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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欢呼着,簇拥着他向走廊尽头的厨房涌去,陈建州脸上的笑意轻松而真切。

趁着孩子们围着分苹果片的喧闹间隙,陈建州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总是有点卡顿的推拉门前,想透透气。

门刚拉开一条缝,就看见一个身影倚靠在门外走廊的柱子旁。

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件米白色薄款风衣,剪裁合体,里面是熨帖的衬衫和半身裙,与这所陈旧校舍的朴素气息有些格格不入。

她手里捏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有些放空地投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

晨风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刘海,侧脸线条清晰,带着刚出校园不久的青涩。

陈建州猜到是新来的实习老师。

他听老校长提过,最近又来了个大城市重点师范大学特殊教育专业刚毕业的高材生。

他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闻声转过头,看到陈建州,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礼貌和一丝局促的笑容。

“陈先生?”她站直了身体,声音清亮,带着点不确定。

“叫我大州就行,老师怎么称呼?”

女老师微微摇头,笑了笑,很恬静的模样,“我姓杨。”

“你好,小杨老师。”

陈建州点点头笑着走到她旁边,也靠在粗糙的水泥柱子上,隔着一臂的距离,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远处层叠的青色山脊,“刚来还习惯吗?”

杨老师低了低头,“还……还好。环境很安静,孩子们……也很可爱。”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从远山收回,落在脚下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就是……跟我想象的,有点不太一样。”

“咱们这……设备…”

陈建州心里明了,山区的教育资源对比城市确实会有些差距,实习老师都从资源充沛的环境中培养,这边的基础设施太差,刚刚来到难免会无措。

杨老师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困惑,“教材里学的那些先进的盲用辅助设备,触觉地图、电子助视器、智能语音转换系统……这里几乎都没有。教学主要靠老师口述,孩子们手摸盲文板,或者用最老式的凸点模型。”

她苦笑了一下,“我带的那个触感认知盒,还是我自费买的,里面就几种布料、几颗不同形状的木头珠子。说实话,这种情况…太艰难了。”

陈建州静静地听着,山风吹过,带来松涛的轻响和远处厨房孩子们模糊的嬉闹声。

“如果只是条件有困难还可以硬撑着走,但是如果连孩子家长都不支持…”她的声音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昨天去一个孩子家家访,就在山坳坳里。他奶奶拉着我的手,说家里农活忙不过来,孩子眼睛又看不见,学那些字啊、数啊有啥用?

不如早点回家,学学怎么摸路、怎么喂鸡,将来好歹……好歹能自己讨口饭吃。”

她吸了口气,有心无力地,“她说,‘老师,你们心好小娃上学不要钱,可我们小瞎子,命里就这样了,费那功夫干啥?’”

杨琼停住了,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只有风声在低语。

“陈哥……”她再次抬起头,看向陈建州,年轻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像蒙着一层山间的薄雾,急切地想要穿透寻找一个方向。

“你……你经常来,也接触过很多地方。你觉得…这条路,在这里,真的有前途吗?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我能改变什么呢…”

问题像几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陈建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一直投向那片沉默而亘古的山峦,山岚在谷底缓缓流动,聚散不定。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会像那些鼓励过她的前辈一样,只说些“意义重大”、“未来可期”的漂亮话。

陈建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十分的坦诚,甚至直白到过分粗粝:

“杨老师,我说话直您别见怪,在我的角度来看,年轻女孩钻到这个地方来真的是太想不开了。

干这行,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前途这个词,分量太重了。钱少,事多,苦,累,憋屈,看不到立竿见影的成果,还得顶着各种不理解,甚至白眼。”

他顿了顿,“设备跟不上,家长的观念掰不过来……大家都能明白这些都是硬邦邦的现实,躲不开,绕不过,孩子能力发展受限,老师左右为难,我们都理解。”

杨老师的笑很苦涩。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眼神不再看山,直接看进了她迷惘的眼底。

“那些孩子,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你问我有没有意义,改变能有多大?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谁也不能打包票。

我每次来之前只是觉得,也许,拼尽全力最后能让他们自己摸索着走出这山里呢,或者……仅仅是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觉得他们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学点东西,值得拥有比‘小瞎子得认命’更多一点的可能。”

他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两人都很无奈地轻笑一声。

“小陈!小陈!”一个略显苍老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重。

老校长干枯泛白的头发挽在脑后,正站在楼梯拐角处朝这边挥手,脸上带着殷切的笑容,“东西都安顿好了?辛苦辛苦!来来来,到我办公室喝口热茶,歇歇脚,有点事儿还得跟你念叨念叨!”

