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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真相篇|江

车内。

阮柚坐在江净理身旁。

安静弥散于空气, 她看了看他的侧脸,说了句,“对不起。”

江净理怔了怔, 笑,“你哪里对不起我了?”

阮柚有些失神。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只觉得事情发展超出了她的控制。那一刻,她心里忽然像是凭空多了个天秤, 被迫去衡量, 做出“谁最重要”的选择。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问晓悬,可对方只一遍遍劝告她离江净理远一点, 手里紧握的茉莉花束揉弯了,都没有发觉。

他说江净理是个疯子。

阮柚忽然觉得一切都很陌生。

最后,又好像把什么都搞砸了。

胸口闷闷的,口腔漾起些许苦涩, 她一时沉默着,内心不算平静。

并未执着收到她的回应, 江净理移开眼睛, 牵过她的手。

少年手指温度很凉, 甫一收拢, 似是被电流触了下, 泛起细细麻麻的感觉,阮柚眼睫一颤,顺势抬起眸。

车窗光影闪逝。

她的眼瞳明净透亮, 星点潋滟起微光, 那里面盛满了不解、疑惑和失落、以及对他的愧疚。

情绪毫不遮掩。

江净理看着她。

他松松手指, 展开,将她的手背放在他手心。虔诚的动作,掌心相抵, 就好似将对方的体温融化在了骨血,不分彼此。

他觉得自己的血似乎热了起来。

“没关系,阮柚。”

少年带着伤,却丝毫不现狼狈之色,反倒在笑起时,多了几分冷清的秾艳。

“他已经离开了,不要再想了。”

江净理声线无波无澜,却穿过她的手指,收拢相扣,“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阮柚看着他的眼睛,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尾微抬着,“所以,以后多想想我吧。”

闻言,阮柚晃了晃神。

或许是密不透风的空气太宁静,也或许是他说的声音极轻,在听到这句话时,她心底些微闪过几丝异样,而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宛若如梦初醒,她忽的挣开江净理的手。

而后,空气一滞。

反应过后,阮柚愣了下,眼瞳微闪,“不好意思,我刚才——”

她张了张唇,暂时失语。因为到底也找不到理由。

她为什么会有这样下意识抗拒的动作呢?面前的人不是别人,是对她最好的江净理呀。

江净理眨了下睫毛,神情寻常。

“好了。”他话语一顿,转了转腕骨手表,嗓音清冷,“不开玩笑了。”

“后天上午十点,我会准时的。”

阮柚听见了他的约定时间,点了点头。

江净理却问:“你相信他说的话么?”

“什么?”

“他说,我是个疯子。”

他语气平静。

阮柚心跳一空,很认真地摇头,“你才不是。”甚至在初听时,感到些许荒谬。

“你更愿意相信我。”

闻言,江净理缓慢笑开,看她,“是么。”

她抿了抿唇,“他也不该动手的。”

话落,便被少年拥入臂弯怀抱。薄淡的松木气息迎面侵/占过鼻息,她颤了颤睫毛,隔着温热衣料,依稀感知到心跳声,那心跳声失序的在加快,一拍叠过一拍,分不清究竟是谁。

她的耳廓烫极了,留下了江净理的话。

少年嗓音疏淡,懒恹恹靠在她肩边,像是在耍赖,“我更重要,这就够了。”

阮柚呼吸一滞,耳根痒痒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江净理这幅模样,有着归于本真的执拗。

某一瞬,她很想摸摸他的脑袋。

告诉他,其实不用活的那么累,那样追求完美,总有人会喜欢最真实、彻底剥开心房的他-

约定日,江净理带阮柚去挑礼裙。

他的成人礼邀请了各界名流,庄园早早开始布置,请来的设计师各司其职,连长桌摆放的插花尺寸都要反复丈量、细致入微。

就连许久不露面的江净理父母也难得露面,毕竟成人礼对于贵族而言是荣耀,也是一种无形的排面。

阮柚觉得这样很热闹。

可问起江净理时,他却反应平淡,说了句,“繁文缛节罢了,我为什么要开心。”

阮柚想了想,眼睛微闪,“有很多人见证你的成年,陪你一起度过这个重要时刻呀!”

江净理步伐停了停,看向她。

怎么比自己还期待呢。

“很多人?”

“嗯。”

阮柚认真道,“多热闹啊。”

那种被爱和祝福包裹起来的感觉。

“可我脸盲。”

江净理移开视线,嗓音淡淡,“只认识你怎么办。”

阮柚一哽,同时,惊讶于他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又气又有些想笑。

而这时,听见少年再度开口,“但我也有点期待。”

“我就说吧。”阮柚笑。

江净理抬了抬唇,不说话了。

阮柚很高兴江净理能带他来选礼服,因为她也想在他成人礼那天,可以穿的漂漂亮亮的,给他送上想好的祝福。

挑挑选选,上身礼服之后,分不清的夸赞瞬间淹没了她。头顶灯光流转澄白,她提了提裙摆,迈出,半信半疑望向坐在沙发的江净理。

江净理掀了掀眼皮,怔了下。

淡紫的高定礼服在她身上极致完美,银线圈圈绣过她的纤细腰肢,于灯光下蝶状薄纱勾勒出漂亮的肩颈线,甫一望去,白的透净细腻,清泠泠地,像一只破了茧的蝴蝶。

“怎么样呀?”

阮柚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江净理。

江净理笑开:“很好看。”

她弯了弯唇。

好巧哦,她也很喜欢。

她好喜欢这样鲜活的自己。

阮柚看着穿衣镜,全然沉浸在观赏自己的情绪世界里,未曾留意到少年说的最后那句话。

他的语气依旧很淡、很轻。却让外人听了,隐晦察觉几分怪异。

“好看到,想珍藏起来。”

回去后,阴转小雨。

阮柚看了眼天色,心叹其多变。

先前被江净理解聘的几位同伴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即使江净理口头上说不会改变决定,但他还是在某天,做出了他的妥协。

她觉得江净理其实是个心很软的人。

但她只会在心里这样说,回来的几人行事愈发如履薄冰,更不必说再被抓到像之前那样的错误。

但他们看见阮柚回来,还是打了招呼。

阮柚给他们带了很多小甜品,分享过后,有人舔舔唇角,忍不住问,“少爷没在这里吧?”

话落,她似乎反应过来不对,咳嗽了两声。

“被人叫走了。”

阮柚如实回答。

“我没有别的意思,阮柚。”

那人一慌,很仓促地解释,“我只是印象里,你们总在一起,关系要比一般人亲密。”

“你还是别说话了吧。”

“喂,你干嘛还不让我说呀!”

有人看不下去,用小甜品堵她的嘴巴,换来来回地嬉笑打闹。

阮柚安静了会儿,看着眼前这一幕。

不知为何,心里空荡荡的。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不知从何时起生疏了,她也再融不进去了。

江净理曾说过,渐行渐远是关系常态。

“你只有我一个朋友就够了。”

“我们,彼此。”

少年的话语在脑海游荡,声线干净,让她似乎想起那天说这句话时,昏晕的月光,和夏夜蝉鸣。

真的是这样么?

阮柚不知道,但本能觉得不该如此。

另一边。

江别盛声音冷淡:“当街和人大打出手,这就是你身为江家继承人的自觉?”

书房里,气氛冷沉的滴水。

烟燃着,又被随手捻灭,直至最后一粒火星湮灭,他才再度看向立在不远处,神情淡漠的江净理。

江净理看向他,没什么情绪。

默了默,开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是您教我的么。”

少年说的稀松平常,甚至连语气都很平静,但句句却像踩着他的骨头碾磨,江别盛对望,怒极,反倒倚靠在椅背冷笑起来。

此时此刻。

他何其笃信自己培养出一个完美继承人。

冷酷、傲慢、偏执又薄情。

甚至疯起来,能把尖刀刺向自己,卑劣而虔诚地祈求怜悯。

精彩,他差点想为他鼓掌。

“不怕那小姑娘发现你的真面目么。”

江别盛双腿交叠,语调颇为冷酷:“她和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江净理歪了下头,觉得好笑,“所以呢。”

“她在哪儿,哪里就是我的世界。”

江别盛闻言,一时沉默。

“话说的太满,易亏。”

“我会么。”江净理掀起眼皮,平静道,“您觉得我会犯和你一样的错吗?”

