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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24948 字 13天前

第161章 Farewell My Love

这人都在网上看了些什么啊?!

杭帆抓紧了身前之人的双肩,一边含含糊糊地想着:看我迟早给你的手机设置青少年保护模式!

而岳一宛不依不饶,似乎不把初吻的细节全部“复盘”出来,绝不善罢甘休。

“不是你要复盘的吗,嗯?我们当时做了什么,杭总监还记得吗?”

他凶狠地吻着杭帆,同时毫不犹豫地夺走了水与氧气。他把自己的男朋友吻得头昏眼花,迫使对方不得不紧紧抱住自己,才能不被这狂烈的浪潮掀下悬崖。

“我当时也是这样吻你的吗?你的衣服呢?被我卷起来了,还是被你自己拿着?”

在狂掠如火的亲吻中,杭帆变成了一座被降服的城池,乖顺地接受着外来者的主宰。

岳一宛是一场爱的风暴。

亲吻,拥抱,语言,它们在杭帆的世界里降下狂风与骤雨,令他视野模糊、神智恍然。又好似是一笔朱砂落入水中,在砚池中洇开无限绵延的涟漪。

他的脖颈仰起,如同一卷坦然展开的澄心堂纸,触感温软,细腻玉白,正等待着要被亲自执笔的爱人落款签章。

“你有没有发出过很可爱的鼻音?你自己还记得吗?你到底是想要逃跑,还是想要说话,又或是想要被我欺负?那天晚上,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二人分明衣衫齐整,在沙发上紧拥而坐,偏偏岳一宛要说些过分的话,让杭帆被无形的语言与有形的双手反复揉圆搓扁,全身上下都烧出了高热的绯红。

就连那对猫一样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也已无力地垂落下来,曳动的睫羽上沾染着欣快泪光。

“腰呢?你的腰,是在抖,还是在晃?被我掐得痛吗?”

在岳一宛的手掌下面,隔着略有厚度的衣衫,他仍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杭帆身体的震颤。

是喜悦的,快乐的,也是羞涩的,哀求的。

满怀着惜别的爱怜,酿酒师吻上这双微阖的眼睛,手里的动作却更多了几分刁钻蛮横。

“喜不喜欢?嗯?那天晚上,我是不是也这样抱住你的?”

紧闭着双唇,杭帆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逃逸出去。

他想怒骂说岳一宛大混蛋,到底是从哪里添油加醋了这么些内容来!他想揶揄自己的男朋友,嘲笑对方混淆了做梦与现实的界限。他想说你好烦人啊,又想要求对方拥抱得更紧更用力一些。

他想说……

他说:“我喜欢你,岳一宛,好喜欢你。”

岳一宛用力地抱紧了他,双唇辗转厮磨中,杭帆听见恋人的低语:“我也爱你,杭帆。”

楼下会场的弦乐四重奏里,大提琴哀婉如诉,正拉出最后一个低沉又绵长的尾音。

时近八点,短暂的“私奔”时间结束。

从无聊俗世里“偷出”彼此的一双恋人,眼下,也终于要重新回到这萧索人间中去。

年会还在继续。台下残杯冷炙,台上歌舞升平。杭帆要回城区赶车,便与罗彻斯特酒业的几位同事提前告辞。

“现在就走啊?”自嘲为集团冷宫扫洒太监的诸人,正聚在甜品台边分吃蛋糕。听说杭总监现就在要走,无不遗憾地挽留他道:“现在还早吧杭老师?待会儿大家还要去续摊呢!先再坐会儿呗!”

“杭老师刚才那是没听见,隔壁卖时装的,说话口气比天还大!他们在国金的店铺,月均销售指标就是一个亿。是一个店哦,每月一个亿,我操!我们这些卖酒的哪见过这场面……人家说今年日子苦,拼死拼活才能达到目标,问我们今年卖了多少,我一声都不敢吭。”

拍了拍杭帆的肩,市场部的同事也痛心疾首道:“那会儿要是杭老师也在,我立刻昂首挺胸地跟人说,看到没?这就是我们罗彻斯特酒业的营销顶梁柱!一个人就能卖出你们一整个店铺的业绩,牛不牛逼你就说吧!”

“我要是真能分分钟就卖出一个亿,公司得立刻封我做异姓王。”

杭帆苦哈哈地应了几声,和众人逐一告别:“就连这两天的休假,我都是求爷爷告奶奶才批下来的。位卑言轻,哪里敢和隔壁比业绩。”

同事们听说他要休假,立刻投去了钦羡的眼神:“休假好啊,休假就不用看Harris脸色了。Harris近来天天都在骂人,把实习生都骂崩溃了好几个……嗐,我要是也能休假就好了,能躲几天是几天嘛。”

“秦皇岛站,打车过去也挺远吧?”有人关切地问,“杭老师是不是还要拿行李,方不方便啊?”

杭帆微笑摆手,表示岳一宛会与自己同去:“斯芸的这个榨季还没结束,岳老师明早就得回酒庄,我们待会儿一起走。”

斯芸远在山东,酒庄诸人向来都与总部同僚不甚相熟。

见杭帆要与岳一宛同走,大伙儿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玩笑性质地呼唤杭老师早日回来上工,“就等着你来分担Harris的火力了!”

“在想什么?”

站在路边等车的这几分钟,杭帆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夜空:星辰稀落,宇宙寂然无声。

这俯瞰尘世的天寰,如此美丽,又如此冷淡。对人世间的一切喜怒悲欢全不在意。

岳一宛的声音很温柔,所以杭帆的回答也同样柔和缥缈:“我在想……几年之前,也有一个晚上,我也曾这样抬头看过星星。”

那是杭帆在桂林的最后一个晚上。白天的时候,他刚接到了来自罗彻斯特集团的猎头电话。

「真的啊?」得知这个消息的杭艳玲,语气高兴得像是要飞起来:「那我们小宝以后工作稳定了呀!总监这个职位很高的吧?了不起!」

她的语气是那么幸福,那么骄傲,以至于让杭帆暗中生出愧疚,觉得此刻这个胸怀悒郁的自己,都像是在对母亲的喜悦犯下某种罪行。

「我可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爸爸!我们家小宝,可实在是比你那哥哥要有出息太多了!你爸爸肯定也会高兴的……」

强颜欢笑之中,杭帆挂掉了电话。

那天晚上,自由职业生涯即将结束的杭帆,在漓江岸边独自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冰镇过的漓泉啤酒,坚冰般生冷地握在他手里,瓶身淌水,像是流进漓江里的无言眼泪——到最后,杭帆到底还是没能喝完那瓶酒。

直到玻璃瓶被他握得温热,他才终于品出一点啤酒花的苦味。寡淡,空洞,恰如人生里一些不得不为的选择。

他一直走,一直一直往前走,像是在珍惜,又像是在挥霍这段最后的自由。

手机时间跳进00时00分,杭帆骤然抬头,看见墨痕般蜿蜒的江面,与群山巍峨峻峭的剪影。

如墨的水天之上,穹幕低垂,稀疏闪耀着几颗倔强的星子。

“那天我觉得很痛苦,可天上星星却又很明亮。”

他强撑起了笑脸,对岳一宛道:“是不是人总要经历剧痛,才能窥见一线美景?”

