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 “殷蔚殊是欺负小狗的……
紧锣密鼓用完午饭之后, 这一次就连半小时的休息时间都没有逗留,一行人趁着日照最强烈的时间段,前往最后的目的地。
第五节点里面同样早已空投物资, 殷蔚殊手中有大致路线,估算时间之后果断出发。
穿透那面比之其他污染区, 更显得幽深暗沉的临界点,众人看向第五座污染区的目光, 眼底的凝重拉满到极致。
那面诡异黝黑的临界点薄膜,仿佛一扇呼吸的肺面, 向几人散播黏稠的灰色气息,诡诱每一个注视者进入其中。
进入的那一刻, 车轮仿佛粘在半凝结的石油上那样,行走都变得异常艰辛。
环境也变得陡然昏暗,如万年不透光的深林,里面的每一根藤条都布满青苔,每往前一步都需要破开茁壮油绿的植被, 纸条剐蹭车辆的声音绵绵不觉,尖利刺耳。
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那是一种来自‘非人’的被观测感, 他们甚至感受不到其中的太多恶意,身为污染区, 等级高到这种程度,已经不屑于散发恶意,没人会对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蛋糕做出狩猎的敌对姿态,它好整以暇、静待吞下食物。
邢宿的瞳孔已经缩成细细的一条缝。
眼白的部分浓红发黑,裂开一条深不见底的蛇瞳,浑身上下绵延的恶意取代了来自外界的注视感,那股不善的气息将殷蔚殊笼罩其中, 轻柔的缠在他身边,不让任何一缕来自污染区的食欲沾染到他。
殷蔚殊反倒显得悠闲。
到了这一步,让邢宿自主发挥是最优解,他们只能尽可能的缩短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将安全问题交给邢宿负责,实力的作用被发挥到了机制,而其他影响因素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而这种受到限制的感觉……殷蔚殊算不上喜欢。
从前这样的污染区他和邢宿并非没有单独进入过,即便没有邢宿在身边护卫,那时候的殷蔚殊也自信能应对。
只不过那时候的殷蔚殊身上还有异能就是了,他这次进来正是要恢复自己的能力。
被保护和能自保并不冲突,只是在很多时候他都不喜欢亲自动手,大概是一种骨子里遗传下来的傲慢。
邢宿很好用,但他不会允许自己无用。
所以哪怕有一定风险,或许可以选择等一等、等手中有了被掌控的一级污染区,再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进入。
亦或选择等级不那么高的污染区,觉醒没那么强悍的异能……这两个选择殷蔚殊同样不喜欢。
这对于总是过分紧张他安全的邢宿来说,似乎是有一些不顾虑他的感受。
殷蔚殊仅有的一点心软,也用在了邢宿身上。
现在见他反应这么大,殷蔚殊直接抬手按在邢宿眼前,邢宿本就紧贴殷蔚殊,伸手盖在他眼前之后,便像是将人拥在了怀中。
掌下的身体紧绷又顺从,耳朵尖还在时刻关注外面的细微动向,身体已经在竭力贴合殷蔚殊的动作了,微微仰起脸,弧度暴露在他掌下。
殷蔚殊按在他后颈,指腹缓慢轻抚几下,语气无奈轻笑:“你明知道这里威胁不到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邢宿僵硬的身体稍稍软化,挪了挪,抬腿搭在了殷蔚殊膝上,又伸手环抱,将自己挂在他身上。
埋在殷蔚殊肩上头也没抬的反驳说:“这怎么能是一件事呢,威胁不到我就能让别的坏东西靠近殷蔚殊了吗?
……我也没有在怕。”
殷蔚殊失笑,拍了拍邢宿后背:“嗯……能看出来,是炸毛了。”
因为太过在乎,所以紧张到炸毛的小狗,接下来的一路都不肯从他腿上下来,口中坚持说:“这样就谁也不敢靠近你了,殷蔚殊是有小狗保护的。”
殷蔚殊低头看了眼他全身依赖的姿态。
含笑颔首,一面抚拍着邢宿的后背,认可道:“这样我身上都是小狗的味道。”
邢宿就着在他怀中的姿势点了点头,鼻尖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明显喜欢这种说法:“是的,殷蔚殊再抱紧一点。”
等他们行驶到一号营地的时候,时间一共才过去大半小时,邢宿压皱了殷蔚殊的裤腿,还在紧张之余,分神沿着鼻尖掠过的那条线,在殷蔚殊颈侧舔吻,留下一道濡湿。
到达营地之后,殷蔚殊神色自若,邢宿照旧冷着脸守在他身边,其他人的脑门上都是一层汗。
……总觉得这一路上,除了污染区本身暗中窥伺的目光,还有另一道压迫感更强,而且蚀骨随行的气息就在身旁环绕。
很是吓人,让人腿软,下车后的好几人都在暗中揉捏小腿,这一路紧绷的差点抽筋。
接下来的一切流程并不陌生。
药剂从急冻箱中取出来后,表面瞬间凝结一层水汽,队医在手中摇了摇,淡蓝色的药剂注入针管中。
仔细看,液体中还漂浮着许多颜色深些,细小如蜉蝣的漂浮物。
队医神色郑重,和殷蔚殊两人各自点了点头。
他微抬手,示意其他人在周围警戒,带着邢宿进入帐篷。
坐下后拍了怕邢宿手背,示意他别太紧张,而后对队医再度颔首,在一片肃穆中,声音平静:“开始吧。”
“好,药物最初今日体内时,会感觉到明显的冰冷刺激感导致呼吸困难,伴随轻微刺痛,这是正常的……”
对于身体有可能出现的感受,殷蔚殊同样不陌生。
等最初的冰冷刺激消化的差不多之后,人会不自觉的困倦。
上一次有这种感受时,他一人身处陌生的世界,为了避免自己在最虚弱时身边不会出现变数,他不相信任何人,独自为自己注射药剂,并全程保持清醒,忍过药剂生效后的漫长的钝痛和困乏感。
熟悉的昏沉再次侵蚀意志。
殷蔚殊阖眼缓缓深吸一口气,眸光回转,含笑对上邢宿一言不发紧盯着他的目光。
他的小狗一路上都在过度紧张,却在这种时候为了尽可能的不干扰殷蔚殊,从始至终没有发出声音,坐在不会碰到他的位置降低存在感,整个人端坐肃穆,安静乖巧。
他招了招手,微凉的声音已然染上倦怠:“过来。”
邢宿克制的蹲在他身边,视线在他手腕上暗蓝的针孔上停留片刻,悄无声息一只手掐住自己相同的位置。
仰起脸面容专注,轻声问:“殷蔚殊还疼不疼?”
