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哥,你知道吗,荆棘代表不羁而坚强的灵魂。”宋白渝将脸贴在那荆棘上,仿佛感受到顾启文荆棘时的疼痛。【注4】
“现在知道了。”
“启哥,你经历过人生的暗潮,但没有被暗潮掀翻,你跨过去了。”宋白渝说,“我希望你可以一直勇敢。”
“小奶包,是你亲手帮我赶走了暗潮,我才会变成今天的我。”如果不是宋白渝,顾启知道,他活不到现在。
“启哥,我愿意永远做你的缆绳。只要你被暗潮往下拽,你就可以拽住你的缆绳,我拉你上岸。”
顾启的心弦被人弹响。
那个她已经深深记在脑中的十字架纹身,她没有问寓意,因x为她从一开始就明白,那是一种救赎。
他想赎罪,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赎罪。
造化弄人,谁也逃不过命运的枷锁。
*
几天都没睡好觉的顾启,身边有人陪着,难得很快入眠,早上醒来,天光已大亮,却发现床边没了昨晚陪他的宋白渝。
她来过,可她又走了。
顾启拿出手机,发现她没给自己发信息,会不会在洗漱,或者在楼下?
他连忙起床,想去找她,却听到门外响起脚步声,他快速走到门边,打开门的瞬间,宋白渝就在面前,手里拎着塑料袋。
顾启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早安,启哥。”宋白渝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怔。
“我以为你走了。”顾启把脑袋枕在她的颈窝,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
“怎么会,我要留下来照顾病人。”宋白渝抬手,轻轻地拍了几下他的背,“我出去给你买药了。”
宋白渝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现温度没那么高了,用买来的温度计给他测了**温,38度。
她去倒了杯温水,又拿了药,看着他吃完了,拉着他去楼下,把买来的粥端到他面前。
是一碗清粥,热气腾腾,溢出熬得恰到好处的米香。
顾启伸手想端过来,想了想,把手缩了回去。
此时,宋白渝正在掀咸菜的盖子,并没有发现他的这一举动。
顾启见她坐回身旁,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佯装“本少爷身体虚,需要人照顾”的病态模样。
“怎么了,不舒服吗?”宋白渝看他这副样子,有些心疼。
“难受,头疼,没有力气。”顾启的声音里也显得格外低沉,还透着沙哑,“喂我,好不好?”
语气软软的,像急需被人呵护的小孩。
宋白渝也没多想,端起粥,舀了一勺,吹了几口,递到他嘴边:“啊!”像哄小孩似的。
顾启被她这一系列呵护备至的动作弄得心头一暖,张嘴喝下。
等她喂完,顾启浑身暖烘烘的,仿佛走进阳春三月。
*
“启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宋白渝窝在沙发上,靠在顾启身上。
顾启知道她在问什么,神色暗了暗,想开口,但似乎有什么卡在喉咙里,他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发出喑哑声:“下午吧。”
上午的话,马峰应该会去,而他知道,马峰一定不想看见自己。
宋白渝要出去买菜,顾启想跟她一起,但外面的天阴着,还在落雪,他又在发烧,她执意不让他去,他只好留在家里。
一下子空了的房间,顾启顿觉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飞扬的飘雪,眼前闪过曾经朝他喷溅过来的血。
顾启用力甩了甩脑袋,想甩掉这些缠绕的噩梦,非但没甩掉,反而马高商的脸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甚至蹦出缠绕他梦魇里马高商掐着他的脖子跟他说的那句话:“顾启,你杀了我,你就要偿命!”
他痛苦地用双手捧着脑袋,那么高大挺拔的少年,仿佛枯萎的植物,身体往下缩,直至蹲在地上,成了小小的一团。
在偌大的天地间,无助得像被世界遗弃的小孩。
当宋白渝回来时,他刚看完了几篇有关医疗类人工智能的资讯。
宋白渝把菜拿到厨房,准备午餐。
她正择葱绿的青菜,听到脚步声,见是顾启来了:“要找什么吗?”
“我来帮忙。”顾启没择过菜,但见花老太择过,见宋白渝择菜的动作有些笨手笨脚,还把菜头都放进去了,一看就是没做过饭的大小姐,“我来弄菜,你去忙别的。”
宋白渝见顾启一片一片地撕开青菜叶,动作并不娴熟,但看起来颇觉赏心悦目,修长的手指撕开叶片时,都带着无法言说的美感。
今天是冬至,在南方要吃馄饨,宋白渝从没做过馄饨馅儿,为此一早便像胡女士讨要教程,才依葫芦画瓢,买了食材。
她洗香菇时,目光却看向顾启,他正把撕下的叶片扔到筐里。
此时,他择菜,她洗香菇,多么日常的画面,她却品出了一种跟他一起幸福生活的感觉。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多好,他就在自己身边,满空气里好像都渗透着属于他的气息。
宋白渝想到了跟他失联的日子,问他:“启哥,我之前给你发信息,你看到了吗?”
顾启的手一顿:“手机关机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宋白渝提醒他:“现在是不是可以开机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其实,对顾启来说,开不开机都没差别,他的生日,除了家人记得,还会有谁记得。
家人记得又怎样,除了花老太今天要来找自己,其他人,估计没人想联系他。
他的存在,只会提醒着老爸老妈,去年,老妈差点被人侵/犯,他是个杀人犯。
他在他们的视线里消失,才能让他们心安吧。
不过,她这一提醒,他还是在择完菜后开了机,手机的震动声连绵不断,宋白渝给他发了很多条信息,打了好多通电话,他一条条地滑着,看着她发的信息,鼻头有点发酸。
原来,他不是孤身一人,不是躲在黑暗角落里无人关注的幼兽,还是有人会朝他走来,开一盏灯,打开关着他的笼子,抬手招呼他:“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比他老爸老妈,还要在意他的存在。
除了宋白渝发来的信息,还有他的那帮好兄弟给他发的,基本都是问他在哪里,为什么没去上学,也都是关心。
在许易发来的信息里,比其他人多一条信息,来自昨晚十二点整:【启哥,生日快乐!】
文字后面整了一排的生日蛋糕,打开他的信息框时,蛋糕像落花似的,落了满屏。
顾启看着满屏落下的蛋糕,不由得扬唇笑了——
作者有话说:【注1】“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出自歌曲《祝寿歌》
【注2】“一岁一礼”出自《四库全书》
【注3】“蜂鸟象征生命和太阳”来自网络
【注4】“荆棘代表不羁而坚强的灵魂”来自网络
第87章 吃蛋糕
两人包完馄饨,宋白渝的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了馄饨皮上的白色粉末,顾启点了点她的鼻头:“面粉小人横空出世了!”
