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我回去再跟你解释行不行?”
孟慈章眉头压着,一张青涩的脸上满是愠怒,像只龇牙的小豹子。
他极爱孟殊台这个兄长,哪里能接受未来嫂嫂是个不正经的女人?
乐锦快崩溃了。
哪怕不刻薄欺负他,在他心里她都是“恶毒”嫂嫂了。
这命运也太无情了吧……
“‘哥’?那这位是……”还是张娘子敏锐,一下子察觉出来孟慈章身份不一般。
乐锦苍白一笑,大眼睛里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湖水,飘着自己“身为嫂嫂却在小叔子面前丢尽颜面”投水而死的尸体。
“他是孟殊台的弟弟,孟家的小郎君孟慈章……”
吴娘子双眼瞪大,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糊涂话,惊得一下子站起来,膝上的绣花绷子都落到了地上。
洛京人人都知孟家小郎因为眼疾的缘故被孟府上下精心呵护,又因兄长精明强干,智珠在握,无需弟弟营营经济便可独立撑起孟家,这位小郎就成了洛京鼎鼎有名的富贵闲人,甚少出门走动交往。
她居然在人家面前把这种家丑抖落出来,还冤枉他和未来嫂嫂眉来眼去……
苍天啊,她一心想奉承孟家才在乎乐锦的情事,结果却反在这里栽了跟头!
吴夫人脑仁一疼,朝后仰倒,幸好被张夫人扶了一把。
她深抽口气,赶紧陪笑道:“我这嘴生得笨!该打该打!”她说着就往自己脸上轻扇了两下,眉眼弯弯地继续解释:“要不说乐娘子有福呢,还没进门,就和小叔子像一家人似的,我还以为……”
张夫人快被自家好姐妹吓得眼珠子瞪出来,一掌拍在她背上,“瞎说什么呢!”
她转脸对着乐锦笑意盈盈,正要给姐妹打圆场,笑容却如霜冻在自己脸上。
乐锦二人身后,院中走廊尽头,一树青翠欲滴的繁茂叶子在烈阳下扭动翻腾,像活了一样。红榴花蝴蝶一样栖息在绿枝间,仿佛被那翻腾的绿色压得喘不过气,一只只恹恹的,砍了头似的垂落。
满地残红,有人一袭蓝衣缓缓走来,墨发及腰,玉簪双并。榴花落在他委地旖旎的裳角,像磕破的一团血。
“孟郎君……”
张娘子嘴唇蠕动,吴娘子双腿一软坐了下去。
乐锦正在气头上,回头一看罪魁祸首来了,二话不说冲到孟殊台面前,两人在廊中相对。
双手抵住他宽阔的胸口一推,乐锦:“谁让你在大门口送人走的?”
这力道不清不重,她没真想对他怎么样。但孟殊台眸波颤动,眼底闪过一丝欢喜,顺着乐锦的力气后退两步,仿佛不敌。
乐锦单手再推,骂道:“你怎么不昭告天下啊!”
她忽然凑近,用只有孟殊台能听见的小小声音恨恨道:“我快丢死人了,人家怎么看我?!”
昭告天下?她以为他不想?要是可以,孟殊台甚至想写皇榜,张告乐锦与人私会,叫未婚夫逮了个正着。
让全天下都知道这只笨狐狸是如何水性杨花,他这个夫君是如何宽容大度。
他们都唾弃她,抛弃她,除了自己这里,她无处可去。
婚姻绑定多庸俗,要让她自觉无枝可依,孑然一身,一颗心孤零零的才正正好皈依于他,再跑不了。
孟殊台挨了乐锦两下,整个人摇摇晃晃站不稳,弱柳扶风往廊上柱子一靠,垂着头轻蹙了下眉,喉咙里抛出来一声浅浅的,惊讶的“啊”……
乐锦诧异地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我有那么大力吗?
“你干什么!住手!”
身后一道焦急的声音响起,孟慈章一晃影来到孟殊台身边馋着他,“哥你怎么样?”
他怒视乐锦,只觉得自己看走了眼,嗓音又冷又平,冰块一样,“嫂嫂,你怎么能推我哥?”
“我……”
乐锦有苦说不出,张大嘴巴却只是个怔怔的样子,一双眼睛落在孟殊台身上,恨不得盯出两个洞。
她被冤枉了有人信吗?
孟殊台反握住弟弟的手,“慈章,别这么对乐娘子说话。道歉。”
孟慈章扬眉惊讶,他最知道他亲哥秉性善良,但善良也要分对谁啊!以他刚才的听闻和乐锦的动作,孟慈章怎么也不肯对这样的人道歉。
“狸奴。”
又来了。每次只要他不听话,孟殊台就会冷冷唤他一声狸奴,兄长的威压就藏在里面。
孟慈章郁闷地眨眨眼,愤愤望乐锦一下,口齿不清:“对不起乐娘子。”
“没……没事。”
乐锦郁闷到无力,好好的关系一眨眼就没了。她划掉木雕娃娃的时候都不担心孟慈章讨厌她,因为总能补救,可现在呢?
她心里窝着火,瞪着孟殊台。她现在倒真想打他了。
孟殊台松开弟弟,一只手牵住乐锦的袖子,迎着她怨恨的眼神,可怜兮兮地问:“殊台才在门口听见吴夫人夸你和慈章像一家人,乐娘子何以生气?”
我生气的是这点吗?我明明是生气的是你抹黑我!
他这么一问,颇有种偷换概念,仿佛她是因为被误会和孟慈章像一对才生气的。
更可恶的是乐锦无法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解释她生气的缘由,因为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旧情人。
真是哑巴吃黄连。乐锦自知斗嘴斗不过孟殊台,没有回答他,绕开兄弟二人直接跑走了。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望着乐锦离去的背影,孟慈章不懂为什么不耻的明明是她,她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他想起在别院养伤的乐昭哥,那样稳重明理,清骨磊落的人,每次提起妹妹的时候明明都一脸祥和喜悦,搞得他以为自己未来嫂嫂是多天上有地上无的人,结果竟是这样的吗?
乐昭哥真不值。自己蹁跹的雀跃……也不值。
——
时近盛夏,热意如浪翻滚,一桌清白素斋也无甚意趣。孟慈章双手捧颊等着孟殊台过来一同用膳,哀叹连连。
棋声立在一边,闻声却笑:“小郎平日最乐天知命,怎么今天犯起愁来了?”