他没有回答,顺手将邢宿按在身边坐好,拉过邢宿那只手腕,指腹圈住上面崭新出炉的掐痕抚摸。
手中的肌肤似乎又变得僵硬,只是这次似乎是因为不一样的紧张。
他垂眸,在如温水包裹般的困乏中,语气越来越懒怠,看了一眼邢宿手腕上的逐渐被抚平的掐痕,低沉的嗓音微哑,说:“有点困。”
大概是药物的作用,他冷冽的眉眼半垂,是不同于以往的放松惬意。
邢宿感受到他散漫把玩着自己的手腕,心中乱跳,一时慌乱,下意识想抽回手:“那,那我不打扰殷蔚殊,你先——”
他轻“嘘”一声,额心与邢宿相抵:“陪我睡一会儿。”
身前的气息温度冷淡,但又仿佛火舌燎烧,将邢宿的耳尖烧得滚烫。
邢宿尝试动了动僵硬的指尖,他被殷蔚殊忽然的靠近和温情弄得头晕目眩,几乎感受不到神经末梢的存在。
压低声音说:“那我不说话了……殷蔚殊要不要抱着小狗?”
“嗯,”殷蔚殊的声音无限逼近于无,他闭上眼,轻吻了吻邢宿唇角,任由疲惫占据上风:“晚安。”-
营地外,几人搓了搓手:“真冷啊。”
但再看温度,居然还保持着适中的温暖气温,只不过所有人的体感温度越来越低,诡异的湿冷无视气温和衣物隔绝,就像是将人的灵魂抽出来,放入空旷的风洞中,感受着四面八方的无望恐惧。
等待的时间既看不见殷蔚殊又看不到邢宿,以往能给他们安全感的主心骨没了,每人都莫名产生一种不适应。
谁也不肯承认自己那微妙的惧意,纷纷通过警惕四周来转移注意力。
“奇怪……”
不知是谁随口嘀咕了一句:“这里的石头都能动?当着我们这么多人的面乱动,会不会太不给我们面子了。”
声音虽然压低,但还是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中吸引来了几人的注意力。
那石头刚才还在他脚下,一会儿没注意的时间,居然都到了前方半米距离了,石头还能长脚了不成?
成周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块巴掌大的石头,二话不说便出手劈过去,细密绚烂的雷光将石头炸成齑粉。
抱怨的那人登时抱怨声更大了:“咳咳……你看着点啊,炸成灰了吹我一脸。”
他的脸上俨然一层灰色的粉尘,看起来有些狼狈。
双手拨开面前的粉尘,试探着靠近石头:“为什么石头也能成为异化体?我以为污染不管无机物……诶?”
说着说着,他拧眉看向地面:“不对劲吧,就是普通石头。”
老罗还在看笑话,不在意的问:“仔细看看,劈成灰了不好分辨。”
那人坚持说:“我没看错,就是普通的石头。”
“说什么胡话呢?”老罗不相信,直接走过去看:“大家不要疑神疑鬼,是不是你刚才看花眼了。”
“不对……”
不远处,慕子真低声惊呼一声,看着自己面前不远处的脚印:“石头真的会走……不,是地面在动。”
那脚印,刚才还在自己的脚下,而脚印现在所处的方位,是慕子真从一开始就没有涉足过的位置。
慕子真僵硬看向自己的脚下,脑中更是瞬间炸开,脸色难看到极点:“我的脚印没了,它自己跑了。”
她的脚下空荡荡,就像是没有这个人存在过。
外面的几人脸色发白,看着自己的脚下头皮发麻。
帐篷内,殷蔚殊睁开眼,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缕困乏感消失,对身体的掌控感全数回归。
在感受到体内陌生又熟悉的力量之后,他微不可查的皱眉。
邢宿一直没敢睡着,他见殷蔚殊的神色有了变化,从他怀中探出头,谨慎的开口说:“过去不到一个小时,殷蔚殊还困不困,还有没有不舒服?”
殷蔚殊若有所思,捏了捏邢宿后颈还未说话,邢宿便先安慰上了:“殷蔚殊别伤心了,就算弱一点、失败了也没关系,有我在……唔唔。”
他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意志。
瞪圆眼尾惊悚的发现一股无法违背的意志侵入脑中,取代了自我的思维,让他心悦诚服开口:“以后再也不要和这么多人一起出门了,真讨厌他们霸占殷蔚殊,要是刚出发的时候他们就出意外死掉才好呢,小狗不干坏事,主人不用愧疚,殷蔚殊只能命令我一个小狗……”
邢宿不受控的说着,双目震惊,不可思议看着神色戏谑玩味的殷蔚殊。
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的能力回来了,不弱于从前,正在对自己进行操纵。
怎么能这样!
殷蔚殊无声挑眉看向他。
电光石火间,又是一句心里话脱口而出:“殷蔚殊是欺负小狗的坏人!”
话音落地,邢宿霎时瞪圆眼尾,双手捂嘴:“我没有想要说出来的!”
然而为时已晚。
殷蔚殊语气悠悠,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我只是问你回去后还要不要再出去玩,你却是这么想的。”
“我不是的!”他干巴巴的辩解。
可是连过多说话都不敢了,只能捂着自己的嘴惊悚摇头。
最后被逼问出眼泪,抱着殷蔚殊自暴自弃:“坏小狗也是主人的小狗!”
第102章 第 102 章 好像有一点变弱了…………
注射药剂后的昏睡并不安稳。
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殷蔚殊的意识既要压制体内注射药剂中的污染区内成分,又要适应体内萌生出的另一种能量,他的思绪在混沌中被无限拉远, 失去了现实世界的实感。
逗邢宿的同时快速重新调整身体状态,感受到熟悉的掌控感回来之后, 殷蔚殊便不再浪费时间。
带着还在震惊恼怒……并交织内疚的邢宿尽快离开这里。
邢宿垂头丧气,蔫哒哒的道歉:“我真的没有要说殷蔚殊的坏话……”
“我知道。”他等邢宿跟上, 两人这才掀开帐篷。
起码用邢宿来试水的时候,即便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 他也没有从邢宿的身上感受到任何排斥和抗拒。
小狗发自本能的信任比任何解释都好用。
踏出帐篷的那一刻,殷蔚殊随意的扫向地面, 而后眸光冰冷,眼神从帐篷脚下越至车辆的位置,面色凝沉问老罗:“怎么回事。”
老罗等人早在第一时间围过来,在殷蔚殊身边警戒,说:“地面不太对劲, 一直在向外生长,我们往深处走了五百米就不敢深入了, 没找到源头,但从角度来看覆盖范围一定很广。”
目前发生的情况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但短暂的惊悸之后, 众人早已冷静下来。
污染区内本就不能以常理以盖之,更何况是一级污染区,或许他们的运气终于用尽了,遇到了无法揣测的敌人。
他们就连下一步会遇到什么都不知道。
殷蔚殊很干脆,皱了皱眉之后直接吩咐道:“尽快离开,沿着来时的车印不要走歪。”
“好!”
