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在被发现之前,尽快往上爬, 直到把诺曼和敏秀从那个该死的“鼠房”里带出来。
思考间,她已经来到了三楼D座。中枢的“细胞”实验平台就坐落在这里。
在林真的上辈子, 生物实验已经开始转向自动化。实验员可以远程输入指令, 操控机器手培养细胞, 更换培养液,定时加入药剂, 然后送去检测, 最后自动分析结果。
如果自动化再发展一百年, 可能就是现在她面前的样子。
林真抬起头。
她的面前,是一整面光滑的金属墙壁,有点像教科书上的第一代计算机。无数细小的蓝色光点在金属墙上闪烁着。
随着她停下脚步,一道蓝光亮起,扫过她的终端。
“滴——权限确认。”
金属墙壁上亮起一块光幕:
“欢迎使用细胞自动化实验平台,助理研究员木下枝理。请确认你今天的实验对象。”
谢天谢地, 实验对象的列表里没有任何人的名字,只有一串各种类型的细胞。
林真选择了脑干细胞和胶质细胞。
光幕像最贴心的实验助理,自动把它们合并成“类器官”选项。
“类器官”就是体外培养的三维细胞团,是特定器官的迷你简化版本。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林真点击确认。
她需要证明新的大脑清洗剂,在长时间给药后,会造成大脑细胞不可逆地死亡。这会成为她手上的第一把刀,帮她劈开障碍,尽快拿到初级研究员的身份。
想到这里,她呼出一口气,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一管提神剂,一口喝完,然后闭上眼睛,等待片刻。
冰冰凉凉的薄荷味从胸口处扩散开,让她的大脑一阵战栗。
她睁开眼睛,开始设计实验。
已知标准给药时间是五小时,可能造成损害的时间是六小时。她从四小时开始设置时间梯度,四小时、五小时、六小时。接下来,她还需要一个最长的极端值。她咬住嘴唇,垂眸思考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现在是凌晨五点三刻,到明天下午两点,她还有不到九个小时。
她一咬牙,输入了八小时,感觉时间像血一样从她的指缝里往下淌。
金属墙壁上,两根金属管道缓缓滑出,中间裂开,露出放置药剂的凹槽。
林真打开薛辉给她的盒子。盒子里,新旧各一管大脑清洗剂闪烁着深绿色的光芒。她小心地捏住玻璃管两端,把药剂放进凹槽里。
金属管道合拢,慢慢收回墙里。
光屏上,新的字幕出现:
“开始实验。”
字幕底下,一个深蓝色的进度条出现,一秒一秒开始往前跑。同时,林真的终端上,出现了缩小版的进度条。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走到一旁供研究员休息的胶囊沙发前,把自己塞进去。
沙发顶部的盖子自动合上,单向玻璃把她和外界隔离开来。
“请选择你要的白噪音。”一个柔和的女声响起。
林真随便点了一个。
她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了,剩下的就是听天由命了。这个想法一出来,她的思维就凝固了。连着两个晚上没有睡,提神剂对她再也起不了效果了。她的眼皮落下来。在柔和的海浪声里,她几乎是瞬间就昏睡过去。
在睡着之前,她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薛辉亮橙色的大脑。那是比安恬还要亮的, A级别的大脑。
十楼,B座101。薛辉还没有休息,他坐在办公桌前,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百叶窗自动合上,把明晃晃的月光隔绝在外头。同时,办公室里的灯光骤然熄灭。
一片黑暗里,薛辉伸手按在办公桌正中央。几秒后,办公桌从他的手下裂开一道竖直的缝隙,向两侧滑开。一个黑色的不透明盒子从办公桌里升起来。
薛辉看着那个盒子,神色一瞬间变得温柔极了。
他飞快地脱下实验服,团成一团扔到脚下,然后扣好衬衫的扣子,拉平衣领,系好领带,捋了两把头发,露出一个好看的笑来。
盒子缓缓打开,浅蓝色的光从里面溢出来,在办公室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流动,如同是一片浅蓝色的星空。
“阿利安娜,木下出现了。”薛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
盒子里响起一个温和却空洞的女性声音:“木下?那是谁,我不记得了。”
虽然是疑问,但她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更像是机械合成的声音。
薛辉伸出手,轻轻触碰盒子,让蓝色的光芒落在他的指尖,“也对,你不需要记得他们。”
他痴迷地看着那团光,轻声道:“你只要记得我就好了。”
一道蓝色的电流绕过盒子,爬上薛辉的指尖,钻进他的终端。紧接着,薛辉的终端上,各种信息文件快速切换,就像有一个人在以不可思议地速度阅读它们一样。
几秒后,那个温和的女声问道:“木下枝理,新来的研究助理,是吗?”
“是不是真的木下枝理,还不好说,但她用着木下枝理的芯片。五区那个地方,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意外。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木下跑不掉的。阿利安娜,他们欠你的东西,我很快就能帮你拿回来。在那之前,我会看好这个木下枝理。”
“小辉,我不需要。”那个温和的女声说道。
薛辉垂下眸子,不再说话,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黑盒子沉入桌子里,桌面无声合上。
“我一定会给你最好的,阿利安娜。”黑暗里,薛辉轻声道。
几个小时后,林真被一阵敲击声惊醒。她猛地坐起身,额头“咚”地一声撞在胶囊沙发的盖子上。
她捂住额头,才意识到自己在中枢,在等“细胞”实验平台的实验结果。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赶紧推开沙发盖子。
克莉丝汀蹲在外头,被她吓了一大跳,一屁股往后坐去。
林真一把拉住她,一边问:“几点了?”
“十一点半,怎么了?”
