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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笼里的白月光 楚执 23486 字 21天前

那低低的声色、回荡在陆雪锦耳边,他在外面站着,少年做了半个时辰,他在外面看了半个时辰。

待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回到房间里佯装睡着,两人都只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日一早,陆雪锦尚未睡醒,他耳边传来少年声色。

“长佑哥。醒醒。我们该出发了。”

他睁开眼,瞧见少年面容,慕容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对他道:“哥前一天没有睡好?”

慕容钺:“瞧着没什么精神。”

陆雪锦前一天看到的画面在脑海里一晃而过,他不由得问道:“殿下休息的如何。”

“我好着呢,”慕容钺瞧向他,凑过来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很快又移开了,“有哥在,我睡的很好。”

他注意到少年已经为他准备好了衣裳,这些原本是紫烟准备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少年帮他做这些。他陷入思索之中,少年咬湿的外袍赫然挂在屏风上。

而他面前的少年,慕容钺整理着自己的行李,把自己收集的那些东西,有一半都是他送给殿下的,还有他的腰带,都被少年装好。少年低眉时显出天真之色,察觉到他的目光,才不解道:“长佑哥……怎么了?”

“一直瞧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慕容钺摸着自己的脸,凑到他面前,一对黑白分明的眼要瞧进他眼珠里,瞧见他又脸上红起来,对他道,“长佑哥,你有心事吗?”

“……”陆雪锦瞧着小猫天真的模样,想来原本便是如此,猫儿性子没有那么单纯……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他不由得在心里叹口气,换上了少年为他准备的衣裳。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贴在他腿侧的布料变得湿漉漉的,兴许是他睡的晚了,出现了错觉。待他换好衣裳,慕容钺这才收回目光,凑过来抱住了他。

“哥穿这身衣裳正好,我特意为哥选的,甚是好看。待出了京城之后,由我来照顾哥。”慕容钺对他道。

陆雪锦不敢应承,他透过少年的眼珠去瞧,只瞧见吟吟笑意,闪烁不定的情绪在其中,灼热得似要将他烫化了。

他碰上慕容钺鬓边,温声道:“若是殿下开心,未曾不可。”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难以抗拒

“若是殿下开心, 未曾不可。”

慕容钺听到青年的温声言语,手掌放在他鬓边,无奈之中带着几分纵容。那瞧着他的眸色、像是将他当成了什么珍重而难以放下的宝物,温柔呵护。

他胸腔里的情绪几经变化翻涌, 对方一关心他, 他便把持不住, 恨不得现在扑到人身上把人咬碎了咽下去。鼻尖前都是陆雪锦身上的气息, 他闻见青年身上的味道,犬牙发痒。可一与之对视,熄灭他心中欲-火,两相情绪在其中挣扎纠缠,他转身戴上了面具, 不去看人。

“长佑哥。我要先走了,我们随后在幽州见。”他说道。

方戴上面具,陆雪锦走到他面前, 仔细地瞧他,对他道:“路上小心些。若是情况有变, 到时去找最近的陆府侍卫。”

青年双手碰到他发丝, 把面具严丝合缝地扣在他脸上,他透过面具看人,手掌中青年塞给了他一张木质令牌。令牌上锦绣花纹,上面有“长佑”二字。

“哥,我走了。”慕容钺将那块令牌珍重地揣进怀里, 出了院门身形很快便消失了。

陆雪锦看着少年背影离去, 紫烟对他道:“公子。卫小姐来了。”

在他院外,卫宁前来送他,见到他人开口道:“我若是与你一起离京, 薛熠兴许要派兵去追我们了。长佑,我在京中等你。”

在卫宁身后,那里有一道瘦高的身影,崔如浩在卫宁身后看着他。他眸光稍顿,崔如浩与他对视,眼眶发红,那其中不舍的情绪像是要从眼底溢出来。他不由得心神微动,分明只见过几回,却有惺惺相惜之感。

卫宁:“瞧瞧。都说了不来了,来了又哭。前两天听说你要走了,在府里已经哭了好几回。长佑又不是不回来了,何必如此感伤。”

“令节,”陆雪锦温声道,“我南下各地都设有驿站。到时我会给你写信,不必担心我。若令节读到有意思的文章、有新的想法,或是有心事,都可写信于我。”

“不必为离别烦扰。你记挂着我,我们来日还会重逢。”

“我……”崔如浩一阵哽咽,他一开口,眼泪便止不住地落下来,嗓音之中带着哭腔,“陆大人南下,我总觉得心头空了一片。你在京中我尚且不知能为你做什么、你不在京中,我……我总担心大人的处境。”

“喂,崔如浩,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脆弱,”卫宁没好气地给崔如浩递上手帕,三两下给崔如浩擦眼泪,“长佑文武双全、坚韧强大,纵然处境艰难……也自有应对之法。你还是多操心自己,宋诏现在还惦记着你项上人头呢。”

陆雪锦应声道:“我若到了连城,到时自会给令节报平安。若我遇见难题,自会给令节写信,到时劳烦令节为我分忧。”

崔如浩闻言握住了他的手腕,那情绪肿胀在眼眶之中,化成泪水砸落。他立刻回握住崔如浩,他们二人袖袍交织,如同交叠的两层官印,印出赤胆明心。

“我、我没有朋友,陆大人……陆大人、陆大人是我第一个想要交往的人。我知我身份卑微,陆大人却并不嫌我、陆大人不知我心情。你前去纷争之地、我、我……我也会在京中做力所能及之事。待到来日陆大人、陆大人需要我,我想能以微弱之光……照亮一二陆大人前行之路。”崔如浩对他道。

卫宁在一旁听着,她见崔如浩讲这么多话,激动地上气不接下气,她不由得稍稍意外。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平日里从未和人说这么多话,她算了算,今日和长佑说的话,应当是和她院中下人一个月之多。

“令节如此,我心长鸣。”陆雪锦低低道,“是我幸运才是,有令节如此记挂我,我已无憾。”

“好了好了,你看看,你恩师如此说,你可欢心了?”卫宁拍了拍崔如浩的后背,“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长佑,随时与我们通信,前两日我请人为你算了此行,恐凶多吉少,”卫宁对他道,“南方有隐曜之星浮动。多神相变动,你前去多加小心。”

陆雪锦瞧着卫宁与崔如浩上了马车离去。他们也该出发了,紫烟和藤萝已经收拾好行李,他们行李轻便,院外官银却厚重。整整一辆马车,马车里放置了大大小小的货箱,货箱里的黄金与白银造像翻出来一角,那用黄金塑成的佛像眉眼半阖,与货箱中的阴影融在一起。

他在临走之前检查了一番,一共十六个货箱,里面的数目他大致清楚。检查完之后便合上了货箱,沉重的锁链锁住马车,由侍卫牵着离京。

他们途径凤鸣台、凤鸣台那处贺娘子携着一众姑娘前来送他,那些姑娘们怀中抱着篮子,篮子里是从万佛寺那处采来的花。花瓣落在他出行的宫道上,马车翻滚着往前,娘子们纷纷跟在马车后面,令侍卫难以近身。

贺娘子如今算是在帮他,他瞧出来了,不由得感激。只是殿下并不在他身侧,这盛京十六道关,对他来说无可不可。

城门之处,萧绮对他的行李、他带的那些侍卫,逐一的检查,检查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确定没有不妥之处,这才为他放行。城墙之上,薛熠远远地瞧着他,面容隐在冠冕之中。

这一整座皇城,化成薛熠掌中牢笼,他的马车置身在皇城的阴影之下,抬头往上瞧去,自己正离着棋盘远去。

宋诏与萧绮守在薛熠身侧,他一扯缰绳,马车行驶中,听见背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他侧目看过去,宋诏追了上来。

他不由得停下来,已经离宫一里地,询问道:“宋大人,还有东西没查完?”