“啊!”宋白渝抬手擦了擦鼻尖,随后恶作剧般,故意将馄饨皮上的白色粉末点在顾启的鼻尖,原本痞帅的脸,倒显出几分可爱,笑着说:“同款男版面粉小人横空出世了!”
怎么着,也要成双成对吧!
两人开启了给对方脸颊涂抹白色粉末大战,大约大战了十几个回合,宋白渝一不小心扑进顾启的怀里,顾启顺势将她抱住。
宋白渝把他往外推去:“启哥,你去沙发那儿等我。”
“一起啊。”
“我这下馄饨,就不用你帮忙啦。”
等宋白渝再出来,走到他面前时,他看到她手里捧着什么,从外观看去,他一眼看出来了,是蛋糕。
他有些吃惊,昨晚她已经送了自己生日礼物,他也没想要吃什么生日蛋糕,有人能陪着他过生日,他就心满意足了。
顾启看着宋白渝将蛋糕放到茶几上,边解开上面的红色绸带边说:“启哥,生日怎能少蛋糕。”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很精致的蛋糕,但现实让他大跌眼镜。
这蛋糕通体蓝色,边缘并不平整,有的地方多块奶油,有的地方少块奶油,蛋糕面上是蓝色夜空,上面缀着绿色极光,还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少年,去追光!
顾启看得心弦一动,抬眸看蹲在茶几旁的宋白渝:“你买的哪里的?这蛋糕师的手艺也太……抽象了吧。”
“什么太抽象。”宋白渝纠正,“这可是我亲手做的‘极光特供款’生日蛋糕,全球限量,独一份的。”
“小奶包,‘极光特供款’蛋糕虽然品相不怎么样,却是我收到过最特别、最有意义的生日蛋糕。”顾启抬手示意宋白渝坐到她身边。
宋白渝坐到他身旁,在蛋糕上插上HappyBirthday的牌子,又拿出蜡烛,一根一根地往蛋糕上插,直到插到16根时才停下。
“点蜡烛,许愿吧!”宋白渝特意走向落地窗,拉上了窗帘,室内顿时暗了下来。
她看着顾启拿着打火机把蜡烛依次点亮,点得很慢,手好像在微微颤抖。
黑暗中燃起烛火,照亮了少年痞帅的面庞。
顾启把打火机放到一旁,心里交织着难言的情绪。
去年的今天,他在慌乱、恐惧、后怕中度过,谁都忘了他x那天的生日,包括他自己。
自那以后,他想好了,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过生日,就当赎罪,赎他犯下的罪孽。
可是,当有人送他生日礼物、生日蛋糕时,他好像又回到了15岁之前的每一次生日,全家齐聚一堂,为他送上祝福。
当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在他身边,为他做这些时,不过生日这样的话,他没法开口,他不想拂了宋白渝的一片好意。
他闭上眼睛,听着宋白渝用她那好听的小奶音唱着生日快乐歌,心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流遍全身。
许什么愿呢?
以往,他常常许家人健康平安的愿望。
可现在,他想许一个愿,一个跟喜欢的人永不分开的愿:小奶包,我希望每年生日这天,你都在我身边。
少年落入凡间,想和你肩并肩。
等他许完愿,睁开眼去看身旁的宋白渝,她的丹凤眼被烛光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眼尾微微往上勾着,小钩子似的勾着他的心,让他就那么定定地凝视着她。
他听到她说:
“启哥,生日快乐!”
“原本,冬至对我而言,不过是很寻常的一天,顶多跟家人一起吃馄饨。”
“但自从遇见了你,冬至这天,变得不再寻常。”
“启哥,冬至不是冬天来了,而是我的少年来了!”
顾启勾唇:“小奶包,谢谢你!”
“要实际行动啊!”
“等你明年过生日,我也陪着你!”
……
两人各吃了一小块蛋糕,宋白渝去了厨房,烧着水,准备下馄饨,门铃响了。
她走出厨房,往门的方向看去,只见顾启开了门,一道红色身影闪进门里。
花老太穿着大红色棉袄,双手拎着保温盒,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边往里走边说:“冬至啊,有换的鞋吗,外面的雪大,把鞋都弄湿了。”
顾启拿了一双一次性的拖鞋递给花老太:“外婆,这么冷的天,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送东西过来吗,我这儿什么都有。”
“你一个人,会做什么,还什么都有。”花老太换了鞋,一抬头看到宋白渝,顿时呆住,惊讶道:“夏至,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对于一晚上都陪着他,这样的话,宋白渝没法说出口,讪讪道,“今天不是冬至的生日吗,我陪他一起过。”
“难为你有心了。”花老太把带来的两个保温盒放到餐桌上,“冬至,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冬瓜排骨汤,还有你爱吃的藕合,对了,夏至,还有你爱吃的红烧排骨。馄饨也有。”
花老太见厨房的锅正开着,问宋白渝:“夏至啊,锅里在煮什么?”