在启动车辆时,最前方的那辆车正要像来时那样在前面开路, 他们一行十二人,一共四辆车,殷蔚殊的车辆往往在第二位。
但这一次刚刚点火,第二辆车便直接绕过前面首位,频段中响起殷蔚殊沉着冷静的声音:“我们开路,匀速跟上,老罗带成周看着后面。”
两人毫不犹豫,成周也开口:“好,我们殿后。”
四辆车丝滑调整次序,并未影响行驶的速度,沿着来时的车辙以更快的速度一路往回走。
殷蔚殊从车内往外看,周遭树木深邃层叠,枝叶招摇繁茂,肉眼看去无法看出位移的痕迹,但仔细看,地面仍在慢速生长,他估算了一下,自己在帐篷中的不到一小时,起码往外扩了两米以上。
如此恐怖的流速是幻觉,还是……生长型。
他缓缓闭眼,‘生长型’污染区这个名字陌生至极,仅在脑中出现过一次,却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正是他从前尝试调查邢宿来历时,在图书馆内部档案中看到的唯一一例。
据邢宿所说,他有记忆以来直到来到外面世界,一直都生活在那座可生长型污染区内,至于里面有什么,他则像是脑中空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记忆越发模糊。
至于外界有记载的记录,那座可生长型污染区只进行过一次官方开展的探索行动,二十人小队铩羽而归,随后那座恐怖的污染区便处于半封存状态。
如果当前所处的也是可生长型,那么控制难度恐怕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对外界的干扰也未知,这件事离开之后恐怕需要先报备,着重警告其他想要入内的小队。
很快,殷蔚殊睁开眼,眼底清醒冷锐,淡淡扫向邢宿。
早在进来之前,邢宿就对这里表现出过恐惧的抵触情绪。
现如今,邢宿更是坐不住,搭在腿上的双手绞紧,反复看向窗外,眼皮不安的闪烁,频率快得不寻常。
“殷,殷蔚殊……”
他忽然开口,惴惴不安快要急哭了,心乱如麻:“怎么办,我,我好像有一点变弱了,我感觉不到很远的地方了。”
邢宿从来没有体会过这么紧迫的恐惧。
来时的担忧大多只是对殷蔚殊的紧张,但在那基础上,彼时的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有在这里横行霸道的资格,同样有把握保护好殷蔚殊。
但现在不同了。
他能感知到的范围一向很广,轻松便能包围整个污染区群,可就在他们踏上返程的时候,那些无形蔓延的污染源气息仿佛遇到了压制,他对远方的感应变得模糊,而对近处却出现了越发强烈的危险直觉。
殷蔚殊皱了皱眉。
这种情况的确前所未见。
他招手将邢宿按在身边,捧起他的侧脸,凝眸观察邢宿的状态:“变弱了具体是什么感觉,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告诉我实话。”
说话时一并确认了邢宿的身体状况,并未看到他身上出现明显外伤。
邢宿摇头,脸上看不出半点血色,躲闪的目光无意间触碰到车窗外的世界后,触电一般脸色僵硬的缩了回来,吞吞吐吐:“没有不舒服。”
“我,我还能保护好殷蔚殊的……”
这一点他说的笃定,就好像正在怕的东西另有其人,六神无主地反复重复那些焦躁的小动作,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抠着自己的掌心,呼吸短而急促,像是恐慌发作。
他现在的情况实在让人担心。
殷蔚殊直视邢宿四处躲避的眼神:“邢宿,看着我。”
他听话的抬眼看过里,刚撞入那双浅色的瞳孔时,脑中的纷乱杂绪被无形抚平,惶惶不安的心慢慢被安全感填满,终于落于实处。
“看着我。”殷蔚殊沉声说:“别怕,谁也不会有事,我们先离开这里。”
邢宿茫然点头,怔怔说:“好。”
停顿几息之后,终于才从忽如其来的慌乱中清醒过来,定了定语气,又看着殷蔚殊重复一遍:“我要和殷蔚殊回家。”
他抱着殷蔚殊的腰不放手,闭上眼不再看外面,不去想污染区深处对他的压制,只是将所有的力量都用来环绕在殷蔚殊身边,用来确保车队的安危。
邢宿双手收紧,呼吸所及仅有殷蔚殊身上冷淡而平稳的气息,他任由自己越来越依赖与眼前的一个人,就像是与世界产生关联的支点,殷蔚殊便是他一切由来的开端。
殷蔚殊让他抱着,见问不出来什么,邢宿又怕成这样,再追问也只是给他增加压力。
于是干脆放弃,催促司机:“加快速度。”
缩在他怀中的邢宿耳尖闻言,僵硬的脊背微不可察的放松了一些。
用几不可闻的语气说:“……我不喜欢这里,不想要留在里面,留下就再也见不到殷蔚殊了。”
这次换成殷蔚殊警戒外界。
他的能力不止作用于人。
任何与思想相关的东西在他这里都一样。
污染区的思想中往往充斥着极端的恶意,物理污染改变吞噬的物体,精神污染改变入侵的思维,与这种东西的思想产生关联的风险,就像是殷蔚殊不愿意让邢宿贸然吞噬污染区一样。
邢宿容易被吃掉的东西影响神智,深入接触太多强悍的污染区思想的话,不是没有玩坏自己脑子的可能。
所以这种情况,只能作为例外。
现在就是一个例外。
他闭上眼。
另一双‘眼睛’取代感知。
目光迅速掠过车队,深入污染区的每一寸角落,不断向深处入侵,来到了污染区的深层空间,看到了无数双暗中窥视他们的眼睛。
在这里,一切都和外面看到的不一样,雨林枯败腐烂,不见绿意生机和阳光,遍地的黏稠沼泽,他们的车辆居然行走在沼泽中,前后各处都是冰冷的目光,环绕着车辆雀跃舞动,随时准备上前吞噬。
但还忌惮着属于邢宿的气息。
于是那些目光变得怨恨十足,尖啸着,恶意落到了殷蔚殊身上,他脑中一下子变得拥挤,挤满了扑面而来的不甘心。
殷蔚殊无视这些不足为奇的威胁,以不容置疑的强势破开表面恶意,终于触摸到污染区形成的核心。
奇异的是,穿透无穷无尽的黑暗和恶毒,越往深处,这个往往藏着一座污染物的最核心怨恨,也是对污染区一击毙命的地方,居然显得尤为平静。
就像穿透暴风,平静的风眼处躺着一个湖泊无波无澜,无怨无恨,只是平静的注视着来往的人。
殷蔚殊进入了它的注视范围。
哪怕是这样,他仍然没有感受到恶意,那道注视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堪称温和的看着邢宿。
传递出一波又一波,泛起温柔涟漪的沉静目光。
像是在轻轻哼唱摇篮曲,每次那目光飘荡,邢宿就跟着打一个小小的的颤栗。
殷蔚殊皱了皱眉,少见的无法看清当前局势,手中却将邢宿搂的更紧,沉着温暖的掌心缓和了邢宿的颤抖。
还没做些什么,前方司机的一声提醒,同时拉回两人的注意力。
“到边缘了!前方就是我们进来时的临界点。”
那扇暗沉如墨的浓稠大门就在前方。
越是接近,越是能感觉到地面流淌的速度加快,他们像是想要从这个巨大的履带上下来,而地面为了留住他们,所做出的反应便是以更快的速度向外扩张,让这个污染物永无边界。
车辆和污染区的边缘同时向临界点冲刺。
突破临界点时,殷蔚殊始终镇定看向窗外,看到了他们进入第五座污染区前的那片湖,临界点原本就在湖岸边缘,但现在,已经被第五座污染区挤向湖中央。
看清这一幕之后,心中的猜测得以确认,这一切并非幻觉,污染区的确正在生长。
随着几辆车一同加速,车内广播响起几道不约而同的惊喜声音:“走出来了!”