在棋声的印象里,全孟府最开朗的人就是这位小郎君了,除非天塌,他不会皱一下眉毛。
孟慈章手指在桌上画着圈,心想告诉棋声嫂嫂心有二人终归不好,只得转口一说:“我看到嫂嫂推了我哥,还推了两次,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啊?”棋声惊叫一声,吓了孟慈章一跳。
“她还敢对郎君动手?”
“还?”
棋声脸色刷的一下涨红,气得不行:“上次就扇了郎君一巴掌,还对着郎君的腿又踢又踹,害得郎君小半个月走路都痛苦!”
“什么?”孟慈章拍案而起,“她怎么能这样?”
“她可不就这样?偏偏郎君心好,不与她算账,还事事护着她……”
棋声眼见此处没有闲人,索性把乐锦犯的事一道全说了。
“小郎可见寺里灯殿正在重修?”棋声下巴点点外头,“就是那位放的火。”
“她敢纵火?这可是国寺!”
孟慈章两眼一黑,不知兄长未来婚姻黑暗至此。
“不行不行,我得找我哥说清楚,这种女人当不了孟家的主!”
孟慈章正要离桌,孟殊台却一脚进门和他打了个照面,见着弟弟一脸气鼓鼓的,温柔笑问:“吵吵嚷嚷的做什么?”
“她是不是一直欺负你?”
孟殊台眼神飞向旁边的棋声,棋声立刻低头紧抿双唇。
“你不用怪棋声多嘴,我自己也能看出来。”
孟慈章从不在孟殊台面前藏着掖着,直接开口:“哥,那样跋扈放浪的女人,如何配的上你?如何配的上孟家?”
孟殊台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而只这一眼,也轻而易举让人感慨这份成熟背后是怎样的忍气吞声。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好了,以后不许再提。”
他让弟弟坐下,又给他夹了一块白烧素鸡,像小时候给他剥莲子一样哄弟弟开心些:“尝尝,你甚少出家门,不知他这里素斋是一绝。”
孟慈章拿筷子戳戳素鸡,闷闷问:“怎么她不过来用饭?”
孟殊台转眸看向孟慈章,淡淡笑着:“兴师问罪?”
“不。”孟慈章拼命摇头,“我就是担心她饿。”
他虽然生气,但不至于和一介女流针尖对麦芒。
人格品行的事先放一边,该吃饭得吃饭。
“她的饮食自由我看顾着。”
孟殊台淡淡解释着,忽而筷子一顿,绽放出一个明艳笑容,灿烂如牡丹。
“你这般在意她,是因为今日吴夫人夸你与她般配?”
第38章 井尸与血珠 冥冥之中,乐锦仿佛和他成……
“啪嗒”两声清响,乌木筷子掉在桌上打了个滚,落到地上。
孟慈章的心脏被这清脆的声响紧紧拴住,有那么两刻不再跳动。
棋声见状,回身从餐食盒中又取出一双新的筷子,双手递与孟慈章,收拾好地上的筷子低头退了出去,只留他们兄弟二人在屋内。
孟慈章握着乌木筷子,冰凉如镜的触感终于平息了心中的慌乱。
他的确因为乐锦的亲近而开心过,但知晓了她的为人后孟慈章只恨自己太天真。
“哥,你这话真没道理。我既不在意她,也不会因旁人的奉承而高兴,更何况是那样荒谬的奉承。”
孟殊台面色舒缓,看着弟弟的眼神里含着淡淡的笑,与他闲话家常一般,“你能这样想也很好。”
“我只怕你年纪轻,没什么定力,该念的不该念的都堆在心里。”
“才不会……”孟慈章耷拉着脑袋,嘟囔道:“那样的女人我才不稀罕。”
眼神望向兄长,孟慈章无比认真:“哥,你真的要和她成婚?”
他深深望了孟慈章一眼,对于自己这个弟弟的脾性手拿把掐。
“用完膳且回家去吧。去南郊一趟定是逃了课,回去给爹娘和夫子认个错。你要木料家里什么没有?以后莫要自己乱跑。别院那位,你也不用担心,我自会安排,听明白了吗?”
孟慈章握筷子竖抵着碗底,仿佛碗里盛着的是心里的不甘和委屈,一双筷子是镇压的宝塔。
他当然知道家里各样名贵木料应有尽有,甚至有些百年的珍藏堆得颜色都换了几番,可那不是亲手寻来的,不诚心。
这些年,他心里有块地方如蜡融化,一直空着,孟慈章觉得必得亲手填补才作数。木材再名贵,也不如情真。
他知道自己孩子气,但九安当初出入匪窝救下他,他做不到高高在上端着小公子的架子假手于人。
他想用木雕纪念九安,仅此而已。
筷子尖戳得碗底叮叮响,孟慈章不开心,耷拉着脑袋像只没立耳朵的小狗:“我那是给九安雕的人像才出门自己寻的,不是乱跑……”
孟殊台长眉单挑,眼里闪过一丝凉薄。
“那东西呢?”
孟慈章猛得抬头,筷子啪一下拍在桌子上:“被乐娘子给毁了!她把木雕拿过去,用刀划了好大一条口子!”
而且她说要赔他还没个结果呢!孟慈章对乐锦的怨气冲天,在他的小世界里撞来撞去。
毁了?孟殊台心里轻笑一声,这次觊觎九安死亡的人居然不用他动手。
冥冥之中,乐锦仿佛和他成了共犯。
他杀了九安,她杀了旁人对九安的牵挂。
思及至此,孟殊台一颗心怦怦跳,像只扑腾的鸟儿,有些关不住了。
他额上出了层意味不明的细汗,晶莹微亮,有点黏湿。
乐锦,乐锦,乐锦……孟殊台心念她,说话间喉头都发紧,刻意控制才勉强使声音平缓无异,“人家定也不是有意为之,何必动怒?还是孟府的小郎呢,怎么和女眷计较?”
他从袖中取出绢帕轻轻拭汗,捏着帕子在下颌微扇,咽下隐隐兴奋的唾液,“我记得家里在寺中供了一部《陀罗尼经》,你去取来交我,我替你与乐娘子致歉。”
“那经书全天下只此一部,是前代雕版的,爹可宝贝了,你要送她?”