林真赶紧低头看向自己的终端。
用药后四小时和五小时的实验结果已经出来了,两份透明的文件正在界面上旋转。六小时的实验还在继续,十五分钟之后结束。
她迫不及待点开文件。
从四小时到五小时,坏死的神经细胞比例开始增加,达到了总数的两成。同时,检测到的细胞外基质也有所增多。目前为止,一切都和她的假设相符合。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问克莉丝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克莉丝汀“嘿”了一声,帮林真拉了拉睡歪了的实验服领子。机械小蜘蛛从林真的衣领下爬出来,跳到克莉丝汀的手指上。
克莉丝汀举起小蜘蛛,炫耀道:“它告诉我的。”
林真看着小蜘蛛也是一笑:“昨天谢了。”
克莉丝汀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也就是狐假虎威一下。”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昨天回家被骂了一顿,跪了一晚上的书房。
这时,林真的终端“叮”地一声,跳出来一条内部通讯请求。
她接起通讯。
另一头,薛辉的声音慢悠悠地过出来:“木下,实验怎么样了?”
林真回答:“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很好。下午两点,五号报告厅见。”薛辉慢条斯理地说道:“木下初级研究员,或者试验体,我很期待呢。”
林真的手指一下子握紧。她吞了一口口水:
“好,下午两点,报告厅见。”
通讯被挂断了。
克莉丝汀睁大了眼睛,死死抓住林真的手腕:“是薛辉部长?你要去报告厅报告?”
林真点点头。
“不行!”克莉丝汀尖叫一声。
林真一愣,就听克莉丝汀语速飞快地数落起来:“你几天没洗澡了?衣服都皱成这样了,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林真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子,苦笑着说:“我只是去报告。”
克莉丝汀端正了神色:“中枢可不像你以前待的地方,我和你说,这里的官僚主义可重了。虽然我们搞研究的平时不修边幅,但你如果就这么上台,那群人一定会给你扣帽子,说你不尊重研究所,说你目无上级……说你的实验结果是一堆垃圾。他们会使劲地给你下绊子的,不管你汇报什么都过不了的。”
林真咬了咬嘴唇。
薛辉并没有提到这一点。他是忘记了,还是故意的?自从薛辉提到五区,她的神经就没有放松下来过,总觉得和这个人打交道,每一步都很危险。
“你能帮我吗?”她看向克莉丝汀:“我没带换洗的衣服。”
克莉丝汀扬起眉毛:“你是不是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我第一次逃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包在我身上!”
她思考片刻,双手一拍:“我现在去给你找一套衣服,二楼有健身房,你去洗一个澡。我保证一点半前回来。我们在那里见。”
第57章
作为四区唯二的巨型医药企业, 中枢每年都会招收大量新人。
在高层眼里,那些新人中的绝大多数,注定只会在中枢的实验室里蹉跎十几年,但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个和别人不一样。两者相比,就像是就像是地上的石头和天上的流星。
那些流星,在完全长成前是最好用的手下。羽翼丰满后,就可能成为权利场上的角逐者和对手。
意识部长闵锋眯起眼,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她毫无疑问会是一颗流星。
加入中枢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她已经成功地让中枢的每一个人都听说了她的名字, 还有那个疯狂的赌约:是一步登天,成为初级实验员,还是沦落成试验体?
闵锋并不认同这种疯狂,但愿意为此给她一些尊重。
他抬手示意对方坐下,问道:“木下研究助理,再过一刻钟就是你的报告了。你现在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林真没有坐。她上前一步,将手里刚打印好的文件递给闵锋:“闵部长,我来和您谈一笔交易。”
随着时间逼近两点,报告厅里,来看热闹的研究员越来越多。
一个意识部门的研究员大声道:
“我加入中枢那么久,头一次见到研究员变成试验体呢。”
前排一人闻声回头,反问道:“你怎么确定她一定会失败?”
意识部门的压低了声音:“一天不到, 我估计她连实验室都没熟悉完,想解决问题?开玩笑。我可是听说啊, 这其实是梦境部门对我们部门示好,平白送我们一个试验体呢。”
“真的假的?”
“如假包换!你看我们部长都来了。”意识部门的抬手一指前排。
报告厅的第一排,薛辉和闵锋隔着几个位子坐着,既不交谈,也不理会身后的嘈杂。
“铛——铛——”
钟声响起,两点整。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那个研究助理怎么还没来?”
“该不会吓得逃跑了吧?”
“真是浪费我们的时间。”
就在这时,靠近门口的研究员听见了一个清脆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着还未消散的钟声,越来越近。
他下意识扭头看去。
报告厅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来人一袭白衣黑裤,黑发束在脑后,用一枚金色的金属发夹固定,眼神沉静,面无表情。
越来越多的研究员听到响动,转头望去,交头接耳道“快看,就是她”。
林真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报告台。
随着她经过,走道两侧的交谈声越来越响,甚至有人发出了笑声和嘘声。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鼠。”有人这么叫她。
林真抿紧嘴唇,踩上第一集台阶。
突然,一道掌声炸响在报告厅里。那掌声干脆、突兀,打断了所有的嘲讽和讥笑,在巨大的报告厅中显得无比孤单,却格外响亮。
林真诧异望去,就见到克莉丝汀从第二排站起身。
克莉丝汀望着她,更用力地鼓起掌来。
“啪!啪!啪!”
林真的唇角一动,扬起一个笑容。
她对着克莉丝汀微微点头,然后径直走上报告台,双手撑在讲台上,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这一批大脑清洗剂,质量是不合格的,上几个试验体,就会废几个试验体。我想,药物部门,恐怕难辞其咎。”
她的话音刚落,台下药物部门的人就跳起来:
“你放狗屁!”
