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钺换了一身衣裳,他披上黑色的麻布,面庞被遮掩,只露出长发以及分明的下颌线。他们离都有戴耳饰的习俗,通体黑色孝布,总要有些色彩为故人引路。他耳畔落下朱红耳饰,上有胡族秘文,耳饰随着他行走时不时地飘荡。
他跟随在宫人身后,这处抬死人的差事嫌少有人愿意做,他混入其中无人发现。宫人们个个低着头,空气中混合着尸臭与难闻的气味。尸臭冲入天灵盖,令人头晕目眩,腐烂的气息似要一并侵蚀他们,让他们化成宫墙之下的血水。
“……这个是怎么走的。”
“听说是算错了时辰,宫中近来要有喜事,这不知好歹的自学了些三命通会,非说冲撞文曲星日后有天灾,当晚就被抹了脖子。”
“瞧瞧,多事的下场。”
前面的宫人在低声议论,黑色麻袋一动不动,抹断的脖子堆积鲜血,顺着麻袋往下滴落。
鲜血落在慕容钺脚边,慕容钺略微停滞,前方传来一声惊呼。宫人松手,麻袋松开,一颗鲜红的头颅滚了出来。
宫外的乱葬岗在山体天坑处,他们在夜幕垂落时抵达。无尽月色之下,天坑之中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黑色的麻袋。有些是从宫里送出来的,有些是京城中府邸和驻扎军营送来的。尸体烧不完,悉数堆积在此处。
这些麻袋凸显出人形轮廓,静静地躺立着,姿势各异。远远地瞧着,像是泥塑的歪曲八扭的神佛坐在一处,静谧地等待着死亡,随着夜幕一同消逝。
此地尸臭熏天,没有人愿意多待一刻。宫人们把尸体从顶上随意地一丢,黑色的麻袋滚进天坑之中,落下去没有声响。人很快走了,远处的槐树穿透月光,只剩下他与无数具尸体待在一起。
他拿出匕首,每割开一张麻袋,底下露出颜色各异的脸。有些脸色青紫,有些死白,有些透出怒意的红,猖叱诡谲。他掌中沾染不同的血色,有黑色的乌血、有新鲜尚未凉透的热血,有干涸的褐色之血。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割开麻袋的声响。身后悄然无声,风声化作哀拗悲歌而过,一瞬间出现无数道人影在他身后盯视着他,他掌中混合泥土与枯萎的鲜血。待风声划过,身影一并消失了。
天坑之中被鲜血浸透,此地寸草不生,他无言翻找尸体至将近天明。在一众尸体之间,隐隐瞧见了一抹鲜艳的红。待他走近,发现那是绝境之中生出了一簇红梅,红梅鲜艳娇枝,于死地之中反季而生。
他割开最后一张麻袋,里面露出翁三死不瞑目的面容。待他将手轻轻地放上去,老头的眼随之合上了。
他带走了翁三的尸体和那一束红梅。红梅拟人,对方于他,如同死境之中绽放而出的春色。
……
清早,薛熠来到芳泽殿。
那一身婚服自从送过来未曾动过,仍然搁置着。薛熠踏入殿中,一眼便瞧见了桌上放置的婚服,视线稍稍顿住。
薛熠:“衣裳合适吗?按照长佑的身量做的。若是不合适,朕再命人改改。”
陆雪锦方从藤萝那里得知九殿下一夜未归,命了侍卫前去寻人。他闻言瞧一眼婚服,对薛熠道:“我还没有试过。不必如此麻烦,兄长把衣裳拿回去便是。我不适合艳色。当日你我二人穿常服更合适,兄长觉得呢?”
“常服显不出来喜庆。长佑若是不喜欢,朕再命人换一身过来,原本是按照你少时喜欢的衣裳去做的,朕险些忘记了,如今长佑已经不穿那些颜色。只一日……长佑再考虑一番。”薛熠耐心道。
陆雪锦看向人,薛熠在他身侧,眉眼垂落瞧着他,眼珠细密不透风,将他包裹其中。薛熠掌侧落在他身前,这样的姿势仿佛要将他揽入怀中,极具侵略性的姿势。
“兄长已经算好了日子?定在几时?”他问道。
铜镜之中显出来他们二人的身形,薛熠站在他身侧,墨色发丝落在他肩头,他们二人同时看向铜镜之中。镜中的薛熠与他对视,伸出手轻轻地碰他脸颊。指尖摩挲至他唇边,细长眉眼稍抬。
“日子尚未确定,左不过月底前后。长佑喜欢哪一日便选在哪一日。如何?”
“朕已经通知了卫宁,”薛熠,“她那一天一并随行。少时她总说要嫁给你,那时我听见她这么说总觉得心中烦闷。我心此感……难以向长佑述说。”
陆雪锦闻言回忆起来,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长大之后就娶卫宁为妻,然后和薛熠住的不远,无论如何想象,他们三人总在一起。现在他们仍然在一起,只是情景变得难以言喻。
“卫宁待我与兄长无甚分别,她不会介怀此事,只是介意兄长身份。兄长若还是昔日相府公子,就算兄长与十个男子成婚,想必卫宁也不会插手。”
“你我喜结连理,恐日后史载晦涩。兄长成为昏君,我成为纵有皮囊未有思想的死物点缀。”陆雪锦淡淡道。
薛熠静静道:“朕不介意他们怎么说,朕倒是觉得……无论史书怎么写,只要朕以仁治世,后世自会为朕澄明。”
陆雪锦未曾言语。薛熠有如此单纯的一面,受执念笼罩住了心神,变得难辨人心。无论如何澄明,此事千古不容,难登大雅之堂。现世如此,往后百世亦然如此。
“那我便静待有人为兄长澄明那一日。”他叹息道。
薛熠于镜中瞧着他,凑过来吻他发丝,气息一并笼罩着他。镜中他们二人依偎在一起,年少的影子从体内生长而出,又消失在眉眼之中。他的手腕随之被握住了。
“有时候,朕倒希望长佑放开一些,不必遵守那些礼常纲徳。”
陆雪锦侧眸道:“恐怕兄长要失望了。”
他出身正统,受礼教沾染,遵礼正法,崇尚君子之风。凡是不可为之事即是不可为,凡是可为之事当尽力而为。
“这般。”薛熠在他身侧轻轻地笑了一下,淬练的眸子翻涌出情绪,对他低声道,“不必再唤兄长了,日后需改称呼才是。”
“还有你们……应当唤什么?”
那声“君后”一出来,陆雪锦即便面上镇定,茶褐色的眸子依然显出几分冷淡。他眸中似有晶莹剔透的雪色,纷纷而落压上一层霜。
殿外。
一夜未归的慕容钺方回来,他掌中拿了一束红梅,方从尸堆里出来,明知此时不合适,还是想要远远地瞧那人一眼。
他来到芳泽殿外,眼见着薛熠出入自由地踏进此地。他躲在屋檐之下,眼中压着郁色看着薛熠进去。窗外透出两人的话音。他瞧着薛熠待人过于亲密的姿态,想起青年先前身上的吻痕,几条线毫无关联又串联至一起。
直到听见下人唤了一声君后,他掌中红梅骤然落地。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湿热
一角红梅点缀, 掌中之物娇艳明媚,只是执掌它的少年脸色憔悴,整个人蒙上了一层湿雾,于不远处静生生地站着。少年双眼形似蒙灰的宝石, 在阳树下变得昏暗晦涩。
陆雪锦和慕容钺对视, 他略微愣住。身侧的薛熠在此刻成为了侵蚀他的异物, 令他在少年眼中变得不再如常, 一点点地随着少年的目光而扭曲变形。
昨天一晚上没有回来,不知道人去了哪里。现在人回来了,看起来好好的,只是憔悴些许,不知去做了什么?红梅又是去何处寻来的?