话落,地板响起一阵刺耳的碎落声。

半晌,少年白衬衫肩傍晕过突兀的墨水,顺着衣领浸透锁骨,却无知无觉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江别盛眼神很冷,吐出一个字,“滚。”

“别再抽烟了。”

江净理神情如常,睫毛根根拓下阴影,“不然禁烟令推行,先罚的人成了自己。”

回应他的是一声怒意横生的逆子。

看见江净理这么出了门,管家愣神之余,边吩咐着,边在心里叹气。本以为父子间关系有所回温,至少不像之前那么生疏,却没想到如今看来,完全和他想的相反。

江净理十八岁生日前一天,风和日丽。

阮柚正低头修建花园的花草,一抬眸,有人站在她面前。

“我帮你。”

江净理提议。

“不要,这是我的工作。”

她很喜欢做呢,看到整齐划一的劳动成果,也会很有成就感。

更何况——

她还是知道江净理身份的,他怕是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吧。

“那我等你。”江净理伸手,抚了抚枝叶晨露,“别嫌我烦啊。”

少年讲话很轻,眉眼很平静,像在和叶子说话。

阮柚觉察到周遭明显灼热的视线,有些不自在,手上动作也不自觉加快了起来。

年龄增长,即便她缺人引导,也能自然而然在同人相处中渐渐觉醒性别意识。再加上先前听他们聊天,她才知道原来有人看他们居然…!

阮柚想起不久前,无意发现他们遗落在角落、私下传阅的几本同人文。

在看清标题后,瞬间面红耳赤。

例如却不限于:

《霸道少爷和他的亲亲小女仆》

《插翅难飞:惹火清冷贵少,甜心丫头哪里逃》!!!

……

一道道如摄像头隐蔽却专注的视线里,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净理。

此时,“清冷贵少”江净理察觉到她的安静,低头看过来,而后,用手背碰碰她额头,“怎么这么红。”

少年眉头微皱,嗓音也淡下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阮柚眼皮跳了跳,见他的脸在眼前放大,于是条件反射地弹开。

却不期间,额头处刚好撞到少年下颌,痛感瞬间来袭,阮柚捂着额头直后退,如果不是江净理眼疾手快扶住她,她差点和刚洒过水的地面亲密接触。

眼睛雾蒙蒙的,生理性眼泪湿漉眼尾,阮柚捂着脑袋,依稀能感知到对方靠近的温度。

脑海嗡嗡成片,某一瞬间,仿佛那几行字从书中飘了出来,像小蚂蚁似的,在她脑子里缓慢爬行,怎么甩都甩不掉。

【“江净理弯下腰,万分渴望却又极度克制地注视阮柚的眼睛——”】

此时此刻。

江净理蹙眉,单手扶她后脑勺,想要察看她伤情,却无果。

他只能低下头,尽量和她轻视,但一只手还未探过去,少女却蓦地抬起脑袋,恰好和他直视,眸里是他少见的炽热真切,丢出一句话,“我不是甜心丫头!!”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二更合一)真相篇/江……

阮柚跟在江净理身边, 竭力将刚才发生的事甩去脑海。

脑海嗡嗡的,乱成一团。

她安安静静当鸵鸟,降低存在感。

内心却无比尴尬。

薄淡云雾散去, 阳光澄净柔和。

江净理走在她身边,肤色被照的几乎透明,分辨不清心情。

她安静看他, 正当她纠结要不要开口时, 他忽然问了句,“好看么?”

唔?

阮柚眨了下眼睛, 大脑短路几许。

对着他这张漂亮的脸,还是迟疑点了点头。

“嗯,好看。”

她光明正大的看,被抓包, 反倒也不心虚。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而话落,对方默了默, 眼底浓起淡淡笑意。

江净理牵了牵唇, “下次给我看看。”

他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淡, 却含着笑, 难得透出几分慵懒少年气。

阮柚闻言愣神。

须臾, 她便反应了过来,耳根瞬间爆红,像在热油滚了遍。

她义正严辞, “没有, 我没有看过那些!”

“那些?”

他笑。

阮柚嘟囔:“就三四本。”

“哦。”

江净理声线淡淡, “不少。”

阮柚眼皮一跳,追上去解释。却在少年安静观望下,呈越描越黑之势。

阮柚:…

麻了。

*

阮柚是在当日早晨发现礼服出问题的。再拿起它时, 它已不知何时被人剪成了碎布,孤零零堆在衣橱角落。

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这么赤裸膨胀的恶意,她沉默盯在那数秒,耳畔嗡嗡作响,指尖血液都在发凉。

江净理进去时,看到的先是她的背影。

很奇怪,即便只透过背影,他也能轻易看透她的心情。光线透窗落下,晕在她过分白皙的脖颈,她轻弯不动,像是在发呆。

他才发现她原来这么瘦,好似随时随刻都会离开。

走近后,江净理蹲下身来,“怎么了?”

阮柚回头,胡乱眨了眨眼睛,便伸手抱他。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肩膀处,小动物似的赖着不走。江净理身上有让她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起来,像抓住了浮木,有了安全感。

江净理移开了视线,眼睛冷了下来。

他顺了顺阮柚的头发,生怕弄疼她,动作小心又轻柔。

阮柚在他耳后掩饰情绪,“对不起。”

她不想在这么重要的日子,给他带来任何不愉快。但她很没用,遇到这样的事,没办法完美控制自己的情绪。

只能说对不起。

江净理低头,静静地听。末了,他拎起阮柚后领,让她抬头看自己。

他问,“你对不起我什么?”

阮柚说不出所以然,她的心情一团乱麻,尤其是在被对方看见自己红着眼圈后。

好丢人。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湿漉漉的扇动,让江净理忍不住去触摸。

实际上他也这么干了,指尖滑过她睫毛那刻,冰凉的触感似一瞬融在骨血,随心跳颤然跳跃,他靠的极近,也正因如此,几乎品尝了她所有的悲伤难过。

江净理看着这样的她,觉得快要被黑暗吞没,毁灭欲翻涌过心房,好似野兽啃噬而过。

“我不知道。”

阮柚心头空空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被撕碎的礼服就扔在那里,也把她所有预想的快乐都丢掉了。

而今,她只知道没有办法去参加他的成人宴了。

江净理再度开口:“你没有任何错,阮柚。”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他同她对视。

他的眼睛漆黑,像打磨过的黑曜石潋滟生辉,此刻却浸透冷感,与他柔和的声调并不怎么相符。

阮柚怔了下,知道他在等她主动开口。

他这么聪明,其实什么都知道了。

“应该是有人在恶作剧。”

阮柚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我也会有不幸运的时候啊。”

她口吻轻松,眼里却充满落寞。

江净理走上前,胳膊勾过了她的脖颈。

动作猝不及防,阮柚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这样栽在了他怀里,一动不动。人被揽着,她下意识仰起脑袋,眼睫颤来颤去,看他给自己擦眼泪。

可恶,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哭的。

江净理神色寻常,只在她眼巴巴受着时,兀自顿了顿。

“换一件就好了。”

他哄着,嗓音轻磁。

阮柚小声嗯了声。

她的皮肤薄透,细嫩嫩地,一碰就留红印子,如今这么仰头看他,让他想起待开的花蕊,想藏起来。

“还有。”

江净理垂垂睫毛,放下了手,“这不是恶作剧。”

她抿抿唇,有些恍惚。

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过如果阮柚继续问下去,江净理也会很乐意为她解答,他不愿见她这幅模样。精心浇养的小玫瑰,眼泪对她,应该是奢侈品。

不是恶作剧。

是在找死,才对。

他偏头,安静摸她头发。

江净理成人宴聚齐了各界名流。先前排演过很久的步骤,等到真正这天,已经半点挑不出错。

宴会厅外是蔚蓝无垠的海,咸湿浪潮扑过海礁石,在日光荡起粼粼波纹。

外面风平浪静、晴空万里。

里面则纸醉金迷、觥筹交错。

最后,江净理带她换了件礼服。礼服是瑰色收腰鱼骨裙,v领前缘装点碎钻亮片,宛若银河清辉。

“我就说,你很适合。”