林真不为所动:“这么激动?不会就是你隐瞒了那组偏离数据,好让纯度侥幸过关的吧?”
她没给对方反驳的机会,右手一抬。
身后的光屏上,投影出被改动过的质量报告。左侧,是药物部门提交的杂质报告;右侧,是她重新复算后的数据。
差异赫然在目。
“这只是偶发现象,这不能证明——”药物部门的人还要狡辩。
林真微微一笑:“我当然能证明。不然,你以为我这一天一夜,都在做什么呢?在帮你们改数据吗?”
她手势一变。
光屏上,“细胞”平台的实验结果一条条展开。
林真清晰地讲述着实验结果,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在磨一把刀。精密的实验设计是弧度优雅的刀柄,环环相扣的论证是反复淬火的刀锋。
她每吐出一个字,都是一次锻造。
她每锻造一次,锁住诺曼和敏秀的枷锁就断开一寸。
台下,研究员们的窃窃私语消失了。薛辉停下了手里的游戏,左手撑着下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
林真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以上实验证明了,清洗剂中的杂质导致了神经细胞急性坏死,引发胶质细胞过度修复,大量细胞外基质沉积脑干,压迫微血管。这里是分析出的杂质列表,你们可以自己看。”
“各位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人说话。
林真淡淡一笑:“如果没有的话……”
薛辉突然举起手来:“所以,你的结论是,药物部门的纯度检测错了,是吗?”
林真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的意思。薛辉要她把意识部门一起拖下水,那是他们未说出口的约定。
可她仿佛没有接到对方的暗示,点头道:“在四小时的时间点,已经出现了细胞外基质大量分泌的现象。我个人认为,杂质是最主要的原因。”
“好。”薛辉道。他依旧在笑,但笑容未达眼底。
林真鞠了一躬,语气平静:“既然没人反对,那就请薛部长兑现承诺了。”
薛辉交叉双手,往椅背上一靠:“我个人是没有什么问题了,但木下研究助理也太着急了,总得等其他部门复现你的实验结果吧。你说是不是?”
既然林真没有按照他的想法来,他并不准备让林真轻松过关。
偌大的报告厅鸦雀无声,如同水面下诡谲暗涌。
但这时,一个人打破了沉默。
“我倒是觉得,没这个必要了。”
众人一惊,纷纷望向说话的闵锋。
闵锋接着说:“我认为她的数据已经非常充分了。木下研究员的实验,做得很好。”
木下,研究员。
报告厅里,所有人都意识到,闵锋这是在表态了。
每个部长每年都有一次提名权,不需要董事会审核批准,直接通过。闵锋的言下之意是,如果薛辉不提名,他就要提名了。
薛辉咬了咬后槽牙,发现事情有些超出他的控制。虽然最好的方案是让木下成为他手下的试验体,但最重要的,还是不能让木下脱离他的掌控。
他权衡完利弊,嘴角重新挂上笑意:“既然闵部长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有异议。”
他站起身,走到台子前,对林真伸出手。
“恭喜你了,木下初级研究员。”
林真回以一个得体的微笑,回握住他的手:“我要多谢您的支持,薛部长。”
随着两人手掌相触,一颗代表初级的星星出现在林真的终端上。
薛辉的目光扫向台下正在离席的闵锋,压低声音问:
“什么时候?”
林真继续微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薛辉松开她的手,留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真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回忆起一个小时前,在闵锋办公室。
“闵部长,我来和您谈一笔交易。”她这么说。
“我不谈交易。”闵锋断然回绝。
可她没有放弃:“我的数据,已经证明了这一批大脑清洗剂有问题。我可以说,杂质是最大的原因,因为在四小时的时间点,细胞外基质已经大量分泌;但我也可以说,因为您手下人的人操作失误,多给药了一个小时,才最终导致脑干缺血。那么,药物和意识部门就要均摊责任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我在向您示好。”林真微微一笑:“不然,我现在应该在药物部门的办公室里。闵部长,我来这里,只有一个要求——”
想到这里,林真收回思绪,看向闵锋的背影。
闵锋已经走到了报告厅门口。这时,他回头看了林真一眼,素来板正的面孔浮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有些人,注定是这里的流星。闵锋忽然有些期待。
报告厅第二排,克莉丝汀吹出一声嘹亮的口哨,一跃而起,翻过椅背,几步冲上台,一把将林真抱了起来:“木下初级研究员,你可真是牛逼极了!”