陈建州乐呵呵地应:“好嘞,陈校长,这就来!”他转头对林薇点点头,语气温和,“杨老师,我先过去了。”

杨琼温和地笑着挥挥手,看着他走向老校长。

校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紧挨着教师集体备课室。

青山盲童小学名为小学,但它其实顶多算个集体看护点。校长陈玉书也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校长——年近六旬的她几年前旅居至此,一时兴起,便拿出家当买下个老房子置办了这个盲童小学。

门虚掩着,陈建州轻轻推开。

一股陈年的木质家具味、茶叶味和淡淡墨水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靠窗一张旧书桌,桌面玻璃板下压着泛黄的课程表和几张师生合影,边缘都卷了角。对面两张磨得发亮的木扶手沙发,中间一个掉了漆的旧茶几,上面摆着两个印着白瓷茶杯,热气袅袅。

“快坐快坐!”陈玉书热情地招呼着,把陈建州让到沙发上,自己则坐到了书桌后的旧藤椅上。

她戴上老花镜搓了搓手,拿起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旧牛皮纸信封,从里面小心地抽出几张单据,递了过来。

“建州啊,这是上次你托人捐的那批盲文纸和点字笔的费用清单,还有运费单子,”校长的声音带着感激,“都在这儿了。真是……太感谢了!没有你这隔三差五的接济,还有你那些朋友帮忙,我们这学校真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

陈建州笑着接过单据,看也没看就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陈校长,您跟我还客气什么,孩子们用得上就行。”

他啜了一口茶,是山里自采自制的粗茶,味道浓酽微涩,“我看景焕她们几个,摸读的速度比上次来快了不少进步很大。”

提到孩子,陈玉书眼睛亮起来,十分欣慰的样子,但这点快慰很快又被更深的愁云覆盖。

“进步是有啊,娃娃们都是好苗子,肯学……可是建州啊,”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倾诉一桩难以启齿的心事,“我这心里头,是越来越没底了,愁啊!”

“愁什么?”陈建州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是物资,还是经费?您放心陈校长,我上次说的那个‘暖光计划’助学金那边已经在推进了,应该很快能落实一部分。”

陈玉书摆摆手:“建州,钱是一方面,紧巴就紧巴,有你和那些好心人帮衬着,总能对付着过。最愁的……是人!”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手微微有些抖,茶水漾出几滴落在磨得发亮的桌面上,“咱们这儿留不住老师啊!”

她掰着手指数:“去年分来的小刘老师,也是城里小伙子,专业好,心也善,教了半年多,实在受不了这山里闭塞,加上谈了个对象在省城……走了。

前年的小张老师,小伙子挺有干劲,结果家里父亲重病,急用钱,也走了,去南方打工了,听说现在一个月能挣这里半年的工资……”

陈玉书苦笑一声,满是无奈,“今年,就指着小杨老师了,就是刚才楼下你看见那个,杨琼。名牌大学特教专业毕业的!多好的苗子!这孩子有心留下,但是人家家里不乐意把闺女扔在这山沟沟里呀,她爸妈给我来过电话,说这孩子下个月就要订婚,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说不下去了。这样的压力,即便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也难以承受,更何况是她这般年纪。