孟殊台递给孟慈章一个捎带压迫的肯定眼神,孟慈章嘴角一撇,讪讪低头:“好吧好吧……”
《陀罗尼经》存于一只镶嵌着五色彩宝的金匣中,沉甸甸的压得孟慈章手疼。
要不说他兄长是洛京最大的善人呢?明明惹是生非的是那位乐家大小姐,道歉的却是他们。
引路的沙弥看孟慈章一脸郁闷以为他是端匣子手酸,笑呵呵伸出双手:“我替郎君捧着吧。”
“不用不用,小师父引路便可。”孟慈章爽快拒绝,纠葛是他产生的,因果他自当。
孟慈章与沙弥绕过修葺中的灯殿,步入一条花树葳蕤的长廊。华雁寺很多路他完全不认识,孟殊台特意指了这条便捷的小路,让沙弥带着他走。
“对了师父,你可知九安公公的墓在哪里?”虽然他准备的祭礼没了,但人都来了,总不能不去见见他。
沙弥答:“九安公公的墓不远,就在后山。”
孟慈章灿然一笑:“太好了!”
忽然,他鼻息一窒,上扬的嘴角如崩断的弦一瞬垮塌。
“什么味道?”
夏日明阴花影摇曳,满廊郁郁花香中却掺杂一丝闷臭,随风忽浓忽淡,古怪得很。
“诶?”沙弥也奇怪,鼻子四处嗅嗅,“哪里死老鼠了吗?还是猫?”
“不。”
这味道比死掉一只猫或老鼠浓烈的多。孟慈章双手紧扣金匣,暗自给自己定力,步子朝气味飘来的方向缓缓移动。
廊外一排花树之后,赫然有口青苔干涩的小石井。
越靠近,古怪的气味越浓,像一片欲雨的浓厚黑云,呼呼卷着人的气息。
孟慈章倾身往小井里一望,只一眼,金匣哐当一下脱手砸在地面上。他惊叫一声,怕得哭出来,连连后退撞到沙弥身上,“死人!是死人!”
——井中一圆清幽的碧水,泡着一具膨胀发白的男尸。
硕大的头颅在水中倔强仰着,五官被皮肉胀得不成样子,一张口完全烂掉,不见舌头,只是淡红的一团,口周有烂肉和昏昏的飞絮。
幽绿的井水昏昏悬悬,井壁爬满一圈白色的米粒大小的蛆虫,有些飘在水面上,弯曲扭动。
沙弥浑身发抖,眯着眼睛瞟了一眼井里,眼熟的浅灰色僧袍还在水中浮动。
“空恕师叔!”
寺中僧众久寻不到的空恕竟然诡异惨死在了这一口无人问津的小井之中!
孟慈章双腿颤颤,一下子向后倒去坐在地上,手掌慌乱间按住翻开盖子的金匣边缘,一瞬刺痛袭来。
他大呼一声,捏住手腕定睛一看,一条贯穿掌心的红色伤口赫然流着血。
原来这金匣四边竟然锋利无比,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薄得像一片刀刃。
沙弥回头一见他受了伤,赶紧搀扶起他往别处跑,边跑边大喊:“快来人!快来人!孟小郎君受伤了!空恕师叔死了!”
血液顺着他的掌心流到手腕,孟慈章有记忆以来就没受过这么重的伤,此刻除了手疼更多的是心燥。
遭了遭了,他握不了刻刀了。
——
从张夫人她们那里回来后,乐锦觉得一不做二不休,不如现在就去找乐昭。
她赶忙收拾包袱。满床衣裙交叠,五颜六色像一只绚烂的欢歌,人却忽然愁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些衣物都是孟殊台给她置办的,她没资格带走。
当初她一个人进寺,除了贴身首饰,日常用具这些一样没有,都是孟殊台不知何时一一备齐的,没让她操一点心。等她反应过来,身边竟然全是孟殊台的痕迹。
乐锦心烦意乱,捧起一堆衣裙狠狠朝床角摔去。
全是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蛛丝一样鬼隐隐的缠在了她身上。
“乐娘子。”
忽然身后一道声音响起,乐锦吓得一屁股坐在床上,回头没好气甩他一句:“你来干嘛?”
孟殊台拎着螺钿食盒,朝乐锦晃晃:“今日的餐食。”
“我不吃了!”她坐在满床绫罗绸缎上,侧身对着孟殊台不看他一眼,“我要走。”
孟殊台眉头一蹙,“去哪里?”
“去找我哥哥。”
“你病还没好。”
他语气温温柔柔地,一双潋滟的眸子落在她身上,关切之情不言而喻。
可乐锦的火气蹭一下涌上来,跳下床来,气冲冲抢过食盒,朝着地面重重一摔。
“我的病早好了!”
“你到底还要把我关多久?”
“一辈子?”
孟殊台长发滑垂在肩头,娴静温婉得像一尊持瓶观音。
他垂头看着摔碎一地的狼藉,默默蹲下去扶起食盒,又伸手捡起青瓷碎片放进食盒里。
“不让你出门并非囚禁。”
“当日我送走冯郎君时只顾着行事应当磊落,却未料到情事八卦于世俗之人如狼见血,此事仿佛风过疾火,愈传愈烈,甚至有烧身之患。”
“我守你在房中只是怕你出去会受流言蜚语所害,譬如今日。”
“张吴二位夫人哪怕与你交好,在闲言碎语面前也疑心了你,更不论其他与你我毫不相干的看客,只肯把人往龌龊了想,你遇见了怎能不伤心?”
孟殊台温柔的声音像涓涓细流洗去了乐锦心头的烦闷和憎恶。
原本浑身的刺,此刻也一根根软下来。
他居然是为了她?
想起吴夫人对她的劝诫,乐锦确实像吞了针一样难受。
她和她们在一起时哪次不是真心相待?哪次不是热忱积极?甚至吴夫人哭诉给事中大人在外头养了小的,乐锦都站在她这一边。
她们就认定她是水性杨花,不知检点的坏女人?
虽然她现在的人设确实是……但在她们面前,乐锦从不作伪,难道她们也不为她的人品怀疑一下?
乐锦委屈,委屈透了。
她眼睛酸酸的,环视四周,身边竟只有孟殊台能接纳她的委屈。
也许是这段日子他对她太温柔,把她的脾气全纵出来了,乐锦把一切的难过都心安理得地推到孟殊台身上。
“那还不是怪你。你就不知道送他走的时候避讳着点?”
她一边说着一边坐在床边郁闷地踢着腿。
孟殊台手里握着碎瓷片,抬眸望她,仿佛很是不解。
“可……当日乐娘子已与冯郎君剖白清楚,斩断前尘。他如今只是一位普通旧友,送他离开还需要避讳?”