“烧水,准备下馄饨。”
“别做了,我什么都带了。”
这顿饭,三人围桌而坐,仿佛一家三口,吃着这世上最暖意融融的饭。
*
下午,顾启独自打了辆车,去往西郊墓地。
坐在车上,他的手机响了,是老妈给他发来的信息:【冬至,16岁生日快乐!】
他回了条“谢谢”。
两人的对话,到此结束。
以往他生日那天,老妈总会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一份他喜欢的生日礼物,还有一块很大的三层生日蛋糕。
不只是一家人过,老爸会招呼他公司的要好朋友、业务上的合作伙伴过来,趁此机会,加深彼此感情。
他并不太喜欢那种你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齐聚一堂的生日派对,但他跟老爸说了,也无济于事,反而遭来一句老爸的不满:“小孩子懂什么,这是大人之间必须要做的人际往来。”
去年、今年这样的生日派对再没有了,他有庆幸,也有失落,庆幸不用再跟那些陌生人说场面话,失落他的身边没了老爸老妈。
老爸特别好面子,他出事后,很少把他带出去见人了。
老妈自尊心强,那件事后,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个月没有出过一次门,没有见过任何人,仿佛得了自闭症。
也不知怎么了,后来,她也不关自己了,而是出去旅游,全世界旅游,你永远不知道她会在哪个地方落脚,但回来的时候,人的精神状态倒是比之前好了很多。
顾启明显感觉到老妈对他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一日三餐、生活冷暖,处处关心,后来,她对他完全放养,好像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别的任何人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他们之间像生了一道厚重的屏障,谁都无法打破,也没人想去打破,好像这道屏障,能够保护彼此,都在一定的安全地带。
他知道,老妈看到他,就会想起被亲生儿子看到自己不堪的一天。
他的存在,只会不断提醒她,她曾经差点被人侵/犯。
*
下了出租车,顾启往墓地走去,雪越下越大,墓地旁的枯树上都被白雪装扮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墓地里,放眼望去,空无一人,显得无比萧瑟。
寒风刺骨,如利刃般往他脸上刮,他拉上羽绒服帽子,迎着飘雪往前迈步,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第一次来,也是寒冬,马高商的墓刚建,崭新崭新的,只放了一束白色菊花。
这次呢?他的墓地上是否还会放一束菊花?
他往墓地深处走,走到倒数第二排第五个位置时停了下来,这次,墓地被厚厚的雪覆盖,墓碑上也覆盖了一层雪,只是,这次没有菊花,更准确地说,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过来看过他?哪怕是他的儿子马峰?
顾启看着墓碑上马高商的照片,是一张笑着的黑白照,看起来憨厚老实。
这个在他家做了六年司机的人,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对老妈做那等禽兽之事。
马峰从小学到初中都跟他是同伴,因为马高商的缘故,他俩的关系亲似兄弟。但如今,却已反目。
顾启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沓纸钱,放到墓碑前,拿出打火机点燃,火焰腾地燃烧,纸钱的一角被烧黄烧黑。
他看着马高商的照片,心头涌上百般情绪,愧疚的、痛楚的、愤怒的,每种情绪都交叉着撕扯着他,似乎要将他撕成碎片。
如果一年前那件事没有发生,现在的一切,是不是跟从前一样?每个人都在原先的轨迹里安然无恙。
但如果不存在,马高商成了他的梦魇,成了夜晚里想要索他命的恶魔,他无力挣扎,一次次被他用各种方式折磨而死。
顾启看一沓纸钱燃尽,又扔了一沓,沉声说:“马……叔叔。”后面两个字说得无比艰难,这人还配他喊“叔叔”吗?
不过,斯人已逝,他还是给了他尊重。
“你是不是在怪我?是不是一直都恨着我?所以,才经常跑进我梦里?”
“马叔叔,当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也都没办法将你拉回来……”
“那天,你是想杀了我吧?”
“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死的人是我多好!”
“你那天,就应该把刀往我这里戳!”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眉头紧紧拧着。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也都迟了。”
“我不奢望能得到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在那边好好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喉咙口像堵着什么,闷闷的,一片生疼。
雪落了他满脸,似有两行温热从脸颊滑落,滚过落雪。
顾启没去擦,任由泪水在脸上肆虐,他很少哭,这眼泪代表什么,他不太清楚。
但他知道,心头压着的那块巨石,从来就没被搬走过,有时候的重量几乎要压得他喘不过气。
人前,他恣意飞扬,把伤掩藏;人后,他迷茫彷徨,独自舔伤。
这样的伤口,还要伴随他多久?他不知道,也许要一辈子吧。
烧着的纸钱被风吹得扬起,烟雾呛人,顾启不由得咳嗽起来。
他望着飞扬的纸灰,想着,不管是谁,到最后,是不是都如这纸灰般,燃尽了,灰飞烟灭了,最后什么也都不剩了。
他好想奋力嘶吼,好想用尽全部力气,把压在心头的那些巨石都喊出去。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喊不出来,只有痛楚梗在喉间。
沉浸在悲痛、愤怒中的顾启,丝毫没察觉到身边站着一个人。
“马叔叔,等下次,我给你买一束花。”顾启看着空荡荡的显得格外萧条的墓碑,哑声说。
“谁他/妈要你买花!”马峰上前,拽住顾启的羽绒服帽子,迫使他站起来,等他面朝自己时,一拳用力地挥在了他脸上。
第88章 素描画
顾启明明可以躲开他这拳,但他丝毫没躲,任由他的一记狠拳重重地砸下来,砸得他头晕目眩,鼻子也生疼,渐渐地,能感到有一股温热从鼻腔里涌了出来。
马峰拽住顾启的羽绒服前襟,双目圆瞪地怒视他,眼里似乎燃烧着熊熊怒火,语气也格外不善:“顾启,你怎么有脸来?你这个杀人犯!”
“你来这里,跟我爸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是真的在乎我爸?我告诉你,狗屁!”
“你在意的是你的自己!”马峰抬手戳了戳顾启心脏的位置,“你良心过不去吧,你想让我爸原谅你吧?”
“你到现在还是这么自私!”
“早知道现在良心过不去,当初你为什么要杀人?”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刀能插得那么深?不是故意的,为什么偏偏插在心脏的位置?”
“你能不能别再自欺欺人了?”
“房间里没有摄像头,谁都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爸想对你妈做的事是禽兽不如,但罪不至死吧。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为什么?!”最后两句话,马峰是咆哮着说出口的,拎着顾启衣服的手青筋暴起。
不知是马峰的一通谴责和质问让顾启内心震动,还是他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木,眼神格外空洞,找不到一个落点。
“你/他妈说话啊!”见顾启什么也没说,脸上还有泪痕,马峰气得想打人的心忽然就没了。
良久,顾启才扯了扯嘴角,声音沉哑:“马峰,不管你问我多少次,我都还是那句话,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正当防卫。你要是不相信,要是看我不爽,你就把我杀了。”
“杀你?”马峰哼笑,“杀了你,我爸就能起死回生吗?杀了你,就能解了我心中对你的恨吗?我告诉你,不能!”
