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只是几分钟,战斗落幕。
对方身手了得,动作干净利索。
车内,沈澈按下了手环的单片机按钮,那是一颗极其小的类似于珍珠大小的圆球,他不动声色地将它藏在衣服内侧。
被人拉扯着压上车,在失去意识前,远远地,沈澈看到了车上的季临。
*
意识昏沉。
也许是一个晚上没睡,受了凉。
沈澈又开始反反复复地做上辈子的那个梦。
二十五岁那年,他成了拐卖团伙的二把手。他长得白净,玩的一手好电脑,互联网普及后,拐卖团伙也与时俱进,摈弃了传统的上下家沟通模式,主要靠暗网交易。
因为采用的是国外的服务器,IP地址四处流窜,打拐办找不到这伙人,就算有线索,也是流窜了十几个国家的地址,左拐右拐,等真正找到后,人早就跑了。
所以,沈澈一加入团伙,因为电脑技术过硬,最后在第二年,成了拐卖团伙的二把手。
他的身手也还不错,团伙的人都很怕他。
打拐办想要一网打尽,所以他只能尽力藏好身份,偷摸地泄露交易情况。
那一年,他们拐了一个县城的女孩。
小女孩很可爱,叫可可,七八岁的年纪,扎两个小辫子,脸蛋红扑扑的,刚来的时候,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每当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就会倏地亮起,可看到人来后,又会瞬间暗下去。
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无论谁来,只会瞪着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在墙角。
但这样的小孩最好收拾,太乖了,所以只要稍微骗骗,哄她说只要她按照他们说的做了,就会送她回家。
沈澈不忍地将目光挪开,骗孩子的话而已,实际上,只是她的交易出现了问题,被迫流转在这些人手中,暂时无法交易。
于是,这些人就想了个好主意。
她被教着对那些还没有毕业的大学生说谎,五六岁的小女孩怯怯地说她找不到家里人,可以送她去最近的派出所吗?
这样的话术一骗一个准,对方看她可爱,穿的干干净净的,又一想到派出所就在不远处,只要穿过个巷子,就到大路了,都会陪着她去。
可可心思简单,她只是想回家,而那些人骗她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们只是想和那些被拐的大学生一起吃个饭,等吃饭完,就会放她们走。
五六岁的小朋友哪懂那么多,傻傻上了当。
就这样,时间久了,可可也受到了优待,团伙里的人不再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只要她听话,她每天可以吃饱饭,睡在床上。
而那些其他被拐来的孩子,只能吃馊了的饭,有的时候,还会被关在地窖里。
沈澈和可可的关系最好。
大概是实在于心不忍,沈澈有的时候会给她塞几颗糖,默默将她的家庭地址记了下来,等收网了,他去送她回家。
一天,沈澈着急出门时。
“沈哥哥,这个送给你。”可可将她手中新捏好的黏土小人送给他,那是一个简易的圣诞老人,尾部用一根小牙签固定着身子。
沈澈的视线落在那个胡子有些翘了的圣诞老人身上,不由得想起他在孤儿院的那些日子,接过,摸了下她的脑袋,蹲了下来,问道:“快到圣诞节了,可可有想要的礼物吗?沈哥哥送你。”
小姑娘瘪了瘪嘴,眼睛亮了起来,又忽的沉寂了下去,轻声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有的,谢谢哥哥。”
狼来了的故事上演了太多次,可可也知道送她回家那只是骗她的话。
沈澈轻叹了声,再有几天,他就可以送她回家了。
他没有想那么多,顺手将那个黏土小人用塑料袋装好,放在衣服兜里。
他急着去见接头的人,这次行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等将这些人一网打尽,他就可以送那些被拐的孩子回家,也可以恢复警察身份。
这是行动前最后一次接头。
他们的计划很圆满,等他哼着歌假装自己从洗浴中心回来的时候,一木头棒直直地朝他脑袋砸了过来。
瞬间,他就站不稳了。
可可缩在角落里,哭着看他,眼泪掉个不停。
几乎是一瞬间,沈澈就明白了。
他一直在暗中泄露交易内幕,时间久了,老大自然会有所怀疑。
只是,沈澈没有想到,他们会利用一个小女孩来监视他,那个黏土小人里藏了监视器。
而他们当着她的面将监视器放了进去,骗她说:“只要你将这个送给你沈哥哥,我们就送你回家。”
那次行动,失败了。
沈澈也被连夜运转,被关押在冷冻室里一同转了出去。
好在他们还有备用计划,只是,等找到沈澈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
他的右耳,半失聪。
浑身上下就没有齐全的地方。
他接受了好几年的心理治疗,医生教他如何将这些回忆压在心底最深处,可他还是会整夜整夜地梦见那双缩在角落里有些暗淡流着泪的眼睛。
他不怪可可,在他被关的那半个月,小姑娘会偷偷喂他水喝。
被逮到了会遭到一顿打,可她还是会第二天偷偷地来。
只是太疼了啊。
他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
好的坏的,都是。
现在的他,比那个时候要好很多,刚从团伙窝子里出来,沈澈对任何关系都很应激,
可可被送回家的那天,沈澈也在,只是他并未露面,小姑娘一个劲地追问他在哪,同事只能糊弄过去,说他在养伤。
他看着她满盈着眼泪回到家,那是一对很好的夫妻,很爱她。
沈澈远远地在角落里朝她招了招手。
你看,沈哥哥没有食言吧。
说好会送你回家的,他做到了——
作者有话说:今晚是跪着认错的季北辰[摸头]
第49章 沈澈死遁前 沈澈从未想过
10月22日下午五点。
视线恍惚, 意识逐渐清醒,沈澈拧着眉,缓缓睁开眼睛, 入眼的第一幕, 废弃的化工原料桶密密麻麻地摞在一起,地面潮湿而又泥泞,墙角的根部,油污浸透, 视线顺着向上, 大片的墙皮脱落, 而墙面上残余的部分, 霉菌遍布。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有些明显的酸臭味, 细闻,还带着轻微的焦糊味。
沈澈略微思索了下。
是汽油?好像还混合着柴油的味道。
沈澈安静了一瞬。
他的双手被绳子反绑在柱子上, 那是一个标准的特种兵绳结,越挣扎只会越紧。