“未曾,是圣上命我前来送东西。”宋诏掌中拿着一个黑漆漆的匣子,把匣子递给了他。

宋诏:“圣上身边离不开你,你若是有心,便早些回来。”说了这么一句,宋诏调转了马蹄的方向,与他背地而行。

人走之后,他打开了匣子。匣子里是日月之镜的另一片。他的那片已经给了殿下,薛熠将另一半给了他。在日月之镜之下,他瞧见一片碧绿,那底下还搁置着一块令牌。姑苏宋家,原是宋诏娘家势力处。青碧的令牌上开了两扇莲花,底下刻了宋诏二字。

“走了。”陆雪锦收了匣子。

他们的马车在皇城之下变得越来越小、化成一小片漆黑的点,逐渐地消失了。

另一边。

京城所有的注意力几乎都在陆雪锦那边,慕容钺这处随着萧慎和越岚心出城。他们走的是水路,到了秋天,湖畔里的莲花都开的谢了,成了一池的残荷。他在河边瞧着池中莲,萧慎和越岚心来到他身边。

“九殿下。南下应当十分有意思,之后我们可还会见面?”萧慎问道。

慕容钺回道:“自然。最多三年,我一定会返回京中。”

“这可是杀头的罪,”越岚心说,“九殿下若是回来了,只当做不认识我们便是。”

“我知道了……到时我便说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慕容钺微笑着应声。

他们三人在船前说话,侍卫在这个时候正好进来,一句“二公子”方落下,便瞧见了船篷前的慕容钺。此人正是他们家将军全力搜查之人,没想到被二公子藏了起来。

没等侍卫抽刀,慕容钺反应更快一些,他掌中使力,使得乌篷船摇晃不停,侍卫朝着他过来时,他用匕首毫不犹豫地便刺穿了侍卫的脖颈。侍卫余下的声音没有发出来,人倒进枯败的残荷之中,血溅在船边洇湿一片。

萧慎和越岚心在一旁看呆了,更多的是惊讶与钦佩。眼见着少年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宰了的不是活生生的人,是小鱼小虾。

“先前我就想问,九殿下可是在军营里待过?不止射箭射得准,还会用刀剑。”萧慎问道。

“二位见谅,这些血迹待会我来清理,”慕容钺回道,“离都驻扎的有驻军,我常年在那里待着,与我舅舅一同习武。”

“殿下的生活可比我们丰富多了,”越岚心道,“马上要到岸边了,可需要我们送殿下至幽州?”

“不必了,两位送到这里便是。”慕容钺用手帕把那些血迹擦干净了,重新戴回了自己的面具。

萧慎和越岚心也学着,他们两个戴上了象牙面具与孔雀面具,在船上瞧着慕容钺离去,小船在湖边晃来晃去,少年离着他们远去了。

往西二十里便是幽州地界。

陆雪锦一行顺利抵达幽州,他们在客栈里安顿下来。他从天亮等到天黑,未曾见到慕容钺的身影,不自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心随之提了起来。

待到夜幕时分,他房间外有人敲门,他打开了门,戴着猪脸面具的少年映入眼帘,他提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殿下?”他碰上少年的面具,少年摘下来面具,露出来原本的面容,眼底熠熠生辉,小虎牙不由得咧起来。

“怎么样。长佑哥,我说的不错,我们二人分开走更安全一些。”慕容钺对他道,逃离了危险的境地,再也克制不住,稍稍地散发出些许气势,抱着他将他直接抱了起来。

陆雪锦察觉到少年的喜悦,他整个人腾空,不由得无奈道:“我知道了。殿下厉害着,先放我下来。”

他说的话没用,慕容钺一碰到他,便沾上了难以抗拒之物,叼住他的唇畔,磨到他唇畔中央的唇珠,当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不停地咬着那处。

一亲到他,那湿润的气息碰到他唇边,他蹭到慕容钺的鼻梁,碰到少年的小虎牙,他被抱着察觉到少年耳畔越来越红。“哥”慕容钺在他耳畔喊了他一声,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前一天的画面,这一声与那一声低低的喘息声重叠。

“哥随我出宫,不再管那个病秧子了。比起他,可是更喜欢我?”慕容钺询问道。

状似无意的询问,抱着他却十分用力,手臂稍稍一抬,令他被迫坐在了腿上。陆雪锦发觉自己如今像是变成了殿下的娃娃,他有些拘谨地坐在殿下腿上,殿下一边问他一边偷亲他,他尚未反应过来,已经被占了便宜。

慕容钺环抱着他,漆黑的眼珠认真地凝视着他,其中的郁色悉数遮掩,只是见他未曾作声,眼底的郁色浮现些许,虎牙不由得绷紧了。

“这对哥来说很难回答吗?”慕容钺逼问他道。

陆雪锦未曾经历过这样的情景,在书上也未曾见过,小殿下善妒,总要与薛熠做比较。他思索片刻,少年放在他腰上的手掌越收越紧,他不由得叹口气,不知是先说让殿下放手好,还是先回答问题好。

“殿下不要为难我了,我不会那些花言巧语。”他说道。

“如何是花言巧语,在宫中我只能瞧见哥跟他走,每回哥都选他,现在哥在我身边,我也担心哥随时会回去。万一那个病痨鬼骗哥说自己快死了,哥一定会回去。”

慕容钺一边说着,努力克制住情绪,对他道:“只是说一句喜欢我,对哥来说这么难。”

少年在耳边咄咄逼人,偏偏猫儿声音优越,那咄咄逼人的声色落在耳边也变成了乐曲。他不觉得烦扰,只是大脑陷入一片空白。若是去藏书阁,也找不出答案,在棋局之上也是如此。

殿下是他碰到最难解的棋局,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便生气。时而天真活泼,时而阴沉暴戾,时而镇定自若,时而阴晴不定,时而装作懂事,时而又暴露本性。每回装不了多久,便要撒上一回泼。

“长佑哥骗我。”慕容钺见他不愿讲话,恶狠狠地咬在他耳边,那虎牙在他耳侧蹭过去,将他耳尖咬出了血。

他与少年对视,少年眼眸转出沉郁之色,扇形眼皮微翻,天真神色退去,充满怒意地瞧着他。他今日若是不回答,兴许当真要生气了。

“殿下,我确实讲不出来,可不代表我心意不抵言语。殿下不要生我的气……殿下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存在。”他挣扎了半天,只说出来了这么一句。

眼见着慕容钺因为他的话消火,他瞧着少年面色,见少年眼底闪烁不定,瞧着像是老实了。他凑过去轻轻地在慕容钺额头吻了一下。

慕容钺立刻捂住了额头,问他道:“那哥也没有对他说过。”

陆雪锦回答道:“我为何要与兄长说这种话。”

他不知道少年成日里在瞎想什么,不由得道:“殿下,人若是成日里胡乱猜忌,在其中便会迷失方向,令恐惧成为支配心灵的魔鬼。”

慕容钺瞧着他,学着他的姿态静静对他道:“哥说的我听不懂。我才不管那些有的没的,反正哥只准喜欢我。”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不可骄纵

“公子, 奴婢的胭脂盒不见了。”藤萝嚷嚷道。

大清早,陆雪锦听到藤萝翻弄东西的动静,他未曾瞧见慕容钺的身影。前一日朝他撒欢之后,半夜不知道又去了何处, 快天亮的时候回来, 没一会又不见了。

紫烟帮着一起找, 陆雪锦也翻了翻行李, 问道:“可还记得放在了何处?什么颜色的脂粉盒?”

“粉色的,上面有牡丹花,奴婢上个月才买的。昨日还在行李里……”藤萝一边说着,忽然收了声。

一角红色衣袍从门外透出来,小殿下回来了。少年平日里多穿黑色、蓝色, 暗色的衣裳,今日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了一身红色的衣裳。红色显得那张俊脸更加冷俏,肩侧桃花灼灼盛开, 绷紧神情看人时冷艳阴郁。

不但换上了新衣裳、墨发梳理得非常整齐,两侧鬓边垂落, 耳饰飘荡而出。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 总觉得今日眼尾、脸颊边,还有嘴唇都比平常红一些,小虎牙咧开,像个喜庆的年画娃娃走出来了。

藤萝瞅着殿下今日盛装打扮,瞧瞧殿下眼下卧蚕处, 询问道:“殿下, 你是不是拿了奴婢的胭脂盒。”

她想起来前一天收拾的时候,慕容钺瞧见了,当时慕容钺还说她选的颜色丑。

慕容钺:“我怎会拿你的胭脂盒。我要那个做什么?”

“藤萝成日里丢三落四、自己东西不放好, 一丢了便说是我拿的。”慕容钺静静地说。

紫烟在一旁未曾言语,只是停止了找东西的动作。

“……”陆雪锦瞧着少年这不知又整的哪一出,他不由得问道,“殿下,今日可是有事要庆祝?”

