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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人来 向阳葵 17415 字 1个月前

“哦?哪家的姑娘?还是郎君?”

乔舒圆话里也不见惊喜,冷静地看着乔老太太。

“是你乐妹妹,”乔老太太开门见山,“乐丫头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

“想必祖母已经合适的人选。”乔舒圆缓缓说道。

乔老太太语气软和下来,就像是一位慈爱的长辈:“圆姐儿与那人也是熟识。”

她话音一顿。

乔舒圆宽袖下的手指悄然紧握住,温度适宜的手炉竟然有些烫手。

“是霖哥儿!”乔老太太声音扬起,正堂内却陷入一片死寂,她眯了眯眼睛看向乔舒圆。

乔舒圆没有作出任何回应,面色如常,太过平静,甚至平静到不正常。

乔老太太不觉得她会没听清她的话,要么她是没有反应过来,要么她是早有预料。

老太太活到如今这个岁数,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反应过来乔舒圆恐怕是第二种,她就像是已经提前知道她的打算,既如此……

乔老太太也不客气了。

“这桩天作之合的婚事需要你从中周旋。”

乔舒圆觉得可笑,唇角牵起讽刺的笑:“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开口,镇国公府不会拒绝。”乔老太太不以为意,淡然地说道。

在乔舒圆的婚事上,镇国公府本就理亏,她若是提出要求,镇国公府定会满足她。

乔老太太理所当然的语气听得乔舒圆脑袋一阵阵发闷,她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拒绝她:“我不会做的。”

乔老太太脸色冷下来,乔舒圆不是一次两次忤逆她了,想必往后也不会听从于她,将来乔家有事需要她,她恐怕也不会答应。

但卢宝乐不同,只要促成这门婚事,她必定会对她感恩戴德。

乔老太太清明的眼睛闪过厉色:“乔家养育你了十七年,你也该回报乔家了。”

这句话乔舒圆上一世听过无数次,她困于这层枷锁之中,这一世不会了,她笑道:“祖母所谓的……回报?便是让乐姐儿嫁给一个风流滥情的男子?”

“我母亲,二叔,卢家表舅,舅太太都知道吗?”

“乐姐儿愿意吗?还是祖母已经得到顾向霖肯定的明示了?”

乔舒圆不相信这些人都和乔老太太一个想法。

“这些不需要你操心,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份内之事就够了。”乔老太太冷声道。

“我的份内之事可不包括把自己的表妹嫁给一个薄情的男人。”

乔老太太当真好打算,若她真的听她的安排,促成这桩婚事,那她往后几十年,只要卢宝乐婚姻不幸福,她都会自责内疚。

乔舒圆无法承担别人沉重的命运。

“镇国公府已经有了心意的人选,祖母不必操心,还是在府里多修养身心,含饴弄孙吧。”乔舒圆最后劝她。

乔老太太早就听说华阳郡主看中了丁家姑娘,只是她没有把丁大姑娘放在眼里:“一切未定,未来如何尚不可知,更何况有你这个先例在,就算交换过婚书又如何!”

乔舒圆垂眸扯扯唇角,无意再与乔老太太多说,她起身道:“我会将这件事告诉二叔和卢家表舅舅太太。”

“你!你反了!”乔老太太猛地起身,指着她大声训斥。

这时屋门被人从外拉开,曼英疾步走进来:“夫人,世子派人来寻你,似乎是有急事。”

乔老太太更多话被曼英这一句堵在喉咙口,脸色变了又变,憋屈又气恼。

“孙儿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看望祖母。”乔舒圆带着曼英就往外走。

乔老太太拦不住她。

出了正院,乔舒圆看向曼英。

曼英眨眨眼睛,方才只是她编造的理由。

乔舒圆弯唇笑了笑,也不愿再在乔家待下去,只是可惜了陈夫人特地吩咐厨房给她准备的佳肴。

“是不是世子……身体有恙?”陈夫人担心地问。

乔舒圆摇头,硬着头皮说:“不是,是其他的事情。”

陈夫人这才放心了,不免有些失望,好在她心态向来好,她说:“等用午膳的时候,我吩咐人送到漱玉胡同。”

乔舒圆不忍推辞,轻声应下:“下回我让人接了你去国公府小住几日。”

陈夫人眼里闪过惊喜,她从前也是个伶俐人,回京后隐约察觉到乔舒圆对她有些忽冷忽热,可她弄 不明白,直到她成亲前夕要她陪她睡觉,她才觉得是她多想了,这会儿听到这些话,更高兴了,不过……

“瑾姐儿如今黏我,等过些日子再说啊!”

陈夫人很疼爱她现在唯一的孙女,而且乔舒圆是新妇,和从前旁人家前去做客的姑娘不同,为人处世也不能像从前一般。

何况镇国公府近来又不太平,她还是不要去给乔舒圆添乱了,日后等她站稳了脚跟再去陪她几日。

乔舒圆不会无趣到和一个幼儿攀比在陈夫人心里的位置,她道:“等母亲空闲下来去,去信给我。”

陈夫人欢喜地应下。

乔舒圆回府后,让顾逊去给乔二老爷送信,让他下值后到漱玉胡同用晚膳。

只是她不知道卢宝乐对顾向霖的感情有多深,是不是真心想嫁给他?

