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新的事业还没开启,所以最近不算忙。也正好,趁着这个空当,她可以好好休息休息。
这日带旭哥儿月姐儿出门逛街,正在书铺中挑书,一转眼,便瞧见了一个老熟人。
并且,见那人也正打量自己,李妍就知道,他应该是早看到自己了。
李妍看到徐青书,脸上浮现几分笑意,然后便大大方方朝他走了过来。
背地里,徐青书贪婪的盯着人看,可当被抓了包,他却又有些尴尬。聪明收回目光去,一时间,竟又不知该把目光放向何处。
最后,只能心中喟叹一声,继续故作从容的把目光重新投向那道明媚的身影。
而这时候,李妍也已经大方的走到了他跟前,率先主动的打起了招呼。
“徐大哥。”二人之前虽闹出过一些嫌隙,但在李妍心中,她是一直牢记着徐青书对自己的知遇之恩的。所以,只要不是大到天的仇怨,她都不会始终抓着曾经的事不放。
再见面,她仍待他如初,也会唤他一声“大哥”。
“你怎么在这儿?”但忽然想起来,如今正是江宁府辖内各县秀才集聚江宁府参加秋闱的日子,便又不奇怪了,只笑问,“是来赶考的?”
方才初见心中仍有慌乱,但这会儿,徐青书也从容了起来。
“嗯。”他点头应了她的话,后又抬了抬牵着懋哥儿的手,示意,“喊姨母。”
这回进京来赶考,徐青书没再把儿子丢给大房的兄嫂,而是直接带了儿子在身边。
或许,李妍的那件事也令他心中有所反思了,觉得自己身为男子,必得立起来,不能再过倚靠、依赖兄嫂。虽说兄嫂如父、如母,但毕竟不是父母,就算是父母,对他私生活上的事情,也不能过多干预。
他明白兄嫂是为他好,但很多时候的很多事情,也不是一定会尽如他们所愿的。
李家妹子在兄嫂面前拒绝了他后,他进行了深刻的反思。所以如今,来江宁府赶考时,他便也把懋哥儿带在了身边。
往后,不论再不再娶,儿子既然生了,就必须得自己亲力亲为的照顾。
同时心里也遗憾,若是能早些明白这些道理,或许他同李氏的情分又不一样了。
当时都以为她夫君死了,只要她婆母愿意,她是可以改嫁的。而若那时候她改了嫁,即便后来她夫君回来了,也不能再叫她回了薛家去。
而如今,一切都已来不及。
徐青书心中百般悔恨懊恼,每每想起,便恨自己的懦弱和不作为。
他知道他同李氏再不可能,所以,之后也就没再去找过。
可或许他同她确实是有几分缘分的,他才来江宁府不过几日,便就于茫茫人海之中遇上了她。
懋哥儿才四岁,比月姐儿还要小。大人间的弯弯绕绕他看不懂,只知面前这个貌美姨母待他极好,所以,便可爱一笑,甜甜喊了她一声:“姨母安好。”
“懋哥儿真乖。”李妍本也没太好徐家兄嫂的事儿放心上,既早翻了篇儿,总得继续往前看。何况,懋哥儿没有任何错。
“嗯,懋哥儿真乖。”李妍微弯腰,抬手轻轻抚摸了懋哥儿小脑袋。
懋哥儿有些害羞,往父亲怀中一躲。然后又撇过脸来,偷看李妍。见李妍还在看他,他则把小脸又往父亲怀中埋去。
多可爱的孩子啊……李妍心中感慨。
和李妍互动完了,懋哥儿似是这才看到一旁旭哥儿。他同旭哥儿曾玩过几回,很喜欢这个大哥哥,所以这会儿也极热情唤他:“阿旭哥哥。”
旭哥儿比同龄人稳重,如今九岁,却有十一二岁男童的心智。
面对懋哥儿这个可爱的小弟弟,他也很怜爱的伸手去轻轻捏了下他小脸蛋。
懋哥儿很喜欢旭哥儿,便圆睁着双大眼睛问:“阿旭哥哥,我可以去找你玩吗?”他用稚嫩的声音说,“我现在跟着爹爹搬家到江宁府来了,我们又住得近了,我想去找阿旭哥哥玩。”
旭哥儿是懂大人间的弯弯绕绕的,他知道婶娘之前与眼前这位徐公子议过亲。
只是后来因为一些事儿,婶娘便放弃了徐公子。
再后来,叔父就回来了……婶娘与徐公子间再不可能。
其实有叔父在,婶娘与徐公子间不可能再有什么。与其躲躲闪闪的,好像二人从前怎样了般,倒是不如大大方方来往。
这般念头在旭哥儿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的,旭哥儿便应道:“当然好啊。”然后,他如实把自己如今所居之处的地址告诉了懋哥儿,“你记得来找我玩儿。”与其说是告诉懋哥儿,不如说是说给徐公子听的。
李妍心中想法与旭哥儿一般,本来她与徐青书就没什么,没必要遮遮掩掩。
打完了招呼,李妍觉得也没什么好聊的了,就让旭哥儿月姐儿同徐青书告辞。
等告完辞后,李妍便领着兄妹二人出了书肆。
书肆里,徐青书仍回头看着。直到那抹俏丽的身影渐渐远去、模糊,最后消失在了视野,他才收回视线来。
懋哥儿什么都不懂,只问父亲:“李姨母什么时候再带阿旭哥哥到我们家去玩儿?”
徐青书知道,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薛屹今儿因出公务,恰到了这条街。然后好巧不巧的,恰好就瞧见了妻子同那位徐秀才于书肆相遇的那一幕。
隔得远,并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得清楚,妻子说话时眉眼含笑。
而那样的笑,略微有些刺痛他的眼睛。
愣在原处有一会儿功夫,直到妻子同那位徐秀才道了别,已经走出书肆挺远后,薛屹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而似是这时候,突然才想起来,曾经他还未认回家中来时,妻子曾与这位徐秀才议过亲。
只那恍惚之间,薛屹忽然觉得一阵危机感袭涌心头。
待他察觉到反应不对时,便轻轻蹙了下眉头。
经过这些日子来的相处,不可否认,这一世的李氏是个极好的女子。好到,哪怕他心中奇怪为何两世的李氏性情、容貌全然不同,他也不会因为那些疑虑而对李氏有过多的警惕和揣测。
她的好是真真切切着摆在眼前的,而梦中的一切不过是个虚影。
所以,他心中的天枰,自然慢慢的就朝着李氏倾斜而去.