马峰拿出手机,似乎在翻找着什么,点开视频,递到顾启面前:“来,看看你在乎的人,被人欺负是什么感受。”
顾启看着视频里一帧一帧的画面,越看心中的怒火越甚,放在身侧的双手早已攥成拳头,他现在很想揍人,抬头怒视马峰:“你可以跟我过不去,有什么事都冲着我来,但别招惹宋白渝!”
“你以为这是我招惹的?我什么都没做。”马峰笑得狰狞,“要怪就怪你是杀人犯,怪宋白渝是杀人犯的朋友,谁跟你做朋友,谁他妈倒了八辈子血霉!”
马峰说的每个字都像一把把利刃,往顾启的心窝里戳,他很想把这人狠狠揍一顿,揍得他吐不出一个字。
但他知道,在马高商的墓碑前,他需要克制,需要忍耐,他不能动手。
视频一看就是被人剪辑过的,是宋白渝被人欺负的合集,从她在食堂被人故意撞洒了一身汤,到她在别人打扫卫生时泼了一身脏水,走到哪儿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被人议论是“杀人犯的女朋友”,被锁在卫生间里,再到课桌上、椅子上写满了“杀人犯朋友”的字眼。
还有,他的桌子、椅子上满是“杀人犯”的字眼。
这让他的记忆时钟拨回到一年前,她正在遭遇的,也是他曾经遭遇过的。
而且,他知道,这不是结束,仅仅只是开始。
他即将要面对的、要经历的,应该还会跟一年前一样,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待,被人用各种恶毒的话议论,被人用各种下作又卑劣的手段对待。
他的脑袋乱如麻,各种纷杂的情感如滔天巨浪般将他吞噬。
他那么在乎的、那么喜欢的人,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跟他走得近,就因为自己,成了被牵连的对象。
对错无法言说,但善恶总是一目了然。
看热闹的人,总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才能体现他的存在。
偏偏那么不巧,他又给了看热闹的人机会。
前两天,他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见,任凭噩梦肆虐,放任自己。
在他内心深处,藏着一只叫“害怕”的小兽,现在不想经历以往同样的风暴。
他试图在小兽的外围构筑一道围墙,一道谁也进不来的围墙,好像这样做了,外界的一切都无法进来,小兽就可以安然无恙。
实际呢?他躲起来,只是看不见、听不见了,但该存在的还是存在着。
尤其是还在上学的宋白渝,她被别人那样对待,他恨不得把那些人一一地找出来,狠狠地教训一顿。
但这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吗?
他心痛不已,无形的刀正一下一下地狠狠剜着他的心。
“你看到了吧?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不配拥有女朋友,不配拥有幸福!”马峰看着顾启痛苦的神色,得意笑道,“作为杀人犯,就该有杀人犯的觉悟!不管什么时候,你在哪里,你多大,你都是杀人犯!”
顾启的胸腔里积满了愤怒,很想把马峰摁在地上暴打一顿,可他知道现在不能这么做,他憋得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
马峰这人,曾经跟他那么要好,太知道说什么话能激怒他。
顾启越是被他的话激得愤怒,他越是有种获胜的快感。
“顾启,你赶紧给我滚!”马峰怒气冲冲道,“我爸不会想见到你!”
顾启把手中未烧完的纸扔到方才的那堆纸上,发现不知何时火已经熄灭了,徒留飞扬的灰烬。
就这样吧,他不想在这里再待一秒,他不能保证下一秒的自己,会不会揍马峰。
飞雪落了他满头满脸,眼睫上沾了薄薄一层,像个孤寂的无人问津的雪人。
等顾启走后,马峰捧起原先放在一旁的菊花,放在了墓碑前:“爸,你看到了吧?这次,我赢了顾启!”
说完,他站了起来,抬脚踢向那堆未烧的纸钱,横扫纸灰,漫天飞扬,与白雪融为一体,有种说不出的苍凉与诡异。
*
顾启回来时,已近黄昏,他从墓园到家,没打车,一路走了回来,走了有一个多小时,腿有些酸,但这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远远抵不过他心里的疼痛。
他没有冲进门里,而是站在庭院的一侧,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朝里面望着。
他的女孩,还在。
宋白渝正坐在厚重的地毯上,在茶几那儿画着什么,模样专注,丝毫没注意到窗外那道凝视她的目光。
他很累,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都很累很累。
他很想找个可以停靠的港口,他想停下来,哪里都不去。
他知道,他的女孩,是他可以停靠的港口。
可是,港口也需要被保护。
现在呢?港口非但没被保护,还被人无情践踏。
从昨晚到现在,她看起来跟从前一样,看着他时,那双原本清冷的丹凤眼总是扬着,里面像装了人间所有的美好和温柔。
她从来都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娇公主,是别人对她有不堪言词,一定会还回去的小霸王。
为了他,她甘愿收起自己的刺,甘愿藏起那些她受到的委屈。
他不要他的女孩,如此委曲求全。
他不要他的女孩,因为他,去承受命运的重量。
顾启久久地伫立着,直到站得腿快麻了,才深深地吸了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屋里走。
宋白渝看到顾启时,着实吓了一跳,他满身风雪,一脸憔悴,眼眶泛红。
她急忙跑到他身边,帮他脱掉羽绒服外套,拿了一双棉拖,踮脚轻轻拂去他头发上的雪:“启哥,都这么大人了,就算没带伞,羽绒服帽子戴上也好,也能挡挡雪。”
“没事。”顾启放在身侧的手想抬起来,想用力地把她抱在怀里,但终究还是放在身侧,换上棉拖。
他没想到下一秒,宋白渝拉住他的手,惊讶道:“启哥,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随即又抚上他的脸颊,触到的瞬间,手指本能地往后缩了下,太凉了!