而顾向霖的想法从来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件事恐怕还需要人帮忙,她回房后,写了一封信交给德远:“务必送到他手上。”

“夫人,我一定把信交给三舅老爷,看着三舅老爷亲自拆开。”德远将信贴身存放。

他口中的三舅老爷便是乔顺雅。

看着德远出了门,乔舒圆肩膀一松,往后靠到圈椅上,方才感觉到了累。

内室喝茶的顾维桢走出来,站在她身后,手掌抚到她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地帮她揉捏着肩颈。

乔舒圆仰头看他,他在她眼眸中是倒过来的,他只穿着家常的大袖道袍,眉眼间少了一些冷冽,淡定儿冷情的凤目深处也含着柔情,让他看上去不似从前那般不好亲近。

她手指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背上:“你觉得我该管这件事吗?”

乔舒圆推了乔老太太的介意,也可以当做什么事情没有发生。

“没有该与不该一说,只看你认不认为值得。”顾维桢语气沉静。

乔舒圆觉得是值得的,尽管国公府一等一的富贵门户,她的阻拦反对或许在有些人眼里甚至会被曲解成不愿看卢宝乐过得好,但她还是想试一试,只是不知卢宝乐的想法。

眼下头一件事还是要将乔老太太的想法告诉乔二老爷。

她担心她拒绝乔老太太后,她再会使出旁的昏招。

乔二老爷收到乔舒圆送的口信后,就猜到家中或许发生什么大事了,但他没有料到他母亲会糊涂成这样!

这件事若真成了,绝对不会是乔氏和卢氏的荣光,反而会连累两家的名声。

顾向霖是何人!镇国公府又是何等人家,乔老太太当真把顾家人当年软柿子,随她拿捏了吗!

一向温文儒雅的乔二老爷心里怒极了,气得气血上涌,脸色涨得通红,握着酒盏的手不停地颤抖,过了好一会儿猛灌一口,对坐在他对面的乔舒圆道:“圆姐儿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祖母年岁大了,或许是有些糊涂了,家中的事情还是交给我母亲和二婶婶打理吧。”乔舒圆道。

乔二老爷重重地点头,对乔老太太很失望。

若是由她打理乔家,日后不知还会发生多少不可预料的事情。

乔二老爷心里很着急,吃不下咽,当即就要回府。

乔舒圆也不留他了。

这时只乔二老爷过来时露了一面的顾维桢也来送他,吩咐人备了他的轿辇给乔二老爷用。

乔二老爷连忙推辞。

顾维桢却道:“你是夫人的二叔,便是我的二叔。”

他又让人给乔二老爷披上貂皮披风。

乔二老爷见他行事做派,心里惭愧,他清楚顾维桢让他单独和圆姐儿用膳,是体贴他们,不愿瞧乔家的笑话,可他母亲此刻恐怕还在盘算着如何算计镇国公府。

他愈发觉得乔老太太是真老了,脑袋迷糊,恐怕神志也浑噩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是双更。

第87章

乔舒圆记忆中, 乔二老爷从未与人动怒争执过,对乔老太太更是百依百顺,无有不从, 这一回竟意外坚定地违抗老太太的意思。

“全府上下都听到了摔杯砸盏的动静,无人不知父亲和老太太起了争执, 但没有人打听到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乔时悦一边吃着鲜果果碟, 一边说道。

乔家现在风声鹤唳, 每个人都规规矩矩的, 生怕出错惹得乔老太太不快,偏乔时悦胆子大, 敢再这个时候出府。

她特地跑来找乔舒圆, 告诉她这件事情。

“听母亲说父亲一夜未睡, ”乔时悦愁叹一声, “也不知道怎么了。”

“姐姐你知……”

乔时悦看向乔舒圆。

乔舒圆有些纠结, 事关卢宝乐的名声, 这件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她犹豫的瞬间, 乔时悦领悟到了她的迟疑,立刻说道:“若是我能知道的事情, 那肯定有我该知道的时候。”

乔时悦看起来性子活泼,但其实最为体贴,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乔舒圆问起她近来有没有和徐子复书信。

乔时悦红着脸说:“徐家年前送了好些年节礼来,我前几日给他送了信笺。”

“他回信了吗?”乔舒圆问。

乔时悦脸更红了,羞赧地点点头:“昨儿收到了。”

不过她写满了一整张信笺,徐子复却只有寥寥数句,她轻哼两声,仔细想想, 有些不开心了。

乔时悦心怡徐子复,她自然愿意付出的更多一些,乔舒圆给她递帕子擦拭,柔声道:“再有下回,你便主动问他有无趣事,让他告诉你,若是……”

乔时悦知道她要说什么,接话道:“若是他还不知好歹,我也不要写信给他了。”