陆雪锦好多问题想问, 他在某一刻想要丢下这满殿中人,前往慕容钺身边。他大脑陷入一片空白,短暂地失去思考能力。
“长佑, 你可有听朕的话?”薛熠的嗓音在耳边传来,对方的眉眼探出来, 细密的眸子瞧着他。
“还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薛熠靠近他, 掌心放在他额头上,他耳边嗡嗡作响,由于薛熠的气息传来,视线一点点聚焦在薛熠身上。
他这才回过神来,在心里轻轻叹气。身旁的下人端着喜袍上来, 那红色的艳俗之物, 他不愿意多看第二眼。
“都听兄长的便是。”他随意地回复道,语气略冷淡。
“如何能都听朕的,此事需要你我一同商议, ”薛熠垂眸道,“你既然不喜欢这个称呼,日后朕不让他们喊便是。依旧唤你公子如何?”
“……”陆雪锦闻言看向人,薛熠十分有耐心,静静地瞧着他,话音之间似乎在为他考虑。他翻起眉眼,与薛熠对视,很快便收回目光。
薛熠倒是提醒他了,他如今已经不是相府公子。心神不再无忧无虑,纵然旁人假意做戏,又有何用。
“左右不过是一个称呼,依照兄长喜好便是。若是兄长因此高兴,此等无伤大雅之事倒是有些意义。”他说道。
“既然长佑这样说了,”薛熠问道,“那与朕的称呼也一同改改如何?”
薛熠的嗓音轻而沉,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情。他任人瞧着,并未立刻回应,指尖碰到茶碗,茶碗一不小心便飞了出去。
那茶碗飞溅出去,满碗的茶水飞溅至托盘中的喜服上,顷刻之间污染了衣裳,碗身落在下人旁边的墙壁碎了个稀巴烂。
碎片落在紫烟身侧,未曾伤及人。紫烟立刻低下头去,空气中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圣上想必是累了,”陆雪锦侧目道,“这才说了胡话,早些回去才是。”
“至于成婚,我方才想了想,兄长还是另找他人。你我疏浅,没有此等夫妻之缘。”
“紫烟……还不送客。”
殿中气氛一片死寂。端着喜袍的宫人已经跪了下去,不敢去瞧面前的两位大人。紫烟应了一声“是”,她对薛熠道:“圣上,我送您回去。”
薛熠在陆雪锦对面,人仍然好好地坐着,丝毫不动气,只是瞧着脸色苍白了些许,开口道:“是我方才失言了,长佑不要生朕的气。”
“你不喜欢,朕怎么会勉强你。”
“只是瞧别人娶妻总有妻子陪伴在身侧,会夫君夫君地喊。长佑若能如此,兴许是朕三生有幸。”
陆雪锦思索道:“圣上若是娶与之心意相通的女子,自然能获此殊荣。不说心意相通,只要圣上广纳后宫,总有人为钱财爵位而来,圣上以此交换便是。你可以成为她们共同的丈夫。”
“何况,”陆雪锦想到了什么,他瞧着人,“只不过是一声称呼。有些人天生不擅长此等言语,圣上何必为了自身喜好强勉于人。日后若有女子不善表达,圣上是不是只以言语来鉴其忠贞?”
他的话令薛熠沉默不语。薛熠翻出墨色眼珠,苍白的脸色淬了一层釉色,因他的话面上泛出几道裂痕。一丛牡丹花在他面前悄然失去了颜色,颓靡暗淡,形消骨瑟。
“长佑说的对,朕不应如此强求。”
低沉的嗓音传来,薛熠浓墨之目笼罩着他,起身道:“朕改日再过来。”
人走了。陆雪锦看向窗外,屋檐之下只剩一束被人丢下的红梅,少年已经不见踪影。
他出门,芳泽殿前空落落的,宫道上只有远去的马车。红梅的花瓣被人揪断了,他将那一束红梅捡起来,清冷之香瞬间扑面而来。
紫烟明白了什么,“公子,九殿下方才来过。”
提及此,陆雪锦叹口气。他把那一束红梅带回殿中,仔细地拿着,回忆起慕容钺在窗外看他的目光,想必都知道了。
“等他过来,我会亲自向他解释。”
陆雪锦这一等就等了好几天过去,连个人影都没有瞧见。那一天之后,慕容钺没有再出现过。藤萝那边倒是传出来了消息,说是九殿下不小心掐死了两个生前欺负宫女和老人的下人。这种正义之举,他听闻之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命人一并替九皇子掩盖了痕迹。
少年那日的眉眼时不时地浮现而出。他从自己院子中路过,瞧见那些被宋诏挖走的红梅枝,想起少年单薄的身影,不自觉地在院中走来走去。路过知章殿时,不自觉地就停了下来。
知章殿中,赵太傅正在讲课。
“何为庶民。庶民便是会为了三五银两争来抢去、为了些许利益而算计他人,是横梁上的装饰之物。他们粗俗不堪,难登大雅之堂,命如草芥。你们生在富贵之家,有幸能够沾染一二君子品性。若是诸位生在贫民之处,同样难守好生品德。你们的使命便是珍惜自己原本拥有的身外之物,不以此骄奢逸淫,并努力地去改变庶民的命运。”
他透过窗瞧见了慕容钺的身影。一放课,慕容钺和萧慎越岚心走在一起,三个小孩也瞧见了他。慕容钺这次并没有朝他走过来。
仿佛那日的事情什么都没有发生。
慕容钺瞧见了他,目光从他脸上转移到他脖颈处,略微停顿收回目光,对他恭敬有礼道:“见过陆大人。”
萧慎和越岚心一并向他行礼,“见过陆大人。”
“今日路过此地,顺路来瞧瞧。”陆雪锦随意地想了个理由,讲出来之后意识到似乎和前几天过来说的一样。
“九殿下用过膳了吗。现在是要回去?”他关心少年道。
慕容钺还没有出声,萧慎开口道,“我们不回去。今日我们要出宫去酒楼里吃。”
越岚心闻言补充道:“陆大人放心便是。此事我们已经征得了宋大人同意。宋大人会派侍卫跟着我们。到时我们玩完会把九殿下好好地送回来。”
这两个人抢先讲话的模样,似乎生怕他责怪九殿下。他倒是稍稍放下心来,看来慕容钺和两个小孩相处的不错。
陆雪锦:“要去宫外?你们准备去哪里玩。”
“今日有诗会,”慕容钺,“我们准备去听听。顺便看看灯会。”
“没错,”越岚心,“还有焰火。听闻近来圣上心情很好,免了京城中的禁放令。我们趁这几日出去转转,不可错过放焰火的时机。”
萧慎在一旁问道:“陆大人是来找九殿下的吗?”