越过那层粘稠的临界点,尽头处湖光斑斓,司机方向盘猛拐,扎进他们来时的那条小路——
殷蔚殊却神色忽然一凛。
他直觉不对,在车身即将穿透临界点的那一刻,锋棱如刀的异能威慑大盛,刺向污染物的核心情绪来源,争夺对污染区的控制权。
这短短的一瞬间,他与污染区核心深处的存在直接交锋。
能操纵人心的力量同样能操纵污染源,无形的拉锯战中,他锋芒毕露暴力镇压,终于周围的恶意窥视目光变得萎缩退却,隐隐臣服。
而车辆还在往前冲,就在他即将夺得污染区控制权的前一刻,他们终于冲出污染区,面前视野一花。
所有看清窗外景象的人皆是一愣。
殷蔚殊下颌冷硬,沉沉睁开眼,晦暗冰冷的目光扫向车窗外,气息降至冰点。
慢了一步。
面前并非熟悉的湖水。
他们甚至不在雨林内。
面前是片成灰黑色的戈壁滩,地面黑褐色,很多干硬的沙石结块,风沙卷着沙砾贴地而行,扑簌簌地打在车上,噼里啪啦一阵响。
起伏沙丘无限蔓延,灰暗的世界一眼望不见边。
殷蔚殊无视车内广播中其他人的低呼,径直拉开车门,踩在质感硬碎的沙石地面环顾四周。
刚才慢了一步,没能夺得污染区的控制权,他们被卷入了污染区的深层世界,面前的戈壁滩,才是这座可生长型污染区的全貌。
第103章 第 103 章 猜测开始成型
车辆停在戈壁滩, 地面砾石稀碎尖锐,伴着石沙构成望不见尽头的昏暗世界。
天上云层很厚,分明是白天, 但整个世界的色调仿佛被人为调暗,日光灰蒙蒙, 地面的石头沙砾也呈现煤炭一样的灰褐色,全无亮光。
殷蔚殊下车后, 其他人也跟着下来,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迅速调整了状态戒备在他周围。
成周已然正色,细密的蓝色闪电光点铺开范围, 将所有人罩在其中。
“继续往前开吗?”
有人问:“我们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身后也没有临界点那样的出口,要不要继续往前走寻找出口。”
立马有人跟话:“这里是沙石地,我们的轮胎速度开不快,而且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贸然往前走的话,会发生什么我们都无法预测。”
“总不能停在这。”
这里半分人烟都没有, 死亡之地大概便是如此,名为绝望的荒芜感吹刮着众人, 很快侵蚀他们的心神。
宁愿冒出来几个被污染物,或是地面再次动起来,他们好歹能看到努力的方向。
意见不一的几人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直到殷蔚殊微一抬手,制止躁动气氛:“可以了。”
人声戛然而止,风声陡然变大。而几人顺着殷蔚殊目光凝沉的方向看去,皆是眉心紧皱,敌意大盛。
不远处的沙丘后, 不知何时走出来一队步履缓慢的人,无声无息的沿着沙丘直行,只看一眼就感受到他们各自沉重的脚步。
看起来精疲力尽的一群人。
慕子真抬眼先看殷蔚殊的脸色,这才低声说出自己短时间内感应到的判断:“二十人,男女都有,都很年轻应该是作战人员,都有异能,我只能感觉到能力很强,每个人都不在成周之下……手中的一些设备像是探索队配给,设备很齐全,不亚于我们。”
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但并未避开其他队员,老罗和成周几人都听得真切,又是眉心狠狠拧紧。
不亚于成周……那几乎是世界顶尖的战力了,而看慕子真的意思,对面二十人都是这种存在?
好几人都自惭形秽的吞咽一口口水,暗中蓄力。
然而殷蔚殊却没什么反应,甚至有闲心拉过邢宿,低头确认一眼邢宿的状态,而后才侧过脸,饶有兴趣的反问慕子真:“眼熟吗。”
慕子真很少见他这么和缓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反应慢半拍:“什么……”
另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俨然笃定道:“眼熟,我以前见过这种打扮的队服,是——”
成周顿了顿,对上殷蔚殊扫来的目光无端的有些紧张,躲闪几下后和慕子真对视上,这才缓和。
他再次开口之前,暗示的扫了一眼老罗等人,对慕子真解释:“是以前在家的时候,所有城中公开举办的探索队都是这种装扮,他们直属城主府,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三角标识。”
慕子真张了张嘴,眼眶无声瞪大:“你……”
她猛地看向沙丘附近那群人,仔细辨认:“这怎么可能。”
家中,城主府……是他们从前的世界,城中运转高度依赖城主府,一切权利也集中于此,遇到大型污染区,的确会由城主府出面组建探索队伍。
她本能的不信,可事实如此,按照指示仔细看去,发现对方一行人的装扮虽然和印象中有些许出入,但的确出自城主府的制式风格。
她不可思议,“幻觉?单独针对我们?”
说完就自顾自的否认:“不是,我能感觉的出来,他们和这片戈壁滩世界是一体的。”
既然是一体,那么不管他们现在身处怎样的时空,这群人起码是真实存在的。
慕子真和成周两个人面面相觑,不寒而栗。
殷蔚殊再次平静的扫了一眼那越来越靠近的一行人,目光在其中一个麻花辫的女人身上停顿片刻。
女人走在队伍最后面,当前距离不足以看清她的面容,发辫在风沙中甩荡,步伐沉稳矫健,状态看起来比其他人要好些。
殷蔚殊额外多看了一眼她的麻花辫,心中微动。
他没多说什么,回头示意邢宿跟好,又提醒慕子真两人:“仔细辨认。通知其他人,我们跟上他们。”
二人讶然,可受到那句‘仔细辨认’的提醒,且殷蔚殊正低声和邢宿说着什么,明显没有继续搭理他们的意思,只好继续浑身冷汗直竖的观察那一行人。
然后得出惊人的发现。
他们和那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按理来说,对面的实力远超己方。
然而那二十名顶尖高手,居然没有一个做出反应,全都继续行动呆板,气氛低迷的往前走,脚步仿佛灌了铅。
那群人没有发现……或者说,看不到自己这些闯入者。
慕子真两人对视一眼,此时也看不出两人之间不合的迹象,连忙转身和其他人汇合,低声转达殷蔚殊的决定。
跟上那群人,兴许能找到从这里面走出来的关键。
“还好吗。”殷蔚殊低头温声问邢宿:“感觉怎么样?”