旭哥儿是个聪慧之人,他既能看出大人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自然也会凭他自己的一己之力尽力从中周旋。
比如说,书肆偶遇徐公子一事,他觉得还是趁早让叔父知道的好。所以,晚饭之后,寻着机会了,旭哥儿便状似闲聊似的说起:“今儿婶娘领我和妹妹去书肆买书了。”他并未直接提起徐青书,而是打算娓娓道来。
薛屹知道了这事儿,所以乍一听得侄儿提起这个,手上动作便微停滞住。
但也只是一瞬功夫,很快,薛屹便又恢复了动作。他在和侄儿对弈,学堂里有围棋课,旭哥儿对此颇有兴致,寻常无事时总会练习。
薛屹没怎么学过,但营中几年的经历,他略懂兵法之道。懂行军打仗之道,懂双方博弈,自然就知道这棋该怎么下了。
如今与侄儿对弈起来,他倒还能当个师傅。
“嗯,那都买了什么书?”薛屹闲聊似的问。
买什么书不是重点,旭哥儿只是一带而过,然后就说:“今年是大考之年,那些秀才公们在街上随处可见。都说江宁府热闹,今年比往年更是热闹。”然后才适时提起,“对了,我们今儿在书肆买书时,还遇得了个老乡。”
话说到这儿,薛屹便明白侄儿的路数了,于是又落下一子后,笑着配合问:“哪个老乡?”
旭哥儿这才说:“徐秀才。”他心中略有紧张,但却强装着镇定的模样,“之前叔父还未回家时,他曾帮过我,是他向翁老先生举荐了我,我这才念上晓春学堂的。之后……祖母瞧他不错,便有心撮合他和婶娘。婶娘是不太情愿的,但祖母当时以为叔父回不来了,也是为婶娘好。只是……这徐公子的兄嫂并不好相与,后来便闹得有些不欢而散了。”
旭哥儿是觉得这事儿得与叔父说,他有知情权。
但也确实,婶娘与那徐秀才,并无什么。
第77章
其实薛屹觉得这件事倒也无需向他多解释, 毕竟李氏是母亲在他已经参军时娶的,之前二人从未见过面。之后,他“战死沙场”的消息又传了回来, 她合该有改嫁另嫁的选择。
但眼下, 见侄儿这般认真解释这件事,薛屹心中也明白,一年的相处下来,那李氏在侄儿心中的地位已经很高了。
若说毫无芥蒂, 也不是, 毕竟今日白日瞧见书肆那一幕时, 他内心也不是全然毫无波动的。但理智上, 薛屹是觉得侄儿此番解释是多余的。
不过, 既已谈起, 薛屹便道:“既于你有恩,如今又同在江宁府上, 改日他若得空, 得请到家里来好好招待。”
旭哥儿忙说:“如此甚好。”
薛屹抬眸,视线轻轻扫了过去。旭哥儿再稳重也还是个孩子,这会儿面对叔父这样的眼神, 他有些难为情的挠了挠脑袋。
心中自也知道, 自己的一番小心思, 必然已是被叔父看在了眼中的。
既已被看出, 旭哥儿索性说:“婶娘是很好的人, 反正我这辈子只认她给我做婶娘。”
薛屹收回视线, 又落下一子。他执白子,手里拿着几个,这会儿于掌心和指腹中反复摩挲着。
他目光盯着棋盘, 见对方侄儿又落了一子后,他早瞅准了地方,于是略微倾腰过去,将白子落下。
如此一来,堵住了旭哥儿的路,旭哥儿总算不说话了,只把全部心思都用在棋盘上。
薛屹坐姿慵懒闲适,见侄儿只一心应付起眼前棋局、不再多话后,薛屹这才说:“你婶娘的确是极好的女子,所以,只要她愿意,我这辈子也不会再换了她去娶别人为妻。”但若她不愿意,他总不能强人所难吧?
旭哥儿这会儿只应付起棋局来,倒是不再接叔父的话。
薛屹见状,也就没再多说话扰他分神.
陪侄儿下完棋后,薛屹踏着晚风回了秋香院。
秋香院里,李妍正手握着册书倚在窗下的榻上静心看书。
窗户开着,屋内昏黄的光透过半开的窗漏到外面。走在院子中的薛屹往那儿看去一眼后收回目光,之后,似又忍不住般,再抬眼望了去。
李妍看书入神,薛屹又步子刻意放得轻,所以,当薛屹那高大身影出现在李妍面前,遮住那一半的光时,李妍才知道他人已经回来了。
李妍如今就当他是个同床而睡的室友,倒也不会尴尬。瞧见他人回来了,李妍便搁了书在一旁,主动找话说:“和旭哥儿下完棋了?”吃完晚饭后,旭哥儿主动邀他去下棋,所以她知道这事儿。
“嗯。”薛屹应一声后,便撩袍弯腰挨在李妍一旁坐了下来。
窗下的榻上,中间摆着张矮几,矮几两边都有位置可坐。李妍坐在其中一头,薛屹也挨坐在了她这一边。虽然并未紧挨着,但这样坐下来,其实这一边的空间就不大了。
李妍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坐在了自己这一边,分明他坐另外一头是最合适的。
男人高大的身子就近在眼前,属于他身上特有的气息若有似无的钻入鼻尖,李妍瞬间觉得心如小鹿乱撞。
她不是爱情小白,不会单纯到觉得男人此番动作乃是无意之举。
一个男人若真对一个女人没意思,他是不可能主动这般靠近过来的。
李妍瞬间屏住呼吸,一时间,也弄不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
但若他不提,李妍必也不会提。所以此刻,也只装着并未在意到的样子,轻描淡写着问:“旭哥儿棋下得如何?”
“还行。”薛屹也淡声回答,“比我下得好。”他谦虚着。
李妍知道他说的定是谦虚的话,不是真话,所以笑道:“将军这般自贬,怕是夸张了吧?旭哥儿虽聪慧,但也还是个孩子,而且正经念书才一年。将军是历经沙场的猛将,也曾读过书的。所谓棋术,不过就是双方博弈之术。旭哥儿并未有实战经验,只纸上谈兵之技,又怎能比得上将军的几年行军经验呢?”大敌当前,那可是实打实的对弈,很考验大局观和随机应变的能力的。
战场上身经百战的将士,又岂是一个九岁男童能比的?