江净理看了她许久,给出这样的评价。

阮柚弯了弯唇,眼睛亮晶晶,充满了感激。她很喜欢这件礼服,穿上后有种奇妙地感觉。

就好像不是自己了。

实际上,也许也有它不怎么合身的缘故。礼服偏长,有点大,阮柚撑的勉强,穿起来却是意外的好看。

渐渐长大,她的身材也开始发育,礼服裹过她的身体,衬得凹凸有致,光彩夺人。

一入场,便引起了不少打量的视线,蠢蠢欲动。

江净理看见了,挡住,突然后悔带她过来了。

阮柚却浑然不觉,新奇看来看去,她觉得自己像走进了宫殿,华丽极了。

宴会开场,江净理要和别人跳开场舞,所以只能先走。

他让她等她,不要乱跑。

阮柚很乖地点点头,她要亲眼见证重要的一天,怎么会乱跑呢。

江净理背影远去,阮柚站在宴会角落,听见有人走近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位面容有些熟悉的女生。女生烫着金色卷发,眼眶隐约泛红,藏满落寞。

她想了想,想起她是江净理同学,一面之缘。

“你不难过吗?”

女生停在她身边,随手拿起桌前香槟酒,饮了一大口。

确定她在问自己,阮柚不由疑惑,“难过什么?”

女生则看她一眼,“江净理邀请别的女生跳舞了,没和你一起。”

阮柚沉默了下来。

实际上,她想不通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但见对方说的这么认真,她还是忍不住想了想。

而后,摇了摇头。

“不会。”

女生沉默了下,惆怅撇嘴,“你真虚伪。”

“…”

阮柚一哽,被莫名其妙说了句,也有些郁闷。

“我没有说谎。”

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难过?

女生看了她数秒,后把眼神移到她礼服,视线变得有些奇怪。

“你——”

她迟疑张了张唇,待对上她视线后,狠狠瞪了她一眼,便走开了。

阮柚简直一头雾水。

也许,对方脑回路有些问题。

开场舞江净理跳得很好,阮柚静静观望,内心生出一股发现他另一面的新奇感。

绅士守礼、又充满风度,像童话里矜贵清冷的小王子。她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一声笑散落空气,饶是她再心粗,也能觉察到投来的视线。阮柚不喜欢被这么看着,上下打量,仿佛她是个被衡量的物品,待价而沽。

她抿抿唇,沉默挪了挪脚步。

开场舞预热后,宴会正式开始。古典音乐肆意流淌半空,阮柚看见朝自己伸过来邀舞的手,下意识便是拒绝。

她一点也不会跳舞的。

男人闻言也不恼,笑笑,变着花样从背后掏出一支玫瑰。“见到你,我就想把清晨摘得第一支玫瑰送给你。”

阮柚眨了下眼,对这意外时局搞得有些不知所措。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陌生人的示好。尤其是在周围好多人都看着的情况下。

拒绝的手悬在半空时,有人却帮她做了决定。

江净理在不远处喊她名字。作为宴会主角,一举一动便引起旁人关注,即使他情绪淡淡不外露,也颇让人有种意味深长。

江父瞧过去一眼,脸色顿时不好看。

男人瞬间缩回去手,有些抱歉看她一眼。他本就是风流性子,一双眼睛看谁都深情,如今临别看她这一眼,含情脉脉地像拉着丝儿。

只有阮柚没有注意到,反倒点点头。

江净理走去时,眼睛沉了下来,也不开口说话。阮柚察觉他握自己手腕的力道,不由蹙了蹙眉头。

太重了。

“江净理…”

她忍不住叫他名字。

闻言,他偏头看她,用一种她读不懂的神色。

“怎么了?”

江净理看她,突然靠她耳边问,“玫瑰好看,还是蔷薇好看?”

阮柚眼神茫然,耳畔刮来痒痒的热汽,寸寸熏红她的皮肤。她下意识躲了躲,不明白江净理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也没有再追问,眉眼淡淡,像只是随口一问。

没说什么,牵着她的手,带她离开了。

离开时,一道观望的视线存在感异常,让她怎么都无法忽视,但她低低脑袋,忍住没有去看。阮柚其实不太愿意被他们这么看着,她想起之前看到所谓的同人文,总觉得这样会让别人误会什么。

下意识的抗拒虽轻微,但却轻易牵扯他的神经。江净理放开她的手,空荡的琴房,海风游离过他的眼睛。他的头发长了,很柔软地搭在眉骨,敛住气质自带的冷感。

他听见阮柚问,“我们就这么离开了吗?”

她似乎疑惑他为什么要这样离开,实际上,江净理也不知道。

他只是想有个空间。

只有他和她。

闻言,他歪了下头,笑,“不可以吗?”

阮柚看了他几秒,道,“你是今天的主角。”

江净理反应淡淡,与其说他没听见,不如说他根本不在乎。这与平时的他截然相反。

他看了眼她白皙到发光的锁骨,和那道细的好似能轻易折断的脖颈,不由想起刚刚一幕。

“我和别人跳舞了,阮柚。”

江净理沉默了会儿,忽然道。

“嗯?”

阮柚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只能想了想道,“唔,跳得很好。”

她用词真切,眼神非常纯粹。

可对方俨然不怎么买账。

江净理一瞬不瞬看她,眼眸寸寸暗下。

他抬手,指尖勾了勾她的流苏耳饰,“你是在祝福我么。”

琴房安安静静地,只有他的一声问句。他轻着嗓,低下头越过她的瞳孔,似乎想看出别样的情绪。

可却什么也看不到。

江净理抿唇沉默时,下颌线也随之绷紧,天然上位者的威压怎么也收敛不起。一瞬间,阮柚嗅到了近乎于危险的意味,但她很快归于错觉,因为江净理,怎么可能危险呢。

她依稀闻见对方身上淡淡的酒味。很苦涩,又冷寂。

“祝福你?”

阮柚不由重复了声,“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不明白的时候是真的不明白。所以才会这么毫无防备的看着自己。

江净理冷清地想,也克制住了情绪。

他微微抬头,忽的道,“我想和你跳舞,阮柚。”

他说的很慢吞,压低了睫毛,隐约有种在撒娇的意味。阮柚被这个想法一惊,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却见他很专注地看自己。

顶着这样的目光,她没办法再沉默,“可是我不会跳呀。”

作为梦想以后当小淑女的她来说,她也不想笨拙地踩他脚。

“没关系。”

江净理掀起了眼皮,“我会教你。”

阮柚动了动唇,拒绝的话怎么也不说不出去。她不想在这么重要的一天败他的兴。

江净理是位很合格的老师。

他伸手环着她的腰,于琴房,带她寸寸更换舞步,阮柚紧张极了,努力不让自己手忙脚乱出错,但手上攥紧的力道还是出卖了她。

一抬头,便撞上他带笑的眼神,不知看了多久。

她一下子涨红了脸。

阮柚:“我就说了我不行。”

“哪里不行。”

江净理低头,将她视野笼过,嗓音含混,“你跳得最好了。”

睁眼说瞎话。

阮柚抿了抿唇,却很很不争气的开心了起来。她总觉得江净理似乎有种让她开心的魔力。

半晌,他却问,“你会只和我跳舞么?”

她被问的一头雾水,没说会,也没说不会。江净理看了她几秒,放开了她的手。

他背着阳光,漂亮的下颌线不那么分明,让她看不清他此刻心情。

却能够觉察到他落在身上的目光。

阮柚把内心想法说了出来:“我不知道,但应该不会。”

江净理却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

每当靠近她,他总觉得自己靠近了一簇焰火,很轻易便能吞噬他曾引以为傲的理智。

被人牵扯情绪,便等同有了软肋,是大忌。他却很庆幸是她,于他而言,软肋不过是敲碎了的恶骨,因爱生出血肉,融在身体永不分离。

像洗不去的刺青,刺的是她的名字。

“为什么会不知道?”

他问,低平声线,“如果我和别人在一起,你会难过么?”