邢宿不在状态已是肉眼可见,殷蔚殊自然的接过了判断处境的主导权,他的能力本就举世罕见的强悍,否则从前也不会有带着邢宿一起离群索居的底气。
邢宿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大片大片昏暗的画面和声音想要挤入脑中。
他被殷蔚殊温和的语气唤回神。
被哄了,这次却不觉得窃喜,只有浓郁愧疚。他没想让殷蔚殊担心的。
邢宿故作镇定的摇摇头,软声说:“殷蔚殊不用担心,小狗没事的。”
说完像是要证明什么,抬头环视四周,瞳孔内迷雾翻涌——
殷蔚殊抬手遮住那双眼:“好了。”
邢宿恶狠狠的表情被猝然掐断,他半张着嘴,踮了踮脚将眼睛越过面前的掌心,挪出半张脸:“殷蔚殊不要现在出去吗?”
殷蔚殊微一侧目,又看到了不远处的队伍,末尾的女人看起来形单影只。
而面前小狗发尾飞扬,倒是和那女人的麻花辫有几分相像,同样的迎风猎猎震荡,一丝不苟的身影中透着几分倔强执拗。
他内心轻叹一声,垂眼抚过邢宿侧脸,眼底是邢宿看不懂的复杂:“陪我再等等。”
邢宿谈不上失望,“哦”了一声,跟着他再次上车。
他仍然不关心周围其他,一应事物在他眼中,无非只有殷蔚殊和‘其他’的区别。
一行人谨慎跟上几乎与黄沙昏黄沙暴融为一体的小队。
他们开着车,速度更快,路上居然没有遇到阻碍,顺利的坠在了小队的身后不远处。
殷蔚殊所乘坐的第一辆车甚至能清晰看到末尾女人的发辫纹理,发质粗糙黯淡,像是历经风霜的模样,和她的小队中大多数人差别很大。
包括殷蔚殊在内的一行人,大多都注意到了女人和其他人的区别,似乎不仅仅是不合群这么简单。
他们在后方跟着的同时也在观察。
同样是隶属城主府的探索队,最基本的作战服没什么不一样,但问题出在细节。
大多数人装备精良,除开制式作战服,随身携带的还有不少有污染区加成的武器,护具,乃至昂贵高级药剂。
这些显然不在城主府的配备范围内,因为起码麻花辫的女人手中没有。
二十人间的氛围也有些奇怪,他们麻木的往前走,很少交流,仿佛除此之外有别的目的,仅有的几次交流短暂且泾渭分明,装备精良看起来养尊处优者,并不和以麻花辫为例的普通队员交流,以社会地位为标准,无视低于他们阶层的存在。
这一幕落在殷蔚殊一行人中着实可笑,像是看着一群过家家攀比名牌的幼稚园小孩。
且不提探索队进入污染区后是一个整体,想活下去之能相互依靠,他们身处被污染的空间,或许一整个世界只有身边人是真正可信任的清醒人类。
更何况无论从步履的从容程度,还是对周围的警惕心,都明显那几个被无视的没有高昂装备的人更胜一筹,如今他们却被排挤忽视……
“像是标准的镀金探索队。”
广播中,慕子真的语气中嘲讽意味十足,嗤笑道:“城主府一直很喜欢打造明星异能者,他们造神。
权贵后代本就因为药剂和财力有机会觉醒更强大的能力,城主府可见其成,正好可以借此宣扬高贵血统奠定自己天生高人一等的佐证巩固地位,便为这些人颁发各种头衔,在报纸上不吝夸奖,找佣.兵护送他们进入污染区镀金,事后又是一项功绩。”
同样的实例套在眼下,小队中的怪异气氛便有了解释。
共用设施大多由佣.兵背着,他们的私人物资背包看起来并不充盈,有几个堪称干瘪。
可见已经走了很长时间,物资几乎耗尽。
邢宿见殷蔚殊总是看向末尾的麻花辫女人,暗中凑近殷蔚殊,几乎贴着他,狐疑盯了女人一眼。
没能看出什么端倪,干脆无聊的低头把玩手指,握着殷蔚殊的手十指交错,抿着唇唇角上扬。
邢宿能敏锐的察觉到,来到这里之后殷蔚殊对自己的容忍度直线上升,他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很顺滑的顺杆往上爬,享受着殷蔚殊当下的纵容。
至于原因……小狗不想这个。
广播中再次响起的杂音打搅了邢宿。
他不高兴的茫然抬头,发现殷蔚殊也皱着眉看向外面。
顺着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徒步在戈壁滩的一行人终于打破了死寂麻木的气氛,正慌乱的营救一只手,而手臂的主人,半边身子都陷入流沙中。
他们听不到那一行人都在说些什么,就像是看一出默剧,焦急的神色在寂静中仿佛被无限放缓,他们从车窗,感受着突然变故带给一行人的错愕和隐隐的激动。
首当其冲拉住那只手臂的,是麻花辫的女人,她在队伍最后面,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拉住了那个险些被流沙卷走的人。
人群慌乱一会儿,纷纷上前搭救,但流沙自带拖拽力,等他们好不容易将陷入其中的人拉出来时,麻花辫的女人反倒因为惯性,在那人被拉上去的一瞬间位置调转,被推了下去。
再一通忙活,等女人被拉上来时,身体已经被流沙里面的不知名污染咬去了半边身子。
鲜血将流沙坑染成金红色,又在地面拖拽出一条长长的柔红飘带。
她躺在地上,有些躯体已经露出腿骨,鲜血在沙地中无法蔓延,只是身.下的黄沙越来越红,变成深红,只有上半身是完好的,腰间破碎染血的衣料在身上做出狰狞的分界线。
其他车辆的广播中,传出几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邢宿眼底只有漠然,他转头看向殷蔚殊,甚至想要遮住殷蔚殊的眼睛,轻轻的拽了一下他的衣角说:“不要看了。”
殷蔚殊的视线在女人被咬碎的腰间多停留片刻。
对方的小腹安然无恙,但全身这幅样子,又在物资匮乏且小队人心不齐的情况下,活下去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就这么死了?