他尝试着解了半天,但依旧不行, 沈澈只好放弃,凝视着墙角积水的反光面。
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一只小蚂蚁绕着积水的边缘快速地挪动, 又渐渐隐入墙面的缝隙。
忽的。
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音,有人来了。
对方每走一步都习惯用脚后跟摩擦地面, 沈澈的眉心跳动,他曾经在季家祖宅,听到过类似走路的声音——是季临。
果然,季临从后边缓缓走了出来,冷冷地睨了眼地上的人, 边笑边咳嗽着从墙角拉了把椅子,椅子在地面上划过刺耳的尖锐声音,但对方像未曾听到般,面色如常,找了个夕阳照不到的地方,他坐了下来。
沈澈抬眼,打量起眼前的人,几天没见,季临似乎像是老了十岁,眼底青紫,往常干净整齐的黑色西装领口上沾染着烟灰,裤子上的褶皱层层叠叠,像是几天没洗,那双黑色皮鞋更是有些邋遢,鞋面上围着一层厚厚的泥土印。
对方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又有些说不出来的癫狂。
沈澈有些不寒而栗。
季临盯着沈澈看了许久,就像吐着信子的毒蛇盯着被它卷起来的猎物般。
许久,他才挪开视线。
“沈少爷,好久不见,”季临嘴角轻弯,眼神微眯,不怒自威,“今天邀请你来呢,只是想请你看一出好戏。”
“二十多年前,我在欧洲留学的时候,遇到了季北辰的亲生母亲Sophia,她长得很美,一头漂亮的金色大卷发,那双蓝色眼眸像海岛平静的湖面上荡起的涟漪,我对她一见钟情,后来,在我回国前,她怀孕了。”
“我和她说,你等我,我先回去几天,然后就来接她们一起回国。”
似乎想到了什么,季临浅浅地笑了一下,“那年我确实是想接她们娘俩一起回来的。”
“季北辰的眼睛,和他妈妈简直一模一样,每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总能想起远在北欧海岛上的那个女人。”
“可是你知道,我回国那一年,老爷子当时给我出了个什么样的难题吗?”
季临微微俯身,眼神如冰刃般地一寸寸扫过沈澈的脸颊,停顿了下:“他说,季家和她们娘俩,你只能二选一。”
沈澈短暂地沉默。
他不说话,季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上演着这场独角戏:“我当然是选了季家。”
说罢,他身子松散地往后一靠,可细看,浑身肌肉紧绷,像被逼上绝境的猛兽在做最后一次尝试前的低吼:“男人嘛,不都这样。”
他嘴上这样说着,可眼底的浓郁却越来越重,暗藏在其中的仇恨、幽怨一齐泄露了出来。
他边说边笑,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了下来,深深地看了沈澈一眼。
“季北辰不惜一切想要报复季家,不就是因为当年这些的事吗?”他猛地抬头,如同一只即将要攻击的眼镜王蛇般,目光凌厉,又带着一丝必赢的胜利,轻蔑地笑了声:“所以,我今天邀请你来看一出好戏。”
“你说,季北辰会在你和季家之间,选谁。”
沈澈浑身一怔,瞳孔瞬间有些失焦,可下一刻,又渐渐聚焦了起来。
他平静地看向季临,声音很淡,却又足够清晰。
他说:“你真可怜。”
季临一怔,大笑了起来,可紧接着,他猛地攥住沈澈的下巴,另一只手挥了上来,可在触及到沈澈的瞬间,他突然停了下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随即,又有些疯癫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可马上,又缓缓地冷静了下来,低头,睨了眼沈澈,然后用随身携带的胶布将沈澈的嘴封了起来。
“沈澈啊沈澈,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说完,他从兜中掏出手机,打给正在飞机上往回来赶的季北辰。
“儿子,晚上好呀。”季临转了下脚尖,将手机的摄像头对准地上的男生。
沈澈微垂着头,即便看不到季北辰,可那一刻,他就像被针扎过一样,心脏泛着密密麻麻地疼。
他们不应该这么见面,他答应过等他回来,也答应过送给季北辰礼物。
还有他们之间的那些事。
沈澈就好像在一根只有他自己的跷跷板上挣扎,被人强迫着抬起下巴,季北辰终于看清了他的宝贝。
他的小少爷眼尾通红,眉眼间的血痕还未干涸,隐隐间往下渗着血丝,那双圆润的眼睛像是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暗光。
季北辰脸色冷清,手腕处的青筋尽露,声音冷到极点:“季临,放了他,我和你之间的事,和他无关。”
季临轻啧了声,摆了摆手,松开沈澈,朝镜头中的季北辰做了个继续说的手势。
“你身上剩余的债务我可以帮你处理,放了他,我们谈谈。”
季临起身,缓缓坐在椅子上,理了下衣服,翘起二郎腿,还心情愉快地哼着小调儿。
他就这么故意拖延时间,仓库里他装了反追踪信号,季北辰一时半会找不到这儿。
“儿子啊,晚了。我老了,现在身败名裂,不要这些了。家也散了,人也病了。但是你还年轻,你现在呢,只有两个选择,一,沈澈,”
季临慢条斯理地指向沈澈,又缓缓地看向摄像头,声音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嘲讽:“二,季家。”
“我给你半个小时,儿子啊,你可要做好决定,时间到了我会再打给你的。”
季临挂断电话,打开倒计时,将手机扔在沈澈前。
时间一分一秒地划过,沈澈脸色煞白,肾上激素飙升,他想挪开视线,可又在下一刻,视线无法控制地看向手机屏幕。
天光渐渐暗淡,黑暗中,沈澈眼底的光越来越暗,最后逐渐消失不见。
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个事,可又没法控制,满脑子都是这个事。
最终,他闭上了眼。
时间缓慢地走到最后三分钟,沈澈觉得自己有些无法呼吸,豆点大的汗水从额间滑落。
他动不了。
只能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时间一点一滴地滚动。
煎熬。
半小时如约而至。
似乎是为了呈现一出好戏,季临特意蹲在他的面前,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他气定神闲地笑着,睨了眼屏幕中一言不发的季北辰:“想好了吗?”