李妍只是笑着诉说自己的见解,却不知,她此番一席话,又引得了薛屹对她的刮目相看。
“你懂对弈之术?”薛屹黑眸定在人脸上,分毫未挪,似是怕自己但凡眨个眼,也会错过了女人脸上的细微表情般。
很显然,她方才的一番侃侃而谈,是在他的意料之外的。
李氏这个人,她容貌变了、性情变了,甚至,她会做生意、会赚钱,这些还都不算太出乎他的意料。但她方才一番见解,若是没读过几年书,没见识过一些事儿,她是说不出来的。
那一世,他也同李氏有过交道。哪怕只是短暂的接触,他也能看得出来,她并非是个学识渊博且有独特见解的女子。
她不过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妇。
“你是谁?”他忽然问。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李妍吓得七魂去了六魄。
但却强作镇定:“什么?”
他看着自己,她就睁圆眼睛惊讶的与他对视。二人离得很近,她这样看着,都快看成斗鸡眼了。不过,为显自己不心虚,她毫不示弱。
从薛屹的视觉来看,这个女人此刻的形象,不免有些傻。
不知怎的,他忽然就觉得好笑,然后笑了出来。
见他笑了,李妍心中悬着的那口气立刻松了下去。
但又不甘心,半恼半不恼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薛屹摇头。
忽觉得这样不好,于是,克制住内心的好笑,立刻变得严肃且一本正经起来。
见他如此,李妍倒是反客为主起来:“将军这是轻看我啊?怒了就质问我,不怒就笑话我。”她严肃着,“亏我待将军和将军家人都是一心一意的,如今,竟得了将军这样的冷待和轻视。”然后也不知怎的,明知他不会,却仍是说出了那句话,“将军若觉我是粗鄙女子,又是一商人,觉得我匹配不上将军的话,大可以大大方方说出来,我们正经和离就好。何必一会儿怒一会儿笑的,弄得人手足无措,还摸不着头脑。”
这样一来,薛屹反而是处于被动的那个了。
不管怎样,方才那般,的确是他不对。
所以,他向她道歉:“刚刚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李妍也知道,凭如今二人的交情,她远够不上向他撒娇拿乔的份儿。所以,也就见好就收,只道:“那若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儿呢?”
“往后?”薛屹这会儿似才忽而反应过来,眼前之人忽然生气,大有借此拿捏自己之意。
虽心中对她的改变仍有所好奇,但既被拿捏,薛屹自也认赌服输。
“往后必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他向她承诺。
李妍缓了脾气,这才说:“你这一惊一乍的,搞的怪吓人的。”
薛屹起身,又坐去了矮几另一边。
“刚刚旭哥儿跟我说,你们白日书肆里买书时,遇到了同乡的……徐公子?说是过来赶考的。”他提起徐青书。
因为李妍的确与徐青书没什么,所以对此她坦坦荡荡的。
“遇到了。”李妍说,“还说了几句话。”
薛屹并未从她脸上看出任何异常来,与方才他问她是谁时,她紧张的模样全然不同,看来,的确是并未在意这件事,于是也就认真说:“旭哥儿还提起从前那徐秀才对他的帮衬,说既又同在江宁府,该请人家登门吃顿饭。我心里想着,合该如此。”
李妍抬眸望向对面男人,应道:“打算什么时候请?将军说一声就行,回头我安排一下。”
薛屹想了想,说:“家里佣人不多,在家做饭也挺麻烦。等时间确定下来,到时候我去酒楼里定一桌便成。”他知道李氏擅厨艺,做饭好吃,但庖厨里就一个婆子在忙,若在家摆席,李氏自得亲自操刀。如今天热,他也不愿她为着那一桌子菜太过劳神了。
李妍想了想,就说好,然后夫妇二人都歇下了.
既然于家中侄儿有恩情在,薛屹这个做叔父的,自然得把这个人情还足了。
所以次日,他亲去书斋购置了一套文房四宝,派自己身边小厮送去了徐青书所居之所。另外,也正好顺便邀请徐青书父子吃饭。
薛屹定了七月初六这日,小厮旺儿顺便转告了徐青书。等徐青书确定下来那日可以赴约后,旺儿才说酒席定在星月酒楼。
徐青书原以为那薛家会在家中摆筵席,他方才还在想,或许运气好的话,可以再次尝到李妹子做的菜。
可当被告知是在酒楼里吃时,徐青书略微有些激动的心情,立刻又平复了下去。
但他仍颔首应道:“好,届时某必携子赴将军的约。”之后,亲自送了旺儿到门口。
等到送了旺儿出了门后,懋哥儿立刻就开心的手舞足蹈起来:“太好了,可以去找阿旭哥哥玩儿了。”又馋嘴的舔舐舌头,“还可以吃到姨母做的饭,姨母烧的肉可好吃了。”小孩子不懂别的,就只想着吃了。
徐青书蹲身下来,尽力保持着眼睛与儿子的平齐,认真提前与他说道:“到了那天,我们先去姨母家里。然后不在那儿吃饭,薛将军定了酒楼里吃饭,所以,你吃不到姨母亲手做的菜。”
听父亲这样说,懋哥儿心中略有遗憾。但很快,就又开心起来。
“吃不着也没关系,反正我那日可以跟着阿旭哥哥玩儿。”小孩子开心的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见儿子并没闹,徐青书略松一口气,然后直起身子来。
第78章
等到徐青书那儿也给了准确消息后, 薛屹则又让旺儿去星月酒楼定包厢。
好在是提前了几日定,所以还剩的最后一间包厢,被旺儿给定下来了。
在旺儿离开后, 另有另外一个人也来了星月酒楼, 想在七月初六也定个包厢,却被酒楼里的掌柜示以歉意的告知,道:“这位公子,真是抱歉。七月初六这日的最后一间包厢, 已经被刚刚那位府上的小厮定走了。”他看眼前之人长得斯文俊雅, 且衣着讲究, 气质也很斯文, 像是个赶考的秀才公, 倒也不敢得罪, 只能陪笑说,“可惜了, 若公子再早来一些, 最后一间我怎么也会留给公子。”
此人是韩跃,因在这儿会聚了几个朋友,故想设宴款待一下。
也不知七月初六是什么日子, 他已经提前几天预定了, 怎的都说被定满, 没有多余包厢了。
既迟人一步, 韩跃也不愿强人所难, 所以只一颔首后, 便离开了。
谁知,才行至门前,便又被那掌柜的喊住。
“公子且留步。”那掌柜乐呵呵笑道, “也是巧了,方才有一家的奴仆来说她家夫人病了,请姊妹扪聚会的筵席暂时取消,这不,便多了间包厢出来。”
韩跃一听,立刻就说:“那那间包厢我定了。”
掌柜:“您请这边来交定金。”
旺儿忙完了主人交代好的事情后,便回去向薛屹复命。
见一切都定下来后,薛屹这才来告诉李妍。
“徐秀才那边答应了,我已经让旺儿在星月酒楼定好了包厢。”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忙,李妍未曾插手。这会儿酒楼定好了,他来告诉自己,李妍便点头说:“我知道了。”
等到了这日,徐青书一早便带着提前准备好的礼物登了薛家门。
哪怕之前闹过一些不愉快,但薛老夫人心中还是记得他的好的,心里很感激他曾为旭哥儿做的事儿。所以,只要他不觊觎自己儿媳妇,就做个朋友正常来往,薛老夫人还是很愿意的。