她抱着林真,连蹦带跳,好像升职的是她自已一样。
林真任她抱着摇晃,无奈地笑起来。
报告厅里,无数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无数终端“滴滴”作响,把这一条消息扩散出去,传播给没有来的人。
刚才跳脚发言的药物部门研究员快步走到走廊上,低头看着终端,脸色煞白。他的屏幕上是来自药物部门部长的消息:
——为什么不早通知我?你这个蠢货,现在给我马上回来。
薛辉经过他身旁,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径直来到电梯前。
电梯里的研究员们赶紧出来,把空间让给他。
电梯门缓缓合上。
薛辉低下头,点开一条刚送进来的加密消息:
——薛部长,五区黑街的新龙头,叫木下枝理,这是她的终端号。
薛辉沉默片刻,低笑出声。
“有趣,两个木下枝理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报告结束了, 可余波还在发酵。
最明显的就是,下午茶水间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走廊上,研究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低声议论。
木下枝理这个名字,席卷了整个中枢,甚至隐隐有扩散到生科去的意思。
可话题的当事人,在报告结束后就消失了。
林真回到了“鼠房”。
她没有立刻去见诺曼, 而是走进了编号510的房间。
那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希望之星”依旧闭着眼睛,平躺在床上。
维生装置还在运转,将氧气泵入这具身体,维系着也许还存在的生命。但很快,维生装置也会被撤走。他会被带去冷藏室,和其他尸体放在一起。
林真在床边坐下, 默念“Escape”。
这个“希望之星”的脑子是C级的,本来应该是夏天的树木一样浓绿的颜色。可现在, 它像是树木在水里的倒影, 模糊的浅绿色下, 是大块大块的灰色,如同水底的石块。
那是死亡的阴影。林真已经见到很多次了。
她进入对方的大脑。
他们所在的囚牢已经够逼仄了, 可这个脑子里更甚。林真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她的周围,漂浮着一些浅绿色的棉絮状的东西。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都是碎了的意识星星。它们拖曳着细长的触须,伸向周围已经变成灰色的大脑皮层。
随着每一次接触,就有一片浅绿色的丝絮化为灰烬,如同被无形之火灼烧。
可即便如此,残留的意识仍旧一遍遍地向身体靠近。
林真站在越来越小的意识废墟中,看着那些执念,心口发紧。
她伸出手,让那些浅绿色的丝絮落在她的手臂上。然后,她张开五指,缓缓收拢。
随着她的召唤,数条锁链从残存的大脑皮层飞来,落入她的手心。一瞬间,林真几乎以为自己被扔进了漏电的滚筒洗衣机里。
她咬牙握紧了手中的意识锁链,以自己的意识为媒介,成为了对方意识和身体的中间人。
同时,她也看到了对方的名字:
菲利普·琼斯。
“菲利普。”她唤了一声:“去做你想做的吧。”
囚牢的床上,男孩睁开了一只眼睛,颤颤巍巍地抬起右手。
他只能控制这一只眼睛和这一只手了。
他摸索着找到林真的终端。
只是这一个动作,他就开始大口喘气。他用一只手的力量,一点点爬过去,哆嗦着开始输入联系号码。
他的手发抖,停顿几次,才输完了全部数字。
林真能看到菲利普的每一个想法,知道这个号码是菲利普的母亲。
菲利普按下了通话键。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是谁?”
林真拉紧了控制语言中枢的锁链,确认它们依旧通畅。可菲利普没有使用它们,他只是一味沉默着。
沉默中,对面的女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菲利普!”她喊起来,“是不是你?菲尔?菲尔?”
她万分焦急,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一个视频请求发了过来。
菲利普浑身一僵,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想要去按确认键。
林真和他一起抬起了右手。她用尽全力,支撑起菲利普的手。
眼看着按键近在咫尺,可菲利普突然停住了。他的手臂碰到了身上的管线,
他如何能让母亲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菲利普发出一声痛苦绝望的嘶吼,用力扯下身上的维生管线。
“你在做什么!”林真大惊,想要阻止。
可那些浅绿色的丝絮死死缠住了她的手。它们越来越亮,从浅绿,到浓绿,然后从边缘开始化为灰烬,似乎有一个灵魂在燃烧自己。
哪怕燃烧自己,也一定要做完这件事。
一个年轻的声音哽咽着响起:
“妈,对不起,我不能见你。”
绿色的火焰燃烧起来。
然后,所有未尽之事,所有未尽之言,都随着火焰熄灭了。
意识的灰烬从林真身上落下,意识空间迅速干涸,只留下灰色的石块。
林真被挤出了意识空间,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她的眼前,是死去的菲利普。男孩脸色苍白,一滴泪水正从他的眼角缓缓流下。
终端里,他的母亲还在叫着他的小名:
“菲尔?菲尔?”
林真捡起终端,听到对面传来了女人压抑的哭声。
她捂住嘴,关掉通讯,靠着床跪坐在地,大脑一片混乱。
直到诺曼的声音响起,她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开启了“ Escape” ,找到了诺曼的脑子。
“林真,你还好吗?”诺曼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不好。”林真在诺曼的脑海里坐下。
一个对话框落下来,轻轻盖在她的肩膀上。
“怎么了?你的身份暴露了吗?”诺曼问。
林真过了好一会才开口:“菲利普死了……大脑清洗。”
诺曼沉默片刻,冷笑一声。
“又一个。中枢那群搞研究的疯子,谁知道大脑清洗剂到底杀了多少人?我一辈子都诅咒发明它、使用它的人。”
他的语气阴狠极了。
林真打了一个冷颤。
“诺曼,”她犹豫着还是开口,“我今天,帮中枢解决了大脑清洗剂的一个问题。”
“你在说什么?”诺曼疑惑。
“解决了那个问题,我才能成为初级研究员。”
诺曼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说,以后我、敏秀,还有其他被抓来的人,要被注射你弄出来的大脑清洗剂?”
林真哑口无言。
“为什么要帮中枢,林真,为什么?”诺曼沉痛道。
“如果我不做,会有更多的试验体死亡——”林真解释。
“试验体,呵,好一个试验体。菲利普已经死了,下一个是我,还是敏秀呢?”
所有的对话框瞬间远离了林真,像是一只只警惕的眼睛。
诺曼的记忆像是狂风,在脑海里刮起。
林真看到了中枢的实验室、实验台,还有手术台顶上的无影灯。她看到了穿着实验服的研究人员,手里拿着尖锐的手术刀和诡异的药剂,走向“她”——走向曾经的诺曼。
她听到诺曼的声音,低沉愤怒:
“你已经站到他们那边了。出去。”
“诺曼,你知道我没有。”
“你不要逼我。”诺曼的声音冷硬:“初级研究员,请你出去。”
林真站起身:“我会把你们救出去的。”
诺曼没有回应。现实中,他闭上了眼睛,双手紧握成拳,狠狠砸在地面上。他手上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血印。
菲利普的囚牢里,林真睁开眼睛。
她将菲利普放平,用衣袖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又替他整理好衣服。
等再次离开“鼠房”,她又恢复成了那个在报告厅里大杀四方的研究员,白衣黑裤,神色漠然。
走廊上,一个找地方摸鱼的研究助理心虚地抬起头,正看到林真的身影,一个激灵,赶紧退到走廊边,低头问好。
林真微微颔首,大步离开。
她走后,研究助理飞速打开终端,拍下她的背影,发在内网炫耀:“我在鼠房外头看到那个木下了!”