陈建州明白她的忧虑,也许哪天陈玉书不在了,青山盲校就会马上散架,其实不止青山盲校是这个样子,他一直往来的几个乡镇特教小学差不多都是这么个状况。

“太多家长,尤其是年纪大的,思想转不过弯来!我跟他们讲道理,讲国家政策,讲孩子学了文化将来能有更多出路……嘴皮子都磨破了!没用!人家一句话就给你怼回来,‘出路?小瞎子能有什么出路?学再好,能跟明眼人一样考大学?能去城里坐办公室?还不是要回来摸土坷垃!’这话我怎么接,我没法接啊建州…”

办公室里两个人,脸色都有些凝重,窗外传来孩子们课间活动的模糊声响,更衬得室内的气氛沉闷压抑。

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浮尘飞舞——

作者有话说:上章有较大改动,锁文后塞了点新内容用来替换,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回头看一眼[垂耳兔头]

第20章 第二十章 你去见汤观绪?

陈建州沉默了片刻抬起头, 眼神很专注。

“陈校长,您看这样行不行?”他语速不快,但思路清晰,“设备跟不上, 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搞点‘远程支援’?现在网络发达了, 我认识几个大城市特教中心的老师, 水平很高。

我们可以定期安排线上交流课, 用视频连线, 让咱们的孩子也能‘听’到外面的好老师讲课, 让咱们的老师也能学点新东西?

这样就算好老师一时来不了, 先进的教学理念也能渗透进来。”

“这个可以, 建州,联系外面的老师要用多少钱你告诉我,这个办法好。”

陈建州是个非常实干的人,他笑了笑没接钱款这茬, 迅速调整思路:“留不住老师…我那边可以联系一些慈善基金,设立一个‘山区特教岗位津贴’?”

这点陈玉书不是很能接受,不好意思地开口, “你说的慈善基金想法是好,可人家年轻人图啥?人愿意来这儿就不是图钱, 补贴在年轻人眼里根本不算啥。好孩子都是图前途,图发展, 咱们这地方, 能给人啥前途?留不住,根子上还是觉得这里没希望。”

希望。这个词扎了陈建州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眉头锁得更紧。

……

“建州啊,你的心, 我懂。”老校长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你是不知道,前年我好说歹说组织了一次家长会,想着让家长们看看娃娃们的进步。结果呢?通知发下去,那天上午,拢共就来了……三个家长!”她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在陈建州眼前晃了晃,“一个还是顺路来交柴火的,我打电话回访,家长干脆就说:‘看啥?有啥好看的?一群小瞎子,还能翻出花来?’”

陈建州靠在沙发里,手臂搁在扶手上,目光垂落,盯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窗外一小块灰白的天空。

他提出的每一个法子,都像往将熄的火塘里添一把新柴。

柴火噼啪跳两跳,腾起一点短暂的光亮和暖意,映得人脸上刚有点活气,转眼间,火苗便矮下去,被底下厚厚一层死灰埋住,只剩几缕冷烟,幽幽地钻出来,呛进人心里。

那股子无力……

捂不热的火塘底,沉沉地坠在胸口。

他试图再想,脑子却像被塞满了棉花,运转艰涩。

少年时那股说干就干的心气,在社会的磨砺中渐渐消磨。他不会再脱口而出“我来办”,更不会大手一挥包揽一切。

一来世事愈发复杂,牵绊重重;二来心里那道坎儿越垒越高,总怕事情砸在自己手上,憾恨余生。

窗外的操场安静了,孩子们已经回到了教室。

这短暂的寂静,反而让办公室里的愁闷更加无所遁形。

陈建州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端起那杯冷茶,机械地喝了一口,冰凉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就在这愁云惨雾几乎要将两人彻底淹没的时候,一阵细碎而稚嫩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起初很轻,断断续续,不成调子。渐渐地,那声音汇聚起来,清晰了一些,带着孩子们特有的未经雕琢的纯净。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是首老童谣,《鲁冰花》。

声音来自楼下低年级的教室,是几个孩子在下课前的自由活动时间,自发地、随意地哼唱起来的。

没有伴奏,没有指挥,甚至有些孩子唱得还跑调,节奏也慢悠悠的。但那童音汇聚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歌声透过旧窗户不甚严实的缝隙,顽强地钻了进来,在这间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办公室里轻轻回荡。