“来,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宋白渝倒热水前,把空调的温度又调高了几度。
顾启喝了热水,去房间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出来时,看到宋白渝在厨房做着什么,他本想去看看,但看到茶几上的一幅画时,停了下来。
顾启拿起画,是一幅素描画,上面画着的少年,寸头,桃花眼微微向上勾着,右边嘴角上扬,露出浅浅的酒窝。
任由谁看,都x能看得出来,上面的少年,是他。
阳光、恣意、潇洒,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桀骜拽痞的少年。
下面写了一行字:【启哥,冬至不是冬天来了,而是我的少年来了!】
他的心毫无预兆地被狠狠触动了,像有人开启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那道门,闸门一开,溃不成军,几乎红了眼眶。
顾启吸了吸鼻子,仰头,把那些想要汹涌而出的泪水给生生瘪了回去。
顾启啊顾启,多大人了,还想哭。内心的小人在嘲笑着他。
可他就是有些克制不住内心奔腾的酸涩。
“启哥,过来!”宋白渝站在餐桌旁,见顾启没动,走过去,笑着问他,“画得像吗?”
“像。”顾启没敢抬头去看宋白渝,视线还落在画上,等他稳定了情绪后,才笑着看宋白渝,“小奶包,这是要送我的?”
“是。”宋白渝嫣然一笑,“生日礼物的加餐,喜欢吗?”
“喜欢。”顾启捏着画,克制住想要抱一抱她的想法,“很喜欢。”
不只是喜欢生日礼物的加餐,也喜欢你,很喜欢!
“来吧,我给你煮了红糖姜茶。”宋白渝拉起他的手,他愣了一下,但很快自然而然地跟着她往前走。
她的手小小的,很暖和,他没忍住,反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顾启看着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才猛然想起,这几天正是她的例假。
她每次来例假都会遭罪,疼痛缠绕,而他无法替她承受,只能每次为她准备一壶红糖姜茶。
但这次,他却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他捧着碗暖手,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宋白渝:“小奶包,你这几天来例假了吧?”
“你怎么知道?”
顾启没有告诉她,他有一个命名为【饲养小奶包的一百种方式】的备忘录,备忘录里记录着都是关于她。
“喜欢一个人当然会记住对方的重要日子,就像你记住我生日一样。”顾启说,“肚子疼不疼?”
“还好,习惯了。”宋白渝眉眼间含笑,脸上被灯光染了一层暖光,整个人透着暖意,像冬日里的小太阳。
作息可以习惯,解题方式可以习惯,但疼痛是说习惯就可以习惯的吗?
他有些心疼她,站了起来。
“启哥,干吗?”
“去拿个东西。”顾启见锅里还有姜茶,又盛了一碗,放到宋白渝面前,“小奶包,启哥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也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宋白渝的心忽然不安地跳了下,紧张地问他:“启哥,你什么意思?”
“启哥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陪你,下了晚自习、周六日、寒假、暑假,你都要照顾好自己。”
顾启这次没坐到她对面,而是坐到她身边。
他想离她近一点,更近一点,希望自己能被她的气息包围。
顾启感到自己的脑袋有些昏沉,开始咳嗽起来。
他昨晚本来就发烧,被雪淋了一路,状态更不好了。
他不想再让宋白渝照顾自己了,不想再让她担心了,他调整到最好的状态,笑着跟宋白渝说:“今晚你回宿舍吧。”
宋白渝离开时,顾启开了门,将她送到路边,看着她上了出租车,目送出租车远去,消失不见才回了屋。
没有宋白渝的房子,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生气。
他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吹着热乎乎的暖气,却觉得格外冷。
他蹲在单人沙发上,把自己抱成一团,背影看起来分外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一腔无处发泄的情绪,化为泪水,汹涌而出。
第89章 觅踪迹
翌日,宋白渝一早便收到了顾启的消息,说他没事了,让她不用去,但她放心不下。
中午,她买了他爱吃的饭菜,去了他待的别墅,按了好几遍门铃,却没人开门。
她给顾启发微信、打电话,结果,微信不回,电话没接。
她又给花老太打电话,花老太那边开着收音机,等宋白渝开了口,花老太才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
结果,她从花老太那儿,也没打听到关于顾启的任何消息,花老太并不着急,她的外孙她知道,这么大的人,还能丢了不成。
宋白渝哪里都没去,一直守在别墅门口,等着顾启回来,他总要回家吧。
从白天等到黑夜,等得她饥肠辘辘、吹尽冷风,也没等到顾启。
在这期间,她想过无数种他不在家、没有给她回消息的可能,也许他外出买东西了,也许他没带手机。
安慰自己归安慰自己,不安还是盘旋心头。
这一刻,那样的不安更为强烈。
她想起了昨天他回来时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正常,但跟平时的他又不太一样,看着她的眼里好像有着克制,就连牵手和拥抱都比平时的要用力,还有,他无端地说“小奶包,启哥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也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为什么昨天她就没发现他这些细微的异样?
这次,他是走了吗?他能走去哪里?
这里是他家,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顾启,你在哪里?
也许因为这天吹了太久的冷风,宋白渝第二天起来时便发烧了,吃了退烧药,依然去了教室。
她的课桌、椅子上又被覆盖上了新的不堪入目的字眼,顾启桌椅上也有,她默默地用湿抹布擦掉,擦完自己的桌椅,又去擦顾启的桌椅,但擦不干净,斑驳痕迹,如同世上最恶毒的蛇,盘踞在他们的桌椅上。
每天她都给顾启发信息,每天的信息都石沉大海,后来,打了通电话,他的手机关机。
她突然生出一种,他要从自己世界里消失的可怕错觉。
他这是要推开她、推开所有人的前兆吗?
他又要回到一年前,孤身一人,跟这个世界对抗吗?
宋白渝去找了马峰,问他当天有没有遇到顾启,有没有跟顾启说过什么。
马峰脸上透着前所有未的得意笑容,用胜利者的姿态说:“你要想知道我跟他说了什么,你自己去问他。杀人犯就该回到杀人犯的世界里。杀人犯不配活在人间,而应该下地狱!”