藤萝哼一声,“不知道的以为是孔雀要开屏了。”

慕容钺没有理会藤萝,对陆雪锦道:“听说哥喜欢红衣裳。我今日穿这一身,长佑哥觉得如何?好不好看?”

说着,慕容钺左看看右看看,认真地瞧着他,扇形眼皮翻开,眼珠里一片灿然的郁色,凑近人,连身上的香粉都选了与他相近的味道。

陆雪锦在心里叹口气,认真作答道:“自然是好看的,殿下穿什么都好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碰碰少年眼皮,摸到了一手细腻的粉质,险些蹭花了少年脸上的胭脂。

“哥若是喜欢,以后我都穿红衣。”慕容钺说道。

他闻言不由得顿住,慕容钺抓着他的手腕不丢,他陷入沉思之中,慢慢地回过神来。他对人道:“殿下喜欢什么就穿什么,不必以我的喜好为准。颜色代表不了殿下。”

“我要以长佑哥为准。”慕容钺说。

藤萝闻言凑过去和紫烟说小话,她们两个去准备早膳。这么一会儿的空档,慕容钺见两人走了,趁机偷亲了陆雪锦两回。

陆雪锦嘴巴上也被蹭了一层脂粉,脸颊上也跟着红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再瞧瞧殿下活泼的模样,不由得按住了人。

“殿下,待会儿就要上路了,虽说出了京城,还是要小心一些。好好吃饭,不要乱跑。”他说道。

早膳是由藤萝和紫烟端上来的,他们四个一起吃饭。早膳上来之后,藤萝在自己的行李里找出来了胭脂盒,她又瞧瞧自家公子脸上都被亲出来了胭脂印,不由得哼声,“奴婢下回要买两盒黑色的胭脂。”

陆雪锦前一天没有说出来小孩想听的话,今天小孩就特意打扮了一番,连吃饭都要粘着他。少年贴着他坐,他们的衣袍蹭在一起,不但贴着他坐、还为他盛饭夹菜,把精贵的食物都放在了他面前。

“长佑哥,我们今日上路要走多久?昨日你睡的如何?这菜你觉得如何,若是不好吃让藤萝重做一份。长佑哥你手腕疼不疼,要不要我喂你。哥,我来喂你吧。哥若是觉得不合胃口告诉我,我前些日子答应了要好好照顾哥。哥你若是觉得哪里不妥也要告诉我,长佑哥若是喜欢饭菜待会我们可以带上一些我看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待会儿上了马车我要跟长佑哥坐在一起哥等会要看一眼官银吗我和哥一起长佑哥如果不看官银我去看也可以哥不用担心昨天夜里我已经去看了一回只要是哥操心的事我都会放在心上哥这一路上不要太辛苦了我不想让哥那么辛苦交给我来做便是……”

藤萝听得目瞪口呆,紫烟淡定地吃着饭,陆雪锦慢慢地放下了筷子。

“殿下,”陆雪锦喊了一声人,少年扭头瞧他,他趁着缝隙用筷子夹了一块点心,塞进了少年嘴巴里。

“殿下不准再说了,把饭吃完。”

他话音落下了,慕容钺老实了片刻,没一会他察觉到自己腿上多了少年的手掌,少年离他很近,顺势便摸上了他,只是动作小心翼翼的,侧目观察着他的神情。

见他不动了,慕容钺又扭过头,朝他笑了一下。笑容羞涩明净,半分瞧不出来阴郁模样,小虎牙若隐若现,双眼熠熠生辉,让人一瞧便觉得可爱至极。这一笑,令他挪不开目光,眼里只剩下眼前少年。

“哥喂我。”慕容钺对他提要求道。

他这才回神,不再受少年蛊惑,淡定地收回目光。

“殿下自己吃,不可如此骄纵。”

藤萝眼见着对面少年表情变幻,时而冒出来不高兴,她眼珠子转过去,也学着公子道:“殿下自己吃,不可如此骄纵。”

他们一场饭吃的热热闹闹,吃完早膳之后便出发了。马车上,陆雪锦带了一些书册,此行漫长,如今在北境仍然安全,越往南距离京城越远,局势越难定论。

少年在马车上也要粘着他,贴着他坐,看见他看书,也拿了两本书看。那两本书还是上回在书铺里买的小人儿书,看封面便知是俗刊读物。他看见封面上有《金笼里的白月光》几个字,上面还歪歪扭扭地画了两个小人儿,又见小殿下看的认真,时而皱眉时而脸红,他不由得出声询问。

“殿下,在看什么?”

“随便看看,这书写的太无聊了,”慕容钺凑过来让他也看,指着上面的片段说,“哥你瞧瞧,这太子在宫中一直被人欺负,太窝囊了些。这么写才没有人愿意看,怪不得卖不出去。”

陆雪锦扫了一眼,大致知道了在写什么,若有所思地询问道,“殿下认为应该怎么写?”

慕容钺想也不想道:“应该写太子神勇无敌,第一回就把自己继父打死了,然后继承养母,和养母过上幸福的生活。还有这里面的养母对太子太不热情,应当写养母百般喜欢太子,太子冷淡不常应答。”

陆雪锦不常读此类小人书,却也发觉小殿下随心所欲,他开口道:“殿下还是少看此类书籍,看多了容易迷惑心智。多读正史名著才是。”

他们两个坐在一起,慕容钺手里拿着小人儿书,此时离得近,脸也凑在一起。他略微侧过去,殿下的脸颊贴着他,少年的体温传来,离他越来越近,脸颊挤着他蹭到他眉眼,像是小猫在贴人。

他一开口,正顺了少年的意,少年立刻便把书丢开了,对他道:“哥,不看书,我们做些别的。”

他手里仍然拿着书册,佯装不懂,问道:“别的?”

慕容钺眼中闪烁不定,贴上他瞧着他,对他道:“长佑哥自然知道。今日还没有跟我亲过,我得了病症,长佑哥一日不亲我,我便活不下去。”

“未曾听说过有这种病,殿下好好看书,看过书之后就不会再想了。”他说。

他将手里的正史名著递给少年,慕容钺捧在怀里,马车里暂时安静了一会,少年认真看书,只是时不时地看向他。

他察觉到少年的目光,那目光越来越得寸进尺,从他的眉眼、往下到鼻梁,再到嘴唇与下巴,往下瞧进他衣领里。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少年的目光愈发灼热,他看过去,慕容钺又收回目光,佯装在看书。

兴许他要告诉殿下才是,人的目光里也有诸多情绪,看人时若沾染欲色,对方不可能毫不察觉。他任少年这般打量他、以目光之色将他的外袍脱去,去窥他的锁骨,去看他那被衣领遮住的部分皮肤。

他被看尚未有神态溢出,看他的少年却忍不住,盯着他瞧了好一会,书册叮当落地,随即凑过来咬上了他的嘴唇。

过于急躁冒进、笨蛋一样,冲动又克制不住。

他被少年压在马车上亲,吻随着浅尝辄止越来越深、朝他喉间深处去,亲他的时候总是因为急躁而咬到他嘴唇,那虎牙轻轻地蹭过,他掌中的书册不由得摊开,接住人担心少年撞上马车。

狭窄的马车里都是慕容钺身上脂粉的气息,他察觉出今日有所不同,少年急躁地亲完之后,又忽然变得温柔起来。那吻落在他唇边,沿着他耳侧亲了好几回,未曾在上面留下牙印。平日里总是像小狗撒尿画圈一样,亲到哪咬到哪。今日似乎忍住了,不咬他只是舔吻,一边亲他一边瞧他的神情。

慕容钺犹豫地问道:“哥,喜欢这样的?”

这么一说,原先的气氛破坏个一干二净,陆雪锦瞧着少年咬唇不甘心的模样,他不由得勾唇,凑过去亲了一下慕容钺的脸颊,反问道:“殿下觉得呢?”