“如果你不理我。”

阮柚想了想,“我会难过的。”

“但是我无权干涉你的交友权利,江净理。”她认真看他,或许知道他在执着于什么,也正面了这个问题。

“你会有自己的生活,我知道。”

她声音清泠泠地,完美到虚假的回答,偏偏又充满真诚。

江净理心间一寂,就这么看着她。

半晌,似嘲弄,“你比我理智多了,阮柚。”

阮柚虚虚开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果你不再特别了呢。”

他垂下眸,清冷冷的嗓音,又像在蛊惑,“我的世界也许会有别人取代你,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今后,我们每个生日,也许都不会在一起。”

这样。

你也会用一句“我知道”,一笔带过么。

阮柚听他的话,眼神缓慢寂灭了下去。不全是因此而失落,只是,她仿佛看清了自己。

在潜意识里,她习惯去接纳失去,并反复预演他们的离别,在她看来,他们总是要走的,她也是。明明江净理对她这么好,她却还是这么想。

她是不是真的有点糟糕呢。

阮柚鼻头酸涩,但很快强忍了下去。

她的沉默就这么被放大,江净理移开了目光,突然很无力。

他选择开口,眼眸疏淡,“他们在等我。”

“我先过去了。”

阮柚没有挽留,她并没有挽留的理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想。

也许从和他交朋友那天起,阮柚就明白,江净理不会只有她一个朋友,他的世界远比她的要开阔的多。

她也不会一直是特别的存在。

江净理不爱喝酒,今夜却喝了一杯又一杯,从不推辞。他的神情无懈可击,唇勾着薄笑,让给他敬酒的人几乎受宠若惊,以为被青眼相待。

谁都没看出他的异常。

除了江父。

阳台。

江父丢给他一个打火机,和一包半开封的烟。没有灯,只有寥落夜色,夜风卷过身后窗帘,虚虚隔绝了热闹。

江净理没动,胳肘抵着栏杆,“我是乞丐?”

江父冷笑,“还要我亲自给你点?”

他没说话,看了看夜色,“我不抽。”

“她讨厌烟味。”

“她?”

江父嘲讽一笑,选择伤口撒盐,“她根本不要你。”

意外的是,江净理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丝毫反应,陷入良久沉思。

半晌,他终于开口,凉凉地没有温度,“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犯和你一样的错误。”

江父吞吐着青白烟圈,气不打一处来。

“滚吧。”

“有些事,可不是你能控制的。”

纵使多骄傲的人,也该向现实低头。

因为人最不能对抗的,恰好就是每一个不相似的灵魂。

她们鲜活生动,也同样向往自由-

宴会结束。

钟声敲响,江净理十八岁了。

对他而言,没什么感觉。不过是可以拿枪的年纪,可他讨厌见血。

黑夜放大了感官,他头疼欲裂,神经像在被践踏撕扯,剥夺他的睡眠。

他又回到失眠的状态。这时,江净理再度不受控地,想起了阮柚。

她陪着他,肩靠着肩,度过一个个失眠的夜。

他怎么会舍得放开她?

江净理自私又冷酷地想。

恰在此时,门被人敲了敲。小心翼翼地,生怕人生气似的。

他面无表情地开门,见到门前这个胆小鬼。

“你来做什么?”

他平静地问。

阮柚紧紧抿了下唇,她做了很久思想准备,才鼓足勇气敲了门。

她回去想了很久。

“我有话想对你说。”

江净理看她,“什么?”

而后,借着昏黄灯光,他看清了她的动作。

她掏出来了一叠厚厚的信,信封呈现不同的颜色材质,落在她手上,衬得皮肤愈发瓷白。

她垂睫,很小声地说,“之前,你问我,如果以后会有别人取代我的存在,我会怎么做。”

阮柚嗓音清亮,如涓涓春水,消融冰雪。

“我觉得。”

她抬头看了看他,“我应该是有私心的。”

江净理怔了下,看她。

“我不想让你就这样忘记我。”她很轻地弯唇,灯光下轮廓很柔和,“所以我写了很多信,那里有我写的信,等你生日时候,你拆开看看好不好。”

“不会浪费太多时间的。”

她一顿,缓慢出声,“我只是在想,哪怕以后没有我,你也不要就这么忘了我。”

一股脑说出这些话,杂乱无章法,她不知道江净理听明白了没有,因为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很执拗,这不像她。

但是她就是想告诉他。

话落,周遭安静极了,她一时不敢去看他,只能盯着手里的信。而后,见他伸出手,才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却被对方拥在怀里,一动也不能动。江净理很高,迎面气息像是吞没了她,她下意识挣了下,听他在耳畔哑声,“你哪里都不要去。”

阮柚一愣。

“我要你陪着我,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江净理握紧她手里的信,声音很轻很轻,“阮柚,你别走。”

阮柚呼吸一窒,见他这样,没由来的起了悲伤。半晌,她故作轻松地笑,“可是,我没有说过我要走呀。”

江净理一动不动。

见他这样,她继续说,“我只是在假设,假设你知道吗?”

闻言,他颤了颤睫毛,道,“假设也不行。”

像小孩一样。

阮柚闻到他身上的酒味,这是喝了多少?

“我又失眠了。”

江净理松开她,低头注视她的眼睛。

“你陪我,好么。”

他的眼神很疲惫,拖着倦意,眼下是灰蒙蒙的青黑。

阮柚点了点头,她不想见他这样。

江净理很久没有失眠了,先前每到失眠,她总会陪他,两人玩着睡先让对方入睡的游戏,到了最后,也分不清谁是赢家。

她觉得是自己赢了,而他则恰恰相反。

问他,他答,“但只要看见你睡着,我就很快睡着了。”

阮柚不信。她觉得自己讲的漫画故事光怪陆离,他怎么能没听睡呢。

骗人。

于是乎,她继续讲了起来,神色也越来越温柔。

究其原因,困的。

江净理听的很认真,肩膀给她靠着,听她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

他看着手里的信,想起阮柚先前说的话。

心跳也忽然失重,空了一拍,他没办法去接受没有她的未来。

那些信,也没有必要存在。

江净理将阮柚抱上了床,转身,将那摞信件丢到抽屉一角。

不再去看。

夜灯温凉,一轮弦月被树枝别开,荡起斑斑银霜。他在她床边握她的手,低头,安静注视着她。

她似梦见什么,蹙起眉,于梦中小声嘤咛,手指也跟着蜷缩了下,冰冰凉撞在他手心。

江净理敛眸,为她掖好了被角,视线定在她脸庞。

而后,犹如数不清的梦中预演那般,他微俯下了身,吻就这样落在了她的唇瓣,细细蚕食过气息,于鼻息吞吐间,很虔诚地一一舔舐殆尽。

他的耳廓染红成片,蔓延至脸庞、脖颈,却竭力屏持呼吸,克制站了起来,无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靠在墙角边,江净理徐缓喘/息,眼瞳清寂漆黑,散了指尖滚烫。

此刻,唯有他自己知道———

他放出了心中恶鬼,只为虔诚且克制地,等待着将猎物拆吃入腹。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真相篇|江(三更)……

阮柚和江净理决定去露营。

他们一起敲定好了日期, 又看好天气,就开始准备了起来。

江净理计划罗列的清晰,效率也很快, 阮柚还没能做什么,他几乎一人包揽下来,提前完成了工作,

见状, 阮柚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情,满眼崇拜看他, 嘴巴也变得很甜,像只甩动尾巴蹭人打滚的长毛猫。

江净理笑了起来,每见她这样,他就忍不住想笑, 这偏偏又让她得了逞。

两人一来二回,到了最后, 连她都开始怀疑自己有当戏精的潜力。

她很喜欢看他笑。

两人露营的念头起于某日午后。

彼时, 阮柚趴在凉席地毯, 单手慵懒撑着下巴, 她的目光略过漫画书, 很认真地看可一页又一页。夏天,她常穿的是一件蓝色长裙,长裙随着两条细白小腿来回摆动, 随意垂落过了膝盖位置。

空调冷风吹着, 江净理拿薄毯给她盖上, 被她疑惑看了眼。

她像从故事抽离了出来,视线也恢复焦距。

江净理问,“你在看什么?”