出租车驶离了度假酒店,疾速飞驰在奔赴别离的大道上。

恋人逞强的微笑令岳一宛心碎。他真想不顾一切地把杭帆留下来,让对方永远停栖在自己的双臂里:“不是的,杭帆。”他说,“痛苦就只是……痛苦而已。”

无论是怎样的美景,无论是怎样的爱,都不应当让你以痛苦为代价。

从阿那亚回到秦皇岛市区,这条路长得令人心生焦躁,却又短得不足以令一对恋人相拥相依。

“我以前曾经想过,”车辆驶出收费站,他们距离终点又近了一些,杭帆不由握紧了岳一宛的手:“如果这是硬币的两面,妈妈的幸福注定会要让我痛苦……那么,比起让我自己快乐,我更希望她能幸福。”

他终于苦涩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我甚至想象过,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如果她没有遇见那个男人——在那个世界里,或许我根本就不会出生。但如果……如果她因此而能拥有更加幸福圆满的人生的话,这样也行。这样或许会更好。”

“因为这是我亏欠她的。”

说出这句话,仍然像是挖开一道伤口。

它让杭帆疼痛不已。

而岳一宛拦腰抱住了他。柔软的亲吻,细密洒落下来,轻轻抹平杭帆微蹙的眉心。

“你不欠任何人,杭帆。”他的爱人郑重地说道,“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能快乐。你爱自己的母亲,所以也希望她能幸福。这样的道理,放在你的母亲身上,也是同样的。”

“如果她并不真的爱你,那你就不必付出一切来偿还她的恩情。可如果她真的爱你,杭帆,她一定也希望你能得到得到幸福。”

杭帆虚弱地微笑了一下。

他希望岳一宛说得对,他多么希望这是真的……所以他一个字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伸手回抱住了对方,仿佛不顾一切似的,再次为爱人献上了虔诚的亲吻。

出租车停在秦皇岛站,岳一宛依依不舍地送杭帆下车。

“路上注意安全,”他把杭帆的行李从后备箱中拎出来,又一路送恋人来到进站口:“休息好了再去面对朱明华,好吗?还有我给你的‘秘密武器’,记得要用。”

杭帆用力点头,环住男朋友的脖颈,与他交换了最后一个绵长难分的吻。

“……再亲一次,我可能就真的没法放你走了。”凝望着彼此的双眼,岳一宛终于松开了双手:“所以,再见,杭帆。我们会很快再见的。”

拎起了行李箱,恋人的颀长身影渐渐消失在车站里:“嗯,那么,拜拜,岳一宛。”

加强酒的度数确实很高。但直到登上了南下的列车,杭帆才终于感到这酒劲的凶猛。

Z字头列车的软卧并不怎么舒适,但连日里的奔波疲惫,再加上酒意袭来的强烈晕眩,让他几乎是在躺下的瞬间就昏睡了过去。

在那之前,杭帆隐约地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在企业微信上谈情说爱,这和在公司里裸奔有什么区别?!明天醒来后,他得和岳一宛……

不等他想完,倦怠的意识就已被黑甜乡吞没。

与此同时,岳一宛坐在返回北戴河站的出租车上,也蓦然记了同一件事。

忘记要杭帆的手机号了,他想。

在过去的日子中,岳一宛与杭帆几乎朝夕相对,只偶尔会在企业微信上问一句“在哪里”或者“我现在过来”。但从今以后,他们的这份恋情,恐怕将不得不仰赖于通讯软件的帮助了。

在企业微信上——噫!岳一宛咂舌:这简直就像是要公开表演给Harris看。

但现在太晚了,他对自己说。杭帆这几天都过得非常辛苦,现在这个时间,想来也已经在火车上睡着了吧?

就让杭帆先好好地睡一觉吧,岳一宛想,等到明天中午,等到杭帆到站之后……我们可以等到那时候再说。

在这个惆怅的离别夜晚,他们满心以为,明天必将如常到来——

作者有话说:首芳酒厂 玫瑰香加强型·三年陈 甜型加强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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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章剧情后N年的未来,一场在朋友圈炫猫引发的事故。

艾蜜发了一条公开朋友圈:

看看我的小毛咪!它会睡成贝果的形状耶,可爱捏![九宫格拍猫咪睡觉.jpg]

岳一宛评论:怎么会有人觉得贝果好吃,笑死,好可怜的白人饭受害者。

艾蜜大怒曰:让你看猫就看猫,你对贝果发什么议论!而且贝果是健康碳水,你懂个屁!

岳一宛发了一条仅艾蜜与杭帆可见的朋友圈:

睡成贝果形状的猫固然可爱,但世界可爱之最,难道不是在我怀里睡成一团的老婆吗?【此处应有配图,但我不发。】

艾蜜破口大骂:你有病吧!!你神经啊?!小杭帆你看见了吗?这你也能忍?!

岳一宛得意道:他看见了也不会拿我怎么样,不像你的猫,还会伸爪子挠你,啧啧啧。

杭帆刚刚起床:上工ing,勿cue。

第162章 突变

Z字头直达特快列车,夕发朝至,偶有晚点也是寻常。

火车吭哧吭哧跑了一夜,好歹是抢在正午十二点前,载着杭帆回到了家乡的火车站。

酒意凶猛,杭帆直睡到十一点半,才被自己提前设下的手机闹铃叫醒。他迷迷瞪瞪地打开企业微信,并没有看到来自岳一宛的消息。

那就应该是还在飞机上了。杭总监心想。岳大师从阿那亚返回斯芸,不仅要赶昨日深夜的高铁,今晨还要再转两趟飞机,实在辛苦。

秋装厚重,列车上空间拥挤。杭帆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拿着证件,随着下车的人流缓缓移动进站台。

儿子回家休假,向来是杭艳玲心中的一桩大事。尽管杭帆再三婉拒,但她还是坚持要来火车站接人。

“辛苦什么啦?你上次就没让我来接!”

杭帆还没出站,她就已远远地看见了自己的孩子。快步迎上前来的同时,她还要伸手去接杭帆的行李:“这次要回来住好几天呢,怎么就带这么点衣服?这怎么够穿呀?待会我们上街给你再买几身!”

杭艳玲的长发是早上新吹烫过的,柔顺的发卷落在梅子粉的大衣上,是永不过季的娇俏。江南湿寒,她却穿一身米色格呢的连衣裙,外头还很时髦地叠戴了两根杭帆给买的长项链。

杭总监只让她略略掂了掂自己的行李,便又利落地将箱子拎回了自己手里,赶忙道:“衣服肯定够穿的。妈,咱们先打车回去好吗?这里人太多了……”

“好好好,就听你的。”杭艳玲笑着搡他一把,“现在你是大人,我是小孩啰?哎呀,看哪儿呢?打车这边走!”

出租车的后排座位里,杭艳玲拈起儿子身上的衣服,仔细在指尖捻了捻,笑了:“这次回来,别的都没变,就是衣裳变得漂亮起来了。”

细细描画过的长眉之下,秀美眼眸向杭帆投去一个打趣的神情:“是怎样,现在终于开窍了?突然这么会打扮,是不是谈恋爱了呀?女朋友给你买的?”

当妈的似是无心笑谈,做儿子的那个却吓得差点从座椅上弹射出去。强抑住心头滚过的惊雷,杭帆佯装自若地笑了一下:“年会的衣服而已,妈,不用想那么多的。”

可他哪里知道,杭艳玲做了几十年的纺织女工,手上摸过的衣料种类,少说也得数以万计。她虽然辨认不出法国时装屋的当季新款,但只消一翻针脚,一摸面料材质,廉价与昂贵,立刻自见分晓。

见杭帆羞于承认,她也只好不再多说。但想到自己已经有了个尚未谋面的儿媳妇,杭艳玲还是偷偷扭过头去,轻轻笑了两声。

这实在是一座很小的城市。出租车没驶出多远,新落成不久的小区就已遥遥在望。

“我瞧你最近太辛苦,所以这两天在家,可得好好补一补才成。”

两人还没到家,杭艳玲已经高高兴兴地报起了菜单:“中午给你炖了鸽子汤,加了黄芪和山药的。记得要全吃完啊,不许剩下来!晚上想吃什么?我看到市场上有甲鱼卖,给你做点红焖甲鱼好不好?对了,我前阵子才刚跟抖音上学了一些新菜呢,胡萝卜炖羊肉,很好吃,也很补呢,你要不要也试试?”

“不要胡萝卜!”电梯间里,成年已久的杭帆小朋友,陡然发出了抗议的惨叫:“其他都可以,但是我不吃胡萝卜!”

锁芯清脆地咔哒一响,杭艳玲笑得温柔:“可是胡萝卜对眼睛好呀,小宝,你都长这么大了,难道还要挑食喔?天天对着手机电脑,这工作多费眼睛啊,偶尔也是要吃两口胡萝卜的嘛!”