他皱了皱眉,顺着手边轻轻的力道向邢宿看过去。
关于邢宿,关于他对这里的恐惧……脑中的猜测开始成型,但还不完整。
殷蔚殊思索时轻点指尖,望向邢宿的目光带着探究,他本能的排斥这种眼神中的疏远,小心翼翼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急切:“殷蔚殊……”
“没事。”
他轻笑一声,瞬间收敛所有的思量,安抚似蹭了一下邢宿不安的眼尾:“不想看就不看,小怪物。”——
作者有话说:国庆在值班,太悲伤了写不动
第104章 第 104 章 情况特殊,纵容了他无……
天色渐晚, 小队面面相觑很久,终究没有放弃下半身都快被啃光的女人。
他们拆了一个帐篷,将女人喂了药之后裹在其中, 污染区内提炼出来的药物有奇效,居然神奇的维持住了女人的升级, 然后由两人一组在前面拖拽,帐篷的防水布在地面上拉着往前滑动时, 发出沉闷让人烦躁的噪音。
不断的有血水从帐篷布中渗出来,他们低着头毫无目的的赶来, 血水也就在队伍后面画出一条笔直的线。
女人的体内仿佛有永不干涸的血液。
看得久了,老罗一行人皆瘆得慌, 低声交谈起来:“天快黑了,他们究竟要去哪?一路上谁也不说话,怎么看起来阴森森的。”
“看他们的状态,起码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以上……但是身上没有战斗痕迹,就像是这一个月只用来赶路。”
“他们的食物应该是见底了, 自从我们发现他们一直到现在,起码半天时间过去一直在赶路, 中途就进食一次,二十人分两包饼干, 一人就分到一片,我没有看到谁喝水。”
“我觉得这不叫赶路,叫无头苍蝇乱转。”
一行人分明连个目的地都没有,迷路也不该是这种状态。
殷蔚殊听到后缓缓睁开眼,将广播的声音调小了些,视线落在车窗外。
女人被裹在帐篷布中没有声响,她的队友们也反应冷漠, 喂了一次药之后就不再关注她的状态,换人拖拽的时候就无声接过绳索,极度忽视的态度不像是对待一个伤员,倒像是——
有人在广播中低声庆幸:“他们准备驻扎了。”
日落之后的天色黑的很快,天幕呈现深不见底的幽蓝,篝火被风吹动,在夜色中烧的旺盛张扬,橙红的色彩张开獠牙铺在天幕的深邃背景中,獠牙还在变大。
殷蔚殊隔着车窗,冷眼看着那群人捡起附近越来越多的干枯树干。
干燥的树木遇到火就火星四射的燃烧,篝火很快烧的比人还高,按理来说不该在野外贸然升起这么大的火,但一行人显然谁都默契的没有停下,直到那火苗冷静下来,吞噬了躺在帐篷布中的重伤女人。
其余十九人围着火堆,或站或坐在火堆旁围了一圈,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开口,他们默契的宛如进行一场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祭祀,他们的面容被火光打上一层跳动的阴影,面无表情,又狰狞不安。
空气中飘出肉被炙烤的诡异焦香,于是那些漫无表情的人,脸上似乎也随之生出惬意。
香味一直飘进停的不远的车内,广播中不知道是谁干呕了一声,匆忙说了句‘对不起’,咣当一声开合车门下车吐去了。
殷蔚殊干脆暂时关了广播,
他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邢宿,邢宿似乎没能明白这一幕,茫然又有些不安的张了张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不安来源于何处。
殷蔚殊大概知道,所有此时对待邢宿,心中多了怜悯和真相即将揭晓的恍然大悟。
他并未遮掩,直接对邢宿解释:“那是食物。”
他们没有食物,不知道还要被困在这里多久,重伤昏迷的队友是个累赘。
一行人原先拖拽女人的姿态,也不像是对待一个重伤需要妥善安置的队员,倒像是猎人从陷阱中捡回一个猎物,拖着猎物的肉亟待宰杀。
邢宿听完,先是下意识乖乖的点了点头,现在他知道了,他没有怕,只是想不到还可以这样。
但恍惚颤抖的眼皮藏不住情绪,尤其邢宿反复扣指尖的小动作。
殷蔚殊没去戳穿,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不悦冒了出来,围在火堆旁等待饱腹的那群人看起来也就越发碍眼。
他的小狗乖巧直白,这次担惊受怕的已经够多。
殷蔚殊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屈指点了点腿上,对邢宿说:“过来。”
邢宿双手环抱在殷蔚殊腰间,脑袋也埋进颈窝,猛吸一口气后,默不作声咬住殷蔚殊衣领不松口,心中未知的不安这才踏实了些。
半晌,抬头闷声问殷蔚殊:“他们,没有别的食物才这样的吗?”
闷热的语气中有不解,和试图理解的混乱思绪。
他不是不明白生存的残酷,小狗以前见过很多,所以也才会如此紧张殷蔚殊,而从前不管见到什么,邢宿都没有体验过像现在的惶恐。
就好像,自从进入这个污染区,小狗自己都变得陌生,他觉得自己有些坏掉了。
于是迫切的想要从殷蔚殊这里得到答案,眼尾微红,等着他的解答。
殷蔚殊默了一瞬。
就算事先知道,但有时还是会惊叹于邢宿不经濡染的体贴。
他试图理解并接受发生的一切。
殷蔚殊轻拍了拍邢宿后背,反问道:“你觉得那是什么。”
邢宿趴在他怀里低声说:“他们不吃东西会死。”
“死亡是个无解的理由,我无法反驳。”殷蔚殊漫不经心的抚拍,一下一下动作散漫,语气也平缓:“污染区是独立世界,这里和外界最大的不同在于生存需求摆放在每个人面前。”
缓慢平稳的声音继续道:“对生存需求的恐慌急速蔓延,造成的结果是挤压后天性道德与社会需求。”
邢宿力道轻轻的拽了拽殷蔚殊腰侧衣摆:“daddy……”
小狗在抗议,殷蔚殊低头吻了吻他藏起来的额头,缓声道:“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克制,法律约束行为,道德约束自我,但污染区内没有审判,从人到动物的选择只在一瞬间,每个选择都有要面对的代价。”
“那他们的代价呢?”
邢宿飞快的回头看一眼,心中惶惶的感觉又上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殷蔚殊单手按在邢宿后颈处轻揉几下,制住了他有可能的扭头。十九人已经开始了分食,他们将帐篷布从火中取出来,每个人沉默着有序上前撕扯,不知道为什么,率先挑选的人都避开了柔软的腹腔位置。
最后一个人别无他选,抱着腹腔时,麻木的神色寸寸龟裂,处于崩溃边缘。
小狗还想往后看,殷蔚殊按在他后颈的手微微施力,说:“这本身,大概就是他们的代价。”
“他们做错事所以都要付出代价?”邢宿又问。
殷蔚殊却摇摇头,这说法不对:“污染区内,动物界,不存在做错的说法,这里不存在社会道德规范,他们的行为不过是生存本能。”
“那,”
邢宿试着理解,他不想变成这样的人,殷蔚殊也不会想要一个野蛮小狗,于是惶恐起来:“可是小狗好像也没有很多道德。”
“嗯?”殷蔚殊为他急转的画风停顿片刻。
仅仅一个犹豫,就让邢宿更着急,双手抱的更紧,两条腿也缠在他身上,仰起脸追问:“殷蔚殊也不满意小狗?那怎么办,我在学了……”
动作间一阵乱蹭,碎发顶着殷蔚殊的下颌颈侧急躁轻拱,他皱眉在邢宿后颈轻抚几下,说:“好了。”
邢宿不再乱动,趴在他肩头轻声吸鼻子,“可是我在学了啊。小狗的道德就一点点,要是没有很多,是不是也不知道对错?”