她正在兴头上,可以多包容他一些,她让乔舒圆不要担心,她不傻的。

乔舒圆弯着眼睛笑笑,那就好,悦姐儿这样可爱,徐子复应下婚约,没有道理不喜欢她的。

她知希望他们这一世能顺畅一些。

乔时悦在她这里用完午膳便坐不住了,想去外头逛逛,乔舒圆派了护卫跟在她身边,早些送她回家。

到了晚上,乔顺雅的小厮**来了一趟,告诉乔舒圆,她交代他办的事情已经办妥。

乔舒圆便在次日给乔家姑娘和住在乔府的表姑娘们下了帖子,请她们出门游玩。

请帖没有经过乔老太太的手,直接送给了姑娘们的父母,自然没有不应的。

六七个姑娘,乔舒圆将午宴安排在了沁梅园,沁梅园是京城最风雅的地方,午宴过后还可在园子里赏梅听,煮雪烹茶,沁梅园另外连着的又是京城冬日最热闹的冰嬉场,冰冻数尺的水面,可尽情玩耍。

姑娘们正值爱玩闹的好年华,在沁梅园暖室里品了两杯茶便有些坐不住了,都想去看冰嬉场。

乔时悦最爱玩,先开了口,其余姑娘跟在她身后,起身穿戴暖帽披风,姑娘们出门在外,又无长辈,都少了几分娴静,急哄哄,热热闹闹地出了门。

乔舒圆今日特地带了数位力气大,身形健壮的仆妇,她吩咐仆妇们跟在姑娘们身后,仔细保护她们,她来了月信,身子有些不舒服,就不过去了。

卢宝乐这是头一次在京城过冬,对冰嬉很是好奇,她由丫鬟伺候着换上皮靴,披上披风,正要出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乔舒圆。

乔舒圆穿着绿色长袄,鹅黄色百迭裙,安静地坐在茶案旁,慢悠悠地品着茶。

卢宝乐咬了一下唇,改了主意:“我留下陪圆姐姐说话吧。”

乔舒圆摇头,让她尽管去玩,不要顾及她,她宁有别的消遣,稍后去听琴。

卢宝乐踌躇之际,被乔时悦跑回来拉走了:“你难得来一趟京城,不用管圆姐姐。”

恭敬不如从命,她只得笑着跟她走了。

一进冰场便感觉透骨的凉意,冰面打磨得光华,呼吸间尽是冷冽刺面的寒风,卢宝乐紧紧了肩头的披风,不远处围着许多人在看杂技,突然耳边传来叫声,远处浇筑了一坐小冰山,一群半大的孩子从上滑下来,刺激的尖叫声过后又是哄笑。

再转眸目光又被冰上蹴鞠的少女们吸引住了。

乔时悦见她愣神关心道:“是不是冷了?”

卢宝乐摇头,她只是没有见过这样的热闹,又是方才从幽静的沁梅园出来。

“我们去玩拖冰床!”

这还是乔时悦幼时玩过的,后来稍大了一些,开始读书了,乔老太太便不许她们玩了,说是不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我还想去别处看看,悦姐儿你们先去玩。”卢宝乐看到拖冰床的玩法了,是坐在木板坐地踏板上,在冰上滑行,她不敢玩。

乔时悦也不强求,让她自己多小心,便和想玩的姐妹们手拉着手跑开了。

卢宝乐站在原地,鲜活的游乐画面让她目不暇接,跟在她身后的许嬷嬷道:“姑娘前面还有冰上舞。”

“哦?”卢宝乐觉得稀奇。

“每年就这几日有呢!那些姑娘穿着木冰刀鞋翩翩起舞,像蝴蝶似的,漂亮极了,过了十五就没了。”许嬷嬷告诉她。

卢宝乐闻言,更想去瞧瞧了,让许嬷嬷引路。

一路往里走,走了近一盏茶的时辰才看见用挂着彩绸的暖棚,悦耳的鼓乐袭来,卢宝乐加快了步子。

许嬷嬷行事妥帖,已经让机灵的小丫鬟先跑过来,替卢宝乐寻了位置。

可惜这会儿人多,位置算不得最优,卢宝乐并不在意,落座后她看得专注,眸光随着舞姬的优美的身姿起落,心中好奇又钦佩,她们竟然能踩着刀片起舞,太厉害了。

一舞毕,众人为她们喝彩,舞姬们准备退场,稍后有别的舞曲,卢宝乐正准备收回目光,吃口茶歇一歇,恰在此时走在最后的的舞姬突然不小心摔倒在地,卢宝乐忍不住惊呼一声,深怕那位舞姬被冰刀划伤了腿,她抬脑袋,想看看有没有人扶她,忽而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

那是一个此时此刻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因着乔顺雅的缘故,卢宝乐知道国子监每月常假是何时,今日不是常假,那顾向霖此刻也应该在国子监读书。

顾向霖坐在前头最好的位置,他一个箭步上前扶住那名舞姬的手:“姑娘小心。”