很多人看到了这条消息。
药物部门的办公室里,药物部长古斯塔夫低声念叨:“鼠房,是吗?”
他招手叫来手下的人:“这批还有几个试验体来着?”
手下人赶紧回答:“两个,还有两个,都是感知型的。”
古斯塔夫用干瘦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十楼,B座101。薛辉再次关上了办公室的百叶窗,拨出了五区木下枝理的通讯号码。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听不出男女:
“你是谁?”
薛辉没有回答,接着问:“木下枝理,木下秀夫到哪里去了?”
木下枝理笑起来:“他死了,他早就死了。你是四区的人?中枢的人?”
“没错。”薛辉道。
木下枝理的呼吸一下子变急促了,“听着,我找到了那个东西。只有我知道他在哪里。这个消息,换一个四区的身份。”
薛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怎么,木下枝理,五区的新龙头当得不舒服?”
木下枝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打开了单向的视讯。
薛辉的目光一凝。
终端投影出来的,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截焦黑的枯木,勉强能辨认出五官,左眼里是一个空洞。
枯木的嘴部裂开了一条缝,嘶声道:“我要去四区杀了她。给我四区的身份,我给你消息。”
薛辉皱起眉头:“木下枝理,你连你自己的芯片都管不住,那东西,已经不在你手上了吧?”
“给我身份,我给你消息。”木下枝理重复道。
薛辉冷笑一声,切断通讯,顺手打开了中枢内部的交流群。
“我在鼠房外头看到那个木下了!”已经被顶到了内网的热搜上。
薛辉眯起眼睛,又是试验体。他想:木下,这些试验体里,有什么吸引你的东西吗?
林真并不知道很多人在打她的主意。她正被克莉丝汀拉着,往中枢楼下走。
“克莉丝汀,我真的累了,没气力出门。”她的声音发哑。
“你就是搞研究搞累了,这种时候离开一下才是放松。听我的。你要是继续待在这里,被迫跟那群人蠢货社交一下午,那才叫累呢。”
林真迟疑了一下。
她并不想要休息,但她的确想离开一会儿。
如果可以,她想离开研究员的身份,离开“鼠房”,离开菲利普的尸体,离开诺曼的沉默,离开那句拷问:
——你已经站到他们那边了,林真。
“就两个小时。”她认真地说。
“是给你庆祝哎,中枢升级最快的初级研究员!”克莉丝汀大为不解,但看着林真的神色,还是拍着胸脯打包票:“好吧,就两个小时。” ——
作者有话说:·
就算林真能护住诺曼和敏秀,大脑清洗剂,难道不会用在别人身上?
当她一步步攀上研究员的阶梯时,又要如何保证自己的双手干净?
真真啊……
·
第59章
林真第一次从外头看到中枢大楼的全貌。
这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银色巨塔,主体成螺旋状向上收拢。外墙上,缠绕着深蓝色的DNA双螺旋图案。这图案由无数微型传感器与光纤构成,正有规律地闪烁着。
以中枢大楼为中心, 周围的建筑退开近百米远,留下一个空旷的环形广场。
半空中,深灰色的悬浮车有序穿梭。
克莉丝汀招了招手,一辆深灰色的悬浮车就离开队伍, 向她们落下。
她拉着林真钻进悬浮车里,把终端往操控台上一扫。悬浮车的车窗和天窗立刻打开,音响里放起摇滚重金属。
林真刚要说话,就呛了一口冷风。
克莉丝汀连声抱歉,赶紧关掉音乐:“我忘了调设定了。前几天心情不好,用这套模式炸街来着。”
她还想要关窗。林真抬手制止, “吹吹风挺好的。”
“是吧?”克莉丝汀深以为然,“我每次心情不好, 都喜欢上来吹风。”
高空的风在耳边呜鸣, 悬浮车掠过密集的高楼群。
一条浅蓝色的小鱼突然从车窗钻进来,落在林真手中。它甩了一下尾巴,鱼鳍展开,化作一张广告传单:
——永恒系列TM·梦境芯片, 带你进入全新的世界
——惊喜售价:五万信用点。
克莉丝汀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梦境部门的新产品。最近这种小广告鱼满天飞。”
林真刚要仔细阅读, 一只白色的迷你海鸥突然俯冲进来,翅膀一扇, 就把中枢的广告单团成一团。
广告单变回一条小鱼,从克莉丝汀那边的窗户游出去了。
迷你海鸥在林真的腿上踩了踩,打开翅膀, 露出背上的一行广告语:“生物科技,强化身体,抗老延寿,您的首选。”
克莉丝汀捏住海鸥的翅膀,把扑棱个不停的海鸥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唉,烦人的商战。”她按住额角,露出一个好生困扰的表情,对林真挤了挤眼睛,就好像她是中枢CEO似的。
林真被她逗笑了。
“嘿,你终于笑了。”克莉丝汀也笑起来,“我还担心到餐厅前都没法让你放松一点呢。”
克莉丝汀选了一家甜品餐厅,既可以当下午茶,也可以当晚饭。
林真走进店门,就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片虚拟果园。脚下的地砖开始移动,带着她进入树林深处。她伸手碰了碰面前的树叶。
树叶落下来,变成一张浅绿色的菜单,落进她手里。
克莉丝汀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
“这家店用的是三区特供过来的芒果,纯天然,都是一个小时以内采摘的。”
随着她的话,周围的芒果树开始开花,然后青色的小芒果从树叶间垂下来,快速变大,染上彩虹的色彩。
等她们在一张小圆桌旁坐下,完全成熟的芒果向下雨一样落下来,堆在桌面上。
紧接着,桌面升起一阵白雾,伴随着轻微的机械响动,桌心螺旋打开。
她们点的餐品从下面升起,浓重的芒果香弥漫开来。
周围的投影缓缓褪去,现实的空间逐渐浮现出来,隐约可见其他客人的身影,他们也都沉浸在各自的沉浸式投影中。林真甚至听到了唱生日快乐歌的声音。
克莉丝汀露出一个邀功的神情,“厉害不厉害?”