那懋哥儿她也喜欢,小孩子长得好看极了,还乖巧。
得知今日这局是儿子组的后,薛老夫人脸上的笑都没消失过。
于家中一番热闹后,待快到用午饭时,两家人才都热热闹闹出发往酒楼去。
将军府外,马车已经备好。
薛家如今有两辆马车和一匹马,薛屹无疑是骑马过去。但车都不大,且徐青书父子是没有车的,所以,另外两辆车也得都安排上。
旭哥儿与徐青书父子一起坐,月姐儿则跟着李妍婆媳一起坐。
另外,李妍把青娘也给带着了。
青娘会驾车,所以女眷这辆车由青娘赶车。
如此这般两辆车一匹马的走在街道上,声势颇为浩大,不免也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最后车马在星月酒楼门前停下时,恰遇到请朋友来这儿吃饭的韩跃。
之前闹过一场后,韩跃是极不情愿再有相遇的机会的。但此番就脸对脸撞上,且人家还有长辈在,韩跃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过来。
韩跃先抱手作揖给薛老夫人请了安,之后,才直起腰,看向薛屹打招呼。
薛屹也没有想到,竟会在这儿遇到韩跃。
他心境比起韩跃的来,其实更为开阔些。韩跃是不想见到他们夫妻,但薛屹无所谓,他压根就不介意见不见韩跃。
见了面,不过就是打个招呼的事儿,薛屹的心思没那么重。
又或者说,他如今身在高位的位置,所以,并不能体会到韩跃身在低位的心情。
李妍如今是将军夫人,又出行在外,自然一身绫罗绸缎。
瞧见韩跃那刻,她便心情雀跃。自然,也主动走来打了招呼,并见了礼道:“姐夫。”
目光瞥她一眼,韩跃心中感慨有些日子没见,这姨妹竟又貌美了些……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看向李妍的目光清明端正,并颔首应道:“二妹。”
李妍便又借此攀问:“姐夫是来参加秋闱的?”
韩跃仍是郑重的样子,点头:“正是。”
李妍又问:“那姐夫是一个人来赶考的?我姐姐留在了华亭县?”
韩跃前往江宁府赶考,原是想把妻子一个人留在家中的。毕竟,考试是大事儿,且也没有多久时间,也就两三个月功夫就又回去了。
但妻子不肯,极不愿一个人等候在家中,那几天是日日以泪洗面。
最初那会儿刚成亲时,见佳人梨花带雨,他满心满眼的只有心疼。可如今,见得多了,且又发生了那些事后……再见她哭、委屈,韩跃竟也没了当初怜惜的心情了。
不过,他毕竟是她丈夫,既她不愿只身一人留华亭县,且他也明白她的确在这个家不容易……所以,韩跃便松口答应带她一道往江宁府来。
如今夫妇二人单赁了住处,单独过起了日子来。
面对李妍此问,韩跃倒也实话说:“她跟了一块儿来江宁府,不过,今日没跟着出门。”
想着那书里也是写到他前往江宁府赶考时是带着李娇娇的,李妍便于心中想到,至少如今来看,剧情还是按着书里走的。
只是不知道,韩跃这次秋闱,能否夺得魁首。或者说,能否高中。
那边,徐青书也下了车后,自也过来与韩跃打招呼。
韩跃瞧见徐青书与薛家人在一起,不免愣了下。
但因碍着这么多人在,他不好多问,只能暂时按捺住内心的好奇。
在韩跃看来,徐青书曾经是追求过他那姨妹的。二人之间必然是相互看好过,所以,有段时间才会走得那么近。
只是后来,那战死的薛家二郎突然回来了……人家丈夫已经回家,徐青书与李二娘的一切自然戛然而止。
在他的认知中,这两家日后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却没想到,如今竟瞧见两家聚在一起吃饭。
但这样的心思也只是转瞬即逝,毕竟这在外头,又当着这诸多人的面,有些话他不好多说。
而等到进了星月楼后,韩跃才知道,原两家吃饭的包厢就左右挨靠着。
若离得远也算了,既然挨靠着,且方才又在门外碰上了,韩跃自要过来敬个酒。
一众学子听说隔壁包厢坐着位战场上杀过敌、立过军功的将军,个个都很好奇,便也随着韩跃一道往这边来敬酒。
突然涌来这么多人,且都是没见过的人,薛屹也仍稳如泰山,并未见得一丝一毫的慌乱。
只见他慢慢站起身,看向韩跃问:“几位公子可都是姐夫同窗?”既要相互敬酒,总得先知道身份。
韩跃稳重应道:“不算是同窗,但却都是同来应试的。”这些学子中,有华亭县一道来的,比如说那高云鹤,便是一直以来都同韩跃交情不错。而这一回,二人也是约好了一块儿赶考的。
另有的几个,则不是华亭县的,是江宁府辖内其它县的。
薛屹精锐的目光一一掠了过去,有那么一二张面孔是眼熟的。所以他知道,这些学子当中,除了韩跃之外,另还有别人将会高中。
只是不如韩跃的风头正盛,哪怕来年春闱也榜上得名了,那也是个末流的进士。不比韩跃,连中三元,一时风头无两。
薛屹举杯,颇具行武之人的豪气:“今日在此一聚一场,一起吃了酒,就当是认识了。大家都是江宁人士,往后一同在朝为官,一为朝廷尽忠,二也算是为家乡争脸。薛某先干为敬……”说着,薛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几个学子便相互望望,而后都笑了笑后,也都举了杯子浅抿一口。
韩跃也无多余的交情可攀,见已敬了酒,礼数到了,便也就作了别,带着那些同科学子们又回了自己包厢。
那些秀才公们,自诩文人,自是瞧不上行伍出身没什么文化的大老粗。
哪怕韩跃在那些靠军功谋了军职的大老粗们之中,已经算是有文化、有涵养的了……也为他们所瞧不上。
等到回到自己包厢后,方才一直忍着憋笑的几个,立刻忍不住,笑话起来:“到底是粗人,吃酒都是豪饮。而且你们瞧他那派头,似是当了多大的官儿一样,竟可笑的在那儿给我们上课。”
另外一个着紫袍的秀才也接话道:“方才听韩兄说他是千户?正五品的官儿,在咱们这样一群‘一穷二白’的学子们,的确可以充老大了。”但他话锋一转,重点在后面,“不过……他这样拿命拼来的军职,与咱们这样的靠读书挣来的功名,又怎能一样呢?如今这朝廷没仗可打了,他再无军功可立,这千户的官职儿是到头了吧?可咱们不一样。咱们只要能中了举人、中了进士,入了仕途的门槛儿……日后,那就是步步高升。”
一个是靠读书挣功名,一个则是靠命去挣……哪个容易一些,一目了然。
韩跃心中虽也不太看得上行伍之人,也自觉在这个“唯有读书高”的时代,身为文人秀才,他是高人一等的。但,有些事儿只能往心里想,有些话,也是不能轻易宣之于口的。否则,便会无故引来祸端。
如今身为秀才时是这样,待得日后,入朝为了官儿,去做了天子门生,也仍是如此。
所以,韩跃倒也点那位秀才,道:“都是为朝廷办事的,不存在谁高谁低。若无千万军将戍守边境,又何来我们这些读书人的安分日子过?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
今日韩跃是东家,见他如此说,其余人只又说了几嘴后,便作罢了。
很快的,就又谈去了别的。
“你们说,今年的秋闱,咱们在坐的这些人当中,都有谁能考中?谁又考不中?”