这舞姬让他想起了婵娘,同样的单薄纤弱,天寒地冻,她漂亮的小手冰冷得像是冰块,楚楚可怜地看着他,顾向霖心中生出几分怜爱。

舞姬们的管教嬷嬷听到动静,已经走了过来:“劳烦这位小爷了,我来扶姑娘。”

“无碍。”

顾向霖抬手制止住嬷嬷,长臂一揽,将舞姬一把抱起来:“带路。”

“那人不是……”

许嬷嬷似乎才认出顾向霖,惊讶道。

卢宝乐脸色泛白:“莫要提。”

乔老太太说,让她安心等着她的好消息,尽管她父母得知后不同意,但卢宝乐退却的心里仍生出一抹期待,她还是无法抵挡住能嫁给顾向霖的诱惑。

此刻却有些茫然,她想这可能只是顾向霖善心发作,并未其他意思,可方才两人眼神交汇之间的情愫总是在她脑海中盘旋。

卢宝乐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该做,可是她迫切地想知道,顾向霖还会做什么。

她不由得起身,沿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去。

许嬷嬷:“哎哟”一声,连忙追过去,小声说:“姑娘要去哪儿,若是姑娘出了事,我该怎么和夫人、卢家舅老爷舅太太交代。”

她满面愁容,却总是落卢宝乐一步,像是怎么拦都拦不住她。

卢宝乐突然停下脚步,站在一根彩柱后,前面就是舞姬们休息的暖棚,她瞧见顾向霖一手握着舞姬的脚,一只手在帮她上药,舞姬浓情蜜意,含情羞赧地看着他,手指轻轻地搭在他肩头,慢慢依偎在他怀里,他没有半点抗拒,甚至没有觉得有问题。

太亲密暧昧的距离和举动,这或许只是他们第一次相见,卢宝乐失望地别过脸。

她好像无法接受这样的顾向霖。

卢宝乐不愿再看,死死地咬住唇瓣,他们其实本来就没有什么,一直是她一厢情愿。

母亲说得对,他这样的身份,身边莺莺燕燕环绕,总是不缺人的。

卢宝乐突然觉得自己也很可笑,她竟然对圆姐姐的前未婚夫,一个正在议亲的男子有别样的心思,冷风佛面,如梦初醒。

她好像给她父母丢脸了。

他们和乔老太太谈完话,虽然不曾责备她,只劝她这恐怕不是一门好亲事,但他们心里也对她感到失望了吧。

卢宝乐默默地取下随身携带的香囊,里面装着她原先打算送给顾向霖的生辰贺礼。

是一枚玉佩,缀着她亲手打的络子。

玉佩用了她攒了半年的月例银子,就算如此,她还是害怕顾向霖嫌弃,面对他都不曾好意思送给他。

她回家后,每每想起都觉得后悔,现在只感到庆幸。

她握住许嬷嬷的手,问她离这儿最近的当铺在哪里。

许嬷嬷不明所以,只说:“不远,出了冰嬉场再走半刻钟就是吉祥大街,不管姑娘想找什么铺子都有。”

走出偌大的冰嬉场再走到吉祥大街,卢宝乐累得气喘吁吁,小脸冻得通红,背脊出了一层细汗,但她从当铺出来的时候,脸上却带着放松的笑容。

典当玉佩折了二钱银子,但她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当铺旁边就是首饰铺,这两日父亲母亲为她寝食难安,卢宝乐决定用剩下的银子给父亲挑一根玉簪,再送母亲一副耳坠。

他们肯定会高兴的——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

第88章

卢宝乐离开吉祥大街后直接回了沁梅园。

断了心头的念想, 她心头松快,可回程路上,她想起老太太, 想起等会儿要面对乔舒圆,又开始紧张起来。

姐妹们都不曾从冰嬉场回来, 沁梅园的厢房里还是只有乔舒圆在, 硬上乔舒圆的目光她脚步微顿, 乔舒圆没有问她去哪儿了, 只让丫鬟服侍她去更衣。

“先换身干净的衣裳,再来喝碗驱寒汤。”

乔舒圆脸上带着笑, 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 卢宝乐低头躲开她清亮的眼眸, 轻应一声, 往侧厅去了。

她的贴身丫鬟跟过去服侍她。

许嬷嬷留在茶室, 给乔舒圆行过礼, 正要回话。

乔舒圆笑着说:“不急,嬷嬷先缓一缓。”

湘英搬了杌凳放在炭盆旁, 又亲自给她倒了一碗驱寒汤:“嬷嬷先暖暖身子。”

许嬷嬷心中熨帖,连声道谢, 坐在杌凳上捧着小碗喝了口驱寒汤,身体暖和起来,夫人给她脸面,她也不能托大,赶忙道:“夫人放心,一切顺利。”

但有件事,许嬷嬷感到意外,她将卢宝乐去当铺的事情告诉了乔舒圆。

乔舒圆若有所思, 点点头,记在心里,柔声说:“辛苦嬷嬷了。”

她看向湘英。

湘英会意,往许嬷嬷手里塞了一只荷包:“这是夫人给嬷嬷的酒钱,嬷嬷千万别客气……”