“废话!”乐锦咬牙怼他:“是个人都知道这种事情见不得人。”
“这是秘密吗?”
“当然。”乐锦气鼓鼓的,活像只小金鱼。
不知孟殊台在想什么,一双漆黑如墨的眼里,笑意忽然融融化开,糖浆一样无声裹着她,滚烫又粘黏。
乐锦无意间对上他这奇异的眼神,蓦然被烫了似的别开眼睛,耳朵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怦怦声。
他那双眼睛里有瓢泼的快乐而她是没有伞赤脚赶路的人,被淋了一兜头,浑身湿透。
秘密。他们之间有秘密了。
孟殊台高兴至得意。
泛着幽幽青光的瓷片碎裂成片片不一的形状,但每片都有尖角,像蜷曲的小小荷叶。
他鬼使神差将指头按上去,放出点血庆祝此刻的开心。
“嘶……”
“怎么了?”
乐锦被孟殊台唇齿轻轻的声响钓过去,目光扫到他皱起的眉头又落到他握起来的手指上,两条腿“哒哒”踩着地板来到他身边,拉过他的手指仔细检查。
一个微小的破洞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显眼,浓郁的血珠往外头渗出,圆圆的,闪着光,像一颗有着灵力的丹药。
“呀,出血了……”
乐锦一想,孟殊台从小金尊玉贵的,哪里干过活?
唉,真为这些四体不勤的公子哥悲哀。
她摆摆手,“走开走开,我来。”
袖子一卷,乐锦三下五除二地捡起满地碎片,利落地掷回食盒,又将食盒盖好拎起,放到门外以更多的免汤食流出,回来顺道取下花盆边擦水的绢布,抖落开盖在湿黏的地板上,蹲下身双手推擦干净。
直至她站起身去洗绢布,孟殊台惊异的目光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乐娘子……”
“嗯?”
他勾唇,很是春风和煦:“从前只当你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巧慧利落,真是惊诧殊台。”
搓布的手一下子僵硬,乐锦心脏漏了一拍。
啊啊啊该死的条件反射!
背脊上冒出一层冷汗,乐锦强装镇定把绢布进摔水盆里,倒打一耙:“是你自己太没用!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我来。”
她一指孟殊台冒血的手指,摆出趾高气扬地厌蠢态度:“还愣着干嘛,把血擦了啊。”
孟殊台却也不恼,对着乐锦笑着摇摇头。
那受伤的玉色手指被他缓缓举至嫣红唇边。
淡红的舌尖微微伸出,舔舐那颗丹药,猩红的血珠子被他卷入口中,在乐锦惊讶颤抖的目光下喉结一动,深深吞咽。
活如一只艳丽的野鬼在她面前吃血啖肉,极小的一个动作被他无限拉长,挑衅着乐锦的神经。
他笑,嗓子幽幽凉凉的,“解决了。”
现在天光大亮,日头将将偏西,地上暑气正是最蓬勃的时刻,乐锦却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古井。她不知所措捏着衣角,忽想起还有一件要事。
“那个……你弟弟需要一件适合雕刻的木料。你记得替他找,这对他很重要。”
她的心被孟殊台方才的动作牵动,五音弦乱,鼓锤杂敲。
虽然此刻提起孟慈章更像是慌乱中拉出一块盾牌,但乐锦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该怎么应付孟殊台。
孟殊台面容上的笑意一瞬凝固,逐渐消失不见,只有一层疏离的温柔。
一个惦记着她没吃饭,一个惦记着他要木头。
是心好还是缘分?
孟殊台心头结了一层冷霜,笑不及眼底地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慈章今日冲撞乐娘子,作为兄长还要替他向你赔不是。”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紫色香囊,上绣着一只桃红的锦鲤,双手托起递给乐锦。
“这香囊里是乐娘子喘疾所需之香药,医师说若长日佩戴在身旁便可缓解沉疴。此物聊作心意,望乐娘子收下。”
又是香囊……
上次她以为他送香囊就是表达好感,后来才想明白,人家高高在上,这种东西不过寻常物件,丢给她看她摇摇尾巴撒个欢罢了。
可他一提喘疾,当夜自己呼吸不畅,抽搐恐慌,那种濒死的感觉凉水一样爬到她背上,吓得她一激灵。
救命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谢了。”
她一把抓过香囊,手指梳理着香囊浅紫的穗子,肚子却咕咕叫起来。
孟殊台淡淡一笑,“我去拿吃的。”
“诶!”乐锦叫住他,面色似有为难,但咽了咽口水,一双明亮的眼睛还是射出坚定的光。
“我要吃饭,吃肉,吃菜,不要米羹和清粥!再精贵的也不要!你要是再端来那些,我宁可饿死!”
她咬着牙,两颊的腮肉鼓起来,很是娇憨。不过确实清瘦了。
孟殊台没养过什么东西,除了曾经的那只瞎眼狸奴。它当时小小一只关在金银笼里,孟殊台就是给它喝羹粥才养好它的。
再有养什么的经历便是后来给各处难民支棚施粥,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人狼吞虎咽一下一口清粥后便双目清明,浑身有劲了。
怎么,乐锦竟然不吃流食吗?
他生平第一次知道,他养的东西会挑食。
“好。那你乖乖等我。”
乐锦眼见着孟殊台含笑点头,迈步出了房门,她整个人才浑身一松,拖着步子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总算能自在点了!
可一低头,自己正坐在孟殊台给她的衣服上。
衣袖张开,裙摆摊垂,每件衣裳都如同一个人影,静谧无言盯着她,守着她。
乐锦被这个念头吓到,赶忙站起来,不敢再坐。
她站在床前,警惕目光钉在这些衣裳上,仿佛下一刻它们便会魂魄附体,扭动起来抓住她,囚禁她。
冷汗在额边蠕动。
她在等什么?不是要走吗?怎么听他三言两语还呆下来了?难道真等着孟殊台再来演一出善良体贴贤惠公子的家家酒?
乐锦抬眼一望这满是孟殊台痕迹的华美屋子,浑身恶寒。
不,她必须离开必须走,不然一定会疯掉的。
第39章 见义勇为 要是有什么遁地之术,她折寿……
孟家南郊院落具体怎么走乐锦并不知道。
她想来想去还是先进洛京城问问。
于是如云弗的马蹄在洛京长街上哒哒走着,背上多了好些个布包,装着烧饼、肉脯、栗子、烤红薯、绿豆糕……
乐锦本来就是肚子比天大的人,被孟殊台那么“精细”地养了一段日子胃里寡得要命,恨不得见什么买什么,一条街都盘下来。
热腾腾的红薯一分为二,一半她吃,一半喂给如云弗。
“阿婆,请问你知道孟家京郊的别院怎么走吗?”