阮柚对他解释, “漫画。”

“讲什么的。”

阮柚闻言有些意外,同时也很乐意为他解答。

“……我觉得森林真的好美好呀,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和最重要的人回归自然。”

边说着,她眼睛在发光。

漫画世界里,天空都是染红成片的赤霞,天线分割的白云掩过道道山峦,柔软得像童年时期最喜欢吃的棉花糖。

她喜欢那样无忧无虑的活着。

江净理知她内心所想,良久不说话。

第二天,他便抛出了这个邀约,阮柚自然欣然接受。露营是一时兴起,但刚好,他们在路上遇见了熟人。

一辆加长敞篷车速度慢下,一男生探出了头,和江净理打了声招呼。

他们一车也是准备去露营的,顺便去附近寺庙祈福。

透过车窗,见到江净理身边坐着的阮柚,他明显一愣,很快被笑意冲淡。

“好久不见呀,洋娃娃。”

被莫名其妙这么称呼,阮柚打招呼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她抿了抿唇,眼看前面车窗升上去,也彻底消了念。

“别理他。”

江净理声线冷淡。

阮柚唔了声,她也没机会理。

那边,男生被拍了拍后脑勺。

那人力道颇有种想拍醒他的势头,还挺疼,男生是个无法无天的二世祖,瞬间怒火中烧,一回头,却见女朋友正瞪着她。

他立刻将脏话咽了下去,转而心里骂自己。草,忘了什么也不能忘了带女朋友啊!这可是他的小祖宗!

他赶忙去哄她。

女生翻了个白眼,抬手揪他耳朵,“你这个笨蛋!你知不知道江净理护她多紧,还敢当人家面调戏她!”

“疼疼疼——”

男生止不住求饶,只当她在吃醋,“好了好了,我再也不敢了!”

女生冷笑,“这句话说给他听吧,我的话可不作数。”-

阮柚觉得自己今天是有些水逆的。因为刚上山没多久,她便不小心崴到了脚,疼的眼泪汪汪。

她走路不经常看路,因此不仅没有捡到过钱,也经常会被什么东西绊倒。

夏夜,蝉鸣阵阵、绿树成荫。或许穿过瀑布溪流,山风格外凉爽,沁透鼻间有种安抚的舒适感。

阮柚靠在江净理背上,听见周围人在起哄。她抿抿唇,想要下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因为江净理不让。他对某种事物有时有种异样的坚持,除非他自己想,没有人会动摇他的想法。因此即使他被打趣背的人是他养的“小媳妇”,也面色淡淡,仿佛说的人不是自己。

阮柚却是和他相反,她脸皮薄,尤其在面对这么多不怎么熟悉的人面前,耳根红的发烫。

她试图辩解,说出来缘由不让他们误会。可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意味深长的笑。

过后,江净理告诉她,“不用管别人怎么想。”

“可他们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阮柚小声辩解。

酱净理默了下,道,“这只是一时的。”

阮柚听见了,似懂非懂。她低了低脑袋,恰好闻见从他脖颈散出的气息,薄淡干净,一如他愈发清冷的气质。

和从前有了细微的变化。

她想,开始正视起江净理的成长。很久前,在看到江净理父亲时,她还在担心江净理会变成第二个江父,而今———

阮柚眼神软了下来,江净理还是那个他。

那个有血有肉,无论何时,都会成为她共犯的江净理。

正想着,一道声音兀自打断她的思绪,

“在闻什么?”

江净理问。

阮柚如梦初醒,下意识道,“闻你。”

“你身上很香呀。”

她补充。

江净理半晌没回答,藏在头发里的耳廓却寸寸攀红。他走到了湖边,让阮柚坐在准备好的软凳,转身拿来了钓鱼工具。

两人临时起意,决定要钓鱼。

他们刚好都是很有耐心的性子,所以钓鱼再适合他们不过,尤其在阮柚崴脚的情况下。

江净理给她擦了药,接着给她穿好鞋。

阮柚的鞋子是她喜欢的灰蓝,很合适,衬得腿愈发的白透。

阮柚爱跑,却怎么也晒不黑,反倒一不出门,就贵捂的极白。

和江净理站在一起,两人白的像反光板,一看就融不进第三人。

这也是别人没找过来的原因。

江净理今天穿了件基础款黑T,衣服松松垮垮地,却很显气质,阮柚觉得很大程度归功于他的脸和身材。

此刻,他头戴黑色鸭舌帽,手里握着钓鱼杆,满身写着守株待兔。

阮柚忍不住笑,看来看去,觉得他这幅山间隐士的模样和他本人真的出入太大了。

“我们打个赌吧,看谁先钓上来。”

见他望过来,阮柚清清嗓子,模样很认真。

“赌什么。”

江净理问她。

“还没想好。”

“那如果我赢了,我要吃你亲手做的甜品。”他掀了掀眼皮,语气很平静。

“可以呀。”

原来她做的甜品这么好吃呀。

阮柚很开心地答应了。

“我没想好,所以如果我赢了,就先欠着。”

她说。

“嗯。”

江净理看她一眼,喉结轻滚了下,“要什么都可以。”

阮柚却专注于湖面。

他说的太轻,她没能听进去。夏风潮热翻涌湖面,窸窣回荡过青纹。

阮柚听着蝉鸣,遥遥看了眼森绿的树林,心里丝毫没有不耐,反倒生出惬意之感。

她喜欢这一刻,甚至希望能够这一刻再长久一些。

江净理看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眼神覆上温色。

须臾见,眼前钓竿动了动,阮柚心头一紧,眼睛也亮了亮,眼疾手快收杆。

可鱼并没有想象中的听话,在手间折腾许久后,阮柚看了眼在桶里游泳的鱼,舒长气同时,也郁闷地甩了甩湿漉的发梢。

被毫无征兆溅了一身的水,属实有点狼狈,阮柚再度觉得自己水逆,尤其是江净理看着她笑,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

也许她也该去庙里祈福。

她想。

“你赢了。”

江净理站起了身,看她,却又没再走近。

“对哦。”这句话提醒她了。

她赢了,所以,所以江净理吃不到她做的甜品了!

呜,她更难过了!

思及此处,她很幽怨地皱了下眉头,忍不住道,“江净理,你不准笑我。”

她刚刚分明看见他在嘲笑她!

可再度望去时,恰见对方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自己,四目交接,却迅速移开。

“…”

阮柚歪了下头,内心升起疑惑,叫他名字。

“怎么了?”

江净理却是第一次,对她置若罔闻。

他转过了身,从脚边工具包捞了一件他的外套。没等阮柚来得及反应,就隔空丢在了她的头顶。

“没穿过的。”

他嗓音清磁,没什么情绪。

阮柚视野登是一暗。

被对方这么“突然袭击”,她也有自己的小脾气,从衣服扒拉出来正欲质问他之际,一道清风恰好吹过,她瑟缩一下脖颈,忽的,什么都明白了。

她颤了颤睫毛,而后迟钝的发觉,自己上衣不知何时已湿透了大半。夏天衣料本就薄,如今洇湿衣衫,皮肤几乎隐约可见,更不用说里面的内衣颜色。

阮柚飞速穿上了外套,越想明白就越是尴尬,但面上却又丝毫不显,只仓促道了声谢谢。

努力把这件事带过去。

她盯着桶里的小鱼看,试图甩去尴尬。

吃是不可能吃的,但她不久前刚在路边捡了一只小猫,恰好可以把这条鱼养在鱼缸,给猫猫做个“海景房”。

阮柚的强装淡定,实则早就被红的滴血的面颊所出卖。

江净理佯装不见,兀自走近,给她拿皮筋扎起头发。他的动作熟稔娴熟,力度时刻把握分寸,并不存在冒犯意味。

阮柚不知道他哪里变出来的黑皮筋,只觉得此刻,对方蹲在身后,她浑然生出几分不自然。

后颈处仿佛也凉凉的,拂过细痒,不知是不是被风吹的缘故。

阮柚下意识低头。

“别动。”

江净理声音很轻,替她扎好了头发,见她整个人崩得像只刺猬,笑,“阮柚,我什么都没看见。”

“真的。”

他补了句,怕她不信。

阮柚飞速应答:“我没说那件事。”