“我更喜欢哪个,可猜的出来。”

慕容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被他一亲,脸上立刻红起来,眼底墨色翻涌,咬着牙克制着又想咬他。他的手掌放在少年的脖颈后面,轻轻地捏着少年的脖颈,像是提溜小猫领子一样把少年也按住了。

“今日也亲过了,殿下安分些。”

慕容钺的眼珠里倒映着他的模样,他尚且不知自己已经将人迷的神魂颠倒,少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体温升高了许多,后脖子处的皮肤要将他烫伤。他看书也看的十分辛苦,每看几页,少年总要凑过来索吻,只是亲吻还不够,总想要再做些别的。

一碰到他,如同沾染了毒药,饮鸠止渴,想要的越来越多。哪怕触碰到他、碰到他的唇角,与他接吻交换气息,抱着他让他喘不过气,仍然不够。那留下的痕迹不足以解决欲-望,反倒像是羽毛搔动着更深处,引得少年蠢蠢欲动。

慕容钺瞧着青年冷淡的模样,他在青年眼珠里看见了紊乱的自己。青年坐怀不乱、而他只要一触碰到对方,便克制不住。吻过青年的眉眼、看进那对茶褐色的眼珠里,从对方耳侧蹭过去,怎么亲近也不够,总觉得对方瞧他时过于镇静,仍然离他很远。

耐心一些才是……已经出了京城,他自有办法抹掉薛熠的存在。让长佑哥只想着他,只能想着他。

晚上他们没有走到城里,只得在外面搭起营帐。藤萝和紫烟一起帮忙捡柴火,两个小小的营帐支起来,他和陆雪锦自然睡在一处。

营帐里亮起烛光,他瞧着小人儿书原本冷静下来,没一会瞧见陆雪锦进来,在他面前随意地脱下外袍。鞋袜一并脱了去,他无意间扫见青年的双脚,那脚型如身形一般清瘦,轮廓分明,雪白的脚趾如同羊脂玉一般。

“殿下,还在看书?早些休息才是。”长佑哥叫他过去睡觉了。

“……”他放下了书,眉眼颜色愈发地深,睡觉时侧过眉眼,瞧见青年在他面前毫无防备。他脑海里全是混乱的想法,时而浮现出青年的面容,时而浮现出青年衣领处翻出的锁骨,时而浮现青年纵容温柔的神色。

不可轻薄对方。

不可肖想对方。

不可擅做长佑哥不喜之事。

他若总是克制不住自己,与侵-犯对方的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陆雪锦的气息缠绕在他周围,纵使他在青年面前装出天真之色,对方也并不揭穿,仍然怜爱他、关心他,包容他的阴晴不定。他却满脑子只想着如何侵-犯对方。幻想着自己变成一头野兽欺辱对方。

睡在一处只是指尖相触,他碰到青年修长的指骨,烫到一般收回手。他盯着青年的面容看,一碰到人,神智变得并不清醒。

从青年的面容、到衣领处的锁骨,往下至雪白里衣翻出来的小腿,再到青年的趾骨。每一处都在吸引他,他有些可惜自己只长了一双眼,看见一处却瞧不见另一处。他碰到陆雪锦,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哥”,对方毫无反应。

他扇形眼微微睁开,在夜晚像是野猫一样亮出暗光,虎牙翻出来,凑上去在青年脚尖亲了一下。亲完仍然嫌不够,用手掌好奇地摸了上去,每一处都仔仔细细地摩挲了一遍。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蝉鸣尽绝

宫中。

薛熠陪着胡王逛完了半边京城, 魏宫失火被烧毁,请了修复师过来,将原本烧毁的京城以金色矿石颜料彩绘,装点成了宫殿的新衣。原先天气未曾见寒, 几日过去树叶往下飘落, 一日之间便见了秋意。

他回惜缘殿时路过瞧见宫人在墙上临摹诗词, 他一瞧见便知道是长佑写的, 不由得在原地停留了好一会,直到宫人刷完漆走了,他才回惜缘殿。

窗前的案台搁置着墨笔与纸砚,他蘸了墨汁开始给人写信。

长佑亲启:

蝉鸣尽绝,已见秋意。我与胡王相谈甚欢、数日游京, 昨日路过相府,归至家中。家中数不尽长佑旧物,我见长佑案前书册, 忆往昔长佑于案前之姿。先人常言,至今痛于平日方记前尘, 旧物残桓不可磨灭。我身病弱, 常常力不从心,每每提起总觉心意难平。身若枯柳,心犹残烛,日复一日,消磨于病痛之中。长佑离京, 我心南下。至京百千里路, 字迹珍重,若有来信、当字字斟读,寄我情思, 捎至心室。

陈情难言、我心忧暗,盼掩沉疴,枯木逢春。

他写到一半,开始咳嗽起来,掌中鲜血渗出,不知他体内多少乌血,怎么也吐不尽。

“圣上。”宋诏进门时见他咳嗽,上前去关了窗户,对他道,“影卫军寄了信过来。”

影卫军隶属于原先谢王府,是他父亲亲手带出来的六部禁军。自他登基之后,他便提携了萧绮,让影卫军驻扎在京外六城之中。长佑的信尚未等来,他先等到了影卫军的消息。

他打开了那封信,影卫军中奇人诸多,最擅长的便是追踪与暗杀。信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画,画上画了陆雪锦、藤萝,紫烟还有守着官银的侍卫,除了侍卫之外,还有一道死而复生的人影。

九皇子出现在画中,在队伍的最末尾。那条他亲手宰杀的鱼,像是他梦里那样死而复生,重新出现在陆雪锦身边。

猪脸面具。侍卫。南下。前往连城。一切串联至一起,他掌中的鲜血滴落至画纸上,那鲜血污了陆雪锦的面容。掌间骤然使力,那团纸也随之皱起,窗外的乌云成团往下坠,“哗啦”一声,整座案台被推翻了。

……

“殿下?该醒醒了。我们要出发了。”陆雪锦瞧着人,他看着慕容钺的侧脸,轻轻地用手戳了一下。

戳到少年的脸蛋,又烫又软,已经入秋还不愿意盖被子,身上只披了一件他的外袍。他戳了两下,少年身体反应比意识快,“啪嗒”一下,打了一下他的手。

他叫不起来人,不由得叹一口气。又低头瞧着少年睡觉的姿势,俊脸绷紧,眼皮软绵绵地垂下去,像是猫儿敞开了肚皮,甚是可爱。

藤萝正好在这个时候进门,瞧见人还在睡懒觉,对他道:“公子,你去洗漱便是,殿下这处交给我。”

他于是交给藤萝去洗漱了,走出门的时候扭头瞧一眼,见藤萝直接掀开了少年的被子,在少年耳边喊了一声。

“殿下,公子走了。还不赶紧起来。”

闻言床榻上的少年立刻睁开眼,刚睡醒阴沉地瞧着人,扭头与藤萝大眼瞪小眼,空气随之安静了下来。

“藤萝,谁准你进房间了。”慕容钺阴森森道。

藤萝扭头便走,“谁说是殿下的房间,我进的是公子的房间。我们要出发了,殿下赶紧起来,不要睡懒觉。”

紧接着藤萝便叫唤起来,她的簪子被慕容钺拿走丢了出去,藤萝气得要死,顺手便揍了慕容钺一拳。这么一拳,把慕容钺眼睛打肿了。

打完人藤萝赶紧道歉,“对不起、殿下,奴婢不是故意的。”

慕容钺立刻去找人告状去了。陆雪锦方收拾好,就见少年阴着张脸走过来,到他身边时阴郁已经消散,只让他瞧被藤萝揍青的左眼,可怜巴巴地瞧着他,一把抱住他闷在他怀里。

“长佑哥,藤萝欺负我。”

藤萝比慕容钺晚来一步,见人已经粘上她家公子,她不由得气呼呼道:“是殿下先抢奴婢的簪子,奴婢不是故意的,殿下赖床不起来奴婢才吵醒他。”

慕容钺不理藤萝,撑开自己的眼皮,让陆雪锦瞧瞧,“哥,你快给我吹吹,打的我疼死了。”

陆雪锦在原地站着,两人一个在他左耳朵说,一个在右耳朵喋喋不休,他叹口气,凑近去给殿下吹吹伤处,藤萝力气大着,给少年眼睛锤出来了血丝。

“殿下日后不准丢藤萝的簪子,藤萝也不是故意的。”

陆雪锦又温声对藤萝道:“若是摔坏了一会儿让殿下再给你买新的便是。”

藤萝瞧着九殿下抱着公子,不高兴道:“一个怎么够,殿下最少要赔我十个。那簪子是上个月公子特地给我买的,我要一模一样的才行。”