宋白渝很想对马峰做点什么,一辈子都没法说出恶毒的话,可在学校里,她不能这么做,不能被人看到了抓住把柄。
人人都认识她了,却是误解她是杀人犯的女朋友。
如今,她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马峰一定是跟顾启说了什么,才会让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直到周三早上,养身杨说出顾启有事要休学的消息时,宋白渝才赫然反应过来,他要推开所有人,不是错觉,而是事实。
得知这个消失时,她如坠冰窟,手脚都阵阵发寒。
她看着空着的左边座位,鼻头泛起酸涩,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的同桌,她的启哥,推开她了,推开所有人了,无声无息地再一次从他们的生命里消失了。
养身杨公布完,宋白渝跟着他往办公室走,急不可耐地问:“杨老师,顾启怎么了?有没有说休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宋白渝,你也知道近期在学校贴吧里发酵的那件事吧,对顾启很不利。他妈说了,这学期不上了,下学期要看顾启有没有调整好。”
宋白渝的心往下一沉,剧烈地咳嗽起来,这几天她的感冒加重了。
问完养身杨,宋白渝又去问许易、祝磊他们,把顾启身边的每个她认识的人都问了一遍,想问出顾启的踪迹,却无人知晓。
问到最后,只好去问花老太,花老太说:“夏至啊,冬至跟我说了,让你别找他,他什么都好,你放心啊!”
她怎么能放心?她无法接受他的突然离开,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扯得她很疼,比任何一次来例假都要疼。
顾启,你这个浑蛋,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离开了?
你过了16岁生日,你又长大一岁了,你是不是应该尝试着去接受这个世界的残酷?
你为什么不试试呢?我愿意陪你一起去扛!
我什么都不怕,但现在,却很怕你不在我身边。
启哥,你不是说好要做我的家人吗?
我的家人形同虚设,现在连你,也要成为我的海市蜃楼了吗?
*
这天,宋白渝听课完全听得心不在焉,写作业时,写的不是答案,竟都是顾启的名字。
晚上去钢琴室练习《风雨少年》时,想起了顾启彼时弹钢琴时的样子。
她本来跟文艺委员说,歌她还没练,要不就算了,不参加了。
但文艺x委员让她试着唱唱,没想到她用沙哑声音唱出来的《风雨少年》别有一番味道。
唱吧,参加吧,连同他的那份,一起唱出来。
她比以往弹奏的时间更长,美术课也跟老师请了假,全用来练习弹钢琴、唱歌。
晚上回到宿舍,宋白渝感觉整个人都没了力气,不知是弹钢琴、唱歌用光了她所有力气,还是从听到顾启要休学那刻,她的力气就被抽走了。
她无力地躺在床上,什么也都不想做,什么睡前温故知新,什么温习第二天要学的功课,这几天她一次都没再做过,完全放任自己,陷在一种莫大的不安中。
而现在的她,不安没了,只有悲痛,一次次如潮水般,将她兜没,每一次侵袭,都几乎让她窒息。
她的胸口被什么重物压着,压得她喘不过气。
嗓子眼又干又难受,猛烈咳嗽起来,几乎要把原本就疼痛的嗓子要咳坏了。
梁萧拍了拍她的床板:“小鱼儿,你吃止咳糖浆了吗?”
宋白渝等咳嗽完了,才拉开床帘,探头勉强挤出笑:“吃了,不过,不会一下子就好。”
梁萧看着她咳嗽到泛红的脸颊和因咳嗽而涌出的泪水,心疼道:“小鱼儿,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想哭的话就哭吧,姐姐可以给你肩膀。”说着,她还特意挪过肩膀要给她靠。
宋白渝心里流过一股暖流,拍了拍她的肩膀,唇角微微上扬:“我没事,之前都经过过一回了,有经验了!”
什么已经有过一回,已经有经验了,这都是欺骗别人、欺骗自己的鬼话。
等熄了灯,宿舍一片漆黑时,宋白渝把粉红豹抱在怀里,跟顾启一起的画面像电影般一一放映。
——顾启给她抓娃娃,送给了她一只粉红豹。
——顾启送给她亲手做的机器人小一,里面藏着暗号:小傻子,小一不是小小的一,是小顾的唯一。
——她发烧时,他潜入宿舍给她送药,给她送一日三餐。
——她几乎每一次分数的提高、名次的提升,都有他的指点。
——期中考第一天,她知道了老爸老妈的秘密,她好像没有家了,他们坐在槐树巷32号,他跟她说:“小奶包,启哥陪你,启哥做你的家人。”“我们是彼此的半圆,合在一起才完整。”“在这世界上,顾启同学,除了宋白渝小朋友,其他人都不行。”
——他们跟尖刀哥决斗输了,他坚持替她接受双倍的惩罚,他说:“宋白渝,我的自尊已经没了,我不想看到你也没了自尊。”
——他16岁生日,他说:“小奶包,年年能不能有今日,岁岁能不能有今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希望,年年有你,岁岁有你!”
……
那个说着“小奶包,我喜欢你,独一无二的喜欢”的浑蛋呢!
那个说着“我希望,年年有你,岁岁有你”的骗子呢!
你在哪里?
宋白渝越想越睡不着,不知何时,泪水已打湿了怀里的粉红豹。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拿着手机,轻声下了床,披了件羽绒服,走到了走廊尽头,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只有几颗孤星高悬,看起来格外寂寥。
这几天挤压在胸腔里的难受,开始发酵成各种情绪,生气的,不甘的,委屈的,统统在心间冲撞。
她翻到了跟“极光”的聊天框,发现他的昵称竟然改了,改为了“空白”。
什么时候改的?今天早上看的时候还是“极光”呢。
他这是要将一切都恢复到从前?
不!她不允许他变成从前那个沮丧的、自暴自弃的他!
宋白渝试着给他拨电话,并没有期待手机开机或有人接通,但令她惊讶的是,手机通了,大概过了十秒钟,终于有人接了电话。
宋白渝梗着声音说了“喂”,不过四天没见,她却觉得好像过了好多年。
等待对方开口的时候,她的心颤着,手也抖着,没有什么时候比这次更紧张、忐忑,心越发跳得厉害。
“启哥,你在听对吗?”宋白渝仿佛能听到那头传来的呼吸声,是属于顾启的。
“嗯。”对方的声音很沉,全然没了往日里的恣意。
顾启只说了一个字,瞬间便扯住了她的心弦,她有些想咳嗽,捂住嘴巴,生生咽了回去,用听起来很平静的口吻说:“启哥,你现在在哪里?”
“你不用知道我在哪里。”顾启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一丝温度。
“怎么不用知道。”宋白渝的心一沉,“我是你的家人,这点知情权总该有吧。”
她听到顾启发出一声沉重的呼吸,接着听到他用无奈又决绝的口吻说:“从现在开始,你是宋白渝,我是顾启。”
宋白渝有种不好的预感,握着手机的手一紧,脸色也变得苍白,声音都有些颤抖:“启哥,你……什么意思?”