“是,”陆雪锦应声,“九殿下认生,原本我还担心殿下在知章殿里没有朋友。如今看来越小姐与萧小将军没少照顾殿下。”
他这番话引得慕容钺看向他。他与少年对视,少年眼底无波无澜,小小年纪便学会掩藏情绪,他略微顿住,开口道:“只是你们三人一起出宫,我还是担心。我与几位一同前去如何?正好我也想看看焰火。”
“好啊!”萧慎立刻同意了,随之咳嗽两声,“陆大人能够随行,自然是极好的。我小时候经常看您写的诗,现在好些还留着在我书房里。我那时候不能出门,零用钱给了哥一大半,他才同意帮我捎回来陆大人的诗册。”
越岚心矜持一些,打听道:“陆大人近来可有和卫小姐见面。我上回去宴上未曾瞧见卫小姐。京城中的女子我最喜欢卫小姐。”
少年少女围绕在他身侧叽叽喳喳,他一一回答了两人的问题。
“我已经许多年未曾写诗了。写的多是些无病呻吟之词,小将军谬赞。”陆雪锦,“卫宁……我也许久未曾和她见过。听闻她近来总是去女眷多的宴上。越小姐若是想见她,下回我若是与她碰面,和她说说此事。”
萧慎:“怎么能说是无病呻吟之词。若是无病呻吟,我受到许多启发,才不是无病呻吟之词。”
越岚心赞成地点点头,说,“我也最喜欢陆大人的文章。若是陆大人能帮我传达再好不过。小女子这厢谢过陆大人了。”
慕容钺未曾发表意见。萧慎和越岚心却没有忽视人,和他讲完之后立刻去问慕容钺的意见。
“九殿下,让陆大人和我们一起去怎么样?”萧慎问道,越岚心也紧张地看过来。
陆雪锦瞧着三人的行人举止,显然九殿下更占话语权。原先他和萧绮的弟弟,越家独女没有交集,听闻过两人的性格。出生名门富有主见,两人又是青梅竹马,如今未曾与众人一般冷落九殿下。他不觉得两人品性如何,倒觉得九殿下值得人如此。
被问起,慕容钺道:“我没有意见。陆大人想来就来。”
说着,慕容钺停顿了一下,关心他道:“只是京城晚上行人众多,兴许会冲撞陆大人。”
“你担心这个?”萧慎凑过去小声道:“喂。他和我哥一起在军营待过。别看看起来文绉绉的,实际上打翻十几个侍卫没什么问题。我哥都害怕他。”
慕容钺询问道:“当真?”
萧慎:“自然,我哥绝不会骗我。”
“无妨,”陆雪锦听见了两个小孩的低声议论,对他们道,“此事我才更担心,行人众多,两位不要和侍卫走散了。”
此事就这么定下。陆雪锦跟在三个小孩身后,小孩领着他弯弯绕绕,没有从正门走,而是去了宫中南门。南门处停着一辆马车,待上车之后,萧慎坐在他身侧,慕容钺在他对面,越岚心在萧慎对面。
他注意到慕容钺很少说话。少年坐在他对面,上车之后看向窗外,几乎不与他对视,他瞧着少年侧脸,少年若有所觉地扭过来,看他一眼之后很快收回目光。
在他和萧慎越岚心讲话时,他又隐隐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侧脸。那视线暗沉阴湿,像是浸湿的玉器接触到皮肤,沁出阴凉之意。
陆雪锦问道:“此事你们和宋大人商量过了?”
他状似随意地问起,按照宋诏的性子,他并不认为宋诏会随意放慕容钺出宫。
“自然是宋大人亲口应允的,”萧慎,“都是越小姐的功劳。越小姐每回一提要求,宋大人立刻便同意了。兴许不日宋诏大人要前去秉梁王府提亲……若是你成亲了,还能不能跟我出去玩?”
“不要听他胡说,此事我和父亲商议过。我爹知会过宋诏,此事宋诏才会同意,”越岚心解释道,又没好气地对萧慎道,“我和宋大人话都没有说过几句,你不要玷污我的名声行不行。还有……若是我成亲了,自然不会和你见面了,你想都不要想。”
萧慎不高兴道:“谁说成亲了就不能见面了?你成亲了就算你夫君不允许,你可以偷偷来和我见面。”
“我们可以私会。”
陆雪锦察觉到指尖一热,“私会”二字落下,慕容钺碰到了他手指,灼热的触感传来,通过指缝肌肤传递至他脉搏深处。他看过去,慕容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身旁少男少女仿佛在谈论自己的事,听者却意有所指。
“自然不行,”越岚心好整以暇地说,“成亲之后妻子出门需要得到丈夫的允许。”
指侧被缠绕,慕容钺将他的指尖攥在掌心,修长的指骨被短暂地困住,触碰到的地方粘连少年掌心湿热的汗,热意刺入他皮肤深处。原本他心境清冷镇静,受此热意影响,分寸乱了些许。
慕容钺神情未变,玩弄着他的手指,像是第一次接触新鲜的玩具,每一寸都仔细地摸过,令他掌侧肌肤沾染湿热。
“长佑哥。”慕容钺抬眼,似是随意地询问。
“……今日出来得到允许了吗?”
灼热的温度似要烫伤他,少年很快松开了他,仿佛那份热意是错觉。他指尖残留着温度,不等他回答,少年看向窗外不看他。他掌间脱离热意,反倒感到不适。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扮猪
陆雪锦不由得在心中叹气, 他瞧着自己掌侧,静静问道:“殿下,在生我的气?”
他们两人绵延低语,他眉眼倒映着慕容钺。少年扇形眼皮微睁, 睫毛羽扇似的。平日里总朝他卖乖, 气质活泼可爱, 如今不再朝他示好, 五官显得邪真莫辨。
闻言慕容钺瞧向他,眼珠变得深黑莫测,情绪只浮现出一瞬,很快便消散了。
“自然没有。”慕容钺说。
说的是没有。少年语气平静,他看着却不似那么回事。
马车经过两侧街道, 有灯会今日格外热闹。四处是五颜六色的灯盏,柳树枝丫上红色丝带飘散。商贩往来占据道路两侧,竹竿上挂着的年画娃娃朝着他们徐徐展开。
“陆大人, 您近来一直待在宫里,我们好长时间没有见过你。你何时会来知章殿讲课?”萧慎瞧着他问。
陆雪锦回忆起来, 他似乎没有说过什么时候会去给小孩们上课。
“圣上未曾安排我去知章殿上课, 应该不会去了。”陆雪锦,“不过……我时常路过,听了一二赵太傅授课,他讲得很好。”
说着,他们已经到了地方, 三个小孩今天是出来玩的, 他们几个前前后后地下了马车。
萧慎:“那你之后可还会过来?我们下回去九殿下宫里能不能见到陆大人。”
越岚心也好奇,同样问:“陆大人去过九殿下宫里吗?”