许嬷嬷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忙又收了回去,眉眼俱笑,起身又给乔舒圆纳福:“多谢夫人。”

她们原先都是在漱玉胡同当差,这是头一回替新夫人办事,新夫人看中她,她也不想辜负夫人的信任,事情办完了,也没有想过再讨格外的赏赐,往后能入新夫人的眼,常在她身边服侍,她就开心了。

但新夫人宽厚大方,许嬷嬷也不扭捏,爽利地道谢,收好沉甸甸的荷包,识趣儿地退下了。

卢宝乐心里没底,许嬷嬷是顾家的仆妇,定会将她去当铺的事情告诉圆姐姐。

卢家是个体面门户,家中又不曾亏待她,她好好一个闺阁小姐去当铺做什么!若圆姐姐问起,她该怎么回呢!

卢宝乐有些忧虑,回到茶厅,她喝碗驱寒汤,擦拭唇角,搁下帕子,转头勉强笑着说:“圆姐姐已经听完琴了吗?”

乔舒圆道:“在琴室坐着有些乏,便回来了。”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她吃茶时,屋内安静下来,只有一旁小炉上的茶壶发出细细的声响,壶口散出一圈热气,卢宝乐面颊发烫,她主动说:“圆姐姐,我方才去当铺了。”

“有些东西不值得留在身边,典当了也好。”

乔舒圆没有问她典当了何物,她也不知,只隐约感觉到大概是和顾向霖有关,他那样的人是不值得旁人为他花心思的。

卢宝乐看着乔舒圆不知怎的,心尖一软突然说:“圆姐姐,我其实有件事瞒着你。”

乔舒圆看见她搭在杯壁上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抬起胳膊,慢慢握住她的手,熠熠生辉的眼眸望着她:“乐姐儿事情已经过去不是吗?”

卢宝乐一惊手指用力反握住她的手,脑海中电光火石间她瞬间明白,圆姐姐都知道了!

她脸色变得煞白,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老太太说,她愿意成全我,可是我已经不想他了!”

卢宝乐心里伤心的,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到现在,仿佛是一场梦幻的梦,顾向霖是第一个让她生出情愫的男子,她以为他对她同样的心思,今日见他多情的模样,才恍然初醒,原来他并不属意她。

她或许只是他无聊时的消遣。

仔细想来,也是她糊涂,圆姐姐嫁给镇国公世子前的那些纠葛,父亲母亲不肯说得分明,但从他们只字片语和乔府下人们偶尔交谈中也能猜到真相。

偏她被京城的府里和他的虚像迷住了双眼。

“圆姐姐会不会笑话我不知天高地厚。”卢宝乐羞愧道。

乔舒圆倾身,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脑袋,认真地告诉她:“不会。”

顾向霖出身高门,生得一副好容貌,又一贯装的温柔,会被他的表象迷惑实属正常,前世事发之前,乔舒圆都以为他心里只有她,真轮起来,她更可笑。

只可惜那时候她已经没有办法逃离。

但现在卢宝乐和顾向霖之间尚且朦胧暧昧,只要她愿意,一切都来得及。

卢宝乐红着眼睛,终于笑起来,但很快突然又变得紧张起来:“老太太那儿,我怕……”

乔舒圆任由她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语气平静和缓。

“乐姐儿,什么事情都不会有,老太太也没有办法为难你。”

乔老太太让她帮卢宝乐说亲,并不是很过分的事情,只是那个人是顾向霖!

若顾向霖是良人,乔舒圆自然愿意替她牵线,可他一贯风流浪荡,好似全天下就他一个贴心人,所有姑娘都要靠他来拯救,没有他,姑娘们就都活不成了。

可是被他辜负的女子又该如何,他恐怕从来不曾想过。

乔舒圆脑海中闪过薛兰华的身影,又想起丁家姑娘,她摇摇头,她顾及不了那么人,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是乐姐儿。

乐姐儿和她情分不同,乔舒圆明知道她美满的未来,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沉溺在乔老太太给她编织的美梦之中,陷入泥潭。

更何况如今她对顾向霖感情算不上深刻,及时抽身,尚且容易。

“你不欠老太太的,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老太太她……她也做不了镇国公府的主。”

乔舒圆宽慰她。

卢宝乐情绪慢慢平稳下来:“圆姐姐,谢谢你。”

乔舒圆眼眸流转说:“若真想谢我,那就打条络子送我吧,恰好我手上的串珠松了。”

卢宝乐手十分的灵巧,她腰间束腰的绦带,香囊的络子都是她亲手做的,格外的漂亮。

卢宝乐连忙应下,就只是这样的小事吗?

“好了,时辰不早了,悦姐儿她们想必也快回来了,我们趁这仅剩的闲暇时光再品一品茶。”乔舒圆拍拍她的手,收回手臂,侧身提起茶壶。

满室茶香,卢宝乐小口小口抿着茶,仔细品味唇齿间的留香,时不时看一眼乔舒圆。

乔舒圆疑惑地问:“怎么了?”