“很厉害。”林真十分配合,竖起双手拇指。
克莉丝汀满足地夹起一块带着糖粒的芒果糯米球,“今天我们就使劲吃。反正我家里掏钱,他们巴不得我和你搞好关系。”
她一边咀嚼,一边说:
“我已经计划好了,下次要是能把薛部长约出来,我还选这里。”
林真的勺子轻轻一顿:“薛辉?”
“嗯哼。”克莉丝汀叼着吸管,抬头问道,“怎么了?”
林真摇摇头:“没事,就是觉得那个人,挺深不可测的。”
“那当然了。”克莉丝汀与有荣焉,“你知道吗?在你之前,他可是整个中枢晋升最快的人。就七年,从研究助理,到高级研究员,直接变成梦境部门的部长耶。不过你也不要灰心,你已经是离他的记录最近的人了,我觉得你也有可能。”
“你也很厉害呀。”林真道。
克莉丝汀摆了摆手:“我不行。我这个脑子这辈子最多就是初级研究员。”
她的脸上露出一点落寞的神色,但很快又被笑容掩去:“不过反正比我原生的脑子好,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她看着林真,忽然一笑:
“我现在相信你是从上面逃家出来的了。”
林真正在思考她的话,闻言就是一愣。
克莉丝汀指了指她几乎没动的食物,咂咂嘴:“这种天花板级别的好吃,你的表情跟吃提神剂一样。”
她摇头叹气:“你果然不是吃苦长大的。”
林真怔住。她都快忘了,在原本的世界,她每天都在吃什么了。
这时,餐厅门口一阵骚动。几个穿着黑色外骨骼的、头盔上画着联邦国旗的人突然走进餐厅。为首的人拍了拍手,餐厅里的虚拟投影瞬间消散,白色的墙壁与地面显露出来。
林真汗毛倒竖,手里的勺子掉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
克莉丝汀惊讶道:“联邦治安处来这里做什么?”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林真,压低了声音:“不会是你吧?你家里来抓你啦?”
林真浑身的肌肉紧绷,意识世界已经完全张开,扣住了为首的治安人员的脑子。难道她的身份暴露了?可联邦治安处又是什么部门?
治安人员向着她们走来,然后经过了她们,停在她们后面一桌。
林真几乎感觉自己死了一遍。
“我还以为是你呢。”克莉丝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小心翼翼往后头望去。
“聂远,四区编号1000044056,大脑等级D级。”治安人员报出了一个名字。
后头那一桌,戴着生日王冠的小男孩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然后被他的母亲按住肩膀,压回椅子上。
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起身,对上治安人员:
“你们有什么事?”
治安人员语气冰冷:“女士,你的儿子要上今年的收养日列车。”
“不可能!”女人断然道:“历年都是E级和F级才要上车,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今年的规则改了, D级及以下。”治安人员抬起手,终端上投影出最新的条例,“这位女士,请你不要干扰我们执法。否则,我们将动用武力。”
女人拦住了治安人员,死死抓住对方的手臂。
“跑!回家去!”她对自己的儿子喊。
治安人员手臂一甩,就将她推倒在地上。女人磕到了头,晕了过去。
小男孩看了母亲一眼,从桌子下钻出来,向餐厅外跑。可一道蓝色的光线飞来,绑住了他的双腿。
他狠狠摔倒在林真和克莉丝汀面前。
治安人员大步走来,粗暴地将他拎起来。
这时,一只纤细的手按在了男孩肩上。手腕上戴着中枢的研究员终端,一颗金色星星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治安人员一愣,看向林真,脸上带着一丝敬意:“请问,您有什么事?”
“为什么今年的规则改了?”林真问道。
治安人员眉头紧皱,“就算你是中枢的研究员,我们也不能说,我们有规矩的。”
“是吗?”克莉丝汀亮出终端,投影出范·梅森家族的蜘蛛纹章,“说不说?不说我现在就去找你们管理办主任投诉你。”
治安人员表情变了。他打量着面前两人。
一个虽然只是研究助理,但背景强大,年纪看着也很轻。另一个年纪更小,却已经是中枢的初级研究员。人以群分。他非常怀疑,另一个人也有背景,没有亮出来,只是因为还没有必要。
治安人员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的工资不配让他有骨气。他俯下身子,压低了声音:
“五区暴乱,大脑农场损失了很多人,所以今年要多送点人过去。”
“什么时候的事?”
“持续了快一周了。”
那就是从“希望之星”发车开始,一直现在。林真陷入了沉默。
治安人员瞅着她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两位,请问我可以带人走了吗?”