“知章殿倒是常去,殿下那处也曾去过。”陆雪锦简单回答。
“我们上回去了九殿下那里, 真是不容易找。旁边就是冷宫,去时能够听见宫里妃子的叫声。”萧慎说道。去过之后他们更加敬佩慕容钺,让他们住在那种地方,他们兴许片刻都待不下去。
“冷宫之后相隔梅苑,那里有山,时而有异兽啼叫,未必是人声。”陆雪锦解释。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前方的少年。慕容钺注意力没有在他们这边,正瞧着两侧的摊贩。两边街道有卖小胡笛的、有卖各式各样的花蛋,还有手工制作五彩斑斓的面具。小胡笛纹路花哨,在商贩手里吹出滴溜的曲子。煮熟腌制的鸡蛋上画了不同的花纹,专门卖给喜好新鲜的孩子。面具做的五花八门,以仿制人皮做成的人面、按照动物轮廓勾勒而出的动物面具,也有些描金贴箔画出来花舞之面。
“有喜欢的吗?”陆雪锦询问道,瞧着慕容钺盯着那些面具看。
“陆大人要给我们买吗?”萧慎和越岚心也凑过来。萧慎顺手拿了一个长着象鼻子的面具,朝着越岚心脸上比了比。
陆雪锦见少男少女如此活泼,不由得莞尔:“你们一起挑便是。”
越岚心拿起了画的最漂亮的孔雀面具,上面以碧绿色的金箔点缀,泛出莹亮的光泽。萧慎拿着象鼻子面具左看右看,询问陆雪锦道:“陆大人,你看这个如何。”
慕容钺听见动静瞧了一眼,对萧慎和越岚心掌中的面具并不感兴趣。
“我看不出来名堂,萧将军不妨问问越小姐。”陆雪锦说着,凑近前方的少年,“殿下喜欢哪个?”
他顺着慕容钺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张笑意吟吟的猪脸面具。猪脸面具通体以仿制猪皮制成,肥头大耳,看起来憨厚可欺。猪面脸盘很大,小眼睛眯起,嘴巴露出来一排并不整齐的牙齿。
越岚心拿起孔雀面具挡住了眼睛,“殿下要选个最丑的出来吓人吗?”
“瞧瞧,那还有个更丑的,”萧慎说着,指向猪脸面具旁边的蟾蜍面具。蟾蜍满脸痘痕,脸肿胀着似要堆积而出,令人瞧着便心生恐惧。
慕容钺淡定地拿起蟾蜍面具,另一手拿着猪脸,似乎被手中两张面具吸引,出声询问青年道:“长佑哥,你觉得哪个好看?”
越岚心:“两个都不好看,九殿下一会若是戴上,兴许路过的孩子都要吓哭。”
萧慎:“为何非要好看,你若是只看外表,兴许没几个动物入得了眼。”
陆雪锦见少年愿意同他讲话了,他看着少年掌中面具,面具被少年修长的手指捏住,仿制皮块泛出异样的光泽。
“猪面蠢而宽厚,实则聪慧通人。蟾蜍面丑生怖、招人厌恶,实则良益于农,性情也温顺良致。”
这两种动物都不招人喜欢,外表与实际性情极为不符。他见了少年选这两张,倒莫名觉得欢喜,视线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两个都好,殿下挑张更喜欢的便是。”
萧慎和越岚心在旁听着,萧慎对越岚心道:“听听陆大人怎么说的,君子不可只看外表。”
慕容钺眼瞳倒映着灯火,火焰在一片漆黑之中通明。他把蟾蜍面具放下,最后还是选了那张猪脸面具。他当着陆雪锦的面戴上那张猪脸面具,俊冷的面庞被遮住,只有漆亮的眼眸与唇畔虎牙若隐若现。
清悦明朗的少年音传来。
“瞧瞧,我如今看上去可变得蠢笨了些?”
耳畔传来鞭炮轰炸的声响,不远处的孩子们拿着长蛇似的炮仗点燃,火花肆意飞溅,落在耳边响声炸的耳侧嗡鸣,周围随之变得热闹起来。
陆雪锦眸中倒映着慕容钺的身影,少年朝他笑起来,唇畔处小虎牙扬起,眼底吟吟发散,淬洗出一层纯真的邪恶。
“殿下天生聪慧,纵有面具遮掩,难掩美玉本性。”他低声道。
他的话音只落在慕容钺耳边,被鞭炮声遮掩,另外两名少男少女未曾听清楚。
慕容钺眸子动了动,注视着他片刻,眼睫扇动遮掩了眼珠里的情绪,随即眼底恢复了冷淡之色。
“殿下瞧瞧我这个如何,”萧慎戴上了象鼻子面具,又被不远处的小孩吸引,眼睛立刻亮起来,“我也要去买炮仗,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待会就过来。”
越岚心拿了一张孔雀面具,瞧见萧慎走了,连忙追了上去。
“等等我,我也要去……九殿下,我们待会再见。”
原地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雪锦给商贩付了钱,三个小孩各自拿了面具,他注意到身侧的少年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不由得道:“殿下,我年岁已高,不适合这些孩童之物。”
“今日好不容易出宫,殿下想去哪里瞧瞧。可要前往诗会?”
陆雪锦问出来,侍卫仍然跟着他们。形同鬼魅一般若隐若现,在人群中注视着他们。
慕容钺戴上猪脸面具,未曾回答他的问题。人在前方走着,他在后面跟着,不知不觉身后的摊贩便远去了,他们进入了热闹的街巷。
“殿下。,”陆雪锦目不转睛地盯着人,总担心人转眼进入人群中瞧不见。
话音落下,他触碰到少年指尖,思来想去,不想他们之间因此有隔阂。他对少年解释道:“先前未曾告诉殿下此事。”
“是我的不对。殿下,能不能不要置气?”他低低叹道,摩挲着少年指骨。
十指相扣,总有心灵相通的错觉。他触碰到少年掌心,灼烫之意沾染肌肤。少年朝他看过来。
不言不语,静待他的下文。
他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头一回面对这种局面,他细细思索,以往未曾哄过人。薛熠生气他素来不会理会,只当做先前之事没有发生。这回他却有直觉,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需要耐心向少年解释才行。
“殿下那一天去了哪里,为什么天亮才回来。”他温声询问道。
“我很担心殿下……殿下如果不想说就算了。”
陆雪锦说着,人群中有孩子瞧见了慕容钺戴的猪脸面具,露出奶牙指了指说了句“猪妖”,慕容钺未曾辩驳,只是略微侧目而视。
他牵着人,下意识地让少年朝自己身侧靠近。
生气时便不怎么理人。少年像黑猫一样,也像窗上的年画娃娃,生气了便转过去将尾巴收起来,不怎么搭理他。
慕容钺冷落他,他只当未曾察觉,少年瞧见哪里,他就顺势看过去,给少年买了只上回同款的兔子糕。他瞧着少年拿着点心,左转右瞧。
“不喜欢?” 他试探着问道。
少年未曾挣脱他掌心,他打量着慕容钺的神色。慕容钺在原地停下来,少年清幽的眼珠转向他,微微侧头。
慕容钺问他:“哥,你喜欢男人?”
周围人声嘈杂,少年的嗓音清晰地落在他耳边。他内心某种情绪翻涌而出,听见自己平静的嗓音。
“算不上喜欢。”
慕容钺继续问:“婚事不是你自愿的?”
陆雪锦眼皮跳了跳,少年状似无意地询问,随即低头玩他的手指,只耳朵竖起来听他的回答。
“算不上不愿意。”他想了想道。
闻言慕容钺抬眼,少年眼中阴郁骤然翻涌而出,沾染的怒意从丑陋的猪脸面具缝隙透出来。
“殿下。”陆雪锦唤了人,他颇有些无奈,担心慕容钺又要丢下他走开,他牢牢地牵住了人。
“成婚对我而言可行可止,我只是根据眼下境遇去做更有利的选择。”
“先前有所隐瞒,是我不对。”陆雪锦斟酌着开口,“殿下,原谅我这一回,如何?”