另一边,空气沉寂。
季临轻笑了起来,将摄像头对转沈澈,紧接着,又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在沈澈脸上比划了几下:“季北辰,我数三个数,三个数后要是还没有做出决定”
“沈澈现在就会死,要是三个数中你选好了,也许你们还能见到最后一面。”
沉寂的废弃仓库中,暗黄的灯光落下,屏幕亮得有些刺眼,沈澈抬眸,一眨不眨地看向镜头。
“一。”
镜头中,他只能看到季北辰绷紧的下颌线。
随即,沈澈垂眸。
他已经知道了他的选择。
“二。”
季临喊得很轻,沈澈似乎能听到电话那一边沉重的呼吸声,抬头,对着摄像头,沈澈弯了弯眼睛,笑了起来。
就像鼓励他做出选择一样。
沈澈希望他能明白他的未尽之言:季北辰,没有关系的,不要选我,选择季家。
季家藏匿着那个被霸凌、被欺辱、被关在小黑屋里的少年心气,藏匿着那个正直风华正茂也不得不抛光隐晦的熊熊野心,藏匿着他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坚毅和决心。
季北辰,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喜欢他的控制,他的偏执,可同样,沈澈又是这个世界上,观察他最久的人。
他在书中见过季北辰的所有,又在现实中爱上了他的灵魂。
所以,他无比地希望他有志者事竟成,希望他事事如愿,希望他关关难过关关过。
因为,他爱的就是这样一个具体的他。
而感情,不应该成为季北辰的全部。
“三。”
“我选季家。”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沈澈笑了起来,可眼角的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他很狼狈,可又是那么的明艳,比季北辰往日里见过所有的他还要笑的开心。
“沈澈,你听”季北辰刚准备解释的话被拦在嘴边,“我说”
季临又一次挂断了电话。
他红着眼转过头,可徐若还是看到了他眼角滑落下来的眼泪。
徐若猛地在座椅上猛砸了一拳,季临真是个老狐狸。
为了还清赌债,季临挪用大量公款填补空缺,这事被季北辰曝光后,季临不得不选择低价转让股份给他,尽量将钱还回去。
早先他们购买股份时,季临暗中留了一手,他还安排了一系列的高风险投资和金融衍生品,并在互联网上进行铺天盖地的宣传:季北辰如今是季家最大的股份持有者,再加上他们之前的正向铺垫,外部投资者和市场相当看好季家,短短几天,季家的股份也跟着涨了不少。
他们着了他的道。
现在,季家股份和季北辰的信誉强行绑定,一旦季北辰放弃季家股份,季临就可以利用之前布置好的计划激发市场流动性危机,甚至触发融资条件,引发股价暴跌,迫使季北辰迅速承担债务,直接面临破产或被收回资产,甚至有可能背上巨额债务。
这是一个堂而皇之的金融游戏。
他们,甚至连退出的权利都没有。
这也就意味着,季北辰,只能选择季家。
季北辰脸色沉郁地看向桌面上的文件,季临是故意的。
他知道季北辰恨他。
他在逼他成为他最恨的人。
他可以放弃所有,选择沈澈,可他不能让那些跟了他十多年,苦心经营的团队所有人都放弃。
许久,季北辰声音沙哑,看向另一边同样垂着头的徐若:“沈澈的定位还没有找到吗?”