“我不吃!”杭总监大惊失色,俨然变成了一只惊跳着炸开尾巴毛的猫:“胡萝卜,哕!我宁愿空口吃白饭,也不要吃胡萝卜!”

杭艳玲取笑他,“小孩子脾气!”

趁着杭艳玲进厨房盛汤的工夫,杭帆打开了手机。

企业微信里跳出一连串的未读红点,但岳一宛依旧没有发来消息。

都快下午一点了,杭帆暗自嘀咕,是第二程的航班延误了吗?

这样想着,他给对方发出一枚“我已到达”的表情包,又在对话框里敲出一行字:“方不方便给你打语音?”

还没摁下发送键,杭艳玲已经端着了鸽子汤出来:“知道你不喜欢吃苦的东西,所以就没给你盛出来。但山药你可得多吃点!”

对于交了男朋友这件事,杭帆本就有些心虚,何况此刻他还正偷偷摸摸地在给男朋友发消息。突然听到母亲的声音,小杭总监险些要把手机摔飞出去:“——我去!怎么突然说话!吓死我了!”

“哎哟,干嘛啦?”杭艳玲也被他吓了一跳,连汤都泼出来些许:“你小子在搞什么鬼!做贼啊,听不得大声说话?哎呀让开让开,我去拿抹布,你可别给我到处乱踩!”

桌上的鸽子汤炖得软烂浓香,杭帆饿了一整个上午,自是被勾得馋虫大起。但杭艳玲刚一转身,他又立刻揿亮了手机,飞快地点下了发送键。

“都休假了,还这么忙?”前脚才把工作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后脚就听见杭艳玲叹着气说:“哎,小宝你也是,赚点钱真不容易……”

一句话,听得杭帆心虚更甚。他赶紧拿起筷子吃饭,同时声音含混地岔开话题道:“这几天我都在家,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急什么呀,先好好吃饭!”

无论长到多少岁,在杭艳玲看来,杭帆都始终是那个坐在桌边晃着小短腿,抬着头眼巴巴等她把菜端出来的小朋友:“哎,我让你细嚼慢咽呢,听到没有?小心别噎着。”

最后一口饭吃完,杭帆正要习惯性地去摸手机,却听杭艳玲清了下嗓子,用一种不太自然的正式口吻道:“小宝,过两天……可以陪妈妈去一趟苏州吗?”

把手机扣了回去,杭帆不动声色地抬起了头:“苏州?是不是要去看枫叶?”

十一月末,正是姑苏的赏枫好时节。月落乌啼,霜林尽染,江桥流水,渔火夜钟……此间种种雅致,历来都是文人骚客的最爱。

但他也知道,杭艳玲绝不会是去看枫叶。

“什么呀,什么枫……”给杭帆这么一打岔,杭艳玲都被搞得有点懵了:“哎,好好好,难得你回来一趟,看枫叶就看枫叶嘛!你喜欢就好。”

她顿了又顿,似是在观察杭帆的脸色,犹豫再三,终于再度开口:“就是,嗯,其实这次,妈妈是想和你,还有爸爸一起,去苏州住上几天。”

“你爸爸在苏州也有房子的,你晓得吧?我们这次就住那里。”

也许是担心杭帆会不高兴,她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欣喜雀跃:“毕竟之后要结婚嘛,虽然婚纱的事情还没说定……但敬酒穿的旗袍总可以先做起来吧?而且我们一家人,很少能这么团团圆圆地在一起,既然都说苏州裁缝做旗袍的手艺好,那不如就这几天,我们全家人一起去……”

无声地,杭帆在心中叹了口气。

“好的。”他还是答应了下来:“我陪你去。”

他还能怎么样呢?这是怀胎十月生下了他,又千辛万苦地把他养大的杭艳玲啊。

“朱明华什么时候来我们家?”杭帆问他的母亲:“我们是去苏州与他汇合,还是……?”

眼见着儿子没有再对这场婚事表露出方案,杭艳玲喜出望外:“啊,你爸呀?他明天来,明天下午就到。”

“他最近可忙了,也不知道又在外边搞七搞八些什么东西。”

她说话总带一点吴语的腔调,似嗔还笑,仿佛再次回到了二十岁出头的那段时光里:“你爸也是,和你一样,整天手机不离身,没几分钟就要拿起来看一下,说的东西也都让人半懂不懂。”

“不过,毕竟是男人嘛,”杭艳玲幽幽喟叹一声,又笑了一笑,道:“不着家也是正常的,对不?等你爸明天回来,我可得好好说他一顿!”

——骗子!

内心深处,八岁的小男孩正满脸泪痕地冲着杭帆尖叫。

——他才不是我爸爸!他只是个骗子,大骗子!

但身负责任的杭总监,却不能像八岁孩童那样,继续任性或胆怯下去。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吧。”不置可否地,杭帆点了点头,平静从餐桌边站起了身:“我还有点工作上的事情,先去处理一下。碗留在桌上,等下我回来洗。”

咯咯笑着,杭艳玲摆手让他走,“等你回来洗碗,那要等到哪天去?我们小宝日理万机,还是赶紧去忙你的要紧!”

面对母亲的戏谑,杭帆僵硬了一瞬,很勉强地露出一个笑来。

几乎是在关上房门的同一时间,杭帆就已立刻摸出了手机。

愤怒、紧张、焦虑、不安,各色情绪缠绕在杭帆脑海里,灌铅般沉重地坠入他的心头。

这让他愈发迫切地想要听见恋人的声音。

“你已经回到酒庄了吗?”杭帆点开企业微信,几乎就要把即将输入的文字内容念出声来:“我现在打——”

系统跳出一条弹窗提示。

『岳一宛已离开当前企业。』——

作者有话说:呃呃呃呃呃呃呃,ios端的作家助手更新之后,评论回复和发红包的功能都点不开了……

这几天的回评和红包可能都会慢一点,因为我这里的网页端实在比较慢OTL

让俺祈祷晋江快点修完ios端的bug(流着泪殴打晋江的程序员)

第163章 假账

时间倒转回这天上午。

从天津滨海机场出发,中转大连周子水机场,十一点半,岳一宛终于在烟台蓬莱机场落地。

三日来的长途奔波,再加上四个多小时的飞行转机,饶是岳一宛体魄强健,此时也涌上了酸痛疲意。

从机场到斯芸酒庄,车程大约一小时。酿酒师计划先在车上补个觉,以便回到酒庄之后,立刻就能投身到榨季的收尾工作中去。

但他刚一打开手机,还没来得及给点开杭帆的对话框,Harris的夺命连环电话,就已通过企业微信打了进来。

首席酿酒师烦不胜烦,到底还是在车上摁下了接听:“什么事?”

“你还好意思问我什么事?!”Harris那头简直是在狂怒着咆哮了:“你他妈的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这次的新酒产量只有几千瓶,你们都他妈的干什么去了?!”

额角隐隐抽痛着,岳一宛也实在匀不出好声气:“你问谁‘干什么去了’?新酒厂能生产多少瓶酒,完全取决于我们今年买到了多少葡萄。”

“葡萄是活物,需要半年时间才能长成,必须要尽早提前规划才行。难道你以为这是买耗材吗?只要我们动动嘴皮子,向上游供应商要求加急生产,五月临时下单三百吨葡萄,到了九月份,对方就能立刻交付?少做梦了Harris,事物自有它的客观发展规律。今年我们只来得及买到这些葡萄,能产出这几千瓶的‘试作品’已经算是幸运。而且早在几个月之前,我就已经把产量估算——”

暴怒中的Harris厉声喝断了他:“你这是在推卸责任!”

“你知不知道,公司为了这个项目,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在里面?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花了公司谈了多久,花了多少钱!就这几千瓶的产量,你对得起谁啊?你对得起品牌部的同事们加班加点做出的包装设计吗,你对得起市场部的同事通宵熬夜去铺地推吗?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公司在这个项目上投进去的钱吗?!”

Harris的嗓子都喊哑了,大概是真的气到发疯:“这可是几千万的账吶!岳一宛,你今天必须得给公司一个交代!”