他瞧见慕容钺面具下下颌绷紧,周遭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深幽莫测。少年咬了咬牙,压下了眼中的怒火。与他对视,那份焰火慢慢地燃起又消失,成为一片郁色灰烬。
“我自然想原谅长佑哥,只是我这里总觉得不舒服,似有怒意难平。长佑哥,你说我当如何是好。”慕容钺引着他指骨去触及胸口的位置。
少年心跳声随即传来,眼眶中跳跃着身后明亮的灯火,盏盏墨团似幽玉化开。
他垂眸间,慕容钺凑近他耳边。少年虎牙触碰到他耳尖,轻轻地蹭过去,滚烫的气息探进他衣领深处。
“哥答应我,日后再也不欺瞒我……此事我便不计较了。”慕容钺在他耳侧道。
透出的气息莫名有几分危险,慕容钺盯视着他,他想起先前见过的白虎尸皮,若是他不答应,兴许下一秒会将他的脖子咬穿。
“我答应殿下便是。”陆雪锦说,他稍稍侧过耳畔,伸手去触碰慕容钺的面具。
“殿下可以原谅我了吗?”他问道。
原本瞧着是生气的模样,他一碰上去,像是摸到了某个开关。少年的怒火悉数消失,那一层尖锐的刺在面对他时,努力地全都收了起来。
慕容钺:“我尚且不知哥说的是真是假,反正哥若是骗我我也不知情。”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说,“殿下信我便是。”
慕容钺:“若是哥下回再骗我怎么办。”
他不由得叹息一声,对慕容钺道:“我自不会做让殿下伤心的事。”
言罢他看着人,慕容钺耳尖泛出一层淡淡的红,眉眼闪烁不定,时而阴森时而平静,不知少年心里在想什么。他欲要窥探,少年立刻扭开了脸。
“哥跟我出来,圣上不会生气吗?我原先不知圣上要与谁成亲,觉得此事无比荒唐。直到知道了是哥,”慕容钺瞧着他道,“现在看来似乎合情合理。”
陆雪锦想了想道:“我不知他会如何。”
他从心所欲,想出来见人自然就出来了。
慕容钺询问道:“那看来哥并不在意。长佑哥,比起他,你更在意我?”
他听出来了少年的言外之意,今日似乎格外咄咄逼人。此番模样,他却不觉得厌烦,只觉心间似乎被猫爪轻轻地挠过。
他应声道:“自然更在意九殿下。”
说着,他碰上少年的面具,少年心思难猜,猪脸面具戴在脸上总有人瞧过来。他摸到少年耳尖,想要透过温度感知少年的情绪。
因为他这番话,慕容钺面上佯装镇定,满意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又消散了。
“哥说好了,以后再也不骗我。” 慕容钺再次强调道。
陆雪锦立即道: “我再也不骗殿下。”
好不容易把人哄好了,他又能摸到小猫似的少年。少年依旧不甚满意,牵着他又松开,不让他摸耳朵,也不让他牵着。
他揉搓着指尖,未曾察觉心间蒙上了一层灰尘。因为少年疏远有些在意。
察觉到他的目光,慕容钺朝他看过来,路过孩童手里拿着花灯,少年顺手便将那漂亮的灯盏撕碎了。孩子立刻便哭了,少年戴着猪脸面具笑起来,在黑暗的环境里形似天真的恶鬼,虎牙状似獠牙之面。
他的手掌随之被握住,慕容钺牵着他,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
“哥说话算数才是,若是哥下回再骗我……我也不清楚自己会做些什么。”
耳边骤然一疼,湿腻的触感传来,他耳畔生生留下两道标记一样的牙印。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难解
金銮殿内。
殿中一片寂静, 薛熠放下奏折,他看折子看的眼睛疼。在他放下折子时,折子变成了昔日书册,身旁出现一道人影, 茶褐色眼眸的少年凝视着他, 唤了他一声“兄长”。
“兄长, 眼睛疼就不要看了。书册哪里看的完, 还是身体要紧。”陆雪锦对他道。
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耳边嗡嗡作响,一会是群臣喋喋不休地进谏,一会是侍卫在他耳侧汇报的声色,一会是宫人的议论。各式各样的声音掺杂一股脑地钻进他耳缝里, 让他感到厌烦。
“宋诏,长佑呢?”他问道。
他的那些折子,宋诏一并帮他看, 筛选出来一批又一批,时逢天灾与宫中人事, 折子是如何也看不完的。闻言宋诏从一众折子中抬头。
“今日陆大人随着九殿下出宫了。”宋诏回道。
“何时出的宫, ”薛熠静静问道,“怎么不跟朕说一声。”
宋诏:“我下午便说了,圣上在见李大人,未曾应答。”
“啪嗒”一声,薛熠推翻了砚台, 想起前一日陆雪锦言语, 眉眼翻出一股疲惫之色,被砚台淬洗的如同点墨枝叶上的蝴蝶。
“朕近日太忙了,昨天好不容易去一回, 又说错了话让他生气……不过是让他喊一声夫君,他讥讽了朕一番,还让朕去找别人成亲。”
薛熠无奈道:“宋诏,你认为是朕的错吗。”
“……”宋诏继续看着折子,沉默片刻道,“依照陆大人的性子,圣上这么跟他说,他兴许以为圣上在折辱他。”
“如此。朕在他面前总是沉不住气,因他而动摇心神,便乱了分寸。”薛熠分析道。
“他如今时常和那个逆子待在一起,朕瞧着总是不顺眼,”薛熠,“偏偏婚宴在即,要留那逆子至婚宴结束。说起来……你前些日子审问他,可有看出他的破绽。”
“未曾,他表现自然,臣看不出来什么,”宋诏说,“无论是藏拙还是本性如此,臣认为,九皇子万不可留。”
“朕与你想的一样。”薛熠说着,眼珠略微眯起来,他脸色好了许多。
“在他走之前,要让他瞧着我与长佑成亲。他在你我二人面前如何伪装,对长佑的心思却做不了假。”
为何他知晓。没有人比他更觊觎陆雪锦,没有人比他更想占有陆雪锦,没有人比他更爱陆雪锦。旁人瞧陆雪锦一眼,他便知对方怀有什么心思。
薛熠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宋诏看了眼时辰,“臣与越小姐说定的是戌时,应该快回来了。”
“朕去长佑那处,”薛熠开口道,“这些折子暂且放着,你若是前去寻越小姐,直接去便是。”
金龙轿辇在芳泽殿停下,紫烟守在殿中,看见了薛熠,脸色稍微变了。紫烟朝薛熠行了一礼,此时她家公子也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个小尾巴。
陆雪锦低声和身侧的少年讲话,他扫见了什么,一角龙纹晃过,视线不由得顿住。
空气随之安静下来,薛熠在芳泽殿等着他,瞧见了他们二人,薛熠面色如常,眼底一片温色,仔细地打量着他。
薛熠:“回来了?”
陆雪锦留意着身侧少年,身侧少年看见了薛熠,神情变化些许。
“紫烟。”陆雪锦径直忽视了人,当做没有看见薛熠,对慕容钺道,“九殿下,今日先回去吧。”
“让他回去做什么,”薛熠立即开口,对慕容钺道,“你们二人亲近,在朕面前不必拘束。”
“长佑,朕先前失言,你可要怪罪朕?”