“没有。”徐若脸色煞白地摇了摇头,“季临甚至派出了雇佣兵,他一早就摸准了我们的人员安排老大,对不起。”
季北辰缓缓将头转了过去,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继续查。”
*
废弃工厂里。
“沈澈,你看,男人都是这样。”季临疯狂地笑了起来,将他嘴上的胶布撕了下来,有些同情地看向他,“等着吧,等季北辰回来,我会让你们见最后一面的。”
说罢,季临哼着曲儿,转身走了。
眼泪掉进黏腻的地面上,沈澈看着它落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尘土。
季北辰不选他,挺好的,他只是有那么一小点点点点点点的难过。
二十年的筹划付之东海,如果是他,他也会选择季家。
他就像那个曾经在角落里看着他的小女孩一样,他们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也做出了他期望的结局。
他没有什么好难过的,真的。
季临走了,两个守卫在不远处懒洋洋地背对着他打扑克牌。
忽的,一块小石子从斜上方扔了下来,砸到他的身上,沈澈猛地回头,却看到一道他从未想过的身影。
*
10月22日早上十一点。
沈行知和严晏同时收到一条短信——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死遁[摸头][摸头][摸头]
第50章 沈澈死遁进行时 现在,又是他一个人了……
10月22日早上十一点。
沈行知和严晏同时收到一条短信。
未知号码, 正在开会中的沈行知随意地点开看了一眼,可下一刻,他微微蹙眉, 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起身,大踏步地推门走了出去。
一旁,严晏脸色微变,将手机息屏, 也跟了出去。
短信是沈澈发出的, 他的留言清晰明了, 拜托沈行知和严晏将短信中的那串乱码发送至指定链接。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昨天刚大吵了一架的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又默不作声地错开视线。
“是暗网的链接。”严晏指尖微动,动作熟练地拿过平板, 点开链接,登录自己的账号。
暗网的动态密码设置得极为精细,沈澈没办法通过微型单片机自己登录账号, 只能麻烦沈行知和严晏。
很早之间,他曾在暗网上花费重金下过一个订单, 无论何时, 只要他的生命出现危险,都可以将自己的定位发送至指定链接, 接单的团队会尽一切努力保证他的安全。
那个时候,沈澈是为了日后不被季北辰丢进海中做的准备。
这是他藏的最后一招。
沈行知站在一旁,单手叉腰,另一只手不停地拨打沈澈的电话。
电话迟迟无人接通。
沈行知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沈家和季北辰做交易的事, 他不知情,等木已成舟后,一切已经晚了。
“他前几天托我给他送电脑,但非要说是因为公司的事,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严晏不动声色地看了沈行知一眼,另一边迅速地将那串乱码发送至沈澈的指定链接——
那个链接是只有在暗网购买过商品后才会形成的临时聊天页面,乱码发过去后,对方很快便回了个Ok,然后就匆匆下线。
“他该不会被季北辰关起来了吧?”
沈行知随意地“嗯”了声,没理他,将手机横屏,指尖轻点,思索着那串乱码的可能性。
“沈澈的电话还打不通吗?”严晏将平板合起,站在沈行知的身后,探身,和他一起看手机中的那串乱码。
远远地,就像被严晏从身后环抱住一样,沈行知蹙着眉抬头,看了他一眼,往前挪了一小步,又停了下来,抿唇:“打不通。”
“要先联系季北辰那边吗?”严晏问他。
沈行知摘下眼镜,凝视着落地窗外的旭日,街上人影错乱:“这样,你打个电话试探一下他,就说找沈澈有事,我这边找人破解一下这串乱码。”
“好。”
说完,沈行知停顿了下,转身,眉间的不安愈发浓厚,眼眸微眯,他轻轻攥住身边人的袖子,有些烦躁地弄皱,又一点点捋平。
“严晏,我总觉得,沈澈可能出事了。”
*
10月22日上午十一点半。
匆忙赶到机场的沈沐清语速很快,朝身后的助理嘱咐着工作细节。
“我临时有事要去扶风岛一趟,你记得帮我和张总说声抱歉。”沈沐清叮嘱道,“哦,对了,还有片场那片,记得多找几个人盯着,任何差错都不许发生。”
“收到。”助理说。
核对完所有工作细节,广播中不断播报着登机信息,沈沐清快速跑向登机口,她拿着机票,神情凝重。
半小时前,沈澈给她发了个消息,拜托她让助理去扶风岛上的邮局取封信,赶在下午六点前放在京都一个商场内的信封里。
看到信息后,沈沐清立马推掉了当日所有的工作安排,购买了前往榆城的机票。
扶风岛是南方所属的一座小岛,没有直达的机场,只能先飞到榆城,再从榆城坐船前去。
码头一天只跑两趟船,早上九点和下午两点,一旦错过,就只能等明天了。
时间很紧,沈沐清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西北的深秋温度已经到了零下,连绵的雨下个不停,干冷中带着一股浅浅的霉味。
沈澈和季北辰回京都后,沈沐清试着和他联系过几次,但每次一想到季北辰的那番话,她都有些内疚。
她们明明是家人,可她从头错,步步错。
季北辰说得对,她和京都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沈家和季北辰做交易,说好听点,是交易,说难听点,那是沈澈的卖身契,季北辰用季家十年的合作换沈澈一个人,这些年,沈家一直想拓宽实业领域,可缺乏途径。
季北辰让出了足够的利益,几乎是免费帮沈家拓宽新的商业领域。
她和沈行知都能从中获得好处,所以,即便在不知情下,沈家和季北辰签订协议,可事后他们谁也没有站出来反对。
只有沈知楠,为了这事,他和家里大吵了一架,彻底和沈家闹掰,甚至将自己的户口也迁了出去。
冷风灌入脖间,沈沐清攥紧手中的机票,她没有拜托助理帮忙,她想亲自去。
她想为沈澈做点什么,不是出于补偿,也不是因为愧疚,只是因为她们是家人,一家人本就应该互帮互助。
想到这,沈沐清罕见地笑了下。
*
10月22日,中午一点半。
严晏面色铁青地闯进沈行知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摔开,又重重地合住。
沈行知从未见他如此失控过,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怎么样?”
“查到了,沈澈被人绑架了。”严晏说。
“绑架?”沈行知声音猛地拔高,有些不可置信,从椅子上窜了起来,“怎么回事?被人绑架了?”
“季临绑的。”严晏看了眼处于暴怒边缘的他,“前段时间,季临被逼急了,他将所有股份都卖给了季北辰,但拿到钱后,季临并没有把钱填补进公司的窟窿里,反而是雇了一批雇佣兵,骗沈澈说孤儿院出事了,把人带走了。”
沈行知脸色难看的险些能滴出墨来,他暗骂了几声,重重地砸了桌面一锤。
“季临要什么?要钱还是要股份?”他的额头上沁着一层冷汗,眼神冰冷,“季北辰呢,他现在人在哪?”