卢宝乐红着脸告诉她,她品不出旁人所言的雪水的清甘。

乔舒圆弯着眼睛笑,坦诚地说:“我也尝不出。”

卢宝乐轻笑出声,眉眼间的郁气一扫而空。

*

那边顾向霖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舞姬的暖棚,瞧天色不早,拐着弯也到了沁梅园。

今儿他逃学确实是有缘由的,谢锦辰攒了一个局只给他和乔顺雅下了帖子,说是想寻个机会让他们和好,他自然还是不愿失去乔顺雅这个朋友,但没有想到乔顺雅会答应。

顾向霖激动又高兴,他已经在国子监安分了好几日,隐隐有些受不住寂寞,想着今日总归是要偷跑,便在午膳过后便借口头疼,回了寝舍,随后悄悄出了国子监。

可惜谢锦辰和乔顺雅只肯散学后才来,他们晚上还准备赶回寝舍。

顾向霖摇摇头,不理解他们要如此拼命作甚!

谢家不提,顾向霖酸溜溜地想,那乔家和镇国公府如今已是一家人,乔顺雅何愁没有前途!

顾向霖坐在厢房里,手里把玩着那舞姬留给他的发簪,失神之际,谢锦辰跑了进来,他气喘吁吁地拦着他:“我在沁梅园门外看到你二哥的车架。”

顾向霖“蹭”的一下起身:“没看错,是我二哥!”

“总跟在你二哥身边的护卫也在!”谢锦辰说道。

“若被他发现你私自出国子监,恐怕又得挨一顿训,我担心正甫兄被人瞧见,已经让他先回去了,你也从后门走吧。”

顾向霖连连点头,他二哥心狠,上回让他在祠堂跪了两日才肯放他出来。

别的也就罢了,倒是错过了和卢家姑娘见面,也不知她有没有生气。

“发什么愣?快走吧。”谢锦辰奇怪道。

顾向霖回神,拍拍他的肩:“多谢锦辰兄了。”

他说完,赶紧往后门走,不过心里还在嘀咕,他二哥怎么会来沁梅园,他从前和同僚谈事不是在漱玉胡同,就是在观月楼,难道……

顾向霖猛地驻足,心里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若他二哥来见的是一位姑娘呢!

他这般想着,已经调转步子,往正门走去。

乔舒圆看着姐妹们坐上回乔府的马车,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时顾家的车夫也驾着马车停到她面前,有顾诚顾逊两兄弟驱马领着护卫随侍一旁,乔舒圆扶着湘英的手踩着脚踏上了马车,刚弯腰走进车厢,一张英俊贵气的面庞闯进她眼帘。

“你怎么真来啦!”——

作者有话说:这算今天的更新,昨天的二更今天补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89章

宽敞的车厢内烛火摇曳, 暖香浮动,顾维桢半倚厢壁,姿态闲逸优雅, 软塌上的案几上放着一本有翻阅痕迹的闲书,茶盏留有小半茶汤。

显然他已经在车厢里坐了有一段时间了。

乔舒圆满眼惊喜地看着顾维桢, 眼里仿佛缀满了细碎璀璨的星光, 她抿唇笑, 坐到了他身旁。

顾维桢动作自然的碰碰她的脸, 摸摸她的手,像是在检查她可有挨冻。

乔舒圆眉眼温软, 嘴上说着:“我不冷。”

却也配合着他, 和他说起今日的事, 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为卢宝乐准备的, 乔顺雅也自然没有想与顾向霖说和, 只是为了寻个由头, 让他过来演好这出戏。

顾向霖果然就吃这一套,他的“怜香惜玉”没有让乔舒圆失望。

顾维桢帮她解了斗篷, 搭在左前侧的软塌上,回头专心听着她说话:“夫人好谋算。”

乔舒圆这一招还是从顾维桢那儿学来的, 她漂亮的眼眸闪过促狭,笑道:“是老师教的好。”

顾维桢挑眉失笑,忍不住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入怀中。

语调慵懒低缓问她:“累不累?”

大部分的事情乔舒圆都安排人去做了,她不过动动嘴皮子的功夫,身体上算不得累,只是靠在他宽阔的胸膛,听着他的声音, 心中熨帖,她的身体好像变得软绵绵的,不由得往他身上贴紧。

无声的撒娇,更让顾维桢心软,他手掌温柔的轻抚她的背脊。

她性子却不似此刻这般柔软,他看不得她为了乔家那些事情,烦心,偏偏她脾气犟,不肯他插手,只说她自己能解决,若他实在想帮忙,就调几个能做事的给她用。

顾维桢只能先依她。

乔舒圆并不是矫情,只是这些事情,她自己能解决,若她需要他帮她,她也不会和他客气的,就像现在,她说:“夫君,你抱紧我。”

