的‘斯芸’。”
第一支由岳一宛主导酿造的“斯芸”面世之后,业内人常说,这是一支完美继承了Gianni Darlan风格的酒,简直就像是Gianni Darlan本人从未离开过斯芸酒庄似的。
对于这个评价,岳一宛的心情十分复杂。
“作为Gianni的学生,这大概可以算是最高程度的褒奖。但作为一家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别人说你的酒像是你老师做的……”
杭帆了然地点头,“你气到爆炸。”
“也没有真的爆炸!”岳大师立刻龇牙咧嘴地为自己抗辩。
随即,他似叹似笑了一声,又道:“但是,嗯,确实,在暗地里,还是稍微爆炸了一小下的。”
白昼渐长的夏季,斜阳西挂的葡萄园,依旧有着明亮开阔的视野。
远处的田块里,由酒庄员工们喂养的一群“护园犬”,你追我赶,兴高采烈地撵赶着鸡鸭与小羊,浩浩荡荡地往笼圈的方向跑去。
今日任务完成,为首的那只黑白色牧羊犬,又率领着它的一群小弟,尾巴狂甩地冲着漫步在田埂上的二人奔来。
等到岳一宛与杭帆都挨个摸过它们的脑袋,斯芸酒庄里的最快乐的狗狗员工们,这才欢天喜地地朝着自己的狗窝与晚饭跑去。
“按照我自己对蓬莱产区的风土理解,我重新构建了属于我自己的‘斯芸’。”
重又站起身来的岳一宛,语气里仍然含有一丝伤感:“我或许是太想要得到Gianni的认可了。以至于我每年都会觉得,今年的‘斯芸’也还不够好,还不能拿去给他评鉴。”
时间倏忽一晃,竟然就此成为了永别。
极轻极轻地,岳一宛自言自语道:如果,以前的我……能把自己的“斯芸”也给他品尝过就好了。
这些往事,都是杭帆未曾参与过的人生。而Gianni之于杭帆,原本也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短暂打过交道的和蔼老人而已。
但因为面前的人是岳一宛,所有这些再不能被覆写的遗憾,与恩师死别的痛苦,杭帆似乎都能真切如感同身受般地理解。
这令他想要拂去这张面庞上的哀恸神色,想要紧紧握住面前人的双手,甚至想要徒手为对方挡住命运的无情刀锋。
可此时的杭帆真正能做的,只有无声地站在岳一宛身侧,轻轻地握了握对方的指尖。
权当是朋友之间的一个小小拥抱。
“谢谢你。”岳一宛虚虚回握住了他的手指,温柔地弯了下眼睛:“有你在,我现在感觉好一些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的声音里徊绕着微弱的恳求音色:今天晚上,你可以留下来吗?
而杭帆怎么能够拒绝他的请求?
翌日四点多,渴到喉咙冒烟的小杭总监,挣扎着爬起来摁亮手机,盲人摸象般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陌生的柜面布局,让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悚然坐起。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岳一宛的床上。
第85章 近在咫尺的渴望
昨晚发生了什么?
在这紧张刺激的一秒钟里,杭帆的脑子已经转完了一整圈的走马灯,将十小时之前的事情全部回放了一遍。
然后他毫不客气地摇醒了身边的那个罪魁祸首。
“你把水放哪儿了?”小杭总监嗓音嘶哑,饱含幽愤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滑稽:“可恶,我的嗓子都快烧断了……”
半睡半醒之中,岳大师甚至还能从容地发出一声噗嗤轻笑。
“嗯……?那你是真的酒量很差哦。”
含糊地嘀咕着,他从另一侧床头柜下面摸出了一瓶矿泉水,“现在什么时候……啊,才四点……”
“陪我再睡一会。”
杭帆一口气喝完半瓶水,就听旁边那家伙轻声嘟哝了句什么,重又把自己拽回了被窝里。
六个多小时之后,终于彻底睡饱了的杭帆,头昏眼花,气若游丝,只能扶着走廊墙壁,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厨房。
“宿醉之后是不是该吃片阿司匹林?”他迎头跌进厨房椅子里,咬词模糊地哼哼起来,简直就像是在用腹语说话:“为什么,睡了十个小时,我还是觉得有点晕……”
在他的脸颊上用力掐了一把,岳一宛盛出了牛奶燕麦粥,推到杭帆面前。
“而我怀疑你这根本就不是宿醉,”他嗤笑着抱起胳膊,曰道:“你现在应该只是睡太久了,所以饿出了低血糖反应。”
“这当然是宿醉!”