这人骂得好像还怪真情实感的。可他究竟说什么玩意儿?岳一宛皱起了眉头。

“但这个项目的收购谈判部分,是翁曼丽女士在任CEO的时候就完成了的,按照她的计划,新酒厂最快也要到明年才开工。”

他条理清晰地辩驳了回去:“在这个榨季里,我们斯芸也和总部的同事们一样,为了新酒厂的项目而倾尽了全部的努力。如果真的有人辜负了大家,那也应该仓促拍板的决策者,而不是我本人,又或其他的哪位同事吧?”

“简直是强词夺理!”Harris怒骂道:“烟台遍地都是种葡萄的人,只要花钱去买,哪里会可能收不上来?!给你们批了那么多预算,连点葡萄都买不回来,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若非两地实在相隔甚远,岳一宛真想让司机掉头开往上海,好让自己直接冲进Harris的办公室里,现场掰开对方的脑壳看个究竟:到底是怎样奇崛的大脑结构,才能让人说出这么没道理的话来?

“葡萄要是随便买来就能用,斯芸干嘛还要费那功夫自己种?还有,什么预算?谁批的?什么时候?”首席酿酒师都要笑出声了:“你要是有老年痴呆就赶紧去治,别在这里——”

“我告诉你岳一宛,别以为你是斯芸的老员工,总部就不能拿你怎么样!斯芸这些年亏了公司的多少钱,你作为酒庄的总负责人,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几千万的亏损,你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我告诉你——”

电话那头,Harris犹在骂骂咧咧,岳一宛却渐渐回过味来。

几千万?为什么Harris总是在说这个模糊的数字?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王总,你也给我把话说清楚。”

“你说斯芸亏了公司几千万,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一回事?”

几千万人民币,对于罗彻斯特集团这样的奢侈品巨头而言,实在算不上是一笔大钱。

但对罗彻斯特酒业来说,大几千万人民币,莫说是新推出一支酒款——这甚至足以从零开始,重新堪地择址,另建一座全新的酒庄了。

“在今年之前,斯芸酒庄虽然一直没能盈利,但利润水平始终都在稳步增长。即便是在公司的财务报告里,我们酒庄的亏损规模,也从来都都不比其他酒水品牌更大。而今年,Q4还没结束,斯芸在各渠道的销售总额就已经超越过去两年之和。”

字句铿然地,岳一宛质问他:“几千万亏损,怎么算的,从何而来?你给我一笔笔地理清楚先。”

Harris听说过岳一宛,早在接任罗彻斯特酒业CEO之前。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曾临危受命,要负责为罗彻斯特集团在日本创建一个全新的清酒品牌。

可日本的农业协会又是何等团结排外的组织,Harris削尖了脑袋,使出了十八般武艺,最终也没能让集团成功地涉足进清酒行业里。

调职通知下达的那天,Harris Wong只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与一群同样心灰意冷的老伙计们一起,在高级陪酒女郎的温柔乡里买醉。

「知道吗?时代变啦,连Gianni Darlan都退休喽!」

觥筹交错中,有人醉眼迷蒙地摇头道:「就是那个,波尔多的那个,酿酒大师。他一退休,公司在中国的酒庄,也换了个新、嗝!新任的首席酿酒师。」

「谁说、嗝!谁说的,法国人不搞拉帮结派?那什么酒庄,换汤不换药……说到底,不就是从Darlan手里,继承给他那徒弟了么!」

铛得一声,酒杯狠狠掼在桌上:「‘史上最年轻的首席酿酒师’……嗝!那小子,比我念大学的儿子还年轻。操他娘的,你们说说,这都是个什么世道!」

一群中年失意的男人,口无遮拦,中英法日四语混杂,又哭又笑,活像是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一群疯子。

「嗐,你这都是旧新闻了,谁还能没听说过?听大中华区那边的人讲,那小子给Gianni Darlan办欢送会,在一个什么wine bar里面,还把老板镇店收藏用的好酒全都拿出来开了!那可是89年的奥比昂,落锤价十万英镑一箱的酒啊!他竟然眼都不眨地就拿出来喝了!」

这人的口齿倒是清晰,也不知打哪听来的那么多闲杂八卦:「那边人还说,这小子签单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瞧瞧我们,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人家那里过的又是什么日子?算了算了,不提了,不提了。」

几位陪酒女郎巧笑着为他们添酒,也不知有没有听懂这些男人的抱怨。她们为客人呈上来的酒款是Opus One(作品一号),一款产自美国纳帕峡谷的红葡萄酒,售价不菲。

彼时的Harris正逢事业低谷,私人的投资理财也都亏了个精光,心情不爽到极点。他一手抓着一个女孩的胳膊,口中哼然怒骂道:「再怎么样,也不过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小孩子!偌大一个酒庄,交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可别笑死人了……!」

「十几万一瓶的酒,哼!谁知道他是拿自己的钱开的,还是拿公司的钱开的!都是在这一行里混的,我还能不知道这些小把戏?换做是你们,难道也会自己掏钱出‘招待费’不成?笑话!最后还不是要挂在公司的账上!我告诉你们,这种花招我见得多了……」

那一夜,身在斯芸酒庄里的岳一宛,大概这辈子都无法想象到:自己给恩师践行送别的一支酒,竟然还能在千里之外的异国,演变出如此曲折离奇的一段谣言来。

“不要跟我狡辩!”

Harris嘶声怒喝,仿佛一条昂头吐信的眼镜蛇,已经做出了预备攻击的动作。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换上了矫揉造作的柔和口吻道:“Ivan,你在斯芸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这一点,公司上下都看在眼里。”

“但是,动用了一家新酒厂,那么多人,那么多机器,竟然就只拿出了几千瓶酒……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这都是公司投的钱哪,钱啊!Ivan!你知道这是多少钱打了水漂吗?你要是不能给公司一个交代,我告诉你——”

而岳一宛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

他几乎就要骇笑出声!

“王德福。”酿酒师的语气既尖锐,又不屑:“三周之前,罗彻斯特酒业才刚接受了外部审计的入驻。难道是说,因为事发突然,你连假账也来不及做平了?”

Harris只见过斯芸酒庄的岳一宛。榨季之外的酿酒师,慵懒且散漫,自由又任性,似乎完全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但在Harris不知道的地方,岳一宛也同样是商人的儿子。对于谎言的弊害,他有着近乎天生的敏锐直觉。

“你是白痴吗,王总?斯芸酒庄才多大点产业?不明不白的几千万‘亏损’,你就想把它们全都挂在斯芸的账上?但凡多动动脑子,你也不至于整出这么弱智的主意来!想拿斯芸酒庄来当替罪羊,你——”

电话那头,Harris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似是恼羞成怒,又像是终于撕下了道貌岸然的外皮。

口吻森冷地,他向对方下达最后通牒:“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岳一宛。斯芸也好,你也好,赶紧给我想出个合理的解释来,不然!”

“不然怎样?”酿酒师奇道,“你难道还能把斯芸卖了抵账不成?”

嘟嘟。电话挂断了。

傻逼吧这人?!

岳大师在心中怒骂了一句,正要摘掉蓝牙耳机,却见企业微信上跳出一条弹窗提示。

『你在罗彻斯特酒业的账号已被管理员删除。』——

作者有话说:奥比昂酒庄:法国波尔多的五大名庄之一,与拉菲齐名。

一箱:按照国际惯例,葡萄酒的一箱通常为12瓶(有时候是6瓶),名庄好酒在拍卖行上通常以“箱”为单位进行拍卖,极其珍稀的酒款与年份也会以“支”为单位。

第164章 在斯芸的第十年

什么意思?

看着手机上的这行提示,岳一宛愣住了。

……当前的榨季都还没结束,总不能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十几分钟后,出租车驶入斯芸酒庄。

首席酿酒师从车上下来,大步流星地推门进去——酒庄的人事就已急匆匆地往前厅赶来了。

“岳老师,”在此地工作多年,岳一宛从未在对方脸上见到过如此慌乱的神情:“Harr、不,总部那边通知我说,您的职务已经被解除了,总部要求您在下午五点前……”

她说不下去了,脸上浮现出惊疑不定的惶惑神色。

岳一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

他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解职?”