“人交给他,他就是这么给我照顾的?把人照顾到被绑架的份上?”
“季北辰还在回来的飞机上,”严晏停顿了下,抿唇,“现在谁也联系不上季临,只能等,等季临什么时候主动联系,我们才能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没有其他的线索了吗?”沈行知蹙眉,情绪如同龙卷风般猛烈地在他的大脑中呼啸而来,他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栗,忽的,像抓到了什么关键线索般,沈行知猛地抬头,“那串乱码!!”
“十一点那条短信!”
两个人异口同声,视线交错,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仅仅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严晏犹豫了下,接着说道:“沈澈十一点的那条短信,一定是求救短信,他之前应该是在暗网上购买过类似救援队之类的服务,所以那串乱码里,一定有他的”
“定位信息。”沈行知抬眸,接话。
话音刚落,两人眼中都隐隐地透出几分激动。
一旦有了线索,接下来的事就容易了许多。
沈行知一直在找各种密码学专业的人破译那串乱码,但他犯了一个最简单的错误——他忽视了沈澈的专业是计算机。
微型单片机的功能有限,沈澈那天早上重新改写过程序,一旦运行代码,单片机会自动获取他的实时定位信息,上传到他的虚拟服务器中,每三分钟更新一次。
服务器接收到请求后,会第一时间向沈行知和严晏发送短信,而那串乱码的内容,正是服务器的地址和密码。
最后之所以会变成乱码,是因为沈澈在编写程序的时候,忘记转换编码——这是所有懂编程的人在实际编写的过程中都会经常犯的错误。
行家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但偏偏,沈行知和严晏谁也不是计算机科班毕业的。
查到沈澈的最后一次定位后,沈行知和严晏互相看了一眼:“走。”
码头,沈沐清踩着点赶在售票时间的最后一刻,买了张往返的船票。
羽绒服被她抱在怀里,南方温度高,咸咸的海风扑面而来,身旁,返家的岛民们愉悦地扯着方言聊天,沈沐清的脸色却愈发地凝重。
自从听到沈澈被绑架的消息后,她的心口就像悬着一块巨石,忐忑不安。
她不知道沈澈为什么会让她去海岛上取一封信。
但这封信,一定极其重要,重要到能和他的定位信息并列的程度,她和沈行知通过电话,得知她早上十一点也曾收到沈澈的短信后,沈行知立马将电话挂断,打给沈知楠。
“沈澈今天早上十一点给你发过短信吗?”
沈知楠似乎正在吃饭,声音有些含糊:“没啊,他没给我发过短信啊,怎么了。”
“你再看看,会不会被你当作垃圾短信屏蔽了?”沈行知话语中的严肃令沈知楠觉得有些奇怪,他古怪地将身边毛绒绒地搭在他腿上的蒋松明脑袋推远了些,“大哥,你等等,我看看。”
沈知楠检查了下他的手机短信,依旧没有。
“但是沈澈今天早上八九点左右给我打过电话。”沈知楠思索了下,话音一转,“他给我转了好大一笔钱,拜托我每个月按时给孤儿院打一次款。”
沈行知没说话,揉了揉眉心。
有点奇怪。
他迟疑地压下心底的疑问,这些事,等先找到人再说。
沈知楠继续说着:“他说是因为他给孤儿院转钱的次数太多,有时候被院长看到,会给他退回来一些。”
说罢,他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大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电话的另一头,沈行知沉默了片刻:“沈澈被季临绑架了,现在情况未知,他早上分别给我和小清发了一条短信,拜托我们帮他做一件事,所以我就想看看你这有没有什么其他线索。”
电话再一次挂断,沈行知二十八年,第一次和他的弟弟妹妹建立了群聊。
另一边,沈知楠甚至顾不上多穿一件外套,拿过车钥匙就往外跑。
他要回去找人。
蒋松明迅速将两人的外套拿过,踢踏着拖鞋,跑着追前边的人。
“喂,慢点,小心摔了。”
*
10月22日下午两点半。
沈行知和严晏面面相觑,眼前是南郊的十字路口,也是沈澈服务器中最后一次定位到的信息。
线索再一次断了。
沈行知冷静地靠在车头,接过保镖手中的平板,认真思索起沈澈可能在的位置。
该路口再往北走10分钟,是京都大部分的化学工厂,而往东走,则是发电厂类的能源大厂,京都近些年城镇规划,大部分工厂都逐渐向外迁出,只保留部分重要,污染相对小的工厂。
于是,这边废弃的工厂,少说也有十几个,而荒废的仓库,更是至少有成百上千个。
沈行知蹙眉,眉眼间的思绪愈发凝重。
不,不对。
他的思路错了。
如果,如果他是季临,他会把沈澈关在哪。
沈行知垂眸,不断滑动平板上的地图,细细思索,季临这些年一直是季氏的CEO,他的股份被季北辰低价购买,没多少钱,现在的他,身上背负着巨额债务。
人在穷途之境时,会下意识地去他熟悉的地方。
季家这些年的工厂大多也跟着迁出,而季临有可能去过的工厂
“这个,2020年,季家曾和京都九建合作,在这里办过一个地基加工厂。”一旁,严晏忽的接过他手中的平板,挪动地图,放大。
“2023年,季临曾在这里办过一个化学材料加工厂。”沈行知指向地图另一端的一个工厂。
严晏点头,凑近:“对,还有这个。”
沈行知在平板上勾勾画画,不断排除、不断揣摩季临的想法,最后终于筛选出五个工厂。
他和严晏兵分两路,各自带了几个人,一队向北,一队向东。
分别前,沈行知犹豫了片刻,那双冷静的眼眸沉郁到了极点,他看向严晏,欲言又止。
忽的,他猛地揪住严晏的西装领口,手掌落在他的后颈上,将他拉了下来,没有什么血色的唇瓣用力地吻上他微凉的薄唇。