颇有愤愤地,杭帆用勺子指向面前这人,“我可是喝了一整杯的白兰地啊!那玩意的酒精含量高达百分之四十!”
而岳大师却十分无情地戳穿了他的粉饰性语言。
“一整杯,但杯子的总容量就只有一百毫升。”他说,“而且我就只加了三十毫升的白兰地。”
昨夜限定的调酒师先生,显然是正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得意:“其余部分,就都只是橙汁和糖浆而已哦?”
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粥碗之中,杭帆犹在垂死挣扎:“但这没有道理!”
燕麦粥丝滑地顺着喉管滑入胃袋,熨帖舒适,让小杭总监的抗辩声都变得更加软绵绵起来:“我觉得,自己的酒量还不至于就到一杯倒的地步……”
“事实胜于雄辩,”岳一宛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道:“接受这个现实吧,杭帆——就算全都折算成葡萄酒,你的酒量统共也就不到两百毫升。”
忿然舀起最后一勺燕麦粥,杭帆自言自语:“所以,昨晚的我,到底是为什么要测试自己的酒量来着?”
“因为我嘲笑了男主角的酒量太差,而你觉得自己的酒量至少比他要好点。我认为你差不多也就一杯倒的水平,而你坚称自己至少也应该有三杯的量。”
一只波尔多红酒杯,盛满之后,至少也有三百五十毫升的酒液。
岳一宛说着,冲他眨了眨眼,“结论是,杭总监,你的酒量甚至倒不满一整杯。”
“但能被一杯果汁鸡尾酒就直接放断片的,你也真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头一个。”
端出那杯鸡尾酒的头号罪犯,竟然还煞有介事地摸着自己的下巴进行复盘分析曰:“说起来,杭帆,我已经好奇一整个晚上了,你这样的酒量……在酒吧都能里点些什么?无酒精特调?”
杭帆气得在桌子下面踹他。
“而你选电影的品味就和我的酒量一样差,”小杭总监恨声回敬道:“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断片前都看到了些什么内容!”
这是真的。虽然岳一宛是用“看电影”的借口将杭帆留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但他们都知道,电影本身,反而这个晚上最不重要的部分。
杭帆能够明白:在这个疼痛仍旧暗自反刍的夜晚,岳一宛想要的或许只是一份陪伴,一种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用途的情感支持。
杭帆的存在,像是让岳一宛抓住了一根悬系于废墟之上的蛛丝,好让他不至于全然地被这痛楚所吞噬。
昨夜,他们在厨房做了晚饭,两荤一素的中餐菜色,主要由杭帆掌勺。而岳一宛则从品酒室里顺了两杯“斯芸”出来,据说这是最早的那一年,由Gianni本人主持酿造的第一支“斯芸”。
一整个晚上,他们聊起音乐,聊起电影,聊起公司与酒庄的职场八卦,唯独没有再聊起Gianni的去世。
伤痕的愈合总是需要时间。而杭帆愿意付出自己的时间,只要这能让岳一宛感觉好受一点,他可以将自己所剩不多的所有私人时间全都双手奉上。
“这怎么能算在我头上?”
首席酿酒师高呼冤枉,嘴角却犹在窃笑:“那片子分明是你用骰子投出来的结果!”
公正的杭大法官,当庭宣布要剥夺当事人的选片权:“那,又是谁把豆瓣评分只有5的片子给放进了待选列表?是你!而且你绝对是故意这么干的!你这是对我的眼睛犯下了故意伤害罪!”