门外紫烟已经在等着他们,陆雪锦安抚好两个小孩,慕容钺和藤萝拌嘴,少年却像受惊了似的,抱着他不愿意松手,光是眼皮已经吹三回了,还是叫唤疼,非要亲亲才能好。

他察觉到殿下长在了他身上,他变成了一面墙,殿下便是爬在他身上的凌霄花。那花枝非要缠绕着他不可,缠绕着他不留一丝缝隙。他在马车里看书,少年贴着他凑过来跟他一起看,没一会要坐他身上。

“长佑哥,我们一起看。”慕容钺对他道。

“……”他尚在思索中,眼见着小孩要往他怀里钻,他不由得询问道,“殿下,你今年几岁了。”

陆雪锦:“你若是三岁,我尚且能抱着你看书,你若是七八岁我也能抱得下,如今已经十七,这马车马上要装不下殿下了。”

他说着,瞧见慕容钺的面容,那双眼睛一只闭上、另外一只仍然闪亮发黑,安分地瞧着他,因他的话音变得稍稍低落,小虎牙也抿了起来。

被这么一看,他觉得自己说的话似乎重了。少年一低落,他的心被猫爪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他放下了书册,捧起慕容钺的脸,认真地瞧着人,因为他的动作,慕容钺看向他。

这是骗他的,殿下兴许在观察他的反应,可他还是上当了。

他凑过去,轻轻地吻在慕容钺的眼皮上,亲吻少年受伤的那处,一点点地舔湿了少年的睫毛,令少年脸红起来,耳朵也红成了苹果的颜色。

“……长佑哥?”慕容钺眼底闪烁不定,时而天真时而翻转出郁色,摸了摸自己的眼皮,顺势缠上他。

“哥。好。”慕容钺也亲了一下他的嘴巴。

他主动亲完便老实了许多,在他身旁拿起小人书看起来。他扫一眼少年看的书,上回是跟继母,这回是与姐夫,底下还压着两本和亲爹的朋友。他不由得在心里叹口气,担心闲书会教坏殿下。

“公子,前方是泸州,我们可要在泸州停下?”紫烟问道。

陆雪锦应声:“在泸州可停留一日,今天走不到下一座城,可以在此地休息一天。”

他们的马车在入城时在街道上停了下来,陆雪锦买了一些消肿的伤药,是给慕容钺买的。慕容钺也顺势下了马车,他原本在药铺外面守着,街巷之间人来人往,北方城市仍然繁华,他倏然扭头看去,在街道里看到黑影转瞬即逝。

“藤萝,你和长佑哥说一声,我很快回来。”他跟藤萝说了一句,藤萝在后面追问他。

“喂,殿下——公子说了不让乱跑。”转瞬之间人就不见了。

慕容钺穿进人群之中,他的视力很好,方才瞧见的那一角黑色衣袍隐进了巷子里。那柳树叶子簌簌往下落,他侧身进入巷子里,方踏入,一道银光匕首朝着他贯穿而来。他眼珠在瞧见反光时身形便避开了去,一侧头躲掉了黑衣人的进攻。

他心脏处的两处伤疤与他的心脏长到了一处,回忆里浮现出薛熠以匕首刺入他心脏时的手法,那一幕在他记忆深处已经重现了成百上千遍。他在侍卫失手的同时,握住侍卫的手腕翻转,“噗呲”一声便穿透了侍卫的心脏。

待人没了气息倒下,他掀开侍卫的衣衫,摘下了侍卫挂着的令牌。令牌通体玄黑,上面以银色铜片刻了一个弯弦月牙的图案,下方有一个大写的“陆”。他随手把匕首丢了,令牌收了起来。

从巷子里出来,便见到远处陆雪锦在人群中找他。青年站在人群中央,眼底罕见地浮现出空白的神色,在人群里左看右看,寻找他的身影。

“长佑哥。”他喊了人,乖乖地回去了,见到他人,陆雪锦才松一口气。

“殿下去了哪里?若是需要买东西,和我一起去便是。”

“瞧见一只苍蝇,就追了上去。哥看我发现了什么。”他方拿出来那块令牌,陆雪锦的面色变了些许。

“……”他的手腕随即被握住了,陆雪锦上上下下地瞧他,“殿下可有受伤?”

“未曾。”他话没说完,就被青年抱在了怀里。青年似心神不定,从看见那张令牌起,他并不清楚前朝之事,只知这令牌令青年慌乱。他不由得道,“长佑哥,我没事,我方才不过是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们。我跟了上去,这令牌是从那死人身上摘下来的。”

“它可有什么特别的来历?”他问道。

陆雪锦却并没有回答他,垂下的神色瞧着他,对他道:“算不上特别的来历,是从京城过来的追兵,已经盯上了我们。”

“我们今日在城中待一天,明早出发,不可在此地久留。”

他闻言又瞧一眼掌中令牌,跟在陆雪锦身后回到马车上。暮色浮出,他瞧着陆雪锦看向窗外,神色似是出神。不知对方在想什么,凡是过去之事,他都不知晓,这令他感到沉郁。

他们方到客栈,驿站处便有人送了信过来。前来送信的人穿着官袍、向陆雪锦出示了令牌,声称是从京城快马加鞭寄来的信。他远远地看着,瞧见了一角红色的印章,乃是魏王的官印。他们不过离京几日,魏王便命人千里送信来。

泸州客栈门口,明亮的月色往下悬照,不知为何,他瞧着那封信,心里百般期盼青年能够不收。那是谁写的信、信上写了什么,想必是一些让人回去的话。他看着陆雪锦接过那封信,温声地和传信之人说了什么,那封信落在青年手里。

“……”夜晚,他洗漱完,瞧见青年在烛光下看信。看完那封信之后,青年拿起了笔开始回信,他见青年执笔认真写信的模样,盯着看了许久。

今日天气晴朗,却似有绵绵乌云在天空之上。他的心似乎回到了那一日,在魏宫里瓢泼的大雨落在他身上,他在芳泽殿倒下,那时瞧见了墙面倒出的人影。他不愿回忆那一日瞧见的画面、听到的动静,心底的绵绵郁色化作烧不尽的灰色往上蔓延。

不应在意。

不应在意。

不应在意。

他莫非不知,青年待他如此真心,为何还要介怀,只待他返回魏宫,杀了那人便是。何况现在人在他这里,青年南下本是为了他而出来,他还有何不满?他那阴沉的天性纵然偶尔释放出一二耐心,沾染青年时却因对方的注意力不完全在他身上而咽下铁锈般的郁色。

他在镜中瞧见了自己的容颜,因为嫉妒之色整个人变得发青,蒙上了一层丑陋的色彩。他脑海里浮现出先前青年对他说过的话,奉劝自己不要胡思乱想,靠近时眉眼翻过去看青年写了些什么。

察觉到他过来了,陆雪锦朝他看去,桌上摊陈的字迹明烈飞扬,左不过是一些问候之语,青年任他随意地看。

“殿下可是在意今日的侍卫?不必担心,有我在这里,今日好好休息便是。”陆雪锦安抚他道。

烛光晃过青年眼底,那温柔明净的神色抚平他的心绪,他抓住陆雪锦的指骨,只是靠近如何也不够。他恨自己不能变为鬼怪,去魑魅青年的前半生光景,若他能早些来到世上,现在不必如此苦恼。

“长佑哥,非给他回信不可吗。”他询问道。

闻言青年目光稍顿,那支笔放到了一边,空气中安静了片刻,好一会陆雪锦才开口。

“并不是非回不可。只是马上要到中秋,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若往京中寄信,只能央他前去我爹娘坟前烧纸。殿下若是不喜,信不寄未尝不可。”

陆雪锦虽这么说,他与之对视,却在其中看到几分难言的情绪。那情绪令他心脏缠上一圈纱布,裹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雷音法寺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不让哥为难。

慕容钺冷眼瞧着那些信, 信件在他眼里成为碍事之物。他面上保持着微笑,唇畔扬起,对青年道:“哥回信便是……可惜我们中秋不能回去看伯父伯母。写完信我帮哥送去。”

因为他这一番话,陆雪锦稍稍意外, 眉眼掠过明朗的神色, 对他道:“那便劳烦殿下了。”

这人一向如此。纵知他百般嫉妒, 只要是他提出的要求, 仍然信任他,愿意交给他去做。

青年写信时他守在旁边看着,温言良语,哪怕对方不是薛熠,是宋诏、崔大人, 卫宁姐姐,这人也会写出相同的字句。青年总是对身边的人温柔耐心,他瞧着陆雪锦的眉眼, 用视线轻轻地临摹着。

良苦用心,反倒惹人心生占有。

陆雪锦写完了信, 那封信被他拿走, 他未曾偷看,只是放在怀里。第二日天不亮,他就上了街,拿了一张陆雪锦的小像。小像还是从藤萝那里找到的,上面有陆雪锦的容颜, 他去泸州街头找了画师。

画师不过二十出头, 原先是学画画的,现在在街上给人画肖像谋生,也接一些私活。他拿了陆雪锦的小像放在桌子上, 对画师道:“画一张我和他的双人图。要画的恩爱一点,最好一看便知有夫妻相。”

“好嘞。客官您还没有其他要求,服饰穿什么、肢体动作之类的,若是画十八-禁需要加钱。”

慕容钺倒是想画一本他和陆雪锦的春-宫图给薛熠寄过去,在一旁道:“不必。就画站在一起的,润物细无声懂不懂?让人一看便知道他喜欢我。”

他拿了银两放在桌子上,“几日能完成?”