陈建州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陈玉书愁容密布的脸色好看一些,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侧耳倾听。

那歌声并不嘹亮,甚至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

它不解决任何问题,它填不饱肚子,铺设不了基础设施,涨不了工资,更无法立刻扭转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

只是存在,像山间石缝里钻出的一株细弱却倔强的小草,自顾自地生长。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孩子们在唱,在这个设备简陋、师资匮乏、被许多人视为“无用”的角落,用他们感知世界的方式,笨拙真诚地唱。

陈玉书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抠着藤椅的手,身体向后靠了靠,靠在那张发出轻微呻吟的旧藤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歌声还在继续,陈建州放下那杯冷透的茶,杯底轻轻磕在旧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拿出手机,划动屏幕,联系人列表快速滚动,最终停在靠后的位置,轻叹一口气,指腹终于贴在了通话键上方……——

商承琢仰躺在羊毛地毯上,视线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冰冷的几何线条吊灯。

瞿颂办公室里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氛像一张无形的网,裹着他身上散不去的汗味和某种令人羞耻的腥膻气息,沉甸甸地压进肺里。

口腔里还残留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被掏空后的虚脱感沉沉地坠在四肢百骸,手腕已经解开,皮肤上被丝巾勒出的深红印痕火辣辣地疼,提醒着刚才的一场荒唐。

他现在就要改行

比起游戏他目前更想从事研究那种能够让人失忆的技术。

这幅样子,太难看了。

瞿颂最后那句轻佻的嘲弄和着手机快门声如同魔咒在他混沌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嗡嗡嗡——

声音来自他西装裤口袋,商承琢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惊弓之鸟。

他艰难地翻过身,被长时间反剪的手腕因为血液不通而麻木刺痛,费力地将手探入口袋,摸到了那部正在疯狂震动的手机。

是程昂。

商承琢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和嘶哑,指尖划过屏幕接通。

“老大!”程昂焦急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会议室里特有的背景噪音“您怎么样?这边下半场技术交流马上开始,瞿总那边的人过来说你突然胃疼得厉害,被她派人送医院去了?严不严重,哪家医院?我这边结束马上过去!”

商承琢闭了闭眼。

胃疼?瞿颂编瞎话的速度倒是快。

不过她当然有义务遮掩,遮掩这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遮掩她弄出来的这么个烂摊子!

怒意混合着自嘲冲淡了些许屈辱带来的麻木,他扯了扯嘴角,想冷笑一声,却牵动了受伤的下颚,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老大?您说话啊?是不是疼得厉害?”商承琢不在,程昂背对着会议室里沃贝乌泱泱的一群人,心里有些打怵,心里一犯怵他嘴上话就更多,“我就说我该坚持天天给您送白粥养着的!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您放心,下半场我我能顶上!沃贝这边看起来合作意向非常大,势头很好……”

白粥?商承琢只觉得一股荒谬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嗯……”他最终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极其含糊、带着浓重鼻音的单音节,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没事。” 他潦草地应付,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强行压抑着狼狈。

开玩笑,商承琢掉皮掉肉也不愿意掉面,他怎么都不可能轻易向别人示弱的。

“老大您别硬撑啊!胃病不是小事,一定要好好养!您在哪家医院?我这边结束马上过去!”程昂显然完全不信他这敷衍的“没事”。

“程昂。”商承琢打断他,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我没事。别管我。剩下的事,你……处理好。”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拇指重重按下了屏幕上的红色图标,通话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头发汗湿地黏在额角,脸颊一侧残留着指印和泪痕,下巴上那道撞击产生的红痕已经转为青紫。

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地毯上,他明天怎么出门?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自暴自弃地继续颓然地贴在地毯上。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身体各处的疼痛和脑海里翻江倒海的思绪在反复煎熬。

一小时,或者两小时。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窗外的城市光影悄然变幻,从炽白刺目的午后,沉淀为一种暮色将至的灰金。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瘫了多久,直到门外隐约传来散会的嘈杂人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才意识到会议大概已经结束。

“咔哒。”

门锁被拧开的声音清晰传来。

商承琢身体瞬间绷紧,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猛地闭上眼,不敢去看门口。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容不迫,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他身侧。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瞿颂目光平静地扫过地毯上依旧蜷缩着、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人影,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

“怎么?”她的声音响起,“不打算走了吗?准备在我这里过夜?”