“别受伤,小心点,严晏。”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推开车门,下车,不再回头,走进另一辆车里。
另一边,沈沐清找到了沈澈要的东西,大概是普通文件夹的大小。
天空中微微飘着雨丝,沈沐清从邮局出来,将沈澈的文件夹小心翼翼地放在包中,甚至都顾不上打伞,她弯腰,抖开手中的羽绒服,随意地披在身上,不顾形象地朝码头的方向奔跑起来。
往返的船三点准时出发,她必须要快速地跑回码头。
京都,还有人在等她。
心脏剧烈跳动,心上的那块石头依旧重重地压在她的心上。
*
10月22日,下午五点十五。
沈行知蹲在废弃工厂的侧门附近,眼神凝重,在跑遍了两个工厂,大大小小十几个废弃仓库后,他终于找到了沈澈所在的位置。
工厂一共五楼,沈行知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一番,除了正门外,东西两边各有两道侧门。
“正门三个守卫,东面二楼处有一个,有枪,西面三楼处有一个。”前来和他汇合的严晏压低声音,在沈行知耳边轻声说道,“季临应该是抱着必死的心,安插的人手并不多。”
“工厂附近不止我们在,还有另外一队人,”严晏微眯了下眼睛,冷静地说,“他们人很多,是沈澈买的救援队。”
“我刚才过去和他们交换了情报,他们打算分成三路,一路假装换班,正面突破,另外两路分别从东面、西面潜入。”
沈行知忽的看了他一眼。
夕阳的余光浸透他的眼底,将那双圆润的眼眸显得愈发深邃。
宽大的手掌不经意地落在他的腕间,严晏抿唇,小声地凑近他的耳畔:“对不起,我不该先斩后奏,这账我们回去再算。”
沈行知幽幽地又看了他一眼。
再抬眸,眼底的光线变动,他冷静地向身后的保镖做了个手势:“隔壁工厂内部有一道通往仓库五楼的连廊,我们从那边过去,大家注意安全。”
沈行知和严晏一行人猫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进入废旧工厂,破裂的窗户七零八碎,满地的废旧材料,工厂比隔壁的仓库要大上不少,沈行知拧着眉,屏住呼吸,一时间,只能听到鞋底落在沾满泥土的石砖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五楼的连廊处,遥遥地,只有一个守卫在,沈行知朝身后的人轻轻打了个手势,蹑手蹑脚地绕后,另一边,严晏眉间清冷,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下。
多年的默契让他们迅速知道对方的意图,他们像两道剪影,分开至守卫的两侧。
守卫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扰,刚抽出腰间的枪支——
忽的,他被人猛地按在栏杆上,沈行知迅速捂住他的口鼻,另一臂牢牢箍住喉间,枪从他的指缝里脱落。
紧接着,严晏一脚扫向他的腿窝,动作干脆利落。
守卫猝不及防,喉头被死死扼住,力道一散,身体一软,整个人倒在走廊的阴影里。
通过连廊,他们迈进废弃仓库中,一进入,刺鼻的汽油味扑面而来。仓库的光线很暗,沈行知四下环视着,缓慢地前进。
五楼没有人。
光线越来越淡,所有人渐渐地被黑暗吞噬。
突然,一道癫狂的笑声在静谧的空气中猛地响了起来,沈行知脸色一僵,垂眸,扫视着,紧接着,神情一顿。
声音是在四楼。
沈行知和严晏猫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挪动,从楼梯口往下探,恰好能看到不远处两人的身影。
沈澈被反绑在柱子上,有些疲惫地低垂着脑袋,季临蹲在他的面前,和往常的成功人士形象不同,此时的他,似乎完全失控,神态癫狂。
沈行知抿唇,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他们在楼梯口目睹了全过程,季临如何逼迫季北辰在季家和沈澈之间做出选择,在听到那句“我选季家”的时候,沈行知瞬间脸色就有些不太好了,眼神冰冷得似乎想要当场把季家人都灭了,手指轻动,青筋尽显。
天杀的季北辰。
沈澈,还比不上他们一个破破烂烂,肮脏下流,不是乱搞就是私生子满天飞的季家?
忽的,黑暗中,一道同样有些冰冷的宽大手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攥紧的拳头摊开,略带几分安抚地轻轻拍了几下。
沈行知咬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到时间,四楼的守卫很多,除了不远处一直看守着沈澈的两人,另一边,还有三个守卫,东面,似乎还有几个人影。
他们都有枪械,沈行知冷着脸,眼下,最重要的是营救沈澈。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季临冷笑着将手机卡抽出,掰成几瓣,扔在地上,没了手机卡的手机被随意地扔在一边。
他心情极好地睨了沈澈一眼,那道目光略带同情又夹杂着几分嘲讽,然后季临哼着小曲,转身走了。
他要留着沈澈,等季北辰回来了,他们会一同死在他的面前。
他就是要季北辰痛彻心扉,他就是要他往后的每一天都彻底地活在无休止地痛苦之中。
人影越走越远,不远处的守卫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玩着手中的扑克牌。
沈行知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从楼梯的一角缓缓向沈澈扔了过去。
*
10月22日,下午5点31。
忽的,一块小石子从斜上方扔了下来,砸到他的身上,沈澈猛地回头,却看到一道他从未想过的身影。
沈行知和严晏他们怎么在这?