画师回道:“最早也要三日了,我这前面还有好几单没有画完。”

那可不行,他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等会他们就要走了。他瞧着画师桌上好些书册,许多内容不堪入目,不由得鄙夷起来,这些人来找画师画这些图,实在是不雅。一边想着他又瞧上好几眼,在桌上加了数倍的银两。

“先画我的,给你两个时辰的时间,画完了我再给你这些。”他朝画师点了点桌上的银子。

画师眼睛底下幽幽的黑眼圈,正要说一番自己的职业操守,不可插队不可随意讲价,眼见着少年放在桌上的袋子露出金光来,她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行,您等着吧。”

她留意到这少年一直瞧她画的那些本子,她一边磨墨,一边说,“你若是之后有需求,可以给我写信,要求写下来,我可以慢慢给你画。在信上写个地址便是,到时候我给您寄过去。”

慕容钺眼珠转过去,未曾应答,他在旁边瞧着女子作画。见女子三两下便在纸上勾勒出轮廓,他的扇形眼顿时在纸上活灵活现,把他画的活泼可爱。陆雪锦的面容一并出现在纸上,只是瞧着哥的五官比他锋利许多,画的哥也比他高,他像是只鸟雀在长佑哥身侧。

是按照他的要求画的没错,画师不到两个时辰便画完了。墨迹干了之后他拿起来左瞧右瞧,他在长佑哥身侧,长佑哥温柔地看着他,确实充满爱意,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再看女子画的那些画册、边上堆着的小人书,有几本他倒是看过,他明白了,这女子看的小人书与他相反。他喜欢看继母、嫂子,老师,对方喜欢的都是表弟、师弟,徒弟。

现在时间已经来不及,他也没让画师再改,拿着画出门,没一会又回来,要了画师的地址。画师还赠送了他几本小人书,都是他不爱看的。

他前往驿站,手里拿着陆雪锦给的官印,把陆雪锦写的信连同画师画的那幅画一并寄过去。

“殿下又去了哪里?”他方回来,又碰见陆雪锦在找他。

慕容钺:“我去了驿站,哥放心便是,路上没有碰见追兵与可疑之人。”

“殿下出去总不跟人说,”藤萝在一边抱着水道,“今日一早公子瞧见殿下不见了,可是找了好久。”

他见陆雪锦静静地瞧他,不知陆雪锦在想什么,却也知晓此时应当乖乖的,便抱着人道:“早上我走的时候哥还没醒……我知道了,下回一定跟哥说完再走。”

陆雪锦并没有追究,对他道:“瞧不见殿下总是难以安心,殿下又喜欢乱跑。”

他嘻嘻一笑,脑海里已经想着画送到之后的场景,又凑过去在青年耳边亲了一下,小虎牙粘着人不愿意松开。

接下来一天,陆雪锦一语成谶。他瞧出来了不知为何殿下今日格外高兴,见殿下行李里多出来几本小人书,兴许是早起去买书了,路上也十分活泼。出了京城之后无人管控,像是笼子里的小老虎放生了,活泼而充满生机。

出了泸州之后路上碰见了侍卫追踪,慕容钺出去一趟便带回来几张有弯月的令牌,有时候脸颊边还沾着血迹。他尚未来得及为少年擦血,马车停下来,少年转眼又不见了。他出去一看,正好停在了河边,殿下领着藤萝抓鱼去了。

慕容钺下了水,外袍扔在了一边,徒手抓起一条鱼,水花四溅,溅了藤萝和岸上的紫烟一身,藤萝立刻尖叫起来;不高兴地喊了一声“公子”。少年闻言擦了一下脸,脸上被水珠沁湿,眉眼墨描一般,生出得逞的笑意,眼角锐利之色生出来,随手便把鱼扔在了岸边。

接下来又扔了好几条,他见着少年玩水,在岸上开口道:“殿下,水里凉,不要待太久了。”

水势瞧着倒是不深,只是秋意已寒,这么在水里泡着,兴许会着凉。他在岸边守着,面前的水波翻腾出来,慕容钺从水里冒出来,喊了一声“哥”。

他担心人,方走上前,手腕随即被握住,慕容钺攥着他往下一拽,他手腕传来水蛇一样冰凉的触感,整个人往前栽去,少年拉着他入水。

冰凉的河水四面八方地朝他涌来,他整个人被慕容钺抱住,少年发丝在水里悉数散了,像是变成了水里的妖精缠上他。他只能瞧见水色往全身蔓延,眼皮子夹生一般、少年略带笑意的面容,那透过水雾穿透的光束落在慕容钺身上,少年漂亮的像是水里天然氤氲形成的宝石。

与他不同。他总是安静沉寂,少年却形似发光的火焰,此番模样最吸引他。他虽怕火,路过瞧见明亮之色,总要驻足。

慕容钺在他眼里便是流淌的火焰,那火光席卷着他,在平日里将他拖下去,浸湿他的外袍、打乱他的秩序,只随了少年的心意,沾染他的心跳,令他的心跳同水声掠过一般起伏不定。

那细腻的吻落在他耳边,河水打湿他的眼睫,令他脸颊上浮现出一阵热意,不知是被穿过河水的太阳晒化了,还是少年的体温温暖他,他逐渐分辨不清。

“公子——”藤萝在岸上着急地喊他。

慕容钺抱着他从水里钻出来,他瞧着少年认真凝视他的模样,这力气像是使不完,他不由得慢悠悠地从水里浮上来。

“长佑哥,冷不冷?我抱你上去。”

“……”陆雪锦呛出了水,他对少年道,“不用。殿下随我上去便是。”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上来,藤萝和紫烟已经准备了干净的衣裳,中午吃烤鱼。侍卫去捡了柴火,他们凑在一起去看地图。

紫烟:“公子,下一座城离的有些远,今日到不了,离这里不到十里有一座寺庙,唤做雷音法寺,我们今晚可在寺庙过夜。”

“雷音法寺?”他重复道,古籍里记载有小雷音寺,他问道,“可是书中所载的寺庙?”

紫烟:“并非如此,这是一座小寺,越往南修建的寺庙越多,临近连城,更是十里一小庙,五十里一大庙。”

大魏地域辽阔,南北与中央呈现两级反差。北方因为是行政中心而繁华,南边城市,姑苏、临安,明州沿海通水路,且多名门望族,宋诏与朝中数位大人都出自南方望族。中部以连城为中心最为落后,常年干旱且多山区,形成封闭之势。

“那便前去寺庙待一晚上,倒是没瞧见追兵追上来。”他说道。

“啾。”身侧少年打了个喷嚏,声音像是鸟雀一般。他瞧过去,对上黑白分明的一双眼,慕容钺在他身侧坐着,瞧着他掌中的地图,忽然变得非常矜持,脸上也红起来。

“我们殿下还未出阁,见人需要保持礼仪。”藤萝瞧着小殿下在她家公子面前如此做作,不由得揭穿一二,希望她家公子好好瞧瞧,莫要纵着殿下作妖。

慕容钺好整以暇地看着藤萝,对藤萝道:“藤萝。待回京之后我便告诉宋大人,你成日前去藏书阁私藏他写的笔迹。”

这件事藤萝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不知道殿下怎么知道的,殿下成日神出鬼没,她不由得惊呆了,一时之间忘记回复,引得紫烟好奇地看向她。