又提。

唔。

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阮柚下巴往略显宽大的外套里藏了藏,此时此刻,她宁愿当一只路边的蘑菇。这样,她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说。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真相篇|江

【你有永远的朋友吗?】

阮柚手指一顿, 犹豫点进了这则类似漂流瓶性质的匿名树洞。

她回了个嗯。

半晌,她收到了对面陌生人的回复,“你很幸运。”

“谢谢, 希望我们都一样幸运。”-

发送在刚刚

*

江净理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以近乎满绩的成绩从最高的学府毕业后,很快踏入政界, 成了名副其实的政坛新星。

以上是阮柚从报纸上面瞥见的只言片语。时间在她身上流走的很慢, 可在不知觉间,她发觉, 周围人已经有了令人敬佩的变化。

只有她停留原地。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掀开了窗帘一角。阳光流泄,窗外繁花烂漫,盛满生机盎然。

阮柚一时失神, 忍不住迷茫起来。

这几年,她仿佛一直在原地打转。也许就和别人说的那样, 温室待久了, 永远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她总感觉这不是她想要的。

庄园新来了位家庭教师, 见多识广, 擅于解答她的各种问题。阮柚喜欢听他讲那些未知的知识道理, 因而从最初的不习惯,变成每天提前盼着他的到来。

直到有天,对方放下了笔, 问她, “阮小姐, 你想过到外面的世界看看吗?”

“外面的世界?”

她抬眸,疑惑眨了下眼睛。

“嗯。”

对方微笑了一下,看出她的迷茫, 问,“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么?”

阮柚知道对方说的“外面的世界”意义远比其表面更深远。实际上,她许多次走出庄园高塔,游览风光,但最后…

她总会再次回到了这里。

她从未真正想过这个问题。

安静间,阮柚目光无意定格在书册上壮阔的星象,罕见陷入沉默。

她有太多美丽的事物没有去发掘。

阮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还未真正想出清晰全貌,迎接她的是另一件事。

家庭教师离开了。

得知这个消息,她不舍又难过。

可江净理却异常坚持,坚称家庭教师并没有尽到应该尽的义务。

“他要把你教坏了,阮柚。”

“他没有,他是我遇到过最好的老师。”

第一次,阮柚甩开了江净理的手。

江净理立在原地,看着阮柚跑下别人的身影。

连轴转的疲惫令他很难再去克制,不加留神,滋长的阴暗就会将他彻底吞没。

最好的。

他咀嚼这两个字。像刀锋骤然划过皮肤,绽开黏腻鲜血,江净理拨转扳指,想起刚刚被甩来的手,腾起近乎抽离状态的疑惑。

他被她讨厌了么。

为了一个不值一提的人?

“阮小姐。”

“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家教依旧笑地温文尔雅,将手中的钢笔送给了她后,余光微微扫了眼身后的人,“有时,我们要尝试倾听内心的声音。”

他在最后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无法挽留,阮柚内心只剩下了难过。

直到背影消失那刻,她却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去倾听内心的声音。

她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其实是自由。

她想让每一天都淋漓鲜活。而非千篇一律,宛若活在温室,连阵风都不会光顾。

江净理声音响起来,就像从梦里走出来那样,很轻,“还会有更好的老师,阮柚。”

他在试图安慰她,可听在她耳朵里,更像是粉饰太平。

阮柚抿唇,看着眼前轮廓分明的人,第一次陌生到想要往后退。

江净理身上有股冷洌、闻之极淡的类似苦艾酒的气息,却异常强势侵占了鼻息,令她有一种近乎咫尺的错觉。

陌生,又无法去忽视。

他再度出声,“你在生我气吗?”

态度像是是一下软了下来。

“江净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阮柚捏了捏拳心,眼里第一次没有任何情绪,“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话落,空气凝结。

江净理目光闪了闪,却反问:“可他比我重要吗?”

阮柚一哽。

“是你太在意他了,他占用了你太多的时间、精力,却没有真正教给你有用的知识。”

“你怎么知道什么是有用的、什么是没用的?”

阮柚不假思索。没有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回答,也许江净理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她心情变得很乱,对上他清泠泠的眼睛,有种一拳打进棉花、无处发泄的感觉。

江净理一时未语。

就在她以为对方会就此沉默下去时,他再度开口,“至少在以前,你不会这样看我。”

他眼尾拖着倦,回得话却是模棱两可。

阮柚张了张唇,呼吸微微发凉。

她开始回想,思考,他们之间究竟是谁变了。为什么在听到江净理说出这句话后,她会有种陌生的感觉呢。

“你说过的。”

好半晌,阮柚开口,“我们是朋友,难道不是应该相互尊重吗?”

朋友。

江净理意味不明笑了下。

又是这个词,清晰划分了边界。

人终究是贪心的。

贪求更多,是一种本能。

“如果做不成朋友呢。”

“什么?”

阮柚一怔。

对方说的很轻,她没能够捕捉不到完整的字句。

江净理垂下了眸,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

【你们吵架了么?】

“嗯。”

阮柚回了这个字,忍不住敲下一段文字,“我不喜欢他这样。”

没过多久,匿名回复再度出现。

【他也许用错了方式,但不是他插手你生活的理由。】

阮柚垂了垂眸,手指停在了屏幕。

“你说的对。”

窗外是磅礴大雨,空气如同她的心情潮湿了起来。

她其实一直想要出去读书的。

可是钱攒够了,设限的却是从未想过的人。彼时,少年放下手中的书,不假思索,“嗯,不需要。”

她一怔,问为什么。

他一笑,“因为我会为你请来最好的老师。”

“可是我想出去看看。”

她不甘心。

“外面很危险的,阮柚。”

江净理起身走到她面前,“我不能保证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自己也可以。”

阮柚仍不死心,在思考后,甚至开始疑惑,“你不需要一直在我身边。”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

“可是。”江净理顿了下,“是我离不开你,阮柚。”

想法随着那段谈话而告一段落。

可如今又不受控疯长了起来。

此时此刻,她实质感受到了那股渴望。恰如她经常做的梦。梦里有人一遍遍告诉她,她的愿望是做一只飞鸟,一次次飞越高塔,冲向遥远云端。

这同她的心境完美重叠。

那件事过后,江净理的确为她请来了一名新的家教。据佣人们私下谈论,那是一位真正出生书香世家的淑女,才华卓越,温柔善良。

“她和你笑起来很像。”有人这么告诉她。

阮柚没办法对这样美好的人生出半分恶意,即使她仍因上一位家教的离开而愧疚着。但她仍然无法做到去遗忘,即使那天以后,江净理像是全然忘了之前的争吵,同她道早安。

她有时是个格外坚持的人。

因为在意,所以失望来的这么真切。

只是她从没想过,最先察觉她想法、并为她递来橄榄枝的人,是江净理的母亲。这些日子她很少见到她了,印象里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去年江净理生日的时候。

“我可以为你写一封推荐信。”对方开门见山。

阮柚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喉咙发紧,“夫人,您为什么——”

话音未落,江母笑了笑,一如当初的温婉,只是眼底多了份倦,“如果非要说一个原因,也许是因为你是个好孩子。”

值得去更广阔的天地。

阮柚踏出那扇门后,有种不真实的轻快感。她从没有想过,自己真的能够拥有这个机会。

她努力平复这份喜悦,却在不久后,遇到了步履匆匆的女仆长。

对上视线后,对方牢牢拉住她的手腕。

一股紧绷的痛感接踵而至,来不及阮柚皱眉反应,人已经被拉着走了起来。

“怎么了?”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快跟我来,少爷他昏倒了。”

闻言,阮柚喉咙一哽,似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江净理生病了,额头很烫,因为连轴转的工作量,陷入昏迷状态。

助理一脸凝重:“他一直想把每件事做的完美。”

阮柚低头。

床上躺着的人面容苍白,流露出一丝她从来没见过在他身上的脆弱。

这令她内心升起了愧疚。

毕竟——

昨天晚上,明知道他就在门外,她仍选择了安静装睡。

阮柚守在了床边。

也许是上天听见了她的祷告,没多久,江净理醒来了。

她心中一松,可手腕却被她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江净理抓着她不放手。

“怎么了。”

阮柚一惊,几秒过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有话想对我说吗?”