“忘了我吧,宋白渝。”顾启的声音瞬间变得格外沉哑,“就当……你从没认识过我。”
第90章 独自唱
话音一落,宋白渝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狠狠地划了一刀,让她疼得几近缺氧。
她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有没有谁来告诉她,她听到的不是真的。
从窗外挤进来的凉风,真切地告诉她,她正在经历的是真的。
她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这几天压着她的汹涌情绪,都比不上他说的这句话让她痛苦、难受。
“启哥,不要,我不要你这么做!”宋白渝控制不住地带着哭腔说,“我不要我们从没认识过,我做不到!”
“你不是说,在这世界上,顾启同学,除了宋白渝小朋友,其他人都不行吗,你不是要做我的家人吗?”
“我给你对我好的机会,不管是一天、两天,还是一辈子,这个机会,我只给你!”
“你不要走,好不好?”
“你留下来,我们一起面对。”
“我长大了,我什么都不怕。”
“你可不可以……也试着勇敢一点?”
说到最后,她已哽咽,泪水忍不住从眼眶里滑落。
顾启静默了好久才说:“对不起,小……宋白渝。”说完,挂断电话。
宋白渝的世界彻底静了下来,耳边没有顾启的声音,哪怕是呼吸声,什么都没了。
她靠着墙,感觉身体特别无力,嗓子又干又疼,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后来,她不知道,脸上的泪水是咳出来的,还是疼出来的。
宋白渝不知道自己在窗前待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进宿舍爬上床的,她只知道,她的世界没有光了,瞬间走入无边无际的暗夜。
她拉上床帘,躺到床上,左手抱着粉红豹,右手抱着小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填满她被戳了个大窟窿的心。
她望着头顶的那片黑暗,久久地望着,眼神悲伤又空洞。
她的脑袋里满是他说的那句“忘了我吧,宋白渝,就当你从没认识过我”。
谁都渴望事事顺畅,但现实有时会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的少年,打破天光,闯进她的世界,掀翻了她的心动。
如今,他却要将爱意搁浅,无异于夏日飞雪,冬日断弦。
少年的诺言,总是轻易说出口,不顾前后,只争朝夕。
许下的诺言,就这样,被少年无情地锁进了过往。
再没有人陪她了,再没人说要做她的家了。
她像一只幼崽,好想长出犄角,对抗这夜的黑。
她想背着光明出走,却发现收集到的只是茫然。
她想够一够诺言,哪怕只碰一碰边沿,却被黑暗拉着往下坠落。
扑簌簌落下的,不只是眼泪,还有她那颗早已溃不成军的心。
宋白渝侧过身,把自己蜷缩成在子宫里的模样,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两个玩偶,小一弄疼了她,也全然不管。
她的嗓子疼、头疼、胸口更疼,好像身体的每个地方都在撕扯着她,让她掉落疼痛的深渊。
如果有沼泽地,她倒宁愿一头扎进去,永远也不用上来。
这几天,她没睡过一次安稳觉,白天也处于神游状态,此刻,很困,眼睛也酸疼,她刚闭上眼睛,泪水就流下来,沿着脸颊,滑入耳朵。
温热的液体,一次次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泪水能有这么多。
她好想快点睡着,睡着了,就什么都没了,没有没顶的痛苦,没有想挥去却怎么也挥不去他说的那句“就当你从没认识过我”。
她怎么可能当他们从没认识过?
何况,他在她的生命里,那么,那么的重要。
不,她不要忘记他,她要记住他,一直一直记住x他。
哪怕他现在推开了自己、推开了所有人,她仍要在原地等他,等他回来的一天。
他总会长大,长大到足以抵抗世间所有的狂风暴雨。
而自己,需要耐心,等他长大的那一天。
这晚,她闭着眼睛,蜷缩着身体,几乎流尽了所有的眼泪。
直到最后,眼睛疼痛不已,意识模糊不清,才终于睡着。
*
“启哥,为什么非要不见小鱼儿?”许易见顾启推门进来,眼眶有些红。
顾启有多么在乎、多么喜欢宋白渝,他全都看在眼里。
可他今天跟他说,他打算跟她划清界限,不想再连累她了。
顾启的声音喑哑:“我不想因为任何人,因为我而遭到伤害。”
“启哥,这是一部分原因,但更重要的,难道不是你不想面对马峰,不想面对其他人对你的言行吗?”许易说,“启哥,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说说,我是怎样的人?”
“你不是别人说什么就在乎的人,不是别人做什么就放在心上的人。”许易停顿了下,“除非,你在乎这个人。”
刚才,顾启走出房间,本来想给宋白渝打电话,没想到她先打来了,连这种时候,都心意相通,只是,彼此的心意不同。
顾启现在很累,累得什么都不想说,他无力地躺倒在酒店的床上,木木地看着天花板,看起来格外沮丧、颓然。
是啊,他不在乎的人,说什么,做什么,打小他什么时候在乎过。
但自从发生了马高商的事,他就有了软肋,只要马峰朝他的软肋上戳一下,他就不爽,甚至,勾起陈年往事,夜夜被噩梦纠缠。
现在,他却推开了他那么在乎的人,硬生生地要把她逼出自己的世界,好像这样她就不会遭到任何伤害。
但他明白,许易看穿了他,他还不够勇敢。
他害怕又回到一年前,每天都活着梦魇里,生活里再无光亮,不管做什么都失去了意义,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不想再看到那样的自己,更不想让宋白渝再看到自己那副模样。
他需要时间调整自己,与那个茫然的无措的痛苦的小孩和睦相处,直到有天能握手言和。
只是,现在,他还做不到。
既然做不到,就先离开一段时间吧,时间总能抚平一些伤痕。
自从他见了马峰,一路迎雪走回家,他便想,以后不能再让宋白渝受牵连了。
等这段时间过去,这段谈资会再次翻篇。然后,他会去找马峰谈,不让他继续提及过往。
但马峰会原谅自己吗?也许永远不会。
那么,就永远让他孤身一人吧,也许,就像马峰说的“杀人犯不配拥有幸福”。
如果结局一定要这样,不如趁他跟宋白渝的感情还没那么深的时候划清界限吧。
这几天,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睡前想的竟然不是自己将刀捅进马高商血花四溅的画面,而是宋白渝。
想起她笑着介绍自己:“宋白渝,宋朝公主的宋,白首不渝的白渝。”
想起她送他红绳手链时说:“启哥,我希望你今后的每一天都顺风顺水、三生有幸。”
想起在槐树巷32号,她说:“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你这个家里待着,一直待着,待到破晓,待到日暮,待到……我们都老去的一天。”
想起她画自己时的专注模样,想起她送给的Q版自己、素描自己。
……
每一天,对她的思念,都如潮水般涌来。
每一次,他看着手机壁纸上,她坐在旋转木马上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思念更甚。
索性,他把壁纸换了,换成了一幅极光图。
从她转学,到他们在一起,每每想起,都好像是他偷来的时光。
如今,他要把时光还回去了,把她还回去了,他不能自私地将她占有。
只是,他现在耳边似乎还有方才宋白渝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让他不要走的乞求,还有她说到最后的哽咽。
他知道,她哭了。
他最在乎的、最喜欢的女孩,哭了。
想到这儿,他的心脏一阵阵抽痛。
她在被人故意泼脏水时没哭,被人锁卫生间时没哭,桌椅被人写了不堪的话没哭,她跟每个跟她作对的人勇敢对抗。
这样勇敢的女孩,却被他弄哭了。
他真是个浑蛋!还是个想逃避现实、不够勇敢的浑蛋!