送卢宝乐上了马车后,她心里莫名有些惆怅,想到了他,但不曾想过打开车厢门,他竟然真的出现在她眼前。

顾维桢对她向来是有求必应,更何况这件事,他只遗憾不能融她入骨血,他手臂收紧。

乔舒圆呼吸错乱了一下,他温热的唇瓣贴了上来,她心尖发颤,缓缓阖上眼睛,沉溺在他缱绻的亲吻中。

马车平稳地驶过街道,车厢隔开嘈杂声,烛光忽明忽暗,气氛升腾,顾维桢掐着乔舒圆的腰,将她抱坐在自己身上。

如乔舒圆所愿,贴得更紧,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她猛然一惊,手掌撑着他硬邦邦地肩膀,绯红着脸,躲开他的吻:“不行的。”

这是车厢,她们还在外头,何况她身子也不方便。

顾维桢黝黑的凤目盯着她,沉舒一口气,将她抱回去,下巴搁在她颈窝,甜香绕鼻,他沙哑的声音显得格外闷,他说:“我知道。”

他心中苦笑,不知该怪自己与她在一起时,定力不足,还是该怪她太会撒娇,她的每一次回应都足以撩拨得他意乱情迷。

“让我缓一缓。”

他现在着实有些狼狈。

乔舒圆也有些不好意思,她没有想到他反应会这般大。

“我下去吧。”乔舒圆小声提议,这样他平复得更快些。

顾维桢不松手:“无碍。”

乔舒圆眨巴眨巴眼睛,难得对他的话产生了质疑,真的吗?

她艰难地伸出一只胳膊,从矮几上取了茶盏,那小半盏茶汤已经变得温凉,她指尖托着杯盏递到他唇边,让他喝口水压一压火气。

她满脸认真,顾维桢薄唇微弯,一声轻笑从喉咙口溢出来。

乔舒圆被他笑得面颊发烫,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了?”

顾维桢没有说,只是握着她的手腕,低头就着她的手,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乔舒圆探身将茶盏放回去。

忽而马车外传来顾诚的声音:“启禀世子、夫人,有人在后面跟着。”

乔舒圆闻言一惊,扶着顾维桢肩膀的手指猛然抓紧,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最害怕的还是有人想要刺杀顾维桢。

顾维桢察觉到了她的不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平静地问顾诚:“可知道是何人指使的?”

车厢外沉寂了片刻,顾维桢蹙眉,以为顾诚还未来得及探出一二。

乔舒圆都紧张起来,想要从顾维桢腿上下去。

谁知下一刻,顾诚语气古怪地说道:“是六爷。”

顾向霖?

乔舒圆动作一顿,脸上闪过疑惑,当真是很意外的名字,按理说他不是应该回国子监了吗?

顾维桢嗤笑一声:“抓了他送去镇国公府。”

乔舒圆悄悄从他腿上挪下来,望着他:“他跟踪你做什么?”

她想到顾向霖现在恐怕以为这马车里只有顾维桢。

顾向霖太蠢了。

蠢到顾维桢都无法理解他的脑子,他抬手帮她整理衣襟,不甚在意地说:“不用管他。”

顾诚走到顾向霖面前时,顾向霖还没有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自己被发现,已经晚了。

他央求顾诚当做没有看到他。

顾诚不应声:“六爷放心,世子不会为难你,世子已经吩咐属下送六爷回国公府。”

顾向霖更不愿去了,他今岁去国子监前,镇国公已经给了他警告,若他再无视国子监条规,私自逃学,他日后都不必再去了。

京城勋贵子弟没有承袭爵位的,也能靠着祖上功勋厚脸皮在皇帝跟前讨得荫封,不过都是些闲散职位,但大多是人都是瞧不上那小官的,剩下的无外乎两条路。

一是读书科考,凭各自本事博个好前程,入仕后依仗家族帮衬,来日入阁拜相也未尝不可能。

二是进军营,只是如今天下太平,想立功封爵实属无妄。

这些路子都走不成,那也只能一辈子仰仗家族照拂了。

顾向霖还是有些志气的,乔顺雅和谢锦辰今秋都会下场科考,他自认他不必他们差,自然也要参加今年的秋闱。

他二哥十七岁高中状元,若顺利,他亦能如此。

若不去国子监,他就担心镇国公给他讨荫封,让他领个小官外放历练。

顾向霖不要,他说在:“我有话要和我二哥谈,你去回话。”

“这已经是世子的吩咐。”顾诚身形巍然不动。

“你再去问问。”顾向霖 催促他。

他见使唤不动顾诚,就知道他没有把他放在眼里,面子里子都丢了,他愈发愤懑:“我二哥如今也能出来走动了,莫不是马车里还藏着旁人,不方便我去?”

若是旁人,若是别的姑娘,那二哥和他也没什么不同。

顾向霖脑海中浮现乔舒圆和他撕破脸,嫌弃他的模样,复杂地笑了笑。

顾诚肃着一张脸:“世子和夫人在车厢里,属下不便多打扰,二爷有什么话,直接告诉我,我替二爷转述。”

“乔、二嫂在!”顾向霖脸色都僵硬了。

车厢里的人怎么会是乔舒圆!