岳一宛笑得毫无悔改之色。
“那今晚的选片大权就交给你了,”他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可以选一部更烂的片子来荼毒我。”
冤冤相报何时了。高风亮节的小杭总监,表示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就姑且放过他。
就是从这天起,杭帆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与岳一宛互相留宿。
明明他俩的员工宿舍就只隔着一条走廊,但在对方的房间里过夜,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默认选项。
工作日的夜晚,小杭总监抱着笔记本电脑,盘腿坐在酿酒师的沙发上筛选视频素材。
而沙发的主人则一边在投影屏幕上播放着画质成谜的老电影,一边在平板电脑上看着关于葡萄和微生物的论文。
“‘遇到困难睡大觉’,”放下手里的平板,岳一宛念出了杭帆睡衣背后的那行字,乐不可支:“这是你的睡眠保障魔咒吗?”
拉了拉身上那件已经有些变形的宽松T恤,杭帆眼不眨地道:“这个?这是以前穿去上班的T恤,现在退役了,被没入浣衣局来充当睡衣。”
没错,所谓的资本主义,就是要压榨出它们身上的最后一分价值!
加班加到失心疯的小杭总监,发出反派般癫狂的笑声。
“……所以昨天的那件,‘做不完了等死吧’,也是你穿去总部上班的衣服?”
岳大师伸手过去,摸了摸那行被洗得斑驳的文字,对此人的精神状况大为赞叹。
哦,杭帆淡定地表示,那是他第一次带领新媒体部门备战购物节时的战袍。
“我觉得很有意义,非常鼓舞士气。”
杭总监爽朗微笑:“实在来不及,还可以脖子一伸吊死自己嘛——只要一想到我口袋里还有这样的保底策略,就觉得非常安心!”
岳一宛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您老人家还是赶紧工作吧,首席酿酒师胆战心惊道,你已经开始说一些非常危险的胡话了!
酒庄的室内中央空调,温度总是打得略低。而岳一宛手臂搭在杭帆的肩上,源源不断地向小杭总监传去一阵阵舒适的暖意,令杭帆的内心充满了奇异的、想要歌唱般的快乐。
“电影演到哪儿了?”
在神志不清最后,杭帆听见自己模糊的提问,像是被抚摸得很愉快的猫咪正发出的呼噜声。
岳一宛当然会在他耳边故弄玄虚:“已经演到世界末日了,马上就要Bad Ending,你现在睁眼还能看到男女主角的分手现场。”
什么玩意,杭帆在梦境的边缘嗤笑,法国文艺片还能有这种扯淡剧情?
来不及说出这话,他就已沉沉地枕在岳一宛的肩上睡着了。
周末的下午,杭帆可算是赶完了这周的所有工作。
巡视完酒庄的葡萄田,酿酒师到生活区,远远地就看见公共休息区的杭总监,正庄重肃穆地拆开一只快递纸箱。
“买了什么好东西?”岳一宛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嗯?你现在就已经洗过澡了?室内有这么热吗?”
你不懂,杭总监嘘他,神色虔诚如同祭祷的信徒:焚香沐浴,洗手净身,这可是拆封新发售游戏机的必备仪式!
游戏机。岳一宛嘀咕,好复古的名词,是你的手机打不了游戏还是怎么的?
“你在说什么鬼话!”
杭帆勃然大怒,“区区手游,怎么能和我们主机游戏相提并论!退一千万步讲——你小时候难道没玩过Game Boy游戏机吗?”
当然没有啊。首席酿酒师理直气壮地回答道。什么是Game Boy?
杭帆大惊失色,“原来你是真的没有童年!”
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无尽的怜悯神情:“是时候补一下课了,岳一宛。电子游戏,这是人类文明的伟大硕果,任何人都不应该错过!”
并肩坐在杭帆的床上,岳一宛挑眉看向电视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