是,他不配拥有幸福,更不配拥有宋白渝。
宋白渝,对不起!
宋白渝,忘了我这个浑蛋吧!
*
元旦晚会如约而至,全校师生围坐在大礼堂里,表演的节目都很喜庆,不是欢乐的歌舞,就是好玩的小品,站在后台等待上台的宋白渝忽然觉得自己即将要表演的节目,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
快临上台了,想要临阵脱逃已不可能,她之前不是没上台演出过,次数多了,并不紧张。
但这次从走到后台,听着舞台上热闹的歌曲时,她就没来由的紧张。
是担心自己表演不够好?还是不知道在人群里,会不会有顾启?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顾启怎么会来,他应该去了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了吧,来看她,简直白日做梦!
这是属于顾启的《风雨少年》,她一定要唱好、弹好,不能有一丁点的失误。
她不只是她自己,还是她喜欢的少年,连同他的那份,她都要拿出十二分的真心,投入其中。
临上场前,宋白渝在好友群里收到了梁萧、许易、祝磊等人队形整齐的短信:【小鱼儿,加油!】
这个群里,有她、梁萧、许易、祝磊、周向晨、余阳,当然,也有顾启。
只是,自从他跟自己告别后,他就没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宋白渝听到舞台上有人报她的节目,知道自己快上台演出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往舞台中央走去,在钢琴前坐下。
这对她来说,是需要尽全力去完成的表演。
她无比清楚,自己是顶着怎样的压力来进行此次演出,养身杨曾提醒过她,这次演出要不她就别参加了。
最初,她有过这样的念头,但后来被打消了,想到离去的顾启,想到左手边空荡荡的座位,她觉得肩头的责任更重了。
他没有去完成的,她替他去完成,也算有始有终。
她穿着哥哥陈星野为她亲自设计的演出服,中长款的短袖长裙,采用了斜门襟,门襟处用了盘扣设计,通体白色居多,从一侧肩头到下摆处采用了深浅不一的蓝绿色,浅色居多,深色偏少,在胸口的位置点缀了几颗金黄色的刺绣星星,两边的衣袖镶了一圈蓝绿色。
这是她给他哥哥的主题:极光环游。
只因他说过,他写完《风雨少年》,黑夜里仿佛乍现极光,而他终于可以在光亮里环游。
出来的效果,她很满意。
礼堂坐满了人,舞台下似乎有低语声,但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忠耳之言。
这些天,她依然遭受着来自他人的恶意,不管是言语上的,还是行动上的。她从最初的气愤,渐渐变得麻木。
如果她能做到不去在意,那些射向她的无形的箭,也会自动调转方向吧。
也许那些人,觉得欺负她,她毫无动静,也就失去了欺负她的乐趣,对她的捉弄也少了些。
此刻,就算有人朝她射来不堪的言语利剑,她也只会化为动力,用实力证明,就算她是杀人犯的女朋友,也可以闪耀。
宋白渝看着黑白键,上面渐渐浮现出顾启的脸,那张拥有着完美下颌线、格外痞帅的脸。
双手在黑白键上起落,因为感冒而变得沙哑的声音唱着《风雨少年》:
你掉进泥潭你陷入深渊
你被千万人审判
你要昂着头不放弃自我
谁都经历过彷徨
你也曾试过抵抗
你戴着面具试图掩盖迷茫
你演绎快乐假装生命辉煌
风吹来无助雨刮来希望
孤独无处隐藏
跑过漫漫荒野
做一只自在的野兽
世界之大总会有暗与光
一身狼狈又怎样
大不了重新上场
谁也无法阻挡你走哪条巷
只要热血滚烫就要像花一样怒放
世界之大总会有痛与伤
满身淤泥又怎样
大不了多拍几下
谁也无法阻挡你起飞方向
只要有人喝彩就要像鸟一样飞翔
走吧,飞吧
去往更高的地方
你的尊严值得穿上骄傲的衣裳
谁都经历过绝望
你在黑暗里舔伤
你戴着镣铐承受唾弃的旧伤
你背负罪恶难逃命运的暗枪
苦藏在心底泪流过脸庞
伤痛拾阶而上
飞过无垠天空
做一只自由的飞鸟
世界之大总会有暗与光
一身狼狈又怎样
大不了重新上场
谁也无法阻挡你走哪条巷
只要热血滚烫就要像花一样x怒放
世界之大总会有痛与伤
满身淤泥又怎样
大不了多拍几下
谁也无法阻挡你起飞方向
只要有人喝彩就要像鸟一样飞翔
走吧,飞吧
去往更高的地方
你的忏悔值得换取真挚的原谅
忘了吧
朝你射来的暗枪
你再荒唐也值得在黑夜里绽放
哪怕世界一场空
也要在风中唱诵
让每道伤疤都成为
不屈的徽章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