从酿酒师到首席酿酒师,岳一宛今年已经步入了他在斯芸的第十个年头。

十年。对于仍然年轻的岳一宛而言,这足可称为生命中的一段漫长岁月。

而他原以为自己会在斯芸羁留更久,久到田地里的葡萄都长成了“老藤”,久到让自己酿出更好更完美的葡萄酒,并最终令斯芸成为一座能够百年屹立的酒庄。

——在今天之前,岳一宛是真心这样相信的。

“其实我们也……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人事的语气依旧惊恐:“但是,总部那边刚通知完,Harris的助理又打电话过来,让岳老师你立刻回上海一趟。说是、说是要岳老师配合总部调查……”

在蓬莱地区工作多年,她还从未听说过,哪家酒庄能有仓促地开除首席酿酒师的先例!

她很尊敬岳一宛,斯芸酒庄里的其他同事也一样。但在Harris本人的直接指示面前,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她也只不过是个打工人,是公司手中的千万柄工具之一。

在绝对权力的辗轧面前,“工具”自身的意愿,渺小得不值一提。

从错愕转为震惊,岳一宛的表情终于变做一片紧绷的空白。

真是难堪,他想。

十年心血,到最终,竟换来了这样的报偿。

站在他对面的人事也同样觉得难堪。

Harris在任十个月,那副媚上欺下的嘴脸,就连酒庄里的日常保洁人员都有所耳闻。

谁成想,现在竟轮到她来做Harris手上的那把刀了。

“……岳老师。”

一丝茫然的裂痕掠过酿酒师眼底,那近乎于受伤的神情,令她感到了万分的不忍:“岳老师,您……”

胸中传来了撕裂的痛感。那疼痛,似幻觉般模糊,又切肤割肉般真实。

可强烈自尊心依旧支撑着岳一宛。那份惯常的自矜与修养,决不允许他在此刻颓溃。

深深吸了一口气,酿酒师强行摁下了心口的锐痛,冷静回答道:“我在听。”

“Harris还要求了些什么?我们一口气在这里说完吧。”

人事面有尴尬,但不得不向岳一宛摊开了手掌:“按照公司规定,在您离开酒庄之前,还需要现场交还工作手机。”

手机卡也是公司配发的。她低声提醒酿酒师道,您……

在简直是在把人当成贼来提防!

岳一宛想要发火,可面前的这位同事又何错之有?

她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被公司拿捏在手中,任意地摆布、利用。

沉默着,他终于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拿去。”

电子设备并没有真实的记忆。只需一键确定,它就能恢复出厂设置,清空一切痕迹。

但人不一样。人会产生感情,留下回忆,使得脚下的一草一木都像是生出千丝万缕那般,缠绕心头,难以割舍。

可到头来,这份深沉的情感,竟然也只是徒增离别时的痛苦而已。

站在酿酒师的员工宿舍门外,人事似乎也很不好受:“那个,岳老师,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所以……我可以对总部说,我是临时赶来酒庄这边的,所以,所以今天已经来不及通知您立刻搬走了。”

“员工宿舍这边,您就慢慢收拾吧,到周一也……”

这是她能想出的最体面,也最温柔的折中方案了。

“不必了。”岳一宛走进房间,一把抄起了桌上的什么东西,掉头就走:“请帮我叫搬家公司。”

“——我现在就离开。”

走出斯芸酒庄,不亚于是从他身上活活斩下一段皮肉,打断骨头连着筋那样地疼。

在岳一宛的职业生涯里,眼下恐怕是他最脆弱难堪,也最晦暗狼狈的时刻。

他绝不想要被更多人看到。

坐上长城皮卡的驾驶座,他感到心被剧痛拉扯,痛苦难捱地催促着自己立刻发动汽车,马上就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可是他的身体却不由地扭头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丘陵之上,葡萄藤们列队成行,安静地沉睡在田地里。

下一个春天,它们照旧会抽条发芽,开花结果,等待斯芸的新榨季到来。

但那时候,岳一宛却已经不在了。

他感到不忿,感到耻辱,感到心头腾起了被羞侮的恼怒火焰。

可更多的,他却感到痛苦——心血为人所践踏的痛苦。

不能再看下去了。酿酒师对自己说道。

别看了,岳一宛。这里已经不是你的酒庄了。

他很清楚地知道:人世之中,许多事情都并无公义可言。无论是仲裁也好,与公司打官司据理力争也罢,只要Harris还坐在CEO的位置上,自己恐怕就再也回不到斯芸酒庄来。

……又或许,从头至尾,斯芸从来都不曾是岳一宛的酒庄。

多年以来的熟悉景色,如今却成了一把钝刀,慢慢地剜着他心口。

将牙一咬,岳一宛终于发动了车子。

公路两边,秋山夹道如送。

暮秋时分,枯叶灰黄。一年将近,枝头水果的采收工作都已全部结束。一片片的果园里,树梢与藤条空荡荡地立在风中,满山具是萧瑟寂寥。

刚来到斯芸的那天是怎样的?岳一宛不记得了。

大概是还在倒时差罢。年轻到堪称稚嫩的酿酒师,在公司派来的车上一觉睡到终点,对未来的种种一无所知。

在那之后,这条出入酒庄的山间公路,他也曾亲自驾车往来过无数回。以至于这段路上的每一面挡土墙,每一块交通标志……岳一宛都熟悉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家。他念起这个词,转而又苦涩地想到:在斯芸酒庄里的那个房间,其实也并不是他自己的家。

那只是一间宽敞的宿舍。而他又在里面住得稍微久了一点。仅此而已。

Ines去世之后,他就再不曾真正地在拥有过一个家。

伤感,愤怒,空虚。

种种情绪裹挟着岳一宛,令他即便行过国道的分岔路口,也全不在乎自己此刻究竟想要前往何方。

“HOLY BLOODY FUG SHIT!!!”

晚上五点多,Antonio给杭帆发来了十几条语音。

“他们竟然开除了老大?!怎么回事?!”

意大利人简直是在惨叫:“今天周六啊?!我就只是出去钓了个鱼而已?!”

“不会下一个就轮到我吧?!”

Harris把岳一宛给开了。

两小时前,从正在总部加班的同事们那里,杭帆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

但这八卦也是他们从人事部那里听来的。至于解职的前因后果,众人并不清楚。

“你有岳一宛的手机号吗?”

杭帆心中焦灼,却不得不先安抚住嘤嘤哭泣的Antonio,然后才说:“或者,你有没有什么别的联系方式?”

柔弱又可怜地,Antonio在语音那头连声说“NO”:“老大的手机,还有号码,全都被他们收走了!”

“我不会也这样吧?”意大利人这下是真的快要哭了:“要是没有手机,我会死在路上的!”

听闻此言,杭帆呼吸不由一滞。可他随即又告诫自己,这未免也太看低岳一宛这个人了。

“……你要相信岳一宛。”

以超乎寻常的冷静语气,杭总监对Antonio道,“他一定会有办法重新联系上我们的。在那之前,请你时刻保持开机状态,好吗?如果收到了他的消息,也请第一时间告诉我。”

下午五点,岳一宛的车开下了G20高速,进入济南市区。

漫无目的地行驶了四个多钟头之后,理性终于战胜了痛苦,再次接管了酿酒师的大脑。

——那么,问题是:我要往何处去?

离开斯芸酒庄的时候,岳一宛只带走了自己的车钥匙、证件与银行卡。

在那个悲愤交加的至痛瞬间,所有冗杂的身外之物,一概都被他丢之脑后,果断狠绝得像是从伤口里割去一块腐肉。

但现在,他还是得重新回过头来,仔细审视自己当前所处的困境。

首先,他绝不可能就这样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去。他完全可以想象到岳国强会对自己说点什么,“太辛苦的话不如就回来歇几年”——不。绝不。

其次,他得先给自己买台手机。有了手机,他才能联系上杭帆,才能从心爱的恋人那里得到抚慰……

天啊,杭帆。

他的胸口蓦然揪紧了。

杭帆已经知道了吗?失联大半日,杭帆现在该有多担心?他是不是明天就要面对朱明华了?在这个紧要关头,却徒然增添了另外一份精神压力……

杭帆。

岳一宛握紧了方向盘。他得尽快联系上杭帆。

可是,在过去的那十个月中,他既没有杭帆的手机号码,也不曾与对方交换过诸如电子邮箱之类的“古老”通讯方式——

作者有话说:晋江,既然主站app更新了,那ios端的作家助手app无法后台回复评论的bug能不能也尽快修一下呢?