“你不要想了,”慕容钺说,“宋大人要娶的是八岁小姑娘,你今年已经十六了。岁数太大,宋大人自然瞧不上你。”

陆雪锦有几分无奈,他拿过紫烟手里的外袍给慕容钺披上,眼见着藤萝脸上被气红了,他把两个小孩抱在一起,让两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你们两个不准再吵架,互相抱一下算是和好了。殿下不可如此刻薄。”

藤萝:“这才是殿下的本性,殿下现在越来越坏了。”

慕容钺:“男女授受不亲,我为何要抱藤萝。她是下人,我才不要。哥你赶紧放开我。”

陆雪锦听着两个小孩吵吵嚷嚷没完,直接抱着两人硬让两人凑一块,藤萝和小殿下脸颊贴在一起,一个满面怒容,另一个面色阴森。他让两个小孩贴贴完了,这才松开人。

方松开人,藤萝反应得比慕容钺快一步,小殿下又挨了一拳,现在两只眼对称了。揍完人藤萝也不讲话了,躲在紫烟身后瞧着他们两个,哼声扭头。

“……”陆雪锦略微扶额,眼见着慕容钺咬起牙,眼中怒意横生,瞧见他又压抑住了火气,抱住他赖在了他怀里。

“好了,殿下,不可还手。疼不疼?”

慕容钺抱着他道:“哥,先贤说了男女平等,藤萝打了我两回,不可骄纵她,今日罚她不准吃晚饭才行。”

陆雪锦闻言有些无奈,瞧见少年挨打又心疼,对人道:“先贤也说了要好好吃饭,不能罚她不吃饭。罚她今日不伺候殿下了如何,我来替她照顾殿下。”

藤萝闻言在紫烟背后做了个鬼脸,紫烟去采摘了好些香料叶子,处理好的鱼都放在里面腌着。

陆雪锦那处安慰着慕容钺,殿下好折腾,偏偏公子十分有耐心。紫烟用叶子卷上鱼,看向身侧的藤萝,询问道:“既有欢喜之人,何必离京。”

“你与公子是我的家人,我如何放心得下,”藤萝说道,又瞧着殿下那双被打肿的眼睛,不高兴道,“而且殿下也在此处,殿下惯会装模作样,我不想殿下死了。”

吃饭的时候,藤萝摘了好些的蘑菇,那些蘑菇都穿成串放在慕容钺的盘子里。慕容钺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把自己的盘子里鱼籽留给了藤萝,两小只算是和好了。

他们在天黑之后赶路,雷音法寺位于定州之外,树林间迷雾丛生,远远地可见寺庙轮廓,线香缠绕着青峰。抵达雷音法寺已经是半夜,寺庙朱墙外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四合院,中央的是成片的主殿供奉着佛像,两侧是上香之地,后院是僧人歇息的地方。

慕容钺瞧着寺庙,开口道:“长佑哥,书上写小雷音寺阴气重重,里面住了许多妖魔鬼怪。这雷音法寺如今也在迷雾之中,瞧着也不像什么正统的寺庙,里面会不会也住着各种妖精。”

“比如专门吃童男童女的怪物,”慕容钺自然地牵上人,“我还是童男,长佑哥保护我。”

“……”陆雪锦回复道:“书中所写,都是编出来的故事,殿下看看便是,不要信以为真。”

说着,陆雪锦敲了敲门,这寺庙非常安静,只能听到竹林中蚊虫的动静。他敲门耐心等了片刻,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他身侧牵着少年,身后两名少女躲在他身后,寺庙门打开,露出僧人的面庞来。前来的是守夜的僧人,僧人年纪并不大,瞧着气质纯净富有灵性。见到了他们,低低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诸位施主,可是来雷音法寺借宿?”

第60章 第六十章 地窖菩萨

夜色深重, 僧人瞧着他们为他们让开地方,掌中念珠颗颗流转,那檀木珠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往下颗颗垂落。

陆雪锦:“劳烦圣僧半夜迎接我们, 多有叨扰。我们自北地前来, 周围十里没有客栈, 路过此地,见此地香火缭绕,望得神佛收留。”

他对佛教之地十分敬重,惹得旁边的少年瞧过来,少年的眼眸在夜晚里翻出幽光, 瞧着他似佛前明灯,不去看那台上的佛像。

“施主妙言,既是佛前门徒, 寺院愿为施主敞开。施主里面请。”僧人对他们道。

“贫僧法号寂明,施主们称呼我为寂明便是。后院尚有两间屋子, 四位施主今晚可在此歇下。待明日四位施主醒来, 我会为诸位引荐住持。”

僧人掌中拿了一支蜡烛,蜡烛照亮了朱红长廊。两侧装饰简单,砖纹上印有佛头,院中曲荷弯折,观音神像立于夜前, 两侧的竹木围绕着观音像, 柔光映在上面,观音之目垂下悲悯。

陆雪锦跟在僧人身后,他观察着此地环境未曾言语, 眼角扫到少年好奇地要去摸观音的脸,他拽住了人,把人拉回身边来。

慕容钺对他道:“哥,你瞧瞧观音的脸,好像褪色了。”

寂明在前道:“我们寺庙已有百年,院中观音像历经搓磨,上面的玉石被磨掉只剩下一层鎏粉。”

陆雪锦牵住少年,少年安分了许多,只是瞧来瞧去,没有再说什么。僧人领着他们到了后院住的地方,

寂明:“今日我在前殿守夜,施主们若是有需要,随时到前殿找我。”

陆雪锦道了谢,待门关了之后,藤萝和紫烟这才把东西放下来。房间里陈设非常简单,应当原本就是客房。

慕容钺自动地从行李里翻出来他的外袍,打算当成被子来用,抱着他的外袍嗅了嗅,把他的衣裳霸占了。

“长佑哥。你可信神佛?”慕容钺问他道,像是随意地询问。

陆雪锦思索着少年的用意,回复道:“算得上信。若是有事便拜拜,无事便不去。”

藤萝已经知道殿下接下来要说什么,从行李里拿出来冰镇的奶茶和花生米,在桌子上摊开,还拿了四个小杯子放在面前,每个杯子都斟满。

“殿下肯定不信。小小殿下,竟敢在神佛面前放肆,简直是无法无天。”藤萝学着说书人的语气道。

“我并不是不信,我只是想听听哥的意见,”慕容钺若有所思道,“我第一回前去寺庙,是在离都时,我娘带着我去。当时我年纪还很小,我娘让我在神佛前跪下,我不愿意跪,瞧着殿中的神像只觉得阴森可怖。后来我从寺庙回去之后生了一场病,我娘说是因为我对神佛不敬,这才受到了惩罚。”

慕容钺:“后来我又去了几回,我对神佛没有可求之物,我父亲母亲已是人间显贵,我也无欲无求。只是每回瞧见百姓在神佛前下跪,尊敬之态、瞧着像是于我父亲母亲面前卑躬低微的官员没什么两样。若是神佛会因人心不诚而随意惩罚、若神佛为人实现愿望只看人是否能够表现出谦卑之态,我倒是想问问,是否在天边另有类似于我父亲一样的存在。”

“假若一个人虽对神佛不敬、却对百姓敬重,不信命理学说只信眼前事实。这个人既不谋求平安财富,也不寻求来世之报。他只追求及时行乐、对百姓乐善好施,以善为美德,因神佛不在人世而叱责神佛虚伪。那么这时要如何定论?可要因为他对待某一事物的态度而否定他的善行,若按照因果轮回前去称重,可要因为他的口业而下地狱?”