“姐姐……”小男孩祈求地看着林真。他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只是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克莉丝汀用手肘捅了捅林真,凑近她耳边小声说:“差不多了,木下,我其实也不敢真投诉他。”
林真终于松开了手。
治安人员对她们点点头,拎起小男孩,转身离去。
孩子的母亲这时悠悠转醒,发出一声尖叫。
“等一下……等一下!”她挣扎着起身,朝门口扑过去,手忙脚乱地解开自己的终端:“我求你们了,至少……让我给他带点钱吧……”
没有人回应她。治安人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她颓然跌坐在地上,额头的伤口渗出血珠,滴落在终端屏幕上。
她死死攥着终端,呜咽道:“求你们了……小远……”
突然,她的面前落下一个影子。
刚才拦住治安人员的女孩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终端。
她说:“给我。我保证帮你带到。”
林真拿着带血的终端,看了克莉丝汀一眼。克莉丝汀一口气喝完最后一点沙冰,跳起来:“我来叫悬浮车。”
悬浮车追着联邦治安处的公务车,从密密麻麻的高楼间穿过。
车厢里,克莉丝汀依旧难掩震惊:“五区暴乱哎,我长这么大都没听说过。他们怎么好端端地就乱起来了呢?”
林真盯着前方的公务车,轻声开口:
“也许,他们终于发现,希望之星只是个骗局吧。”
前方,一个熟悉的车站出现了。 “希望之星”曾在这里停靠。
现在,一辆深绿色的列车正停在车站前,车头冒着白烟。 ——
作者有话说:·
在设计“收养日”的时候就在想:登上“收养日”列车的孩子,并不一定都是被家里放弃的。
·
翻一下设定集:
【收养日】
每个季度,一辆火车会从二区出发,经过三区,四区,带着被淘汰下来的孩子,来到五区,也就是大脑农场。
五区的人因为长时间在大脑农场工作,又依靠药物刺激大脑,大脑会在三十到四十岁衰老。
因此,他们会挑选还可以的孩子,作为“家庭成员”。
他们抚养孩子到成年进入大脑农场,以换取孩子在他们老了之后,照顾他们。
·
第60章
悬浮车还没停稳, 林真就跳下车来。
她一直盯着前头的公务车,一眼就找到了刚才的治安人员,带着克莉丝汀走上去。
那名治安人员正靠着车厢抽烟,听见响动回过头,眉头就是一皱:“怎么又是你们?”
克莉丝汀双手叉腰:“对啊,你有意见?”
林真上前一步:“我要找刚才那个孩子,聂远。”
治安人员往车厢的方向一抬下巴, “已经送上去了。”
“那能不能帮我交给他?”林真举起手里的终端。
“不行。要发车了,我们无权进入。”治安员态度强硬, “下次早点来。”
林真不再和他多说,直接登上列车,朝里头大喊:“聂远!”
可她的声音被车厢的喧闹淹没了。车厢里,充满了小孩子的哭声和尖叫声。她再定睛一看, 那些孩子都被固定在座位上。
听到她的呼唤,好几个孩子探头望向她,挣扎着向她伸出手。
林真粗略一望, 没有看到聂远。
“他在哪一节车厢?”林真回头问道。
治安人员掸掉烟灰, 语气敷衍,“这一节?或者下一节?”
面前的两个人他得罪不起, 但也不打算帮忙。
克莉丝汀挤上车, 拍拍林真的肩膀, “你往前, 我往后。”
她们分头行动。
“马上就要发车了,你们快点下来啊!”治安人员在身后催促道。
林真从车尾向前跑,一边喊着“聂远”的名字。她一直跑到车厢尽头,也没有看到那个戴着生日王冠、穿着小西装的男孩。
这时,她的终端响起来。
她接起通讯, 一边转身。
“在我这边,快过来!”克莉丝汀的声音传来。
林真转身就要跑回去。
可随着她回身,一车厢的孩子映入她的眼帘。这车厢怎么那么长,他们的眼睛怎么那么亮?
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孩子拉住她的衣角,问道:
“姐姐,你能带我下车吗?”
林真一震,嘴唇张开,却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研究员吗?我看到你那个星星了。”女孩继续说,“妈妈说你们都特别厉害。研究员姐姐,你能不能把我带走?”
林真半跪下来。
“对不起……”
女孩的眼神暗淡下去。
林真避开女孩的目光,起身往车厢后跑。
无数小手向她伸来,又被她抛在身后。她只能死死盯着远处,冲她招手的克莉丝汀。
她跑过去,把终端递给聂远。
男孩接过母亲的终端,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不能回家了,对吗?”他抬头望向林真。
这句话像在水面丢下了一颗石子,周围的孩子们纷纷开始抽噎。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车厢陷入了哭声。
林真低头去扯男孩胸前的固定装置。
“解不开的。”克莉丝汀按住她的手,低声说道,“我以前试过的。”
虽然这么说,她依旧在林真身旁蹲下,帮林真一起拽固定装置。机械小蜘蛛从她的袖口爬出来,用尖尖的前肢去戳固定装置的缝隙。
男孩没有哭,低头看着林真:“姐姐,我妈妈还好吗?”
“她没事了。”
男孩又接着问:“姐姐,五区是什么样子的?”
林真捶打固定装置的动作一顿:“五区是一个……”
她一时语塞。
她该如何描述五区?落后的,逼仄的,残酷的,还是没有希望的?
她只能说:“你是一个坚强的孩子。”
车厢尽头,治安人员用手臂敲打着门框,“发车了!你们快点给我下来!你们两个研究员在干什么呢,想被一起送过去吗?”
同时,列车开始鸣笛,车轮缓缓启动。
而在车厢尾部,一盏蓝色的小灯突然亮起。林真听到熟悉的蜂鸣声。这是意识干扰!