快修一下啊!!第四天了!!

你知道这放在其他公司里得算是多么巨大的一个惊天bug吗?!四天了都没修掉,竟然简直不可理喻!!

我要带着泡泡枪去砸门了!!

第165章 长安路上行

但岳一宛绝不坐以待毙。

——束手待毙,就会真的颗粒无收。这是农业工作教会他的道理。

“请问挂号信要几天才能寄到?”

邮局下班前的最后几分钟,酿酒师终于压线赶到。

工作人员看他一眼,爽快干脆地甩出一大串:“寄国内国外?国内三到七天,大城市快点,偏远地区慢点,再慢十天也就到了。”

岳一宛说:“我寄上海。”

他知道杭帆此刻并不在上海。但岳一宛此时只知道杭帆在上海的地址了。

“寄上海快的,最快明天就到。”工作人员正急着下班,敲了下柜台,示意岳一宛快点:“寄不寄?寄的话填表,我们马上关门了!”

时间紧迫,岳一宛只来得及翻开明信片背面,匆匆写下了自己新开的手机号码,和一句简短的附言。

他把明信片放进信封里:“挂号信的话,没有收件人的手机号也可以投递,对吗?”

柜台后面,工作人员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可以,但联系不上收件人的话,时效就没法保证了哈。最多在当地邮局保存一个月,逾期就会退还回来。”

她看了眼岳一宛:“你要退吗?写在寄件……”

“我还没有地址。”英俊青年苦涩微笑了一下,“写邮局地址可以吗?”

杭帆什么时候才会回上海?又要什么时候才能接到这封信呢?

岳一宛不知道。

但他必须赌上一把。这也是目前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星期天上午九点多,距离杭帆最后一次见到岳一宛,已经过去了三十六个小时。

换做往常,这该是杭总监赖床睡回笼觉的时候。但他一宿没能睡着,正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苏玛突然心急火燎地在私人微信上打电话进来:“岳老师被开除了是怎么回事?!”

杭帆张了张嘴,试图重复昨晚那句他已经说了十多遍的话:不,我也不知道。对,我也正在岳一宛的消息……

“而且我听财务那边讲!外部审计好像发现公司的账对不上,Harris这几天一直在说,都是因为斯芸连年亏损严重,还有人从中贪污公款的缘故。这个‘有人’,他指的不会是……”

周末的早上,苏玛似乎也才刚刚睡醒,声音一惊一乍的:“这假的吧?!我觉得,岳老师他应该……他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对吧?”

“你听Harris放屁!”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杭帆气急:“斯芸又不是没有财务流程,哪一笔钱是能直接经过岳一宛的手的?再说了,岳一宛?贪污?他有必要吗?Harris说这话自己都不会笑吗?他难道不知道岳一宛是——”

啊。杭帆突然意识到了。

岳一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对此,Harris确实毫无概念。

崇拜金钱的人,以为天下往来皆是唯利是图之辈。

爱慕虚荣的人,坚信浮华奢丽乃是永恒不朽之物。

Harris是不可能理解岳一宛的——为了食腐而盘旋的秃鹫,怎么可能理解虎鲸破浪远航的自由?

——但是,话又反过来讲。

账刚查出问题,Harris就这么急急忙忙地推斯芸和岳一宛出来挡枪。若是单说亏损倒也罢,他还非得强调说是贪污。难道……光是“亏损”二字,并不足以解释账面上的出入问题……?

贼喊捉贼,最为可疑。

“Miranda女士,外部审计似乎查出了公司账目的问题,Harris以此为由,解除了岳一宛在斯芸酒庄的职务。”

十指如飞地,杭帆给那个空白头像的联系人发去消息:“但我怀疑,这可能是Harris的障眼法,用来遮掩他个人的贪污问题。”

“外部审计这边,您有没有办法,能帮岳一宛澄清这件事?”

同一时间,岳一宛正行驶在前往西南方向的高速上。

不同于昨日的胡乱游荡,这次他设置了手机导航,目的地是西安。

昨晚,酿酒师刚在手机上设置好邮箱,孙维的邮件就疯狂地轰炸了进来。

「外面都传疯了!说你被斯芸开了?咋回事?你们领导有病啊?」

「说句话啊岳一宛!怎么打你微信电话也打不通,你是死了还是咋的?」

「我把话说在前头,罗彻斯特又不是你家公司,为它去死可不值当。」

「退一万步说,哪怕斯芸真的是你的酒庄,为它去死也不那么值当。」

「我真是受不了了大兄弟,你回句话吧!我一下午接了二十多个同行的电话,都在问你出啥事了!」

「你以后准备咋办,要不来干脆来宁夏常驻?我可以把你推销到隔壁酒庄去,他们做矿业起家的,可有钱了!」

「讲真,我和一哥们儿正要去云南堪地呢,他想要租一块新的葡萄田,整点有趣东西。你要是闲着没事,就来帮忙一起看看呗?我们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后天就到。在德钦等你啊!」

一如既往地,岳一宛只回复了孙维的最后一封邮件。

「可以。」他说,「我开车过来。」

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

天宝八年,李太白身在齐鲁,却要送朋友韦八返赴长安去。

他写:此情不可道,此别何时遇?

谁能想见,千载之后,别意离情之苦,竟尤如此。

此路一去两千里。过开封,至洛阳,穿三门峡,需得行驶十个钟头,才能在天黑前抵达西安。

至于斯芸酒庄,还有蓬莱产区。随着车行渐远,也它们终于在地图上化作一个微不可见的小点,遥遥地消失在了导航界面之外。

可为什么,岳一宛的心,却依然会感到被撕碎般的痛苦呢?

“……确实存在这样的可能性。罗彻斯特方面,或者Harris Wong,可能会通过问询话术等诱导,来一些获取对您不利的证据……在那之前,我们不建议您贸然去与他们当面对质。”

通过事务所的官网,岳一宛重新联系上了自己的律师。可他却无法用同样的方式联系上杭帆。

『由于对方隐私设置,你无法发送消息。』社媒软件贴心地提示了他。

早在几个月前,杭帆就已经关掉了两个账户的私信接收功能。

他当时曾向岳一宛抱怨过,后台私信里天天都会收到奇怪的私信,「比冯越的自拍还要露骨。」小杭总监翻了个白眼,说:「说到底,他们为什么要给网上的人发这种东西啊?」

岳一宛清了清嗓子,念到:「因为,春天来了,又到了动物们□□的季节……」

与恋人嬉笑的声音萦尤在耳。但现在,驾车疾驰在中原大地上的岳一宛,却只能咀嚼着这份回忆,孤独地向着未知的前路奔去。

望望不见君,连山起烟雾。

心急如焚地,杭帆握着手机等待Miranda女士的回音。

短短的一个多小时,却让杭帆坐卧难安,以至于生出了度日如年的艰难之感。

“此事我已知晓。”终于,那位头像空白的联系人传来回讯:“你不用着急。”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反而让杭帆更加焦心:“您的意思是,Harris滥用职权等问题,也会被如实上报给集团的全球董事会,对吗?”

这一次,Miranda没有再回答。

“大早上的,小宝,你也不出来吃个早饭。一直躲在房间里干嘛?”

敲门声响,杭艳玲推门进来,对捧着两只手机来回打字的杭帆投以疑问目光:“都休假了,你那些同事还要天天找你呀?”

杭帆含混地应了一声,“要陪你去买菜吗?我马上就来。”

“买菜这种小事,哪敢劳动大总监你。”重重叹了一口气,她指使杭帆先去把窗户打开,给室内通通风:“我去市场转一圈,看有什么新鲜可买的。早饭还在蒸锅里,你赶紧趁热吃几口,听到了吧?”