陆雪锦轻飘飘道:“我自然不敢。只是今日出宫疲乏,恐难面圣,圣上还是早些回去。”
慕容钺仍旧在原地,他守在陆雪锦身侧,闻言薛熠眼珠转向他,对他道,“你瞧瞧。他如今还在生朕的气。”
“长佑,你累了朕为你解解乏,不要赶朕走。”
薛熠走到门口,差点忘了人,对慕容钺道:“你也进来。”
陆雪锦听见了薛熠的话音,他稍微顿住。两人在他身后一并进殿。
他瞧着人静静不语,薛熠镇定对他道:“朕今日什么也不做。好不容易朝事忙完,朕想来看看你。”
“婚事朕已经向群臣宣召,此事收不回。你若不喜繁琐的仪式,之后朕再命人删减一二。”
“此事圣上做主便是。”陆雪锦静静回复。
“我总说些你不爱听的,”薛熠低声道,目光临摹他的眉眼,柔声道,“我们不聊这个了。今日出门可有高兴些?外面热不热闹。”
陆雪锦回答道:“算得上热闹。圣上若是想知道,不如自己亲自出宫看看。”
他一再委婉拂薛熠的面子,薛熠在人前并未生气,苍白的面上一片柔意。
“长佑这是好提议,”薛熠话音一转,转向慕容钺,“朕听闻,九皇子近来与两位学生交好,常常结伴而行。今日又一起出宫……你的功课如何了?”
慕容钺在他们二人身前站着,闻言回复道:“回圣上,儿臣近来功课尚可,多亏了越小姐与萧慎。”
“你倒是懂事,”薛熠问起,“长佑可和你说了婚宴之事?”
提及此,陆雪锦注意到慕容钺看向他,少年眼底翻涌出一片纯真的墨色,他想起自己方才答应的话。
他于是开口道:“殿下。到时跟着仪仗队随行,和我一起出宫。”
“朕特意选了你,”薛熠微笑道,“由你来做朕与长佑成婚的见证人。”
空气安静下来,慕容钺面上神情未显,随之俯身应声,“儿臣知晓了,到时儿臣一定盛装出席。”
“长佑不知,九皇子心性坚定,令人钦佩。前些日子宋诏查出来了命案之凶,是原先在九皇子宫中侍奉的下人。九皇子和宋诏一起前去办案,他瞧着人在狱中被处死,神情分毫不变。我们像他这么大的年纪,第一次见到死人尚且回府吐了半天。”
慕容钺听着,回道:“罪不容诛之人,不必儿臣怜悯。”
“好。甚好。”薛熠笑起来,眼底却不见笑意,对慕容钺道,“长佑喜欢你,今日你帮朕说说好话,朕命人重新缝制了婚服。你替朕为他穿上,朕瞧瞧合不合身。”
下人随之呈上来婚服,红色的锦衫,上面的飞鹤修补了一番,瞧着龙纹交织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展翅的鸟雀缠绕窒息而死。
陆雪锦眼见着慕容钺要跪下恳求他,他瞧着少年单薄的身影,不忍对方背脊弯曲。
“你想让我试衣裳直说便是,何必为难小孩。”陆雪锦说道。
薛熠在他殿中,少年像是被抽去了心神的娃娃,只听薛熠言语,既无情绪也无生机。
“陆大人,无妨,我来帮您。”慕容钺开口道。
少年主动地走到托盘前,拿起了那一身喜服,朝着他们二人笑了一下,笑起时面上有了几分生机。
“这喜服看起来很合适陆大人。雪鹤化飞天,玉锦披作绣……颜色与陆大人十分相衬。”
薛熠:“他少时喜欢艳色,可惜你未曾瞧见那般模样,与如今完全不同。”
陆雪锦并不拘谨,今日薛熠非要他试这身衣裳不可,他便顺其意。他将外袍脱下,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艳色过于惹眼,我年纪大了,不似年少时那般意气,心境变了许多。”陆雪锦说着,将外袍放在屏风上。
他没有让慕容钺帮忙,自己换上了那一身红色衣袍。侧目而视时瞧见镜中人,原先清致的面庞被红色衬得更加雪白,眼珠褐而泛乌,唇色鲜艳,像是方从画里走出来,沾染了凡世之欲。
脖颈处的鹤纹扇金飞出,他抬起眼,与镜中的自己对视无波无澜,倒是留意到身侧少年直生生地盯着他看。
“衣裳正好,之后不必劳烦匠人改动。”他说道。
薛熠在他身后坐着,他身侧腰带落入薛熠掌心,薛熠抚摸着上面的金丝纹路,凑近用鼻尖碰了一下。
“你穿着十分合适,朕瞧着,倒不忍成亲那日你在人前露面。”
陆雪锦察觉出几分微妙,薛熠掌间用力,他腰际随之收紧,那一截细弱的缎带在薛熠掌间,重叠成为一道无形的锁链。
“圣上若是喜欢,自己换上便是。”他说道。
薛熠在他身后坐着,他稍稍侧目,注意到薛熠仍然盯着他看,那张苍白的脸浮上一层病弱的红晕,掌间因为使力而颤抖。
他撞上薛熠眼底,一片死气之中翻出成片的艳色,那抹艳色似要将他吞噬般,化成成片墨色焰火,令他莫名感到不妙。
“……薛熠?”陆雪锦反应过来,他立刻抓住了薛熠的手腕,薛熠犯病时才有这样的前兆。他抓住人的手腕,薛熠随之咳嗽起来,病弱的红晕枯萎成团,握住他的手指不愿松开。
“朕没事,”薛熠胸腔上下起伏,瞧着他道,“只是有些高兴,这才犯了病。”
“方才瞧着你的神情,似先前……父亲还没有去世那般,我便出了神。若是你出宫便能心情好些,日后我改芳泽宫的门禁,长佑随时都能出去。只是你出宫……我仍然不大放心,还是需让侍卫跟着。”
陆雪锦在薛熠眼中瞧见了自己肩侧的鹤纹,先前父亲为他们买过艳丽的衣裳。衣裳原本是为薛熠买的,父亲觉得薛熠总是死气沉沉,他瞧见了便试穿上,之后拉着薛熠去找父亲,那一日他们还一起前往了书院,心情如艳色一般欢愉。
他近日鲜少回忆起旧事,那些记忆被他丢进角落里;薛熠时不时地将其拽出来,令他思绪陷入纷乱之中。他眉头稍稍皱起,任薛熠抓着他,指骨被掌中冰凉沁湿。
镜中薛熠伏低抓着他的手腕,他们二人气质相融,他低头瞧着人,不知此画面落入身侧少年眼中。慕容钺的心神一并随着飞走了。
陆雪锦唇畔抿起,现在已不是前朝,不必担心他单独出门。他已经分不清薛熠是担忧他还是监视他,两种复杂的情绪混合在一起,他不由得在心中叹气。
“你注意身体。病证无人可替代,若是犯起来,还是自己受罪。”他说道。
“那你可还生朕的气?”薛熠询问道,额头碰到他手掌,在他指尖处亲了一下。亲过之后,薛熠眼中含温色,分毫不介意有人在身旁,只当是自己犯了错恳求他的原谅。
陆雪锦下意识地想收回手,他眼角扫到身侧的少年。慕容钺气息收敛,在殿中不存在一般,只是黑白分明的双眼安静地看着一切。
“没有事情值得动气,”陆雪锦指尖绷紧,他眼角倒映着少年的一双黑靴。靴子是他命藤萝送去的,少年修长的手指一根根地弯曲,又缓缓地展开,攥成拳头在靴子旁倒映出阴影。
“我们下盘棋如何?让九殿下回去吧。”他说道。
他最终妥协让了一步,不知为何,不想让慕容钺再待在殿中,总觉得少年在殿中拘谨难捱。见他妥协,薛熠却瞧不出来高兴,反倒是看看他,又看向他身后的少年,眼底带着笑意。
“长佑都开口了……他在你面前倒是安静了许多,不似在朕面前总是逞口舌之快。”
薛熠瞧着慕容钺道:“回去吧。下回若是带同窗去你那处,和侍卫说一声便是。听闻你总捡拾别人扔的破旧之物回去……传出去以为是朕苛待你。”
慕容钺扇形眼皮睁开,墨黑的眼珠倒映着薛熠的身影,殿前的身影像是一道幽影压下来,遮掩他全部的身形,显得他无比渺小。他的情绪与整座宫殿相融,渗进缝隙深处,整座宫殿一并蒙上郁色。
“是……儿臣知道了。儿臣告退。”
背脊往下弯曲时,似有千斤重量,靴子沿着地砖缝隙退后,消失在门框处。
“……”陆雪锦看了好一会少年的背影,一瞬不眨地瞧着。人走之后,他的心思一并追去,芳泽殿内瞬间索然无味。
“长佑,下棋要怎么下?”薛熠低沉的嗓音传来。
他的腰带仍然被抓着,薛熠一拽,他整个人不由得转过来。薛熠好整以暇地瞧着他,苍白的脸上由烛光一照,病弱之气更加浓郁,似全身的气息都凝聚在他身上。他的每一寸神情变化,都能让薛熠气息消散。
未等他开口,薛熠说:“按照先前的规则如何。若是朕输了,朕收回命令,九皇子不必随行,朕让他待在宫里。”
“若是长佑输了……长佑今日便留下来,不要去找他。”
“……如何?”