“呸呸呸!定然都能高中。大考在即,不许说‘不中’二字。”
……
隔壁包厢一群秀才们的议论声,皆一一清晰的传进了薛屹耳中。
一来薛屹身为行伍之人耳力较强于常人,二来,那群秀才似真没把薛屹这个正五品的军官放在眼中,所以言词间也毫无避讳。
不仅是薛屹听到了,这个包厢内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薛老夫人护子心切,听后气得不行,不免出声辱骂道:“个个说起来还是读书人,我看那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背地里不嚼人舌根,不背后说人坏话……这最基本的礼貌,竟然都不知道。别说如今还没高中去做官儿,便是去做了官儿,那也不是个好官儿。”
薛老夫人就是故意说给那些人听的,所以话并未有所收敛。而隔壁包厢的人听到这些辱骂后,个个噤若寒蝉,那私议声戛然而止。
听那边没动静了,薛老夫人心中的气方才消下去一些。然后,她看向一旁徐青书:“徐秀才,我没说你,我说的是他们,你可别往心里去。”
徐青书不认识那些人,但那些人的猖狂,也的确为徐青书所不喜。
所以,当薛老夫人向他道歉时,徐青书忙表态说:“老夫人,我没往心里去。且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也是不认同的。”
薛老夫人立刻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又向他说吉利话,道,“你这个孩子我是喜欢的,性格稳重内敛,为人行事也低调,你一定能高中。”说着,薛老夫人向徐青书举起酒盏来,“我老婆子敬你一杯酒,就提前预祝你榜上有名了。”
“多谢您。”徐青书也举着酒盏,但却站了起来喝这杯酒。
小插曲过后,包厢里的两家子人又其乐融融吃喝起来。
等到饭宴结束,徐青书便带着儿子作了别。
薛老夫人热情着要再邀徐青书父子到家里坐,还说晚上在家里再摆一桌,到时候简单再吃一顿,被徐青书婉拒了。
“已经很打扰了,就不再登门打搅。等改日,改日我再去探望您老人家。”
薛老夫人虽好客,但也有分寸,不会强留客人。
见徐青书如此说,她便道:“那日后常带懋哥儿到府上来玩。”又热心道,“你若忙,又无人帮忙照看懋哥儿,可把懋哥儿送到我们家里来。左右我老婆子如今在家闲也是闲着,旭哥儿月姐儿都念书去了,他们夫妇两个又都有自己的事儿做……若能得懋哥儿伴膝下,我也不会觉得无趣儿。”
徐青书鳏居带着个儿子,又是来赶考的,自然是有诸多不便。如今还好,大考还未开始,他还有时间可照顾儿子。
但若等到八月初,开始进考场了,那连考的几天若白日把儿子一个人留家里,他也实在不放心。
按理说,是不该麻烦人家的。可眼下,若为儿子好,似乎也只有麻烦薛老夫人这一条路可走。
所以,面对这样的诱惑,徐青书自然犹豫了。
而见他犹豫,薛老夫人便笑道:“千万别觉得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如今来了江宁府,那咱们就是同为华亭县的老乡。身为同乡,相互半个忙是应当应分的。何况,你曾那般帮过我旭哥儿,我心中记着这份情意呢。眼下你遇着难处了,我也合该帮这个忙。”
这种事上,徐青书并未死撑着,毕竟是为儿子好的事儿,所以他很快就应了下来,并抱手道谢。
“别谢了,你们父子若愿意,我直接接了懋哥儿去我那儿住。这样一来,你也可专心着再看一个月的书。省得你一个大男人的,既得照顾自己,又得温书,还得照拂儿子。”
徐青书正犹豫,薛老夫人便垂首问懋哥儿:“你要不要跟奶奶去大宅子住?奶奶那儿有好吃的、好玩儿的,等到晚上你旭哥儿月姐儿回来了,他们还可以陪你玩儿。”薛老夫人尽量诱惑。
但也有前提的:“当然,得在不耽误他们功课的前提下。”
小孩子嘛,他们的世界里就只有“吃喝玩乐”。本来听薛老夫人说有好吃的和好喝的时,懋哥儿就已经两眼冒光。现在,又想到还有阿旭哥哥和阿月姐姐陪自己,他更是按捺不住,立刻说:“我要去。”
薛老夫人这才笑道:“那你问问你爹爹,看他愿不愿意。”
想着是为儿子好,而且人家已经热情到这个份上了,若再拒绝,怕也不好。
所以,徐青书提醒儿子:“去可以,但去了后不许顽劣,得听薛奶奶话。”
第79章
懋哥儿原就听得一颗心蠢蠢欲动的, 恨不能即刻就跟着去玩儿,但就怕父亲不允。
此番,听得爹爹松口, 答应他去, 一时掩不住内心的喜悦,立刻开心得大笑起来。
喜悦之余,自然也不忘父亲的教训,于是立刻认真着应道:“爹放心, 懋儿一定听薛奶奶话, 一定不会给薛奶奶添麻烦的。”
薛老夫人也一把搂过懋哥儿, 亲昵道:“你就放心吧, 他这么大点的孩子, 又能添多大的麻烦。”
徐青书抿唇, 又再次道谢后,便目送着薛家的两辆车一匹马带着儿子懋哥儿离开了。
薛家自也说要用车送他, 但人家已经费心照拂了自己儿子, 徐青书自不好再麻烦人家。
更何况,他所居之处离这儿不算远,步行着快些的话, 也就一刻钟时间。
望着那车马和高坐大马上的人在视线中渐行渐远, 突然的, 耳畔响起来一道声音。
“徐兄怎么只身一人站在这儿?”问话的是韩跃, 他边问边左右瞧了瞧, 是在看薛家人在何处。
但周遭并不见薛家人, 韩跃便知,薛家人该是已经走了。
“懋哥儿呢?”不见薛家人,也不见懋哥儿, 韩跃便好奇着脱口而出。
徐青书同韩跃本也不是一路人,从前一块儿在翁举人那儿读书时,二人交情便一般。
韩跃性子活跃,喜广结好友,时常会三五朋友一起的约着出门做学问。而徐青书则喜欢一个人静处,不论是看书温书,还是做学问,他都喜欢一个人静悄悄呆着。
因性情不同,二人自然处不到一块儿去。
且方才,听韩跃所结交的那些人口出狂言,一个个都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想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徐青书便也蹙眉道:“戍边将士,保家卫国,是拿命拼出来的荣誉,岂可轻易辱之?亏得那薛将军是豁达之人,并未往心里去。若他真怒了,方才过去一把掀翻你们的桌子,韩兄觉得,若是闹去知府大人那儿,尔等可占理?”