她的儿子状似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睛却半刻也没有离开手机屏幕。

“你不要光点头,要记得出来吃!”杭艳玲伸手出戳他的脑瓜子,“待会儿等我回来,要是看到你一口都没吃,小心我晚上给你煮一整锅胡萝卜!”

拖着长长的调子,杭帆的声音一直跟着她走出门:“知道了妈——!你当我今年只有八岁吗?!”

杭艳玲刚一走出门去,杭帆的脸色又骤然沉落下来。

此时此刻,自己还能再做点什么呢?

杭帆绝不要坐以待毙。

孙维是不是有岳一宛的邮箱?杭总监拼命地回忆着几个月前的一些细节:孙维似乎有说过,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依然会给岳一宛发送电子贺卡……

酿酒师这个行当,说小很小,毕竟工作岗位非常有限。可若要说大,它又确实很大,因为Antonio甚至都不认识孙维,就像岳一宛也不可能认识全中国的所有酿酒师。

“如果Antonio无法联系上孙维的话,”杭帆的脑筋飞快地转动起来:“那还有谁能联系上孙维?她自己就是酒庄的庄主,那或许……经销商能联系上她?我有认识的经销商吗……对啊!许东!”

像许东这样的人,或许当真见过全中国的所有酿酒师也说不定。

正要从联系人列表里翻找出那位许老板,杭帆却听客厅外大门上,响亮地传来了“笃笃、笃笃”的敲门声。

是朱明华来了——

作者有话说:本章援引的诗句,来自李白的《金乡送韦八之西京》。

今天,晋江修好作家助手ios端的bug了吗?

没有。哈哈!

BTW今天有小杭在斯芸的宿舍布局图,老地方见!

第166章 “父”与“子”

半年不见,朱明华依旧是那副油头粉脸的中年小生样貌。

见是杭帆来开门,他的笑容里更添几分刻意:“喔唷,阿帆啊!好久没见啦!可想死我这个做爸爸的了!来来来,坐坐坐,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这人一点不见外,鞋子一脱,自顾自地就往门里走——这熟稔自如的态度,倒像真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一样。

朱明华这次是带着果篮来的。藤编的漂亮提篮中,只是象征性地摆了两串红提与几只柿子,边上斜插着一束满天星。

美则美矣。但多少又有些“花小钱办大事”的嫌疑,与罗彻斯特的集团年会如出一辙。

“你妈妈嘛,就是喜欢这些小惊喜。”似乎是看出了杭帆的挑剔眼色,朱明华蛮不在乎地笑了:“女人家,还是得花点心思哄着。你说是不是?”

杭帆不接他的话,也没有要接他手里果篮的意思。

自讨了个没趣,朱明华讪讪地把篮子放在了客厅茶几上:“阿帆啊,你……你心里还在怪爸爸,是哇?”

这会儿杭艳玲不在家,杭帆连瓶水都懒得给人拿。眉毛一挑,意思是“有屁快放”。

朱明华不知道他心里酝酿着的风暴,只笑呵呵地腆着脸道:“唉,以前的事情,确实是我不好。但我也是有苦衷的呀!”

“当年也是我糊涂,唉!人年轻嘛,哪能有不糊涂的呢?要是能够重来一次,这次我肯定选玲玲!你是不知道,我家的那个疯婆子,嗐,天天都要跟我闹,一天天就是吵得不可开交!我当年也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才会脑子一热就跟她结了婚。要说么,还是我们玲玲好。人好,漂亮,又和气。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么年轻。唉,所以我就说,找对象呢,还是要找自己喜欢的,不然像我,后悔大半辈子……”

“你糊涂?”

满腹鄙夷地,杭帆斜乜他一眼,“你还能有糊涂的时候?我看你惯来精明得很哪!”

“你那老丈人,生前不是某部委的高级干部吗?以前你能把生意做那么大,这中间,可少不了老丈人的提点与帮忙吧?”

脸色一僵,他生物学上的父亲还在试图搅稀泥:“哈哈哈……什么,什么部委,什么老丈人,你知道得还挺多。这些,都是玲玲告诉你的?”

“如果人生真的能够重来,你也仍然会抛弃我妈妈,回到你那有利可图的婚姻里去。”年轻人直视着自己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目光凛然:“你能有什么可后悔的?就算没有我妈,你在外面也照旧还有小四小五。你唯一后悔的,不过就是没能瞒住妻子,让你维持不了这三宫六院的美梦罢了!”

年轻的时候,朱明华在香港与内地之间做服装水货生意,为确保能拿到货,也为确保“通关”顺利,敬烟倒酒鞠躬赔笑,什么厚脸皮的事情都做过。后来他做了大老板,身价飙涨,到处对人点头哈腰的这一茬,也就渐渐淹没在尘烟里。

而今年纪大了,生意几度濒临破产,再容不得他摆那副青壮年时代的风流小开派头。生活所迫,他这才重又端出了年轻时的廉价笑脸,凭那三寸不烂之舌,往四处招摇撞骗去。

可朱明华到底是好日子过惯了的人。他总觉得自己还没真的落魄,还能像所有商业神话那样,一夜之间就东山再起——到了那时候,所有人都还会以前那样,毕恭毕敬地叫他一声“老总”。

“杭帆,你这什么态度!”

杭艳玲此刻不在家。朱明华也无需再装出慈父的面孔来。

面对杭帆的尖锐控斥,他鼻子一哼,脸色一沉,当即就翻出了副高高在上的“大老板”面孔:“有你这么对长辈说话的?啊?你在公司,平时也这么对领导说话的?”

“长幼有序,高低尊卑!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难道是半点都不懂?我看杭艳玲就是太宠孩子了,才把你教成了这样!读书好,光是读书好有什么用?你看你,就是因为搞不明白这‘人情世故’四个字的写法,拼死拼活,也就只能做到个总监而已。要是换了别人,天天加班,高低也得做个分公司的总裁吧?一年到头,只赚那点死工资,算什么有出息!”

倘若是在半年前,他的这一番话,或许尚且还能对杭帆造成一点伤害。

可现在,杭帆手握着几十段音频视频,早对朱明华的谵妄狂言脱敏了。

听到此人说什么“早知道如此,就该让你来自家公司里历练历练,也不至于变成今天这样,半点礼数也不懂”,杭帆连笑也不屑笑一声,径自走回自己的房间里。

“你干嘛去?杭帆,给我回来!”气得朱明华立刻就要从沙发上站起来:“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你!你要知道,我可是你爹!要是没有我,哪来的你小子——”

没等他真的撑起身体,杭帆就已原路折返回来。

不等朱明华说话,杭帆抬手一扬。“砰”得一响,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朱明华的脚边。

那是一本蓝色封皮的文件夹,比砖头还厚。

“你是我爹?”杭帆嗤了一声,重又在沙发上坐下了。

倚在沙发座的靠背上,杭总监两条长腿交叠,双手闲适地放在身前:“那你先来解释一下这个吧,‘爹’。”

在某些场合里,主动弯腰捡拾,是一个率先示弱的信号。

这东西扔在他脚边,朱明华压根就不想俯身去捡——哪有老子给儿子低头示弱的道理!

可文件夹实在太厚,塑料插袋又十分软滑。他只是无意往地上一瞥,就清楚地看见了自动摊开的那一页:《征信中心个人信用报告》。

“你查我?!”

朱明华吃了一惊,悚然提高了音量:“——你从哪里弄来这个?!”

杭帆看了眼时间,估摸着杭艳玲还有半个多钟头才会到家,转头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

“我查你了吗?”他反问道,“这不都是你在向情人借钱的时候,自己拿给对方看的吗?”