江净理却恍若未闻,一双漆黑眼睛尤其专注,像是钉在她身上,灼烧过肌肤。

旁人发觉异样,想走近询问。

接着,江净理却先松了几道,掀起了眼。

他问,“对不起,我弄疼你了么?”

阮柚摇头。

她更多的,是无法去忽视刚才对方的眼神。对她而言过于灼热了。

“我做了一个不好的梦。”江净理笑起来有些病态,“梦见你走了,我很害怕。”

听见这句话,阮柚呼吸一滞,心下沉了起来。

这一刻,她忽然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江净理生病这几天,阮柚一直在陪着她。两人关系顺其自然地破冰了。

即使阮柚明白,有些问题不去正视,裂痕不会自动消失。但她还是希望竭尽自己所能,让江净理能够快点好起来。

毕竟,他们可是朋友啊。

江净理住院期间,阮柚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却对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印象深刻。原因她也说不出来,那是一种天然想要亲近的情绪。

当然,阮柚也没有忘记和江母约定的时间。

约定的日期渐渐逼近时,她的内心开始焦灼了起来,她很难对江净理去说谎,更别说去努力隐瞒着什么

可她心里明白,自己不得不这么做。

一想到最初他望向自己的目光,阮柚便坚定几分,如果让江净理知道,她一定是没有办法走的。

更何况,她不擅长道别。

生病休养的江净理有些不太像原本的他,原本清冷的性子彻底软了下来,变得比以往更加黏人。

第一次说出这两个字时,连阮柚自己都愣了。

黏人这两个字怎么会和他联系到一起呢?

江净理则像没事人,坦然轻笑了一声,“是我离不开你,阮柚。”

阮柚动作一滞,就这么安静看过去。

“你让我不再孤独。”

他这么对她说,眼神很深,就像望进了她的心里。

这句话她听他讲了许多次。

而唯独这次,过了许久,她依然没有忘记。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江篇

—

阮柚最近变得很健忘。

刚开始是丢三落四, 她以为是失眠没睡好的缘故,尝试去调整作息后,却开始了嗜睡。

随着睡觉时间变长, 甚至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支离破碎的意识里,一道道声音在耳畔重叠,或熟悉或陌生。

她分不清是谁, 唯一确定的是, 他们都是在对自己说话。

只是阮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回应不了。

直到一道声音准确无误越了过来。

敲动心房。

“抓住我。”

她闻言,就这样抓住了。

再睁开眼, 便是江净理的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盖住的眼瞳让她想起阳光照过的琉璃,清透却深邃。

让她想到猫科动物的眼睛。

直勾勾地,情绪却全藏了起来。

阮柚只能感受到他冰凉凉的手温, 触感将她拉回到了现实生活。

江净理正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很安静, 仍在注视着她, 迟迟没有开口。

最终还是阮柚问, “我睡了很久吗?”

坐来时,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 思绪却不再那么混沌,在回笼。

江净理却握紧了她。

不久,他回了声, “嗯。”

阮柚有些不好意思。

她从前是个从不赖床的人, 如今她起的比江净理还要迟, 很少再看见清晨沾满露珠的蔷薇了。

她垂了垂眼,又开始感到莫名的遗憾。

思绪飘远时,江净理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 “做了什么梦?”

阮柚想了想,道,“想不起来了。”

她的梦境光怪陆离,像是江净理曾经画过的油画。阮柚很难去描述,只知道自己醒来后,胸口变得沉甸甸地。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

江净理于是不再多问。

现在的他忽然有很多时间,却唯独少了和阮柚相处的时间。

江净理:“想不起来就不要再想了。”

“哦。”

阮柚唔了声,觉得江净理说的很对,与其落入不真实的梦魇窠臼,还不如迎接新的一天呢。

可在这时,她忽然发现。

墙上的指针指向了下午三点。

她睡了很久,久到自己都没发现。

*

“医生都说没什么事了。”

阮柚趴在桌子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净理,他五官本就偏冷,如今沉着脸不说话,让她不禁想到他小时候。

那种骨子里矜贵傲慢的疏离感。

很遥远。

江净理正在翻书,医学他仅停在略有涉猎的程度,他从前无甚兴趣,现在却在后悔没有过深耕。

是啊。

都说没什么事。

可是为什么,我们相处时间变短了呢?

为什么每每看你,都是闭着眼睛,喊着别人的名字呢。江净理继续翻阅,即使听见她的话,却仍没有办法去看她。

他怕眼底浓郁的破坏欲会吓到她。

很久以前,他便知道,要和不要,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如果他要,他就会紧紧攥在手里,不留一丝空气缝隙。

他坚信着,直到今天意识到,时间也会偷走她。

这意味失控。

阮柚见他不语,也没再坚持,将注意力放在了桌边缓慢流转的沙漏。

江净理的书房装潢至简,透着冷冷清清的气质,唯独桌边的沙漏,彩色的流沙坠落,织成了细细的彩虹。

“喜欢的话就送给你。”

江净理问。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看她,无声无息地,所以阮柚并没有发觉。

阮柚一怔,“不要。”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是江净理母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她能感觉出虽然表面不说,他还是很在意她的母亲的。

阮柚相信亲情的美好。

虽然从有记忆开始,她几乎没有感受到亲情。从前他们都告诉她,她的亲人们去了很遥远的地方。但在渐渐长大,她才彻底明白过来,这是为她编造的善意童话。

江净理说,“可我觉得你很喜欢。”

“我的确很喜欢。”

阮柚不愿说谎,眼睛清亮亮地,“但喜欢不代表想要,更何况这是夫人给你的礼物。”

要好好珍惜。

江净理一顿,眼底划过一丝不解。

但很快,他点了点头,弯唇,“原来是这样。”

“那我亲自送给你,好么?”

头发被揉乱了,阮柚心底有点抓狂,见他在笑更觉得一拳砸在棉花上,连自己的生气都软绵绵地,“我说过了,不要揉我头发。”

刚梳好的头发呢!

“对不起。”

江净理道歉来的很快,“可你这样……”

他点到为止,没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阮柚生起气来,脸颊连带耳尖都泛起了红色,愈发灵动鲜活。

可爱。

他兀自想,唇弯了起来。

“我帮你梳头发好不好?”

“不要!”阮柚果断拒绝。

除了自己,她只要女孩子梳头发。

江净理只会把她的头发搞得更乱!

钢笔即将滚落在地面,阮柚眼疾手快地抓住,却无意间看到了桌角摊开的信件。

那里有晓愿的名字。

她好像很久没有收到他的来信了。

阮柚珍惜每一位朋友,同时也能心思敏感的察觉每一段关系的渐行渐远。

从什么时候起,她生活里朋友越来越少了呢。

阮柚手上整理发丝,心底却感到后知后觉的茫然。

“他让我为他写一封推荐信。”

江净理自顾自说,“对我来说,只是顺手的事情。”

阮柚眼瞳微闪,将目光收了回来。

她想去追问,但是转念又觉得没必要,最后话到嘴边只好说了句,“谢谢。”

她意图将话题囫囵过去,视线飘向摊在桌上的书,密密麻麻都是钢笔做的笔记。

可这时,她再度听见江净理问,“为什么要替他感谢?”

阮柚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什么。”

江净理垂眼,笑容浅了些。

“我是说。”

他略略停顿,走上前弯身轻视她。距离一下子变得逼仄,阮柚下意识后退,腰身却不知觉顶在了椅背。

江净理头发长了些,更深邃,透出几分凌厉的漂亮,一份让阮柚感到陌生的冲击感。

她张了张唇,想问,却听他说,“你们关系很好吗?”

这一问刚好踩在她的点上。

阮柚其实不想承认和朋友渐行渐远。

她其实也想收到他的来信,无论分享什么,至少意味相隔千里,两人也有一份羁绊。

“我们是朋友。”

阮柚深吸了一口气,多久了?快一年了吧,写去的信都石沉大海。

是有了新朋友了,不想理自己了么。

想到这里,她神色黯淡了些,低声补了句,“以前是很好的。”

“阮柚。”

江净理轻轻叫她,他第一次声音放的这么轻,有种从未见过的认真,“我们才是朋友,不是吗?”