韩跃凝神沉思,并未言语。
徐青书便又说:“你我都是前往江宁府赶考的秀才,自当以科考为重。万一试还没考,便惹出官司来,丢华亭县县学的脸是小,取消参考资格……那丢的可是一辈子的前程。”
“这位同窗,可别危言耸听。”韩跃还未说话,便从酒楼内走出个紫袍公子来。
这紫袍公子便是方才在饭席上口出狂言最厉害的那个。
之后,被薛大娘仗着长辈的身份以言语辱骂回来,他心中正憋着火气呢。
原就怒火无处可泄,谁想得到,这还没走出酒楼门口呢,便又来一个教他做人的。
之前是长辈,且又算是他理亏在先,挨了骂倒还算了。可眼前之人,看着衣着寒酸,且也只是个秀才而已……他算得什么东西?
竟也敢来说教自己。
“将来在朝为官之文臣,若皆是你这般胆小如鼠之辈,我大周还能如何昌兴?”
徐青书回怼道:“陛下曾言,文臣武将乃一家之亲,只有紧紧的拧成一股麻绳,方才是长久不衰之象……难道,你敢说天子所言不对?”
“你!”
“好了,都少说两句吧。”韩跃赶紧挡在二人之间,劝道,“大考在即,你二人就这样当街吵骂,岂不是叫人看了笑话去?都一人少说一句,这事就当过去了。”
星月酒楼原就人多热闹,见有人当街争吵,这会儿功夫全都挤过来看。
二位都是要脸之人,纵有再多矛盾,也都憋忍回去了。
那紫袍公子一甩袖袍,淡淡丢下“走着瞧”三个字后,便扬长而去。
徐青书也冷着脸再一次劝韩跃:“看在同乡的面子上我才提醒你,与这样的人走得过近,难免惹上言语官司。”说完便抱手,“韩兄保重。”
今日这一番闹剧之后,韩跃对那一帮人自然又有另外的看法在。
的确,行事言语过于狂傲,必会惹出祸端来。韩跃知道,该疏远时得疏远。
既知徐青书乃善意提醒,韩跃必然和颜相谢,道:“多谢徐兄提醒,某心中有数。”
徐青书也冷着脸离开后,韩跃便去疏散了众人。
高云鹤肚子疼,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后见情况不对,忙问:“这怎么回事儿?”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韩跃只说:“走,路上说。”
二人一并上了车,往所居之处去的路上,韩跃便把方才之事说与了高云鹤听。
高云鹤听后凝思一瞬,便郑重说:“我倒觉得徐兄所言不无道理,那赵兄初接触时不觉有什么,今日一番接触下来,深觉他脾性狂傲、目中无人。一个人若言行不能自控,往后必惹祸端。”
韩跃颔首,赞同高云鹤的话:“那你我往后远着他些便是。”.
薛屹今日休沐,吃完饭回来后他打算小憩一会儿,便也回了内院来。
李妍是每日必会午睡的,除非实在忙,没有时间。
尤其如今仍天热着,吃过饭就犯困。
又养成了日日睡觉的习惯,若不午睡,必会一整个下午都没精神。
原是已经要进内卧去睡了,突然瞧见院子里那高挺的男人正快步往屋里来,李妍立刻转身迎接到门口。
薛屹走路带风,走得很快。
行至门口突然瞧见路被人挡住了,他便抬眸看来。乍一入眼的,便是一道清丽的身影。
这样清丽的身影在这炎热的初秋之际,不免犹如一抹清泉般,令人望之心生愉悦。
但也只是欣赏一会儿,便又正经问起来:“怎么了?”
“将军怎的这个时辰过来?”李妍好奇。同时,也避让开身子,让他进去。
薛屹一边往里走去,一边说:“今日没什么事儿,又有些困乏,打算午睡一会儿。”
李妍心里想的是,他前头书房是有床的,午睡只是小憩,他怎的不在前院凑合着眯会儿?