一份来自几年前的征信报告。

报告上面显示,朱明华尚欠着各类消费贷、信用卡、商业贷款等总计六百余万。

录音转文字的部分显示,他告诉自己的年轻情人,「做生意,就是要把钱转来转去,哪有商人不欠银行钱的?我这么大的老板,只欠六百万,算是信用极好的了!不然你出去问问,哪个大老板,在银行里不是几个亿几个亿地欠着?我有这么些工厂在这里,还能跑了不成?不过是让你帮忙贷点钱,临时周转一下。这么小的一个忙,你到底帮是不帮?」

几份满是漏洞的民间借贷合同。

以某位老情人的房子做抵押,朱明华拿到了五百万现金,许诺在未来十年里,都要将合同所列公司的百分之三十利润,作为帮忙借钱的报酬来支付给这位情人。

他当然没有兑现这个诺言。因为合同上的那几家公司,早都已经是蚀蛀了的空壳。

还有各种口头或纸面上的借据、欠条、协议,几十上百页的录音转文字记录,以及其他的零散口述资料。

“我给你一分钟时间来解释。”杭帆说,“你要是解释不了……”

“哐当”一声,朱明华扔下了文件夹,梗着脖子冷笑:“我有什么可解释的?老子的事情,轮不到你这个做小子的来质问我!倒是你,杭帆,你才是要去向警察解释——侵犯公民隐私,非法获取个人信息,你真是胆子肥了你!”

八方不动地,杭帆微笑颔首:“那你报警吧。”

“你最好是真的有胆子报警,朱明华。”他语气非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凉意:“不管你怎么狡辩,我都会宣称,这些资料是从当事人手上合法获取的。不过就是聊聊天,顺带问点事情,你告诉我,这要怎么不合法呢?你说我让人跟踪你?你有什么证据?我倒是可以再诉你个诽谤罪。”

杭总监有备而来,打了朱明华一个措手不及。

只见对方的脸色一会儿转青,一会儿转白,好一阵过后,才终于又勉强又挤出了点笑容:“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警察局里去。你,你就算是有这些资料,总也不能拿给外面人看,传播个人隐私,这不合法嘛对不对……”

杭帆的脸色更冷。

承袭自杭艳玲的端丽面孔,配上一双凛冽的丹凤眼,不笑的时候,自有一股冬雪严霜般的傲然肃杀:“可我若是偏要拿给外人看呢?”

杭帆神色冷硬,语气却温和得近乎诡异:“犯法?你当自己在吓唬小孩儿呢?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粗心大意地到处留下各种证据?”

指关节摁住了面前的文件夹,杭总监倾身向前,一字一顿地问他:“只要做得仔细一点,周全一些,就能不留下任何把柄,不给人以有报警立案的机会——你到处骗钱的时候,不也正是这么想的吗?”

“那你猜,我最后会找上谁,又会邀请谁来一起翻看这些资料?是你的供应商,你的外贸伙伴,你的前情人们,你原配夫人生的儿子?”

“呵、呵呵……你真是,异想天开!”

朱明华脸色惨白,口气却依旧镇定,不愧是个久经商场的老手:“杭帆,好小子,长能耐了啊!”

“大费周章地弄来这些,你到底是想做什么?!想要钱,还是想要房子?!说吧!手上这些东西,是不是都是杭艳玲让你查的?我就知道,我老早就知道,这女人跟我好,无非就是想图我的钱……”

他眯起了眼睛,与杭帆对视,如同鬣狗亮出爪牙:“我劝你搞清楚状况,杭帆!没点斤两的玩意儿,你能混过几年社会,做小子的难道还能斗得过老子?你可得考虑清楚了,杭帆,当年要不是我出钱,你哪可能念得起书,上得了学?”

“要是跟着我干,以后咱们爷俩同心,吃香的,喝辣的,哪里也少不了你的一份。若是非得跟我撕破脸,”他冷笑一声,甩出了以前常用来对付情人的那套恩威并施:“呵!钱,房子,你不仅一个都捞不到,小心我再找道上的朋友来整死你!我告诉你小子,你爹我可不是随便什么小人物,跟你那一穷二白的婊子娘——”

话一出口,杭帆猛然起身,抄起文件夹,噼啪甩出两记耳光。

“我劝你搞清楚状况,朱明华。”

居高临下地,他用文件夹戳上了对方的脑门,道:“这里是我家。”

“儿子打爹,顶多也就算是个‘家庭纠纷’。你在另一个儿子那里,被凳子敲断两根肋骨,不也只能哑巴吃闷亏地逃走了?”

他竟是笑着说这话的。

“可要是落在我的手上,只怕你连两根好肋骨都留不下。”——

作者有话说:来自杭总监友情提示:

任何形式的家庭暴力都是不对的。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暴力无法实质性地解决任何问题。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请勿与人直接发生肢体冲突哦!

关键时刻,肌肉不会背叛你(低语)

第167章 情仇如债相催逼

在朱明华眼里,杭帆一直是个“不会来事”的小孩。

杭帆才刚三四岁的时候,朱明华从广东回来,给孩子带了一盒外国舶来的水果糖。

「上面全是英文呀?一定挺贵的吧?」杭艳玲很惊喜地打开糖盒,让杭帆自己挑了一块:「喏,这是爸爸从香港带回来的糖,好吃吗?」

小朋友还是第一次吃这类糖果。他把糖拿在手里端详好一会儿,又呼呼吹掉了最外层裹着的糖粉,这才把硬硬的糖果颗粒放进了嘴里。

「……不好吃。」三秒钟之后,杭帆就把糖吐了出来:「好酸!」

连糖盒的盖子都没合上,杭艳玲笑着就去拧他的嘴,「脏死了,不许把糖吐在地上,快捡起来!」

两手插在裤兜里,朱明华看着小儿子上蹿下跳的背影,心想:到底是小孩子,不识相。

杭帆渐渐长大了,朱明华来见杭艳玲的时间却渐渐减少。

先是因为外遇的事情被妻子发现了,一天三通电话地追过来,歇斯底里地跟他吵。他没办法,不得不回家去住。可这边厢,杭艳玲如今多了个孩子,又免不了要伸手向他讨钱,跟他一笔笔计算家里的种种支出,也让朱明华觉得烦。

他对小孩子向来没什么感情,顶多当成个会说话的大玩具,有心情了逗一逗,没心情了就撂一边——对杭帆是这样,对其他私生子女是这样,对自己的大儿子也更是这样。

「过来,小子。」他的长子比杭帆大上两岁,当时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这是给你的零花钱。」

那男孩儿看着他,非常烦恼似的叹了口气,「你又想要我替你撒谎?」他说,「一百块钱一次,拿来。」

这般冷硬的口吻,让朱明华有些不高兴,但又觉得这小子确实很像自己:「有奶就是娘,说的就是你这种没良心的小子吧?」他笑着对自己的长子道:「自己去外面买点吃的。你妈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带你在外面吃了饭。」

男孩子看着他手里的钱,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但这种小花招,在年纪更小的杭帆身上,却是一点也行不通。

「你是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朱明华也是无聊,才会向小孩子问这话:「只能选一个。」

他手里捏着一张十元纸钞,意思再明确不过。

趴在桌边的杭帆,从他的二年级数学题上抬起头来,眨巴着一对玻璃珠似的大眼睛,说:「喜欢妈妈。」

朱明华心想,这小孩是不是脑筋转不过弯来啊?他忍不住又抖了抖手里的纸钞,说:「你再仔细想想。」

杭帆看了看他手里的钞票,又抬头看了看他,声音清脆地重复了一遍:「喜欢妈妈。」

「……笨得要死。」他轻嗤一声,丢下纸钞站了起来:「确实像你妈。」

几个月后,老丈人也开始对朱明华施压。为求自保,他一脚踹开了杭艳玲,又扇了对方一巴掌,这才算是彻底脱身了出来。

走出小区的那天,朱明华看到了楼道里的杭帆。

他担心这小孩会学杭艳玲的样子,扑上来抱住自己的腿不放。可对方却像是被眼前的场景给吓坏了,只是木木瞪瞪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这么不灵光,哪里能够是我的亲生儿子?朱明华唾了一口,无由地生出了些恼怒来。

多年之后,他再见到杭帆,是在一家江浙菜馆的餐桌上。

杭艳玲与儿子坐在一起,眉眼肖似,神情却大不相同:一个含情带笑,频频给“丈夫”与孩子夹菜;一个冷若冰霜,全程都没说过一个完整的长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