男生眼角通红,那双和沈行知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圆睁,满眼的震惊,额角的血丝轻轻地顺着他的面部轮廓滑落。
顾不了那么多,沈行知将藏在袖子里的折叠小刀拿出来,偷偷在空中轻晃,做了个割开的动作,紧接着,又从保镖手中接过烟雾弹,刚想示意时,忽的——
不远处,看守着沈澈的两个守卫突然站了起来,沈行知一行人猛地后缩,低头,藏在楼梯的阴影处。
那人寸头,懒洋洋地升了个懒腰,往楼梯的方向走了几步。
心跳声越来越快。
沈行知觉得他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中跳出来了,他朝严晏比了个手势,一旦不对,他们就只能先发制人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沈行知默数到第三个数时,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
那人似乎只是想要活动下身体,又绕到沈澈面前,细细地看了一眼,才打着哈欠地走到同伴面前,指向沈澈:“那个男的长得还挺漂亮的。”
楼梯口,沈行知松了一口气,慢慢探头。
看到严晏手中的烟雾弹,沈澈眯了眯眸子,也跟着松了口气。
紧接着,沈行知俯身,耳朵贴墙,静静地听了会楼下的动静。
约摸着楼下已经突破到第二层,他才缓缓起身,朝沈澈做了个手势。
似乎是怕他不明白,沈行知拿出小刀,又比划了几下,然后晃动手中的烟雾弹,做了个躲藏的动作。
沈澈向他轻轻地点头。
他明白他的意思,沈行知是想让他先用小刀把手上的绳索磨开,等他们拉动烟雾弹制造混乱时,躲起来。
严晏猫着身子,走到四楼的楼梯口,楼梯口距离沈澈大致三米左右的距离,调整方向,指尖用力,小刀贴着地面划了出去,直直地猛撞在他的手腕间。
沈澈吃痛,轻嘶了一口气。
守卫在他的左侧前方,他低着头,不动声色地略微垂眸,用身体遮挡住两人的视线。
折叠小刀弹开,刀刃锋利,沈澈一不小心划伤了指尖,血珠瞬间挤了出来,蔓开,沾染在麻绳上。
他却完然不在意,疲倦席卷了他的大脑,接连的剧烈情绪让他的意识有些发胀,可身处在危险之地又让他保持着决然的清醒。
麻绳不粗,沈澈低垂着眸子,耐心地一下又一下地顺着纹路割开。
不远处,冒着会被发现的风险,沈行知也依旧有些执拗地看着他。
那道目光中带着关切,带着鼓励,还带着一丝细微的内疚和歉意。
沈澈错开视线,略微觉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地叹了声。
他从未想过沈行知和严晏会来找他,他也知道沈行知为什么会觉得抱歉,他在季北辰的电脑中看到过季北辰和沈家签订的那份合同。
沈家将他往后的一生都卖给了季北辰。
那甚至是一份不能见光的文件,里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从他的户口到他的婚姻,从监护权到未来他的所有决策,都只由季北辰一人掌控。
想到季北辰,沈澈的心脏又有些说不出的疼痛。
麻绳彻底松垮,浅浅地缠绕在他的腕间,沈澈的目光忽的落在不远处季临扔在地上的手机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有些刺眼的白光。
偷偷地睨了眼不远处的守卫,沈澈不动声色地勾住那只手机,将它踢向身后,手指轻勾,沈澈攥住手机的边缘。
*
10月22日,下午5点57。
被雨水淋湿的头发打着卷,沈沐清匆忙地赶在六点将手中的文件夹放在了京都商城的二楼储存柜中,柜门合上的那刻,她又看了眼那份文件夹。
一路上,她无数次猜过里面的内容,可最后都一一放弃。
又或者,她只是猜到了,但是她不想承认。
冷着脸从京都商城里出来,沈沐清的脸色很差,一天的路途奔波,精神高度紧绷,她的脸上毫无血色。
京都的天气要比南方冷上一些,泡了雨水的羽绒服沉重地压在她的身上,她有些冷,浑身颤抖着,可又完全不觉得冷。
站在路边,沈沐清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师傅,麻烦去这,要快。”
*
10月22日,下午6点02。
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大,另一队人即将攻上四楼,沈行知一脸严肃地朝沈澈比了个做好准备的手势。
下一刻,烟雾弹被扔了出去,废弃仓库四楼的西面,沈澈屏住呼吸,将手上的麻绳扯落,勉强地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第一下,他险些摔倒。
被捆绑着坐了一天,身体有些不协调,但第二次,他勉强地站了起来,顾不上左脚的疼痛,沈澈冷着脸,微微怔在原地。
但也只是一秒,他快速闪身,按照无数次在记忆中演练过的路径,顺着楼梯口钻了出去。
另一边,沈行知和手下合力将西面的两个守卫控制住,空气中的烟雾缓缓散开了些,视野逐渐开阔了起来,但天光暗淡,可见度有限,沈行知抬头看去,废弃仓库的东面,那队人动作干净利索地将剩余的守卫绑了起来。
沈行知下意识地朝四周环视了一圈,却有些错愕,呆呆地愣在原地,他找遍了所有地方,却唯独没有找到沈澈。
不远处,严晏眯着眸子,走过去,看了眼满是血渍的麻绳,那把折叠小刀不见,而那圈麻绳中,手机屏幕亮着,散着浅浅的光芒。
严晏试探性地拨开麻绳,可指尖在即将碰到手机的那刻,又局促地停了下来。
许久,他轻叹了一声。
捡起手机,屏幕中,是随意打开的备忘录。
【大哥,不用觉得抱歉,所有事情都让它成为过去吧。
我走了。
希望你和严晏能够幸福。
沈澈留。】
严晏忽的觉得鼻尖有些酸涩,眼角微红,眼睛控制不住地眨了起来,他微仰着头,将手机递给沈行知。
沈行知垂眸,看了许久。
他一言不发,薄唇微抿,低着头,严晏走过去,轻轻地抱住他,将他的脑袋按在怀中。
黑色西装沾染了水渍,小小一片,但却是严晏第一次看到他哭。
许久,他从他的怀中退了出来,脸色清冷,只有微红的眉眼才能看得出他刚才哭过。
“小澈,对不起。”沈行知轻声说。
另一边,领头的老大和严晏确定沈澈无误后,便决定撤退。
而那些被绑起来的守卫和依旧疯疯癫癫笑着的季临则被抬着扔在了废弃仓库的一楼。
沈行知冷笑了声,他沈家向来只喜欢赚钱,可不代表他们就是好惹的。
吩咐手下将人都带回去,沈行知看了眼季临,长腿一抬,对着那张还在笑着的脸狠狠地踩了上去。
——季临,已经疯了。
*
10月22日,下午6点15。
黑色大奔疾驰地闯了进来,又猛地一个急刹车停住。
沈知楠神色着急,看了眼仓库西面渐渐扬起的黑眼,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就冲了进去。
他在群里知道沈澈已经无碍了,可现在的问题是——
仓库,着火了!