“我知道,”殷蔚殊叹了口气,念在现在情况特殊,纵容了他略显无理取闹的举动,安慰说:“你有我。”
邢宿身体微顿,猛地收紧手臂,深深埋在他胸前藏起微红的眼眶,闷声重复一遍:“daddy喜欢小狗就够了。”
篝火旁的一行人安静瓜分食物,邢宿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既然殷蔚殊不想让他看,于是不再试图回头,情绪低落之下,趴在他怀里没一会居然睡着了。
分食之后,那些人仍然没有交流,各自散开沉沉睡去,火焰燃烧的余烬与暗星照映,他们好似身处无穷虚空,十九顶帐篷围着火堆排布,拱卫他们的残火祭坛。
第二天,天还没亮,深蓝的夜色稍微有了点白光,哪怕没有火光也能看清周围景象。
邢宿睁眼时,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迷蒙的大脑登时清醒,还没能续上昨天的记忆,就急忙爬起来找人。
他有些慌乱的起身:“殷——”
话音未落,帐篷帘子从外打开,殷蔚殊见他直直的看着自己,点了点头干脆退出来:“该走了。”
邢宿长出一口气:“好。”
他踏出帐篷,借着朦胧天色下意识看一眼污染区内小队的篝火方向,火焰的最后一抹残留也没了,那些人也已经准备动身,各自收起睡袋帐篷,打眼一扫一切正常。
邢宿不再看,正要去找殷蔚殊,脚步却忽然后知后觉的顿在原地,猛地回头再看篝火旁的帐篷。
二十顶不多不少,在柴火的灰烬外围了一圈,每顶帐篷的主人都在默默收拾东西准备动身。
邢宿无声张了张嘴,飞快的寻找一圈,看到本该死在其他人腹中的女人照旧束着麻花辫,面色沉静的熟练背起背包,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第一反应是告诉殷蔚殊,然而连忙找过去时,对上他了然的眼神,邢宿哑然息声,只伸手浅浅指了指已经出发的小队方向:“多了一个…回来了。”
殷蔚殊淡淡“嗯”了一声,递给他早饭:
“先吃,吃完我们跟上。”
几人有车的情况下不担心跟丢,一直到吃完早饭出发,提前半小时出发的小队还没能走出他们的视野。
开车很快跟上。
接下来便是昨天的重复,他们放慢速度跟在小队旁,只是比起昨天的百无聊赖,今天众人都亲眼看到已经被分食的女人完完整整走在黄沙中,不免有些瘆得慌。
今天的死寂中,多了几分没人提起但默契的等待。
他们观察着二十人,发现这些人虽然昨晚饱腹了一餐,但状态并没有好多少,仍然和昨天刚见到时那样颓废,脚步沉重的硬拖着自己身体往前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们再次看到饥肠辘辘的二十人分吃两包饼干,再次眼睁睁看到昨天掉入流沙中的那人又一次被流沙卷走,大声呼救——
而其余人居然不觉得奇怪也没有吸取教训的防范心,又一次露出和昨天一样的慌乱神色,手忙脚乱的救人。
昨天的一切重现,第一个掉进去的人被拉上来,而伸手救人的女人反被推入流沙被啃食,裹在帐篷中拖拽,再听一次厚硬的帐篷布摩擦声,那股烦躁呼之欲出。
殷蔚殊从广播中时不时便能听到其他队员的低骂,邢宿没能理解烦躁在何处,好奇的多看了两眼,若有所思……然后在殷蔚殊凉凉的目光中默默转过头,捂耳朵:“daddy没教,小狗不学这个。”
二十人小队和昨天一样,于入夜前驻扎,点燃火堆,干柴被晒出很多空腔,遇到火便噼里啪啦的升腾。
老罗几人在各自的车中面面相觑,时不时就坐不住的回头看一眼殷蔚殊的方向,纠结好几次,到底没有出声询问殷蔚殊就这样又跟了一天究竟是何用意。
车门开合的闷响,终于打破死水一样的气氛。
殷蔚殊平静下车,面容冷肃,并未犹豫朝着火堆的方向走去,要不了多久那火就要将重伤的女人吞噬。
就在他靠近的一刹那,无边无际的黑夜裹挟而来,浓郁的夜色仿佛挥舞触角的庞然大物,几乎转眼便将殷蔚殊两人吞噬。
他们走入漫涨的迷雾,与身后的慕子真几人,渐渐不像是身处同一个世界。
几人下意识跟上,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同样带给所有人未知的压迫感和危险情绪。
殷蔚殊则头也没回,向着身后几人抬手轻摆:“留在这。”
只带着邢宿彻底踏入忽如其来的浓夜中,他们停车的位置与小队的营地相差不过十几米,但两方人就像是隔着一层看不到的界限,从前他们在外面看着那二十人经历了一次循环,如今看殷蔚殊和邢宿两人的感觉,也多了那一层界限。
小队中剩余的十九人听到脚步声,闻声看来,麻木的面容中震惊狂喜,非但没有警惕,看向殷蔚殊的目光就像是迷路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转机。
殷蔚殊无视那些人眼底抓住救命稻草的震荡。
他径直走向火堆旁,拉开包裹女人用的帐篷布,里面空无一物。
殷蔚殊眼底闪过一抹意料之中的了然。
他的身后,一道虽然沙哑但仍然能听出清丽的音色突然传来,不客气的问:“里面没有东西,你不奇怪吗?”
他闻声转身,顺手将邢宿按在身后半步,看向躯体完整,神色坦然的麻花辫女人,平静说:“已经被吃过一次的东西,谈何存在?”