她一把拉起克莉丝汀:“快跑!”
她们向车门跑去。
车厢在她身后陷入死寂,孩子们一个个垂下头去,陷入昏迷。
他们将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醒来。他们会被不同的家庭收养,或者进入收养院。唯一确认的是,他们未来的一切都会围绕着农场展开。从此,再无选择的权力。
克莉丝汀从车门一跃而下。
林真跟着跳下列车。她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用手撑着站起来,突然开始跟着列车奔跑。
天上,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雨。
雨势越来越大。
列车加快了速度,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克莉丝汀追上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车都走了,你跑什么?”
林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只是那句“姐姐,你能不能带我下车”一直在她脑子里回响。
“他们问我,能不能带他们下车……”
联邦治安处的人已经走了,站台空空荡荡的,只有她们两个人。雨水打在透明的顶棚上,像瀑布一样在她们面前落下。”其实,我当年也希望有人带我下车。”克莉丝汀突然说。
林真转头看她:“你不是范·梅森家族的吗?”
“范·梅森家族也架不住我原生脑子垃圾呀。”克莉丝汀望着雨幕,自嘲道,“我那个时候已经被送上车了,我也想解那个固定装置,可是不管我怎么用力都打不开。列车就要发车了,那个时候我已经绝望了。”
“但我运气很好。也就是那一天,范·梅森家有一个脑子需要继承者。他们找来找去,发现我是相性最好的。”
克莉丝汀伸手去接雨水。
“他们就把我带下了车,给我换了一个脑子。”
她甩掉手上的雨水,皱着眉头在衣服上仔细擦干手。
“这个脑子可矫情了,讨厌湿漉漉的。但我以前最喜欢下雨天了。”
深灰色的悬浮车在她们面前落下,从车顶上喷出压缩空气,在她们面前形成了一块没有雨的空间。她们进入车厢,往中枢大楼去。
林真没有关窗,任由雨水打在她的脸上。
克莉丝汀看着她的侧脸,小心翼翼地挪到她身旁,“抱歉啊,本来说好带你出来庆祝的,结果变成这样。”
“没事,是我要去车站的。”林真刚说完就打了一个喷嚏。
克莉丝汀连忙帮她关上窗,又打开悬浮车里的暖气和座椅加热。
“你得洗个热水澡。”她说,“你要不要去我家?我有一个超级大的浴缸,有各种味道的泡泡浴。”
林真刚想说话,手上的终端响了一下。她扫了一眼,眉头皱起:“薛部长找我。”
克莉丝汀眼睛一亮:“我都忘记了,初级研究员可以选择部门了,他是不是想吸收你进梦境部门呀?”
她一边说,一边握住林真的手臂使劲摇晃:“你会同意的吧?你要是同意了,我就天天来找你玩!”
林真斜了她一眼:“趁机看薛部长?”
克莉丝汀红着脸笑起来。
“你到底为什么喜欢他?”
克莉丝汀眨了眨眼睛:“秘密。”
克莉丝汀没打算回去上班,于是林真一个人在中枢门口下了车。
身后,克莉丝汀突然大喊一声,冒雨追上来。
“站好别动。”
林真疑惑地站直。
克莉丝汀从包里翻出一支口红,用力甩掉上面的雨水,然后左手托住林真的下巴,右手帮她迅速描上唇色。
“抿一下,哎对,这样看起来就好多了。我和你说哦,升职谈条件的时候,绝对不能落了气势。”
林真眨了一下眼睛,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中枢外墙的灯光落下来,铺在她的脸上和脖子上,带着水汽的皮肤泛着一点寒光,衬得她眉毛更浓,头发更黑。白衣黑裤被打湿了,贴在她身上,配上嘴唇上那一抹红色,像一柄开了刃、染了血的刀。
克莉丝汀捂住嘴。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下一秒,林真对她微笑起来,身上的寒冷气息就消失了。
克莉丝汀觉得刚才一定是自己的错觉,她挥了挥拳头:
“加油!如果他要招揽你,必须让他好处加倍!”
林真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听到了。
她带着一身雨水走进大楼,一边走,一边把湿了的头发全部捋到脑后,用金属夹子夹住,又从旁边的实验室里随手拿了一件干净的实验服,披在身上。
办公室里,光线明亮柔和。薛辉坐在办公桌后。
见林真进来,他随手收起正在看的文件,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
“木下初级来啦。”
他的确长得好,年纪轻又位高权重,不怪克莉丝汀对他上头。
林真垂下目光,就看见办公桌上的玻璃花盆里,被剪了根的吊兰已经发黄枯萎了。
这个人,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无害。
她微微点头,语气警惕:“薛部长找我有什么事?”
薛辉眉头一挑,“看起来木下初级对我有一些误会,我可是一直很看好你的。你知道,初级研究员可以选择部门,我对你很有兴趣。”
林真道:“薛部长的兴趣,不是对我的脑子吗?”
“那只是一个玩笑,我知道你能解决大脑清洗剂的问题。如果我不那么做,你要破格升职可没有那么容易。”薛辉露出无奈的神色,这个表情由他做出来,甚至还带着一点孩子气。
可林真不为所动。
薛辉摊了摊手,笑道:
“就当我想要你的脑子吧。但在那之前,我能给你最好的待遇。来我手下,我给你一个试验体名额。”
林真的心跳一下子快起来。这时,她突然想起克莉丝汀的话,于是她开口道:
“我要两个。”
薛辉噎住了,他罕见地露出惊讶的神色:“木下初级说笑了,我只有一个空余名额。剩下一个,你要不去问意识部门要?”——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克莉丝汀:工资翻倍,年休假翻倍,奖金翻倍。
林真:试验体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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