乐锦摸出一把焦香甜蜜的栗子隔着地上的菜摊递给卖菜的阿婆,蹲下来问她。
“孟家的别院?哦呦,那可多了!光西郊就有两处,南郊三处,北郊么……哦哦,北郊是庄子!”
“啊……”乐锦没料到孟家的地界那么多,但此刻一想却又是意料之中,两道眉毛皱到一起。
南郊院子居然有仨啊!真豪奢……
她一天能找得完吗?
“阿婆,那南郊的院子怎么走呢?它们互相离得远吗……嗳!”
乐锦话没问完,有人突然狠狠踢了她一脚,疼得她整个人往阿婆菜摊子上直接跪了下去,压坏两颗鲜灵的小白菜。
她愤怒回头,只见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丝毫不顾道路行人怒气冲冲往前赶,配刀撞得雪银铠甲铛铛响。
如云弗稍挡着他的路就被重重一推,他粗声粗气骂道:“滚开!”
阿婆搀着乐锦起身,“没摔坏吧孩子?”
“没有没有。”乐锦摇头,鼻息急促,转头瞪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不会道歉啊!”
“哎哎哎,别!”阿婆对着乐锦摆手,悄悄道:“那是京卫军的军爷!可惹不得。”
京卫军?乐锦一愣,元景明不是去了那儿?
“阿婆,这包栗子当赔你小白菜好不好?”乐锦迅速从布包里摸出一袋糖炒栗子饼递给阿婆。
从前打工,钱大家都看得紧,舍不得用,若有什么交际往来多是以物换物。
乐锦下意识顺着以前的法子,但栗子刚递给阿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有钱得花不完,干嘛还紧巴巴的呢?
于是一包糖炒栗子里,乐锦又放进去一对玛瑙耳环。
阿婆吓着了,刚想拒绝,乐锦却已经牵着如云弗跟上那中年男人去了。
“诶小姑娘,可小心别和人家起冲突了啊!你会吃亏的!”
那男人脚步奇快,乐锦半跑才跟上,不一会儿便见他入了一处热闹的酒庄。
乐锦抬头一看,聚德酒庄。
是张香云夫人的那所!
然而没高兴几秒,乐锦又眉眼耷拉。
现在她在张夫人面前口碑不好,是个寻花问柳的不贞之妇,她的地方怕不好再进。
京卫军的人来这里估计只是会友吃酒,没什么大事,况且军队里人那么多,那个人不一定就和姜元二人有关系。
乐锦瘪瘪嘴,心里有点失落。
她得接受,现在这对小情侣be还是he都和她没关系了。
乐锦握紧了缰绳,摸摸如云弗黝黑靓丽的皮毛:“走吧。”
“放开我!我不和你走!”
刚一转身,酒庄里传出一道急切惊恐又熟悉的声音。
乐锦心口一震,立刻把如云弗塞给门口的跑堂,提着裙子就冲了进去。
人满为患的酒庄中,那中年男人正一个劲把姜璎云往外拉,脸上怒气如雷霆,骇人得很。
“我是你爹!不能见你做恶不管!你欠着你堂兄一条命,得还!”
姜璎云死命抱着堂中挂纱帐的柱子,胳膊被自己亲爹扯得生疼,眼泪在眼眶打转,既害怕又委屈。
四年前她父亲那样绝情的话犹在耳边,她再跟姜家的人有半点关系只怕是个死。
她焦急回头看着掌柜的桌上还未来得及签订的订酒契约。
只差一点,差一点洛京最大的酒庄就能买她的酒了,偏偏这个时候四年不见的亲生父亲闯了过来,要毁掉她。
她一个未满二十的姑娘,抱着柱子也只是螳臂当车,手臂酸软得就快松开最后的倚靠。
“啪——”
一条马鞭快准狠抽向男人抓着女儿的手,逼得他瞬间松开姜璎云。
乐锦叉腰站在姜诚身后,柳眉倒竖,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走路没长眼啊一双脚乱踢!连蹒跚学步的小孩都不如的脚,砍了拉倒!”
“什么?”姜诚捂着被打的手腕,见乐锦不过是个单薄女子,一脸震惊和茫然。
她居然敢对京卫军行凶?
姜诚收敛神色,正身对着乐锦骂道:“你疯了!可知本将是谁!”
“管你是谁?冲撞了本小姐连句歉都没有就该挨鞭子。”
乐锦说着再次扬鞭,作势要打他:“再瞪!再瞪把你脸抽烂!”
一个粉妆玉砌的姑娘,手无缚鸡之力却敢欺负到他头上?姜诚没吃过这样的亏!
再怎么说他也是京卫军,是领皇粮的人,这时候被个小女子吓退了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姜诚冷哼一声,上前提拳要打她,乐锦猛然抖一下,下意识往旁躲。
柱后的姜璎云趁时大喊:
“她是孟家大郎君的未婚妻,你打不得她!”
她自己都怕得全身发软,但还是出言护住了乐锦。
话一出口,有三两个饮酒的客人也应和起来。
“对对对!我说这小娘子眼熟呢,可不就是那天在城中纵马那位!”
“她没被抓进洛京府尹?还真是孟家的未来夫人?”
乐锦耳听得这话,顿时狐假虎威起来,冲着姜诚扬着下巴。
姜诚虽怒气冲冠但也掂量了一下孟家的分量,心思搅了几番,不情不愿对着乐锦一拱手:
“这位娘子,在下一介武夫,行路匆忙冲撞了您,还望见谅。”
他道完歉,转身又朝姜璎云走去,咬牙恶狠狠道:“滚出来,跟我走。”
“她不能跟你走。”
乐锦清灵灵甩出这句话,抱着手臂走到两人之间站定转身,面向姜诚,后背挡着姜璎云。
“为何?”