一边说着,一边用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敞开的衬衫前襟和皱巴巴的西裤,以及裤子上无法完全掩饰令人难堪的湿痕。

目光直白烫得商承琢几乎要跳起来。

他咽了咽口水,润湿干涩的喉咙:“我这个样子怎么走” 这次的声音几乎沙哑到听不清,商承琢在她的注视下狼狈地并拢双腿,遮掩那片耻辱的痕迹。

瞿颂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缓慢地滑过商承琢狼狈不堪的脸,最后定格在他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她沉默了几秒,若有所思。

然后极其缓慢地勾起唇角,“行。”

只吐出一个字,然后微微倾身,双手撑在宽大的办公桌边缘,身体前倾,“那你就待着,你别后悔。”

商承琢突然觉得有一股寒意瞬间窜出来,还不等他开口,办公室门就被轻轻敲响了三下,节奏清晰。

瞿颂面上波澜不惊,似乎是早有预料。

林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瞿总,陈建州先生和您的两位表妹到了,现在方便请他们进来吗?”

她怎么不早说有人会来!

商承琢一时间如同被掐住脖子,身体瞬间僵住,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惶。

陈建州?

商承琢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窜起来,目光慌乱地扫过办公室,他根本无处可藏!但他这副样子怎么能再被别人看到?几乎是本能驱使,他的目光猛地锁定了办公室侧后方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那是瞿颂的私人休息室。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敏捷,在瞿颂开口回应林薇之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别扭踉跄着猛地冲向那扇门,扭开门把手,侧身撞了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力道之大,震得门框都微微发颤。

门关上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门外,林薇再次确认,“瞿总,现在请他们进来吗?”

“嗯,可以。”瞿颂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休息室内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外面办公室的光线——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一个沉稳的男声率先响起,是商承琢和瞿颂都无比熟悉的声音:“小颂,打扰了。”

真的是陈建州,商承琢抿着嘴唇。

紧接着,两道清脆活泼的女声叽叽喳喳地响起。

“颂颂姐!Surprise!”

“哇,颂颂姐你的新办公室好大好酷!比视频里看起来还要大!”

瞿颂没想到陈建州把陈乐然陈乐陶俩人也带了过来。

早期研发“观心”原型时,急需不同年龄段、背景的测试者提供感官反馈,双胞胎正值活泼好动好奇心强的时期,而且作为瞿颂亲近的妹妹,是最方便且相对可靠的测试人选。

陈建州那时作为团队中负责用户交互与反馈分析的关键成员,直接负责组织和指导这些非正式测试,他需要耐心地向双胞胎解释设备原理,引导她们准确描述视觉模拟体验,记录反馈。

他本人十分温和有耐心,会细心地在枯燥的测试中加入小游戏或趣味挑战,让过程不那么无聊。久而久之,双胞胎不仅把他当作颂颂姐的可靠同事,更视为一个有趣仗义、懂得倾听的大哥,这份奇妙的交情一直持续到现在。

“州哥,坐。”瞿颂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乐然,乐陶你们俩怎么也跟来了?没课吗?”她的语气带着点无奈。

“哎呀,我们无聊死了!听说大州哥要来找你谈大事,我们就来凑热闹啦!”“就是就是,顺便监督颂颂姐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小姨说你这周肯定又只喝咖啡了!”两人一齐开口,说话间嘻嘻哈哈,陈建州也爽朗地笑了两声

几人都落了座,短暂的寒暄过后,气氛似乎沉淀下来。

“瞿颂,”陈建州犹豫了一会开门见山,“我来没有什么别的事,就想问问你视界之桥还缺不缺人?”