第30章 第三十章 无眠之夜
他们二人面前残局难解, 陆雪锦开口道:“兄长近日棋艺长进了许多。”
“并非我棋艺长进,”薛熠掌中执落一子,温声道,“是长佑近来心思未曾在棋局上, 总受外物吸引。”
“你先前读书时回答过此番问题。有同窗前来请教你如何能功课长进。当时你告诉他, 只需心神完全放在当下要做的事情上。读书时不想读完要做什么、不想读不完当如何, 不想读完有什么用处。思绪多心神便散了, 无法专心致志。”
“这样的道理人人都明白,只是做起来不容易。瞧瞧,长佑如今便分了神。”薛熠感叹道。
陆雪锦无法反驳,他脑海里充斥着慕容钺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少年现在去了哪里, 又担心人乱跑。他虽坐在薛熠对面,人却不在棋局之上。何况,现在他们已经不是钻研棋局的年岁。
“我输了。”陆雪锦落下最后一颗白子。
“是朕输了, ”薛熠,“唯有定输赢才能留你在此。你既已对棋局无心, 朕无法强求。你可要前去寻他?”
“时辰已经不早了, 我不去找九殿下,圣上也该回去休息了。”陆雪锦说道。
看薛熠的神色,兴许会对此事介怀,他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
“人心并非棋局能够左右。”
薛熠倒是想在他殿中待着,他送人到门口, 人好一会没走。夜晚的风声沙沙吹过, 掀起树叶飞落的声色。
走到门口,薛熠停了下来,“待成亲之后, 长佑搬去惜缘殿如何?”
陆雪锦:“现在说将来的事,为时尚早。若是我不忙,兴许能去圣上那边常坐坐。”
后面一句,令薛熠神情发生了变化,薛熠苍白的面上多了几分俊隽之色。他的双手随即被握住,薛熠低声道,“朕等着长佑。”
陆雪锦没有应声,瞧着人走了,回到了自己殿中。殿里棋局未散,他端神凝视片刻,解了剩余的棋局。纵使解了棋局,他在夜晚毫无睡意。
在殿中待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不由得叹口气。他唤了声“紫烟”,紫烟也还没有睡,在殿外收了伞。
“公子,似乎要下雨了,”紫烟,“可要出门?”
陆雪锦接过了雨伞,他瞧一眼天色,黑压压的笼罩着乌云,月色已瞧不清楚。盛京倒是下了雨,不知这雨水何时能至连城。
“我去九殿下那处看看,很快回来。”他对紫烟道。
他沿着宫道去往偏殿,风声骤起,吹散了路过的灯盏,偶尔有两名宫人路过。还未到偏殿,雨水先落了下来,顺着伞骨滴落至他身侧。
转角之处有一道黑影,他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正要擦肩而过,他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又朝着那处看了一眼,他试探地开口。
“九殿下?”
原先整个黑影在宫墙后面,闻言黑影怔住了一瞬。黑夜中随之扭过来一张脸,慕容钺看见了他,眼中神色略微怮动。
“长佑哥……你。”
陆雪锦不由得叹口气,眼见着雨水一会将人淋湿了,被赶出来如此惹人生怜。他走近撑了一边伞给少年。
“我正要去偏殿。殿下不回去,在这里待着做什么。”
这里距离芳泽殿不远,他和薛熠下了一个时辰的棋,兴许慕容钺在这里待了一个时辰。偏偏今天下雨,风刮得很大,他思及此,手掌贴上了慕容钺额头。
“我担心哥。圣上在哥那里,总是令人在意。”慕容钺低低道。
他撑着伞,手掌碰到少年体温。少年发丝和脸颊被打湿,眼眸生生地笼罩了一层湿气。他的手腕传来力道,少年嗓音低了几分。
“他有没有对哥做什么。”
他瞧着少年模样,着实担心他。他用手掌蹭了蹭少年额头,“未曾。我和他下了一盘棋。下完之后人就走了。”
“他未曾对我做什么……倒是殿下整个人都淋湿了。我先送殿下回去,不要着凉了。”
陆雪锦手掌向下滑落,他牵住人,雨水在他们身侧缓缓落下,他瞧着少年衣侧,“下回若是不想回去……你去找紫烟便是。不必待在这里。”
“瞧不见殿下,我也无法安心。”他说道。
“只是下棋?哥。他便是你先前说起的兄长吗?”慕容钺询问道。
“嗯……我与他一起长大,他从小在我家,不是亲兄弟,却如手足一般。”陆雪锦随之解释,“成婚之事,另有隐情。”
话音落下,身侧少年停下了脚步。
陆雪锦察觉到了,他一并停下来,在原地思衬着要怎么解释。他随之对上一双充满怒意与嫉妒的双眼,少年眼底的天真神色不复存在,嫉妒之色化成毒液般流淌而下,向下坠落与雨水相融。
他稍稍顿住,慕容钺察觉到了什么,努力地收敛神色,兴许是夜雨扰人,仍旧让他窥见了外泄的情绪。
“那哥……你为什么要出来找我?”慕容钺问他道。
他下意识道:“我担心殿下。”
“只是担心。”慕容钺重复道,气息变得不同寻常,他察觉出有些危险,思考着如何让人冷静下来。没有等他想清楚,少年朝他靠近。
他掌中竹伞偏颇,又担心少年淋到雨,稍稍地倾斜,姿势如同将人半抱在怀里。他对上少年扇形眼眸,内里翻涌而出的情绪几乎将他吞噬。
“……殿下。”他叹了一声,总是拿人没办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没等他剩余的话讲出来,慕容钺的气息侵蚀他,唇畔撞上冰冷之物。那被雨水沾湿的眼眸与他咫尺分明,他掌中雨伞掉落在地,与少年一起融入雨幕之中。
湿热充满潮意的吻。
他牙齿磕到慕容钺的虎牙,不知为何,内心骤然翻涌出片刻的情绪。那情绪令他脑海陷入空白之中,他短暂地放弃思考。黏腻分离的体温,少年体温滚烫,雨中燃起生生不息的火把一样,如何也浇不灭。他受那焰火与光明吸引,靠近时被吸引心神。
少年见他驻足,便将他一把拉入□□之中,点燃他平静无波的内心,将他心绪绕做一团。
潮湿的、绵密的、粘腻的、不灭的、无休止的、纷乱的、缠绵不休的、侵蚀着……靠近他要将他整颗心吞下去。
那嫉妒的毒液化成了潮湿的雨水,一并将他染湿,让他突然尝到了几分苦涩。撕咬牵连而出的疼,化作肉身之痛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他不回应,少年似乎更加生气,那份阴郁的气息透过眼帘逼视而出。他稍稍反应,少年阴郁随之消散殆尽,他触碰到少年耳尖,滚烫之意险些令他烫伤。
吻可止痛。
待雨水将他们二人衣物悉数浸湿,热烈的潮意蔓延遮挡了雨水。慕容钺眼底倒映着他,他们两人对视,空气随之陷入沉默之中。
“长佑哥。”少年做错了事一样在原地站定,瞧着他的嘴唇,郁色化成了满足的殷红。
陆雪锦重新拿起那把伞,他被咬出好几处伤口,心绪尚且混乱着。他察觉到少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瞧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分明受惊的应该是他。
“殿下,我送你回去。”他说道。
走到偏殿门口,慕容钺开口道:“哥,你生气了吗?”