但这整个家都是他的,他想来哪儿睡便来哪儿睡,她说不上他。所以,李妍也就没就此事多言语。
只是既遇上了,又想到方才在星月酒楼之事的确他受了侮辱和委屈,李妍到底也怕他心中不爽,便好心劝慰道:“有句话叫‘不与小人争是非’,小人的话,将军可别往心里去。”
这会儿,薛屹已经脱鞋上床了,听得身边女人这样一番言语后,不免抬眸来看。
他的眼眸很深很黑,似里面藏着许多秘密般,令人不能看透。
与这样的眸子对视,李妍倒也不怵,只摆出一副很虔诚的“为你好”的表情。
薛屹看了她一会儿后,眼神突然柔和起来,笑说:“既知是小人之话,我自不会往心里去。”又看向妻子,“你也别往心里去才好,只当他说的都是屁话。”
看他这个样子,的确是没往心里去的,李妍自也就不多事儿了。
虽是第一次白天一起同床共枕,但晚上又不是没有过……有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李妍也脱鞋,然后从他身上爬去了床里头。
薛屹万没想到,她竟会从自己身上翻爬过去。原见她已经脱了鞋,是打算让一下让她进来的。可还没待他来得及避让,她便先一步的从自己身上攀爬了过去。
这一刻,令薛屹突然屏住呼吸。
呼吸屏住了,可是眼睛却没闭上。从下往上看,更可清晰的瞧见她身形的玲珑有致。
一个男人,一个正常男人……而且还是血气方刚之龄的正常男人……若说对男女之事毫无非分之想,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几日来的夜夜同床共枕,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入眠,他只能尽力劝自己不要多想。
可眼前,女人此番动作,又是在这般燥热的午后,就难免会令人陷入暧昧的遐想了……若再要他克制,实乃是强人所难。
但虽他是粗人一个,可霸王硬上弓之事,他还做不出来。
所以,也只能轻轻阖闭上眼,自己在内心调节一番后,才又重新缓缓睁开眼睛。
而这会儿,还一无所知的李妍,已经枕着枕头侧过身去对着里面,安然睡下了。
薛屹忍了会儿,直到把心中那股子邪火忍了下去,心情才渐渐平息下来。
可心情平息之后,他又困意全无。只能安静仰躺在床上望着帐顶,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之人已经一觉酣睡醒来,他还那般静躺着。
李妍午睡时间不会太长,如今已经形成了习惯,差不多四十五分钟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她就自然醒来。
寻常不论是午睡醒来,亦或是一早醒来,她身边都是空无一人的。
她睡觉不算规矩,醒了后不会立刻就起,而是喜欢在床上舒展一下筋骨。今日醒来,也是本能就抻开四肢伸懒腰,却突然发现,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
惊得立刻睁开眼睛查看,却发现,她以为她一个人呆的大床,这会儿外边还睡了个男人。
并且这个男人这会儿并未睡着,而是也正睁着眼睛看她。
原本还是有些困意和懒怠的,被这么一惊吓,身上存留的懒散立刻消失殆尽。李妍整个人,这会儿立刻清醒过来。
“这……你,还没走?”她支支吾吾问。
“去哪儿?”薛屹反问一句后,又说,“我今天休息啊。”
李妍心想,你之前休息也没一直呆内院啊。你就没自己的事情要忙?
但也知道,这样的话问出口来,不太合适。
所以,李妍只抿唇一笑,道:“我以为你忙,午休后会直接离开呢。”
薛屹摇头:“不是很忙。或者说,不是天天都必须忙,总得余下些时间来陪陪家人。”
有他在,李妍总得拘束着些,所以,不是太自在。
想着,与其二人独处不知多些什么好,不如同去老夫人那儿。一家子人相处,倒还自在些。她也可以放松些警惕,不必如在他面前这般,时刻警觉提防着。
“既如此,那去母亲那儿吧。”李妍提议。
薛屹没有意见,自然说好。
薛老夫人那儿,三个孩子正都围在她身边逗乐。旭哥儿和月姐儿两个都待懋哥儿十分和善,不论玩什么,都陪着他一起。
薛老夫人则躺在榻上,一旁蹲着个小丫鬟,正在为她捶腿。
正享着天伦之乐的薛老夫人,余光瞥见屋外那俊郎俏女正往屋中来后,立刻喜得站起身子来。
“你二人来得正好,瞧这三个孩子,多可爱啊。”薛老夫人之前一直是言语暗示,现在,看他们夫妇二人相处不错,倒明示起来,“等来年再添得个一儿半女的,家中只会更热闹。”
李妍听后还如往常一样,沉默不言。
但薛屹,这回却难得的搭了母亲的腔,道:“您老人家也别急,更不必催。若有缘分,自然少不了您的孙儿。”
第80章
之前, 听到她老人家这样絮叨,薛屹的反应是同她一样的,只保持沉默。
老人家念叨几句实在正常, 只要不给回应, 她念几句也就不念了。
可这一回,薛屹竟搭了她老人家话。
薛老夫人一听,更是来劲:“为人父母的,自然是巴望着你们好、你们个个都好, 既然做了夫妻, 感情又还不错, 自然想你们能够开枝散叶, 一辈子和乐融融。”老人家语重心长, 但语气急切。
见母亲急了, 薛屹便撩袍弯腰挨在她一旁的圈椅里落座,并宽慰道:“您说的这些, 我们心中都有数。您催一回两回得了, 催得多了,反而适得其反。再者,我与妍娘还都年轻, 身体底子也都很好。难道, 您还怕日后我们没有孩子?”
薛屹说这话时, 余光是瞥着李妍这儿的。
他精准的捕捉到了她脸上的错愕, 虽那错愕转瞬即逝, 很快就被从容的笑取代。
薛老夫人还欲再说, 但又认真想了想儿子的这一番话。不免觉得,他此言有些道理。
左右这两个孩子都是主意大的,若时机成熟了, 不必她催,他们也会瓜熟蒂落、开枝散叶。而若时机还未到,就算她天天催,他们也不会听她的。
或许,还会因为听得多了,从而厌烦,本来可以好好发展的,结果适得其反。
想到这儿,薛老夫人便明白,儿子这是在暗示她,给她敲警钟呢。
所以,她也忙改了态度,只乐呵呵说:“我只是想你们能趁着年轻,趁我还有些精力时,可以帮你们带一带。就怕再过个一二年,我也不行了,到时候你们想我给你们带,我只能是力不从心。”
薛屹却伸出手去,轻轻握住母亲手:“您别说这样的话,您也不老,也才五十岁而已。您万得摆好心态,活到个八九十岁,没问题的。”
一句话便把薛老夫人逗得乐了起来,她大笑说:“八九十?那岂不是成了老王八了?”又收敛了笑意,正经说,“我可不要活到那么久,能再活个十年八年的,也尽够了。”只要能看着二郎夫妇感情好,再添个孩子,这一大家子和和美美的,她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就十年八年?”薛屹看向旭哥儿,“你不还得等大孙子成亲娶孙媳妇,再看着重孙子出世?”