乐锦眨眨眼,故意气他:“因为……本小姐不想如你的愿。”
“你让我不痛快,我就让你不痛快,就这么简单。”
姜诚脸色变了又变,五光十色得像霓虹灯。
乐锦第一次发现人在又尴尬又气愤的时候会这么招笑。
她抿嘴噙着笑,回头对姜璎云眼儿一抛,潇洒极了,像一阵簌簌翻飞的青翠竹叶。
和乐娘子打过几次交道了,姜璎云破天荒觉得这人竟然有点可爱。
姜诚胡须抖动,再次拿出世俗给他的“令牌”:“我是她爹,她犯了错,我自要管。”
姜璎云闻言浑身一颤,在这重血缘枷锁之下,她无处可逃。
谁料乐锦扬鞭对着虚空又是一打,清脆响亮的声音仿佛一个耳光抽在姜诚脸上。
“她有什么错?害死了堂兄?可她堂兄明明死在匪乱里,关她什么事?”
“可……”
“可什么可!官府都没给她定罪,你算什么东西?要动私刑吗?”
姜诚的声量高过乐锦,威严十足:“我总该带她回家!她一个女人抛头露面的是要做什么?”
“做生意!”
不知是不是有人与自己站在一起的缘故,姜璎云心底生出一股力量,字字铿锵有力。
她不再躲在乐锦背后,而是与她并肩,磊落站出来。
“我朝并未禁止女子行商,我如何做不得?反正你们早不认我是姜家女了……”
乐锦侧目看她,女子纤长的睫毛湿漉漉,晶莹闪着光亮,楚楚可怜。
但睫下双眸却坚定清明,仿佛无价的宝石,清透,璀璨,不可直视。
“小时候在家里,谁都可以踩我一脚。我被你们看做奴婢使唤的时候,被你们当做透明视而不见的时候,你们又有谁记得我是家里的女儿!我才不要和你们这一群冷血的家人在一起,你们不配!”
“是你们,不配和我成为家人。”
她父亲一心抓她不过是要将她献祭给祖母和伯父,像古时献祭奴隶给天神的人王。
那个家庭是密不可分的一体,她是摆在祭台上充作联系的人牲。
姜诚未料到她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抬掌就要扇她,乐锦眼疾手快甩鞭一打。
这一次,马鞭结实打在了姜诚裸露的手背上,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血点子瞬间弥散。
“啊——”他高声痛呼,正欲破口大骂,乐锦却也抢先开口,呛他个措手不及:“让你滚怎么还不滚?上赶着送命不成?”
姜诚蹙鼻,哼哧眦目,狼一样盯着乐锦,好像要嚼了她的肉。
“先前娘子说我不可动用私刑,那娘子现在呢?岂不也是藐视律法和朝廷!”
“这个嘛……”乐锦偏头想了想,俏丽的眼睛活泼一弯,甜得像颗挂着水珠的蜜桃。
“那你去找孟家、找孟殊台告状去吧!”
反正孟殊台才该担他侄子的账,这不算给他找麻烦,是冤有头债有主。
话音刚落,乐锦耸肩嘚瑟着,忽看见酒庄大开的正门之中,亭亭走进来一位芝兰玉树,丰神容光的美貌郎君。
他一双潋滟星眸直直落在乐锦身上,将她的骄横一览无遗,却并无半点嫌恶。
反而像一池落花春水,泛起觳纹涟漪。
“没错。她的事,总该来找孟殊台。”
这嗓音似冰翠玉珠,好听得紧,可乐锦双目怔愣,三魂七魄都吓飞了。
姜诚一回头,双目瞪大:“孟郎君。”
他毕恭毕敬往孟殊台面前凑,只是还没开口,孟殊台抬眸散漫一瞥,那眼神中的寒意和冷漠吓得他腿肚子直发抖。
奇了,孟郎君一向好说话,怎么今天这样拒人千里之外?
坏了,准是他得罪了人家未婚妻,孟郎君真的生气了。
姜诚哆嗦着,硬着头皮致歉:“郎君,今日冲撞娘子实乃小人无心之失……”
孟殊台嘴角微微弯起,眼睛却平静如镜,毫无感情。
“既是无心之失,怎么姜右领还一副恶虎吃人的样子?”
他目光转于乐锦身上忽然生出一股怜惜,语气也瞬间沾染上心疼:“可怜乐娘子还在病中,我精心养护了好些日子,这一回若是惊着了可怎么好?”
乐锦无声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心里默默抗议:都快被你养得饿死了还在乎这点惊吓?
可此刻姜诚五雷轰顶,吓得不敢多想,立刻转身对着乐锦:“小人因急家事,一时糊涂了,还请乐娘子见谅,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他边说还边对着乐锦连连拜首,姜璎云和乐锦站在一块儿,这下子也受了他的拜。
乐锦悄悄抬眼去看孟殊台,却见孟殊台也正看着自己,明显是让她来做决断。
姜诚手上的鞭痕明晃晃落在乐锦眼里,那定然疼得要命。
她眨眨眼,有些逃避自己的“杰作”,偏头去另一边,“走吧走吧,别让本小姐再看见你!”
姜诚如释重负,回首赶紧向孟殊台摇尾巴,可还没等他摆出笑脸,孟殊台看也没看他,轻飘飘甩出一句话。
“欺压民女,恐吓无辜,孟家会上报军中,姜右领回军且等着一百棍。”
一百军棍,姜诚只怕得半身不遂,再下不了床。
乐锦双眼惊恐睁大,目送姜诚半软半瘫被人扶出酒庄。
合着把人逼到她跟前,也不是全让她做主啊。
其实她已经抽他两鞭了,根本用不着这么重的刑法……
忽然,乐锦同情的目光被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挡住,遮得严严实实,再看不见其他人。
她该同情她自己了。
只敢盯着这人腰间那条卷草纹白玉腰带,乐锦眼睛眨都不敢眨。
要是有什么遁地之术,她折寿也换。
明明知道他会送吃食来着,但她还是走了,现在该怎么解释?
她心里算盘正乱着,突然一只冷冰冰的玉手托起了她下巴,迫使她抬眼向上看。
孟殊台浓艳的眉眼垂着,美人阖目,仿佛春睡倦怠,有一身凌乱的海棠如瀑倾泻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乐锦不自觉向后仰,但下巴上的手一用力,掐得她稳在原地,眉头压低。
一双看向他的眼睛可怜兮兮的。
这动作乐锦熟。
她以前在乡下逗狗玩儿也是这个动作。手指抬起小狗毛茸茸的下巴,嘴里还一边“嘬嘬嘬”喜欢的不得了。
要不是孟殊台不言不语不问,就这么佛一样立着,乐锦在他手里跟小狗崽子没什么两样了。
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望着乐锦,温润如玉,柔和似水,非常耐心地在等待,或者说“熬”。
说实话,要是孟殊台很生气,冲上来骂乐锦不告而别、胡乱瞎搞,乐锦反而心理舒坦点,毕竟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可孟殊台,他偏偏不是个正常人。乐锦根本拿不准他这平静下是不是在酝酿一场夹雪带电的风暴。
第40章 相见不识 不认识,乐家没有这个人。……
乐锦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撑不住先败下阵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乐锦眼神漂移,“不该自己跑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什么?她肯道歉已经是在勉强安抚他了,他还想怎样?