第105章 第 105 章 “她是来把我抓走的………
女人出现的很突然, 无声无息的冒出来,在污染区内行动自如,语气和温和怡然。
哪怕被如此直白的点明‘不存在’, 她听了也不恼:“说的也是,你既然已经看出来, 那么没什么好奇怪的。”
说完弯唇笑了一下,目光越过殷蔚殊向他身后看。
温柔的注视沉甸甸落在邢宿身上。
邢宿错开目光, 不肯和她对视,在殷蔚殊身后往里错了错脚步, 遮住了自己的半边身子。
殷蔚殊任由他握紧自己的衣角,看着女人走近的身形, 她的胸前闪过一个小方块形状的反光。
刺目反光使殷蔚殊皱了皱眉,他不再看,说道:“不是我看出来,是你表现的太刻意。”
她从一开始便将发生的一切完整展露在殷蔚殊面前,那群麻木的小队在原本的时间线中或许的确迷路很久, 但在耗尽物资,绝望吃下重伤的队员之后, 一切发生了改变。
无尽头的重复更让人绝望,让自诩为了生存无可厚非的人们一次次面对自己的罪恶, 那会击碎他们本就不多的心理安慰剂。
从第一眼看到二十人的小队,以及末尾梳着麻花辫的女人,殷蔚殊便想到了自己从前查邢宿时,看过的那座可生长污染区的资料。
邢宿声称自己从那里走出来,后来再问,他就像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几乎说不出来所以然。
而殷蔚殊查找的资料显示, 那座可生长型污染区自诞生以来便被评委危险等级最高的存在,多年来只有一次公开探索,便是由城主府组建的二十人小队,他们声势浩大,出发前还上了报纸封面,殷蔚殊正是在一众明星异能者和官员身后的角落中,瞥见过这个低调不起眼的身影。
事后小队无功而返,十九人从里面走出来,资料中没说少了谁,似乎有人刻意隐瞒里面发生了什么,对于后续也全无记载,除此之外也再也没有其他探索记录。
“你就是留下的那个人?”虽是问句,殷蔚殊说的笃定,又问:“你取代了这里的污染核?”
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在污染区本就成型的情况下,会发生她这种情况的异变。
女人持续走近,隐在暗中的身形轮廓摇了摇头,身上的唯一一抹亮色就是胸前的方形反光:“留下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已经成型从污染区,又怎么可能多我一个污染核呢?我大概不是。”
“你没有取代污染核?”殷蔚殊微挑眉梢,思索间问:“留下的不止你一人什么意思。”
“你好像不怎么防备我,这么自信吗?”
女人声音中的沙哑已经消失不见,就像是长久没有说话的人,多说了几句之后重新适应了自己的身体,她的笑意更温和:“当然是所有人都陪我留了下来,他们一直到留到现在,就当是我的复仇。”
她弯了弯眼睛,看向殷蔚殊:“你觉得我太残忍?”
“不。”
殷蔚殊并未犹豫:“在没有约束的环境,每个人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同样不受约束全凭个人能力,包括你。”
“我?”女人沉默下来。
殷蔚殊再抬眼,眸光锐利如刀,薄唇一丝弧度也无,审视着铺展在自己面前的这幅画面,在女人半真半假的态度中完善自己的猜测。
他不觉得自己只循环了一天就看到全貌,
昨晚,今晚,看似播放从前发生过的残忍循环,但这种残忍,更多是针对那十九人,其中关乎女人的戏份并不多,她被火烧死的时候重伤昏迷,这种痛苦对于一个会对不熟悉队友伸出援手的人来说,不足以让她变成现在这样。
“你有所隐瞒,关于你和污染区融合的过程,在融合的过程中你活了过来,并展开复仇。”
自己昨晚和今晚所见,与其说是过往,不如说是她给十九人的惩罚。
他看到了代价,她却刻意隐瞒了真正原因。
“……你想知道这个?想知道我到底经受了什么折磨才选择复仇?是这样吗。”
殷蔚殊冷眼看着她,女人说到最后,温柔的语调几乎维持不住,回头憎恶的看了一眼剩余的十九人。
“循环当然在继续。”
她沉下语气说:“但饱腹一次之后,贪心就像是遇到水的海绵迅速膨胀,贪婪和欲望充斥着整个空间,他们就像是一个个行走的污染区,一个人的躯体已经承受不住壮大的欲望……”
她顿了顿,一下子安静下来,为荒诞的一幕发出嘲笑:“于是他们分裂了,就像是复制粘贴,每个人的身上都掉下来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十九人变成三十八人,饥饿的看着我,人数多出一倍之后,就连捡拾柴火的效率都高了很多。”
相应的,她迎接的死亡也就更快到来。
殷蔚殊光是想象那一幕就恶心得眉头直皱。
还没完,女人站在暗处,用平复的包容语气继续说:“黑夜过去,分裂出来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没了,我也再次活过来,和他们再一次出发,只不过尝过行使贪欲的人心怎么会愿意就此作罢,当晚,分裂再一次出现,只不过这次每人都分出两个,乘三的人数迫不及待,直接把我扔在火中。”
“没几次,食物就不够了……”
“但他们想出了新的主意,既然他们可以分裂,为什么我不可以?只要我分裂的足够多,总能养活他们——”
“够了。”
殷蔚殊叫停她,下颌紧绷闭了闭眼,面上不见什么动容:“说说你说这么多的原因。”
女人轻叹了一声,透出些微的遗憾。
好像已经意识到无论如何也无法打动他,收起了让人动容的回忆语调,三言两语概括:“最初大概只是这座污染区的恶作剧,它的等级很高,拥有挑.逗猎物的恶习,不管是分裂还是循环都是它做的。
但后来,我发现我能控制自己了,我不再受制于它,那感觉就像是再次活了过来,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飞速生长,抢占污染区内原本的空间,我居然成为了一个新的污染区,我不是取代了这里原本的污染核,而是成为一个新的污染区。”
殷蔚殊点了点头,难怪方才问的时候,她否认自己i取代了污染核。
“只是这么点反应?”
邢睿她抬脚再次往前走,无奈道:“你好像,还没有问过我的身份。”
话音落地,她的身形在黑夜中完全显露出来,浓稠的夜色退于她身后。
那身来自城主府的探索队作战服上,胸前别着一块质感光滑的铭牌,写着每人的名字。
‘邢睿。’
对上那张年轻的脸,殷蔚殊心中微动。
即便早有猜测,但此时此刻亲眼确认了她的身份,心中还是涌上一抹异样的色彩。
而她与自己,或者说与邢宿的关联不言而喻。
邢睿对于自己的身份很是坦然,低头顺着殷蔚殊的目光看了一眼,说:“说起来,我会进入这里,还是为了钱加入城主府的探索队,也不知道我没能出来,他们会不会如约支付赔偿金。”
她淡笑着,像在说起别人的事:“我的家人,需要一笔钱疗伤。
主城将物资和技术越来越垄断,外面已经很少能买到珍贵药物了,我们这些出身底层的散兵从污染区内带回的原材料只能以极低的价格出售,制成的药物却倾家荡产也买不起,所以看到城主府的悬赏时,我在几十万人中争取到了名额。”
她自出现起,身上的气息便与污染物格格不入,没有融入其中而受到浸染的恶意,像是个行走在阳光下健全强大的活人,身上不经意散发出温柔沉淀的宁和气息。
但此时回忆往事,殷蔚殊敏锐的察觉到她身上一闪而过的躁动。
那是就连刚才她提起自己的反复惨死,看向自己的仇人们时,都不曾有过的情绪起伏,让她整个人的气质无形中变得尖锐。
异常的波动引起了邢宿的警惕。
他探出半个头,双眼漠然盯着邢睿,浓郁的红瞬间占据瞳孔,眼底不见任何情绪,防备着面前的危险气息。
殷蔚殊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对待……大概是母亲的角色?小狗还是要礼貌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