被儿子这么一说,薛老夫人忽然觉得也算是这么回事儿。
她更乐了,越发开怀大笑起来。
而一旁的旭哥儿,听得叔父这个话后,臊得满面羞红。索性不呆这儿,起身行个礼后,就跑开去了。
而见旭哥儿这般,李妍也被逗乐起来。
忽然想到一年前,那时候还住乡下,他还是个鞋子都没得穿,只知赤脚满山跑的野娃子,对她也是敌意满满。不过才一年过去,他如今成了斯文有礼的江宁府鸿鹄学堂的学生。
不仅人性情收敛许多,个头也长高不少。
似乎只是一转眼,他就由个毛孩儿长成了小小少年。
虽然旭哥儿如今的出息不是因她一人之由,但也是她的一份功劳在,她心里还是颇有几分骄傲在的。
旭哥儿走开后,月姐儿也说自己要去做功课,于是薛老夫人身旁就只剩下懋哥儿一个。
薛屹望向懋哥儿,见他十分可爱,脑海里不免也畅想了一番未来。
待到从薛老夫人的梨青院出来,薛屹主动约了李妍往一处僻静的园子走去。
“老太太的意思,你该是看得明白吧?”薛屹是坦率性子,关于他跟李氏的关系,他是有心想更进一步的。所以,也就想直接向她摊牌,表明自己的态度来。
若她觉得他们间可继续发展,那么他们就慢慢培养感情。
若她直接表明了态度,觉得不想跟他过日子,那他也可趁早歇了那份心思。
薛屹行事不喜拖泥带水,既然动了心,他就想要个说法和结果。
他喊自己单独散步,李妍便知,他该是有话要说的。
而等他一开口提起老太太,李妍便又猜得到,他是想说他们之间的事儿。
“嗯,看得明白。”李妍也不是含糊性子,既知他要说什么,也配合着直接面对,“她老人家就想你我能够好好过日子。”
她的这个脾性,倒是合薛屹胃口。聪明,一点就透。且性格也不软乎,不是那等面团儿似的。
跟这样的人说话,就是爽快。
“那你心里怎么想的?”薛屹又再次更近一步的问。
二人并肩走着,脚下步子缓慢。薛屹问她问题时侧过头来看她,李妍则一直盯着自己脚下和前面的路看。
“那你怎么想的啊?”她没回答他问题,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他想知道她心里的想法,那她也想知道他心中的想法。
没有直接拒绝,那就是有希望。
薛屹笑了下,便说:“既能结为夫妻,便是缘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觉得你是不错的女子……所以,我想与你好好过日子。”
这一番话不可谓不直白。
直白的,不禁令李妍倒吸一口凉气。
似乎……她除了直面面对,也没别的选择了。
不过面对薛屹这样的“逼问”,李妍心中并无烦躁。
她想过,若是换作旁人的话,她定然会心存厌烦之心。但薛屹说出这话来,她竟丝毫嫌恶、避让之心都无。
所以她知道,她这个颜狗内心对薛二郎这个人,是多少存些喜欢的。
只是现如今的喜欢只是喜欢他的脸、他的身材,比较浅薄。但不代表,不可以继续发展下去。
其实只身一人来到这个时代,她也挺孤独的。在这里,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更没有恋人。
虽然事业上挣得了一些小钱,眼下衣食无忧了。可她的精神世界,多少有些匮乏。
若能找个男人,谈一场恋爱,来一场心灵上的旅程……也是不错。
何况,她对这个男人,还是有些好感的。
所以,李妍笑:“你想好好过日子,我也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人。但过日子跟过日子可不一样,能不能把日子过得精彩、过出花儿来,也是有说法的。”
薛屹凝神认真听着,见她这样说,倒是蹙了眉头。
他有些不明白:“这话怎么说?”不明白就问。整明白了,只要他做得到的,他必都会做。
李妍说:“得哄媳妇开心啊。”说到这里,她驻足站定,并抬眼认真望向他。
而薛屹见她这样说,便了然似的笑了。
“那是当然。”若真是你情我愿的,做了真夫妻,要他哄着她、顺着她,他都是极情愿的。
见氛围还算轻松有趣,李妍便趁机又说:“你对我的好,不能光体现在嘴上,得表现在实际行动上。”光动嘴有何用?她要的是确切的行动。
“没问题。”这些要求于薛屹来说,压根不算什么。所以根本无需多想,他直接就全部答应了下来。
更甚至,他觉得他可以做到更好。
“就这些?”甚至薛屹都很诧异,她对他的要求难道就这么点,就没了吗?
难道,她所说的这些,不是一个丈夫对妻子好的最基本要求?
李妍对他的要求当然不止这些,但凡事总得循序渐进。
“暂时先这么多。”李妍保守着说,“先看看你表现再说。”
夏末初秋时节,她站在繁茂的绿荫下,一脸的阳光明媚、光彩照人……这一刻,薛屹只觉心“砰砰”跳得厉害。
他觉得,此情此景,怕是一辈子都得烙在脑海之中。
此时此刻,前世的李氏与眼前之人差距为何会如此之大,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这般想着,薛屹缓缓朝她伸过手去。
李妍迟疑了片刻后,还是把手送去了他掌心。
当那温热的手掌轻轻攥握住,那厚实的掌心传来温暖时,李妍只觉自己整颗心也跳得厉害。
李妍知道,他们对彼此应该都是生理性喜欢。
“走吧。”薛屹说.
接下来几天,薛屹日日下值便回家。每每回家时,手中总会多一样带给她的礼物。
有时候是一盒子点心,有时候,则是一件精美的物什,或是一样首饰。
李妍觉得这样带着目的的相处和交往,挺不错。
这一日,原该他下值的时辰,却久久不见他人回来,李妍心中便产生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已经入秋,天渐渐寒凉下来。傍晚时分,太阳才偏西,不肖多会儿功夫,便又完全沉落下去。
很快的,天幕暗淡下来。
李妍实在坐立不安,正要往前头去,便见惯常伺候在薛屹身边的小厮旺儿突然往后院跑来。
“旺儿。”瞧见人,李妍喊他一声,并且也加快了脚下步子,朝他走了过去。
旺儿瞧见李妍,忙行了个礼,而后说:“将军知道夫人会着急,所以先差奴回来跟夫人说一声,报个平安。”
听到他说“平安”二字,李妍稍稍松了口气。
但也知道,定然是发生了事情,若非如此,也无需先差旺儿回来报平安。
“是发生了什么事?”李妍赶紧问。
旺儿一路跑着回来的,气喘吁吁的。但这会儿只喘了口气后,又忙说:“不是将军的事儿,是、是……”他左右瞧了瞧,似是怕谁会听到般,之后,又降低音量对李妍道,“是那徐秀才出了事儿。”
先是听说不是薛屹的事儿,李妍心中松了口气。之后,又听说是徐秀才的事,李妍不免好奇:“他怎么了?”
旺儿也歇得差不多,这会儿说话也不喘气了,便一口气道:“有人把徐秀才给打了,恰巧叫将军看到。于是,将军直接拎着那人去了知府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