乐锦不说话,孟殊台就又等着她。
两人的姿势实在亲密,大庭广众之下暧昧得要死。
周边的人畏惧孟家权势都不敢讲话,但乐锦明显感受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持续增多。
……他是在跟她比脸皮吗?
那她承认他赢了。
乐锦双颊绯红,吞吞吐吐道:“我都道歉了。”
“以后呢?还自作主张吗?”
“你说出来。”
他每个字都极轻,是一种温柔的命令,毫不掩藏那猛烈如毒药的期待和引导。
现在答应他,顺着他的话说,他或许会松手,但骨子里的硬气让乐锦无法开口。
这不是讨点心吃那么简单。退了一步就要退十步,尊严这种东西一旦丢掉想再挣回来就难如登天。
乐锦咬牙横心,抓着下巴上那只手放在自己脖子上,双眼一闭,颇有一种壮士断腕的悲豪。
“你掐死我吧!”
有种他就众目睽睽之下再杀她一次!
手掌下是这些天夜里悄悄抚摸过无数遍的脖颈,她清醒站在自己面前,那血管的跳动比夜里沉睡时更加有力,清晰,软脆。
孟殊台确实生气。
乐锦挑食,那他就为她改正。兴致勃勃备了一桌子琳琅满目的佳肴,还有她喜欢吃的蜜饯点心,结果回房一看,哪儿还有人?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水晶帘子悠悠晃荡,整间屋子空空如也。
“有些狸奴天性自由,出去撒欢乐得自在,被人豢养着反倒痛苦。”
“它既然能从这深宅大院里跑出去,可见有些本事;抛下锦衣玉食,定也是猫儿自己做的主。”
时隔多年,那人的话幽魂似的在今日复生。
自己做的主……
他还没玩够,谁允许她自己做主?
一种熟悉的隐隐兴奋在四肢暴起如野火燎原,催促他掐下去,让她断气,窒息,倒在自己怀里,永眠,永眠……
姜璎云一早识趣地背过身去,结果冷不丁听到乐锦的话,吓得赶忙转身,见他俩这副阵仗又吓了一跳。
“乐娘子胡闹什么!”
姜璎云上前轻轻握住孟殊台的手腕将他们扯开,“孟郎君是着急你。”
孟殊台神魂一晃,以极快的速度重返清明,又变回慈眉善目的贵气郎君朝姜璎云一笑。
“姜四娘子见笑了。她性子活泼,平日常常与我斗嘴取乐,并非争吵。”
也没有“平日”和“常常”吧……乐锦摸着被他手冰得膈应的脖子,白了孟殊台一眼。
事已至此,她与其和他僵着,倒不如把一切都摊开。
“当初跟你进寺本就不清不楚,现在我哥哥找到了,咱们各回各家不对吗?”
乐锦故作深沉一叹气,仿佛不懂事的人是孟殊台,以一副厌倦了应付这种幼稚男人的姿态往外走。
“你就安心等着我哥哥上门商量婚事吧!”
她站在大门处,回身向孟殊台招招手,像只高高扬起尾巴的小猫。
“回见,未婚夫。”
女子窈窕的身影一蹦一跳出了酒庄,姜璎云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晃荡。
这就分开了?乐娘子怎么今天转性了?上一次见面她还飞扬跋扈看不起人,嚷嚷着让她离孟郎君远一些,怎么今天全变了?
而且……萍水相逢,为什么她会相信自己没有对姜贤下手?
这一天太过蹊跷离奇,姜璎云甚至以为她还躺在郑伯家的床上睡觉,压根没来签订契约。
“郎君不去追乐娘子?”
孟殊台久久凝望乐锦远去的方向,双眸情跃而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蝴蝶随人而去,并不担忧失去乐锦。
他浅笑:“不急,她会回来找我的。”
忽然,孟殊台眼眸一转,今日第一次正眼看向姜璎云,言语间满是逗趣:
“景明传信说不日就会从青州回来,你们这两颗牵牛织女星很快就不必遥隔千里银河了。”
想起那个呆子,姜璎云的脸蛋唰一下飞上云霞。
她抑制不住甜笑但顾忌着在人前又强力压下嘴角,双唇抿着又作正经:“孟郎君,笑话一讲讲许多年就不好笑了。”
“哦?那你怎么还笑?景明听了这么多年也还是喜欢这个笑话啊。”
姜璎云低头将眼底的华彩藏了起来,搓楞着衣角上自己绣的田间小花。
元景明喜欢她,她也喜欢元景明。可现实太残酷。有时候姜璎云想,假使他们之间隔的是汪洋与高山,那也好过现在。
汪洋他们造船,高山他们攀高,没什么大不了。
可身份的差距不是少年心性能移山填海的。他是皇亲国戚,簪缨世族;她只是被赶出家门的小吏之女,无名无分。
姜璎云脸上的笑意渐渐湮灭,转身回望被掌柜捏在手里的卖酒契约,那对她很重要,是她安身立命的第一步。
那天她独身推着新酒,一家家客栈酒肆推销,说得嘴皮都起泡了,才终于说动聚德酒庄肯收她的酒一试。
上次醉仙楼一聚后,元景明便去了青州历练。青州不算富贵,近些年还起了叛军。
原本轮不到京卫军去平乱,元景明是特意花了功夫才去的,他这些年削尖了脑袋想挣功。
为了她,他一直勉励成长,她不能输。
姜璎云对着孟殊台腼腆一笑,“孟郎君,我还要谈生意,就不和你多说了。”
“现在?继续?”
她爹这么一闹,她还想卖酒做生意?
姜璎云笑着重重点了头,理理自己的鬓发,又抹去脸上泪痕,平整衣裳上拉扯的痕迹,端端正正返回了掌柜处,再一次温言细语,笑颜靥靥。
她一早定了主意,哪怕日后走不到元景明身边,也要走向自己的路途。
“方向呢?地点呢?路径呢?走哪里去啊?!”