有人在仓库的西面放了把火,火势并不凶猛,沈行知和严晏在仓库的东面,可仓库里都是曾经的化学用品,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发生爆炸。
沈知楠急冲冲地跑了进去,险些一头撞在沈行知身上。
沈行知抬眸,看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风风火火。
沈知楠弯腰,喘着气,声音有些颤抖:“大哥,快走,着火了。”
“着火了?”沈行知神情一凛。
“有人在那边”沈知楠指着仓库的另一角,“放了把火。”
几乎是一瞬间,沈行知忽的想到了什么,猛地推开他,跑了出去。
仓库外。
黑色大奔的发动机呼啸,沈行知晚了一步,只远远看到冒着尾气的大奔车身。
跟着跑出来的沈知楠猛地瞪大了眼睛:“靠,哪个孙子把我车开走了。”
空气静谧。
沈知楠看了眼莫名其妙笑起来的沈行知,严晏在旁边有些古怪地轻咳了声。
“哎,不对,沈澈呢?”沈知楠略带狐疑的目光缓缓地从眼前几人身上一一划过,“不是说他没事了吗?人呢。”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沈行知轻轻叹气。
所有事情都已经足够明朗,沈澈不怪他,可同样,他也不想和沈家再有任何的瓜葛。
他不知道沈澈和季北辰之间还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的季北辰,也无法留得住他。
沈行知看向西边隐入天际的黑烟。
这小家伙,临走了还要再算一步。
既然如此,那就再帮他一把。
沈行知默默和严晏对视了一眼,两人互相笑了起来,眼底的笑意是那么真切。
只有沈知楠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不远处,蒋松明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眸子。
*
10月22日,下午6点30。
沈沐清在前往废旧工厂的路上,和一辆黑色大奔擦肩而过。
对方莫名其妙地按了下喇叭,扰乱了她的思绪。
本能般地,沈沐清回头看了一眼,黑色大奔已经走远,她微微蹙眉,只觉得那辆车有些格外的眼熟。
终于到了那间仓库,沈沐清有些踉跄地下车。
可一下车,险些撞到了站在一旁的沈知楠,沈知楠看了她一眼,又有些嫌弃地旁边挪了挪。
沈沐清丝毫不在意。
不远处,沈行知和严晏正在将仓库内尚存的柴油桶堆在一起,紧接着——
火光冲天,刺眼的光芒让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然后是劈了啪啦着了火的声音,浓烟滚滚,她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沈行知,放火烧了这间仓库。
火光照亮他的轮廓,沈行知静静地看着火苗吞噬着仓库的一切,热浪席卷而来,他却丝毫没有退后。
沈澈放火的意图他懂。
沈澈不怪他,是他人好。
可他却未尽到哥哥的责任。
沈家和季北辰的那份合同,他来撕毁。
沈澈想放的火,他来替他放。
他只希望,往后,沈澈能开心、健康、安全、自由。
*
10月22日,晚上7点08。
本来做好要破坏大奔的钥匙孔才能发动车辆的沈澈,从未想过沈知楠太着急了,甚至没有将车上的钥匙拔下来。
那他就借用一下他的车好了。
大奔疾驰着,驶出郊区,途中,他看到了沈沐清。
沈澈懒洋洋地弯了弯眸子,按了下喇叭,向她说了声再见。
江湖路远,我们有缘再见。
再见,不一定是再也不见,也有可能是,我们下次再见。
大奔缓缓停在京都商场的门口,沈澈有些踉跄地走到二楼的储存柜中,缓缓输入密码,取出那份文件夹。
那里,装着他所有的新证件,他的身份证、护照和银行卡。
在卫生间里简单处理了血渍,沈澈戴上帽兜和口罩,一瘸一拐地走进京都的雨夜。
天气,真的是越来越冷了啊。
沈澈微微仰头。
暖黄色的路灯下,光影明明暗暗,现在,又是他一个人了。
沈澈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大家晚安~
(明天不更新哦,休息一天,刚好家里有点事)
(最近的剧情略微有点苦,明天如果没事的话,写一个甜甜的小剧场或者番外~)
(有事的话,那就有事了)
(不好意思,说了个废话,有事的话,之后会补上~[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