“……”陆雪锦耳畔还有属于少年的气息,这问题实在把他问住了,眼瞧着少年认真的神色,他静静道,“算不上生气。”
他的话让人又喜又怒。慕容钺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凑过来抱住他,脸颊蹭在他衣侧边缘。
“长佑哥。我错了,你不要生我的气。我只是想到他可能会这么对你,下意识也学着这么做。那我和他也没什么区别。哥。”
陆雪锦原本纷乱的心绪,因为慕容钺的话音找到了源头。他闻言心中的情绪悉数消散,触碰到怀中少年的脑袋。少年拽着他一通乱蹭,在他怀里装乖,眉眼恢复了黑白分明的天真之色。
那一对小虎牙露出来,眉眼被雨水沾湿变得湿漉漉一片,他瞧着少年,少年像是卖乖的虎崽子,令人生不起气。
“我总是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在哥面前我才能收敛神色,哥总是让我心静下来。兴许方才的我才是原本的我……哥你会因此再也不理我吗?”
陆雪锦尚未回复,少年在他怀中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他不由得心神微动。想来是他先前放松了许多,未曾注意到小孩在观察他。一旦见他情绪发生变化,少年立刻便卖乖企图蒙混过关。
“……自然不会。”他说道。
“殿下不用那么紧张,你可以做你自己,不必拘谨约束。”
闻言慕容钺眉眼翻出浓墨之色,朝他笑了一下,对他道:“我娘总说我性格极端偏执,喜好争强好胜。这些品质想必不为世人所喜。长佑哥在我看来十分重要……我不想让哥讨厌我。”
他想说他自然不会讨厌殿下。话音落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手掌放在少年脑袋上,最终只是安抚似地拍了两下。
“时辰也不早了,殿下早点歇息。此事我们改天再好好说说,怎么样。”
“那我明天去找哥。哥等我。”慕容钺对他道。
他应声,瞧着人进了偏殿,这才离去。即便回到了芳泽殿,他仍然睡不着,碰到自己唇畔的伤口,不由得思绪飞走片刻。
书上写,人生来分为许多个层面,有本我真我自我。自我即为自我认知,本我是他人认知,真我是人格底色。慕容钺能够轻而易举地分出每个层面,以不同的层面去应对不同的人。如此看来,小孩非常的聪明。
他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一部分问题,尚未理清思绪,外面一道雷声劈落而下。暴雨纷落,天边骤然亮起,雷声贯耳。
此夜怕是无眠。他在棋局旁守着,不到半刻钟的时间,深夜他殿外灯火通明,宋诏与宫人前来请他去惜缘殿。
他每回路过惜缘殿,总觉得此地修的背阴,一到阴雨天更透不进一丝亮光。殿中只燃了两根蜡烛,烛光照亮床上人的面容,薛熠面色苍白,在床榻上睡得不安稳,眼瞧着像是被雨水冲散凋零的牡丹,变得枯萎没有颜色。
“兄长?”他唤了一声,床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他触碰到薛熠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没有,像是死人一般。这肉身像是泥塑的,体弱多病,不经风雨自动便散了。
“回来之后就这样了?”他问身后的人道。
宋诏:“从你那处回来之后,他一个人待在金銮殿,我看他脸色不太放心,进去便瞧见人晕了过去。”
说着,宋诏的目光从床榻上的人移开,落在他身上,对他道:“他身体如此,你若是能稍微照顾他一二再好不过。病弱之躯,最忌心神动乱。”
宫人上了药栓,栓剂里装了混合的药汁,浸泡在毛巾里,四处缭绕着苦涩的药香。
陆雪锦把毛巾放在薛熠额头上,捏住人的下颌,在人舌下也放置了药片。他静静地听着,回道:“心神并非我能控制,有时我尚且无法关注自己的一言一行,何况他人。”
“此事宋大人应当最了解。”他说道。
宋诏未曾言语,在他身后静立片刻,他听见细微的动静,门被关上,殿中只剩下他与薛熠。
他今夜要守在这里,瞧着床榻之人的侧脸,不由得泛起思绪。比起静心敛神,他仍然不如兄长。薛熠纵使心绪不宁,仍然会做好眼前之事,从不让旁人窥出心境。
烛光随之晃动,不知不觉他便睡了去,临睡之前碰到薛熠的脉搏,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失。
“……长佑?”
清晨,他听见耳边低哑的声色,薛熠已经醒了。他掌中仍然抓着人,不知何时与薛熠十指相扣。薛熠整个人汗淋淋的,被冷汗浇透。
“辛苦你守在这里……几时了?”
陆雪锦看外面的天色,眼见着薛熠还要上朝,他开口道:“今日不必去了,朝臣那边宋诏自然会处理。倒是兄长你,身体不适好好休息才是。”
他见薛熠冷汗流出,沾湿了耳畔发丝,他低头从一侧拿出手帕,递给了人。
薛熠: “近来事务繁琐,交给他一个人朕总放心不下。好些朝臣尚且反对朕的成命,朕若不现身,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这般,”陆雪锦眼中倒映着人,他毫不怀疑,现在送薛熠出去,兴许薛熠会晕倒在殿前。到时宋诏也不必再见朝臣,他们要一起去请太医。
“我留在这里。折子我帮兄长处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