乐锦牵着如云弗,猛然反应过来,她还是不知道南郊哪个别院装着乐昭啊!
这一天天的全白忙活了!怪她当时净想着装潇洒,都忘了问孟殊台消息。
乐锦低骂一声,牵着如云弗掉头回去。
谁知刚握住缰绳,如云弗忽然仰头长鸣一声,甩开马缰,冲着一个方向撒蹄就跑。
“喂——如云弗!回来!”
乐锦慌张都来不及,抱着裙子两条腿飞奔。
如云弗在前嘶鸣着,叫得声传千里,闻者惊心动魄。
乐锦追着它牛喘着,字句颠簸:“你……你……这是……怎么……了啊!”
话音刚落,如云弗竟忽然在街道拐角处停了下来,黝黑粗壮的马脖子低了下去,像在咀嚼舔舐什么。
“我去!”乐锦在离它不远处撑着墙大骂一句。
她气急败坏指着如云弗,“你!你要是为了吃的就害我狂奔几条街,我就,我就,再也不分你烤红薯了!”
乐锦气冲冲双臂一抱,双腿打着颤靠近如云弗,看看它到底在吃什么东西。
可等她看清才知道,那不是东西——是乐昭。
血淋淋,气息奄奄的乐昭,和被他死死抓着的宝音。
“哥哥!”
乐昭一身利落简装被砍开了好几道口子,肩膀、肋骨、大腿都在流血,一见便知经了一场恶战。
他紧蹙的剑眉闻言一动,一双星目投去乐锦处。
“小……锦儿……”
他一见乐锦,苍白嘴角下意识扬起,像以前每次见到她时一样。
从前高大健硕的人此刻缩靠在斑驳的粉墙根下,气息弱得像雨中摇烛。
“你怎么瘦了?”
乐锦眼前一切颜色忽而水洗般脱落,满目苍白寡淡中只有乐昭的血是沉甸甸的红。
她没有亲眼见到姐姐生孩子死去时的模样,但此刻,那种失去的恐惧和死亡的压迫卷土重来。
乐锦扑通跪去他身边,慌忙握着他的手,眼泪自己就往外蹦。
“你痛不痛?”
她颤抖着摩挲乐昭的脸,脑中一片模糊。
孟慈章不是说乐昭他们好好的在别院里?怎么又受伤了?还出现在这里?
乐锦赶忙抓住一旁呆愣得失魂般的宝音:“宝音,你们这是怎么了?”
可宝音置若罔闻,仿佛眼前没她这个人似的,双目放空,脑袋微摆。
“宝音?宝音?”
乐锦没听到宝音的回复,却听到乐昭的解答:“她好像……吓疯了。”
“什么……”
乐锦瞳孔放大,映出宝音空茫而不时抽搐的五官,仿佛一个出了故障的木偶人。
乐锦还浸在惊悲之中,乐昭又一头倒在她肩上,紧紧握着她的手。
“回家……”
“小锦儿,带我回家……”
“好,我一定带你回去,我们回疏州。”眼泪顺着脸颊淌进乐昭的头发里,乐锦想抱住他,却发现他伤在肋骨,她连抱也不能抱。
“不,回我们的家,回小时候在洛京的家……”
他说完,人便晕了过去,彻底倒在乐锦怀里。
乐家是与孟家联姻后从洛京迁去疏州从商的,从前的宅邸定然还在。
可是,现在宝音疯了,乐昭昏了,她这个半道上来的人怎么知道他与妹妹儿时的住所在哪里呢?
“系统!系统!你出来说句话啊!”
实在没任何办法了,乐锦能想到的唯一助力就是那个缺心眼系统。可它平时没半点动静,乐锦也没尝试过呼唤它,此刻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叮咚——】
听到熟悉的声音入耳,乐锦没等系统说话就朝它狂喊:“现在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他们家在哪里啊!”
湿黏的血流到她手上,痒痒的,像蚂蚁爬过,带起一阵恐慌。乐锦眼泪成串的掉,声音发抖:“可不可以不要死……我求求你了,乐昭。”
【检测到宿主任务进程中出现不可抗力因素,允许使用积分】
【你可以用目前积攒的积分兑换“地点移动”,确定使用吗?】
乐锦双眼睁大,猛地点头:“用!”
下一瞬,他们三人一马忽然换身到了一个白墙青瓦的小巷道里。
好在此处人烟稀少,清冷寥落,他们几个的怪异行踪无人知晓。乐锦警惕地梭巡,这巷子里没有人家门户,只是一条通道。
乐宅应该在附近。
乐锦将乐昭轻轻靠在墙角处,起身摸了摸如云弗,“帮我看着他,好吗?”
如云弗水汪汪的圆眼睛看着乐锦牵着痴傻的宝音离开巷子,转而低头蹭了蹭昏迷中眉头紧锁的乐昭。
巷外是一排秀小的民居,静悄悄的,大多关着门,门上红纸对联都褪了色。
自来到书里,她待过的地方不是王府也是国寺,就是疏州的家里也是富贵堂皇,乐锦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主角们之外的凡俗人间。
满街灰白的石板,有些还断成了两半,中间冒出些青草绿意倔强生长。两道旁偶有几颗老榕树,参差披拂,枝叶繁茂。
它们无人问津,但恣意随性。
街上最后一颗榕树背后,两个空空的纸灯笼低矮的檐下转着圈,上面写着:乐。
乐锦拖着宝音就跑去了那处住宅猛拍大门。
“有人吗?有人吗?”
一般背井离乡却留了旧宅的人家会留下守宅的仆人或族亲。乐锦扒着门缝往里望,果见小院子里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担心老人耳背听不见,乐锦加大了拍门力度,“老人家!我是乐锦!我回来了!开开门!”
那老人步履蹒跚走向大门,听见乐锦后一句话却忽然停了脚步,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仿佛思索。
“你是谁?”
“乐锦!”
“那不认识,乐家没有这个人。”
老人佝偻着背,转身重新拿起扫帚扫着院中的树叶,嘴里哆嗦着:“现在这些小后生净胡闹。”
“不认识”?
心中鼓声咚咚两下。
她是乐家千宠万爱的大小姐啊,怎么能“不认识”?
不过或许她年纪轻,老人家年纪又大,不清楚她这个人也说得通。
乐锦转瞬放下疑虑,继续拍门:“老人家,乐昭你认不认识?乐昭!”
院中人影拖着扫帚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门后,抽出门栓,露出半张沟壑纵横的脸望着乐锦。
“你说我们家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