阮柚抬头,听见对方循循善诱,声线清冷似蛊惑,“你不需要其他的朋友,有我就够了。”

“我会比任何人都珍惜我们的,嗯,友情。”

他一顿,捺下眼底异色,不疾不徐说了下去。

将平铺直叙说成的纯粹真诚。

江净理眼睛漆黑,干干净净,完完全全装着她。他好像知道她软肋在哪里,无论何时,她都无法直视这样真挚的一双眼睛,无法拒绝别人朝自己伸过来的那一只手。

即使后来,知道他会蛊惑她,引/诱她,拽住她的手至死方休,她都无法在此时此刻拒绝。

“好。”

阮柚点头,听见自己说。

—

阮柚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是某种会冬眠的动物。

不然怎么会这么想要睡觉。

窗外白雪皑皑,地面留下人行走过的足迹。阮柚很想出去,但又只能呆在屋里。

她再度陷入了混沌的梦。

梦里,似乎有道声音,想要挣脱束缚告诉她,该醒来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而有道声音异常清晰,“你不是已经感受过,想要的自由了吗?”

不。

她并没有。

阮柚听见自己回应。

—“那你开心吗?”

那道声音再度问起。

开心。

又有种说不出来的遗憾。她是不是太贪心了,所以感受到的快乐,都是稍纵即逝的。

“才不是。”

“你本就该是最幸福的人。”

这次,她终于听清了那道声音。

穿透了不真实的层层迷雾,闪烁着重叠,她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画面。

周围仪器遍布,躺在病床上的人和她拥有相同的面容。

苍白沉睡,分不清日夜。

一只手正紧紧握住了她,某一瞬间,她忽然感受到一种心灵相通的酸涩感。

对方应该是在伤心。

“哥哥。”

她心头跟着一酸,下意识说。

由此。梦境和现实开始收束,她望见一双双陌生又熟悉的眼睛,最后,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意识收拢,阮柚心跳不止。

是江净理。

他站在床边,正用纸巾替她擦眼泪。

所处的地方是一间干净整洁的病房,白色的天花板和梦境几乎相差无几,这让她思绪愈发混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伴随阵阵心跳,却仍让她有几丝不真实感。

“别哭了。”

江净理说。

阮柚没说话,细细打量周围。

江净理说:“医生说你可能是应激反应留下的后遗症,可我想不出是什么时候。”

“所以我想……阮柚?”

江净理一滞,见她心不在焉,问,“你在找什么?”

闻言,阮柚终于回过神。

没什么。

但是——

她低头,很轻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我总觉得,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人。”

江净理看着她,半天没有答话。

他当然听见了她睡梦中说的话。一位重要到,让她做梦梦到都会流泪的人。

“是谁呢。”

他问,平静到听不出情绪。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真相篇|江篇

注视。宛若细密结成的蛛网, 只剩径自缠绕的影。

日光折过,无处逃脱。

*

清晨。

江净理将百合插/进了花瓶。他有一双很好看的手,经络分明, 漂亮的青筋延藏进袖口,好似一副昂贵的画作。

一尘不染。

高不可攀。

这是旁人对他的印象。时间彻底洗去他的青涩,打磨出独属有的棱角, 人们轻易不敢靠近, 却又无限、热诚地追捧现在的他。

唯有阮柚不一样。

她更喜欢曾经的江净理。

阮柚在一个很平凡的早晨,突然想起了一切。记忆来得毫无征兆, 等当她感受到脸上湿湿凉凉的温度时,阮柚看了眼窗外澄净日光,缓慢眨了眨眼。

她心想:哦,原来自己其实不属于这里。

她还是阮柚。

只不过, 并不是现在这个阮柚。

体验开始之前,病痛缠身、荒凉度日的她躺在病床上, 模糊听见哥哥在温柔安慰她:“这是特意为你打造的美好世界, 你将会在这个世界体验到属于自己的友情。”

这是孤独的她最渴望体验的情感之一。

友情。

体验过人间冷暖, 才会有抗衡一切的勇气。

阮柚和江净理之间, 只是友情。

想起一切后, 她擦干眼泪,思绪却如藤蔓疯长。

她是不是该离开了。

怎样好好去道别呢?

闲暇时候,阮柚叠了很多千纸鹤, 来装点房间里单调的玻璃窗。

五颜六色, 鲜活至极。

她很感谢自己能够来到这个世界, 能够拥有健康的体魄,温馨和谐的生活氛围,还有了这么多快乐的记忆。

越回忆越快乐。

敲门声响起。

轻点三下, 对方很默契地等待。

她猜到是谁,站起来,趿上拖鞋去开门。

推开门,是几日未见的江净理。对方穿了件水蓝色毛衣,罕见的休闲装束,衬得皮肤白皙,头发修剪,露出的眉眼清冷漂亮。

目光交接,有如触电。

阮柚颤颤睫毛,心口划过几分陌生的情绪。

她想起来了。

前几天,他们好像闹的并不愉快。

但她这几天浑浑噩噩,如今想不起究竟是因为什么,只依稀记起在书房,她看到江净理压在书本下未拆封的大学推荐信,收件人是她。

“我没有变。”

彼时,被发现的江净理神色不变,自顾自说,“如果你想学知识,我会给你请最好的老师。”

阮柚有些失望:“可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反问。阳光下,眼瞳像洗净过的玻璃球,澄净至极,“你不是说过,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吗?”

语气稍柔下来。淡淡勾过,像在蛊惑。

江净理很擅长用示弱的方式博取同情,尤其是对于阮柚,他藏住所有卑劣的、阴郁的、掠夺的情感,几近病态地渴望她的注视。

可这次,没有。

阮柚只是摇了摇头,组织语言:

“这不对,江净理,我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我的生活不应该只有你。”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她望着他的眼睛,不知觉地,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她觉得他不会听的。

她还是更喜欢曾经的江净理。

以前的他,不会这样看着她。

他的眼里像聚着浓稠的墨,无声无息,欲将她淹没。

她越来越看不懂他。

本能反应,阮柚后退了一步。

他却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她。

书房里,墨香清浅。

四周静谧无声,只有阳光游离穿梭,拉长了重叠的影子。

两人距离很近。

江净理抱住她,一只手臂环过她肩膀,另一只手则揽过她的腰肢,清清浅浅的呼吸落在她耳畔,她整个人原地僵住,听他很低的声音,“可我只有你了,阮柚。”

他眨了眨眼睛,道,“那些想抢走你的人。”本就该消失才对啊。

阮柚听见了他说的最后那句话,带着很低的叹息声。

仿佛第一次、真切触及到了到他的另一面。阮柚胸口一沉,不知哪来的勇气,猛的推开了他。

呼吸在混乱。

触及黑暗,本能想要逃开。

她跑开了,几乎丢盔卸甲。

而现在再见江净理,他像完全没受到之前记忆影响,门外,他对她笑容清浅。

“晚上一起去看烟花,好吗?”

他问,眼睛似藏星星,专注至极。

和先前极具侵/略的那一面,判若两人。

阮柚不禁恍惚,心头却蔓延一股未知的闷涩。她有种感觉,他们相处时间,在正式步入倒计时。

她很容易心软,如今也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想,他们是最好的朋友,过去是,未来是,现在也是。友情,就是互相理解、互相退让、互相陪伴。

江净理为她准备了衣服。

阮柚穿上像森林里的精灵,灵动又漂亮。见过的佣人都在连连称赞,视线左右徘徊,心想两人看起来真般配。只是想法都放在心里,谁都没敢当着江净理面当面八卦。

阮柚拨过喷泉,清洌触感沁过指尖时,硬币坠落的声音接踵而至。传说在这投入硬币许愿,所有愿望都会实现。

阮柚许完愿,睁眼便是江净理。

夕阳下,他的眼睛干干净净。

就像清泉。

她忍不住笑,“江净理,你干嘛一直看我呀?”阮柚笑起来,眼睛会不自觉弯起,变成小月牙的形状。她有天然让人喜欢的亲和力,也并不知道,如今这一幕落对方眼里,无论过去多少年,想起仍会心跳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