瞿颂何等通透,陈建州掩饰着的踌躇从一开始就都清晰地落入了她的眼中。

对方这话一出口,瞿颂释然一笑,心里终于有了底。

瞿颂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邀请了他加盟,但当时陈建州犹豫了很久,最终拒绝了她之前的邀请,如今主动找来,还带着她两个“护驾”的表妹缓解尴尬,唯一的可能就是盲校出了问题,终于让他感到独木难支,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她手中这个同样艰难却或许能带来一线希望的技术项目。

“州哥,我说过了,只要你来,我这就有你的位置。”瞿颂心口有石头落定异常平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们的技术路径更成熟,资源也更集中。而且……”

休息室的门后,商承琢死死地屏住呼吸,耳朵紧贴着冰冷的门板,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入耳中。

原来瞿颂出走的这些年和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依旧热络,她甚至为了技术联系过陈建州,却独独避开了最有可能为她提供助力的自己……

瞿颂揪着他领带说的话不是在刻意挑衅,她是真的相信只要和自己扯上关系就会让事态恶化。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搅,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嫉妒还是为被排斥在外而不满,商承琢自嘲地笑出了声,眼眶有些发烫

看着陈建州仍然有些犹豫,瞿颂顿了顿很诚恳,“大州哥,我们再试试吧?”

商承琢听着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再试试?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因为瞿颂的话而变得微妙而凝重,陈建州显然没料到瞿颂会如此直接地抛出橄榄枝,他愣住了,嘴唇微张,似乎想立刻应下,但张口的瞬间他又犹豫了。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别扭得莫名其妙,明明是自己下定决心,怎么现在人家诚心邀请了他又开始退缩。

“试试!当然要试试!”坐在沙发上的陈乐然突然兴奋了起来,“颂颂姐!带上我们,我们也能帮忙的!” 陈乐陶也立刻附和:“对对对!我们可聪明了!学东西超快!”

瞿颂有些无奈地按了按额角,她暂时抛开了与陈建州之间沉重的对话,试图转移注意力缓和气氛:“帮忙?你们俩先回去把书念完再说吧。小薇!”她提高声音对着门外唤道。

秘书林薇很快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份精致的甜点。

“吃点东西,把嘴堵上。”瞿颂将一份甜点推到陈乐然面前,“你俩今天到底有没有正事?”

她笑嘻嘻地接过小碟子,眼睛亮晶晶地四处乱瞄,嘴里塞着点心含糊道:“当然有啊!我们是来……”她眼珠一转,瞥见陈建州依旧凝重的神色,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撒娇,“哎呀,人家好累嘛,坐车坐得腰酸背痛……”

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坐不住似的站起身,抱怨着“瞿颂姐你这里有没有舒服点的地方让我躺会儿”,极其自然地、毫无预兆地伸手就去拧休息室的门把手。

“哎乐然?”瞿颂一开始忘记了商承琢还在里面,反应过来脸色微变,立刻出声阻止,但已经有些晚了。

咔哒。

休息室的门,被陈乐然拧开了一条缝隙。

商承琢正沉浸在剧烈翻涌的心绪中,背靠着门板,猝不及防,门被拉开一道缝的瞬间,他几乎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门缝之后。

光线从办公室涌入,陈乐然的动作瞬间顿住,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半秒。

休息室里有人?

瞿颂反应极快,在陈乐然完全看清门内情况之前,一个箭步上前,手臂迅速而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将手里刚拿起的另一块甜点,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因为震惊而微张的嘴里。

“来来来,再尝尝这个。”

“唔!”林澜被甜点堵了个正着,下意识地咀嚼,满嘴的香甜让她瞬间懵了,到嘴边的惊呼也被噎了回去。

瞿颂借着这个动作,身体巧妙地挡住了门缝,另一只手顺势一带,轻轻地将休息室的门重新关严实,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低头看着怀里还在懵懂咀嚼的陈乐然,试图把话题拉回甜点上,“这家的新口味,喜欢吗?”

陈乐然震惊之余注意力被转移了一点,愣愣地舔了舔嘴角的奶油,点点头:“嗯还行,是姐夫经常给你订的那家?”