藤萝手里的花生米“吧嗒”一声落在盘子里,她因为慕容钺的话陷入沉思之中,一旁的紫烟也十分意外,此等大逆不道之话,兴许只有出生帝王之家极尽显贵的人才能讲出来。

“……”陆雪锦看着少年神情,他心中像是有一道缠绕的锁链在缓缓打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像是在知章殿时瞧见了最出彩的文章。

“殿下,何出此言。你既可以信,也可以不信。神佛自然不会因此责怪你……这些终究只是世人的猜测,到底如何,虚幻之中无人知晓。”

慕容钺把奶茶端到自己面前,在里面放了两粒花生米。

“我只是觉得应当平等视之。兴许因为我父亲宠爱我,我总觉得与父亲平等,纵使我不是出生在帝王之家,我也不喜他人向我卑躬屈膝。我并不觉得他人向我低头能够证明我值得尊敬,我也不喜下人朝我低声下气,好像只因为出生我们便天差地别。这样的定论过于浅薄,而偏偏许多人因为身份尊贵,许多人朝着他下跪,他便以为自己当真值得人尊敬。我虽是太子,却与下人平等,尊贵应当是从德行而出,而非冠冕玉带、陈设曲词,血脉正统而决定。”

陆雪锦不由得道:“殿下思想千古难寻,令人赞叹。”

“并非如此,”慕容钺,“我所思所想,想必万万千千个我都想过,百姓便是我的化身。身份低微之人,纵使讲出来、纵使写出来文章,因为世俗的规则过于深刻,也只会遭到质疑,无人觉得平常之事令人惊叹。”

“比如我们正在说的神佛之事,人人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们信奉所谓不存在的权威存在,以此来束缚百姓向上向善,令其成为不可僭越的神明。我们只需要去制定一个莫须有的惩罚,因为这惩罚看不见摸不到,既无比遥远、又形神莫测,成为无形的恐惧掌控着人心,久而久之,自然人人都将心底的疑问宣之于底,成为不可言说的疑问。”

慕容钺:“今日我便在神佛脚下提出质疑,至于答案,时间自然会给出验证。”

“殿下好厉害,”藤萝忍不住道,“我、我,我也觉得殿下说的对。我在府里看见其他下人受气,总不能理解,为何许多人不能像公子一样。我们明明都有手有脚、都长着差不多的面容……遇见公子已经是我的福分。遇见殿下也是,殿下和公子一样,都是我最喜欢的人。”

慕容钺瞧见藤萝眼底亮晶晶的,不由得道:“我才是最喜欢哥的人,藤萝需要往后排一排。”

陆雪锦瞧着两名少女与少年凑在一起喝奶茶,烛光随之晃荡,他眼底不由得柔和起来,唇畔扬起,以烛光去临摹少年的眉眼。

少年想法过于天真,却又可怜可爱,总是能够透过浮华的表面去看到内里本质。这是无比可贵的天赋。真理总在表象之下,它十分美好,却难以践行。

藤萝和紫烟去了隔壁休息,慕容钺抱了他的外袍到床上,烛台放在床边,点了一根蜡烛,少年抱着他的外袍,把奶茶和花生米也挪到了边上,自在地在床边看小人书。

他见少年眉眼仔细认真,时而看到关键情节脸色变得阴沉,再看封皮上的《我与姐夫二三事》,他坐到床边,少年立即丢了手里的书,凑过来瞧他。

“长佑哥,你累不累,来我这里,我抱着你睡就不累了。”

陆雪锦:“殿下早些歇息便是,原本未曾见殿下如此喜欢看书。”

慕容钺闻言道:“哥若是不喜欢,我以后就不看了。”

待他躺到床上,少年立刻缠上他,秋日里夜深见寒气,他们床榻上体感应有四十度。他不知不觉有些恍惚,想起最开始与殿下睡在一处,殿下尚且十分拘谨,现在已经自然而然地,完全凭自己喜好。

看书看着凑过来突然亲他、喝完奶茶要亲他、不高兴了要抱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又凑过来咬他一下,他闭上眼又睁开,没一会少年睡着了,抱着他的外袍睡的安宁,脸蛋红扑扑的。

“……”慕容钺抱着他,迷迷瞪瞪地喊了一声“姐夫”,然后眉毛皱起来了。

他瞧着少年模样,手掌碰上少年脸颊,将少年抱在怀里,少年嫌热推开他,没一会又自己粘上他,非要抱娃娃似得抱他,他在人怀里睡了过去。

天不亮,寺庙传来钟声,从内院震向远山,鸟雀欢快地在檐上唱歌。

陆雪锦听见了动静,他却不是被钟声吵醒,而是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慕容钺早就醒了。他大脑尚且一片空白,腰侧传来触感,他顿时睁开眼,见被子底下蒙着一个鼓包,殿下钻进了他被子里。

“殿下?”他疑惑地出声,慕容钺从被子里出来,脸上红透了,眼珠里却十分镇定。

“我和哥睡在一起那么久,没见过哥自己动手,方才瞧瞧,哥也跟我一样。”慕容钺说着,用他的外袍盖住了自己下-身。

陆雪锦目光略微停顿,见到了小帐篷,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他回复道:“自然。我与殿下没什么不同。”

慕容钺朝他一笑,凑过来问他:“那我要向哥请教请教,哥是怎么忍住的。”

陆雪锦:“殿下觉得寂寞,念几遍心经便是。若是实在难以忍受,去洗个澡就好了。”

“哥没有自己做过?”慕容钺追问道。

“……”陆雪锦瞧着少年眼睛亮起来,等着他的回答,他静静道,“我平日里静心养性,从来不想此等污秽之事。殿下也少想,多想些昨日说的至理名言。”

慕容钺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不信有人能忍住不动手,反正他是忍不住。他不但忍不住,还天天都想着青年做。他瞧着青年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得在心里琢磨,坏心思冒出来。

他朝青年笑起来,明媚之色显露,内里阴森森的芽芽都悄悄地按下去,凑过去亲了陆雪锦一下。

“长佑哥说得对,我日后再也不想了。”

闻言陆雪锦又看向他,若有所思地瞧着他,见他如此听话,奖励似的摸他的小虎牙。青年一摸他,他便蠢蠢欲动,胸腔里的火焰死而复生,恨不得现在就咬上人的脖颈。见他眸色变化,青年便收回了手。

“时间到了,我们去见主持。”陆雪锦轻飘飘地说。

陆雪锦瞧着少年遮掩不住神情,便装作不知,任身后少年用难以遮掩的目光瞧他,那目光恨不得将他吞噬殆尽,他淡定如常。

他不知自己现在对于少年来说如同禁果,总是引诱之后消失,少年觊觎着他,早已在内心里将他分食、将外皮剥开,令他汁液横流。

“公子,殿下,去吃斋饭了。”藤萝在门口道。

寂明已经在门外等他们,道了句阿弥陀佛,一夜未睡却未见疲惫之态。人若是因为某事成为信仰陷入狂热之中,也会短暂地抛弃对于常识的认知。

“诸位施主随我来,住持已经在等着诸位。”

陆雪锦瞧着寺院门可罗雀,询问道:“这方圆十里几乎没有人烟,前来敬香的人应当也不多,寺庙却未曾因为门可罗雀而陷入荒芜之中,可是庙中有高僧?”

“非也,”寂明因为他的询问看过来,眼中稍稍意外,对他道,“说来惭愧,我们寺庙能够残存至今,每年都有定州与泸州的大人捐赠。连城百姓遭殃,大人们捐赠衣物与膳食,凡是路过的难民,都可在此借宿。”

“哥,我们现在也是难民。”慕容钺说道。

四合院中央的大雄宝殿气势威严,万千烛台立于台前,水月观音神像位于院子中央,那底下连着九层香炉,僧人们围绕着香炉生烟。香炉通体青铜,上有碧绿青环,随着钟声飘荡,青环晃荡而出动静。

神佛眉眼低垂,僧人中央的主持面容慈善,手里持着念珠,朝他们行了一礼。

慕容钺数了数,一共二十个光头,都在这里了。这寺庙看着不大,来往也无人,地势又偏僻,这和尚却个个吃的膘圆肥硕,瘦的没几个。

住持对他们道:“诸位前来之前,泸州的大人已经写信给我们,说大人自京中而来。雷音法寺能够得到京官亲临,当真是幸会。”

“斋饭已经为诸位准备好,诸位若是愿意参观寒寺,用完斋饭之后可与念经的僧人随行,近来正好到了做仪式的日子。”

陆雪锦瞧着这一众和尚面上表情不一,说的是让他们留下来,却瞧不见守钟之人、像是一起聚在这里前来送行。他心怀余虑,想起临走前萧绮的叮嘱,不由得道。

“那便劳烦住持了,我对佛法十分感兴趣,今日不急着赶路,兴许还要在此叨扰一晚。”

他静静地讲出来,住持依旧面露微笑。斋饭呈上来,没有肉殿下不怎么感兴趣,吃两口饭凑过来,又盯着他下-身看。目光过于袒露,他们背后便是佛像,他瞧过去,慕容钺自然而然地收回目光。

陆雪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