姐夫两字脱口而出,让一门之隔的商承琢瞬间气血翻涌。

汤观绪竟然已经能被瞿颂的家人如此顺理成章、亲昵自然地称呼为“姐夫”了?!

凭什么?凭什么汤观绪就能站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听一声姐夫,而他就要躲在这黑暗的角落,承受着瞿颂的无尽羞辱?

他一定比他会伪装,比他懂得在所谓的规则里钻营。

陈乐然被瞿颂半哄半强制地按回沙发上,嘴里塞满了甜点,暂时安静了下来,

瞿颂再没理会她们,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陈建州,灼灼热切,刚才那个插曲打断了她最想确认的答案。

陈建州垂着眼,加盟瞿颂,意味着重新踏入那片泥沼,再次面对那些未能愈合的伤口,但是再躲下去,他陈建州,和那些觉得盲童“翻不出花”不抱希望的家长,又有什么本质区别,该做出些更有效的努力了。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所有的疑虑抛开,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坚定地迎上瞿颂探询的视线。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他停顿了一秒,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补充道:“小颂,我们再试一次。”

瞿颂的眼底掀起真情实感的笑意。

正事谈妥,气氛缓和下来。

姐妹俩又活跃起来。陈乐陶想起什么,对瞿颂说:“对了姐,姨妈让我们跟你说,下周外婆老宅那边要修缮动工前最后确认一次,祭拜一下,让你一定抽空带我们回去看看。我们都没怎么回去过呢。”

瞿颂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抗拒,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推脱,很温和的劝,“老房子都破败得不成样子了,有什么好看的?灰尘大得很,路也不好走,你们别折腾了。”

陈乐然和陈乐陶对视一眼,似乎还想再劝,但看到瞿颂明显冷淡下来的神色,终究没敢再强求。

陈建州见事情谈妥,也无意久留,起身告辞:“瞿颂,那我先走了。具体细节,你这边定好时间通知我,我们到时候细聊,”

“好州哥,路上小心。”双胞胎完成了一半使命也提出回去,瞿颂起身相送。

陈乐然走在最后,磨磨蹭蹭,快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看着瞿颂,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小声多了一嘴:“颂颂姐……其实……我觉得汤观绪人挺好的。”你可千万不要让他太伤心啊!

瞿颂表情一顿,顿时失笑,“想什么呢你”

脚步声和女孩的嬉笑声终于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厚重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刚才短暂的热闹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更深的寂静。

瞿颂脸上的那点无奈的笑意也随之淡去,恢复了惯常的冷清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办公室门被再次轻轻敲响,秘书林薇推门进来,把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纸袋递给了瞿颂无声地退了出去。

纸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拎着袋子,走到休息室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拧开了门锁。

休息室内光线昏暗,商承琢依旧靠着门边的墙壁坐在地上,头埋在屈起的膝盖里。

瞿颂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附身将那个纸袋轻轻放在了商承琢脚边。

“下周我飞曼哈顿。在我回来之前,把你那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实验室’想法,彻底从脑子里清除掉,换成真正干净、能拿到台面上来谈的方案。沃贝和云顶的合作细节,会在我回来之后正式开始洽谈细节,别再节外生枝,可以吗?”

纸袋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你去见汤观绪?”商承琢答非所问。

这句话问得突兀而且没有立场,瞿颂没理他。

“你不用去了。”商承琢顿了一下,“他应该在准备飞回来了。”他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语气刻意放得平淡。

瞿颂又用黑沉的眼睛盯着他商承琢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悸,但没有退缩,反而梗着脖子,迎着瞿颂的目光,带上了一丝破罐破摔的气急败坏补充道:“跟我没关系!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想得那么闲?”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半句,“是百融要和他谈。”

“你最好是。”这句里有很明显玩味的笑意。

外间的门被轻轻关上。

商承琢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一动不动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那个深灰色的纸袋上。

袋口微微敞开,露出一角崭新的、质地精良的深色西装面料——

作者有话说:打没打过狗一眼就看出来了[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