顾诚颔首:“属下劝六爷还是尽快回去吧,免得……”

他说得含糊,可顾向霖已经领悟到了他的意思,免得他惩罚加重,他心中气得要命,问他顾维桢和乔舒圆是不是回漱玉胡同。

顾诚闭口不谈,这不是他能说的。

顾向霖指着他连说了几声“好”,“你果真是我二哥养得好、好护卫。”

他还是不敢得罪顾诚的。

顾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让人牵了马:“六爷请吧。”

乔舒圆吩咐车夫改道去镇国公府,顾维桢伤势已然大好的模样,以免顾向霖回去后添油加醋说些什么话,她决定还是主动一些的好。

“夫君觉得如何?”乔舒圆吩咐完,才想到问顾维桢的意见。

顾维桢凤目含笑:“家中事宜全凭夫人做主。”

乔舒圆嗔他一眼,不理会他的调笑,取了随身带的荷包,从中拿出一盒面脂粉:“你面色红润,得要遮一遮!”

顾维桢眉心一跳,道:“多亏夫人细心照料,为夫已然修养好了,气色佳再寻常不过。”

“夫君方才说了都听我的。”乔舒圆捧起他的脸,笑眯眯地说。

做戏做全套,她又不是神医,自然是要让他尽量装得像一些。

顾维桢扶额轻笑,真是栽在她手里了。

马车比不得骑马轻便,顾向霖在顾诚的施压下,不得不快马赶回镇国公府。

只是他和顾诚纠缠时,耽误了不少时辰,他刚翻身下马,街口传来动静,他下意识地停下来,看过去,正是顾维桢的车架。

那乔舒圆……

顾向霖已经近半个月不曾看到过她了,既想见她,又不愿在此刻看到她。

可事与愿违,乔舒圆和顾维桢一起出现在他面前,他这才死心了。

乔舒圆下了马车,反手搀住顾维桢:“小心。”

她抬眸,顾维桢也在看她,相视一笑,又默契地移开目光。

第90章

顾向霖亲眼见到乔舒圆从顾维桢马车里下来, 他的揣测得到验证,全都是臆想。

望着他们夫妻恩爱的模样,顾向霖仍然不愿承认他心思卑劣, 可心底阴暗角落堆起一层嫉妒,让他喉咙发紧, 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猛地咳嗽了几声, 艰难的把视线从乔舒圆身上移开, 对顾诚道:“我一回恐怕真病了。”

顾诚不管这个, 他的任务只有把他交给国公爷和华阳郡主。

更何况顾向霖的这一招,他看过太多次了, 都看腻了, 他抬手招了两个小厮:“扶着六爷。”

见到顾向霖, 华阳郡主一阵头晕目眩, 连看到顾维桢回家来的喜悦都所剩无几, 她指着顾向霖半天没说话。

看他被顾诚送回来的架势, 又不知在外惹了什么祸事,华阳郡主闭了闭眼睛, 直接略过顾向霖,只朝着乔舒圆招手。

“这段时日真是辛苦你了, 桢哥儿身体能康复得如此好,全是你的功劳。”华阳郡主越看乔舒圆越满意。

乔舒圆底气不足,他哪里需要她照料,这些日子在漱玉胡同,两人倒是十分的胡闹,她被华阳郡主夸得脸红,忍不住回眸看了一眼顾维桢。

顾维桢坐在左侧头一把圈椅上,圈椅铺着大红毡毯, 他穿着一身墨色织金直身,他的好气色和红润薄唇被乔舒圆用脂粉遮掩了一些颜色,眼睫纤长低垂,看起来却有一种异常的美感,他凤目浓黑锐亮,背脊挺直,气质不显文弱。

但他这幅样子落在华阳郡主眼里,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乔舒圆顺势搀着华阳郡主坐下:“母亲别与六弟置气,今儿也是凑巧,世子见我在家中闷得久了,带我去沁梅园,又叫了我娘家几个妹妹,我和世子……”

她口吻倒是一副好嫂嫂的模样。

顾向霖神色变扭,心里也烦躁起来,但很快又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神色明显慌乱起来,他没有办法解释他跟踪顾维桢的原因,顾维桢前不久才遭到刺杀,时候太过敏感,若被人误会了,他岂不是无辜!

他也只是想看看他马车上有没有其他女子,这理由说出来,荒唐又可笑,寻不到合适的理由,错上加错必定会受到重罚,他连忙喊了一身:“母亲!”

一瞬间,正堂内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嘴角翕动,撑着脑袋说:“我头疼!”

不过,他也不曾作假,他这会儿真的头疼,应当是今日在冰嬉场受了冻,出来后又跟踪顾维桢走了一段路,吹了寒风,这会儿连带着四肢都酸软。

华阳郡主不信任他,只当这是他的借口,只等国公爷回府,让他亲自来教训他儿子,这回她可不会心软,再帮顾向霖求情,是该让他涨涨教训了。

她依旧不打算理顾向霖,继续冷着他。

顾向霖微微倾身,哀求地看着顾维桢,希望他这次能揭过他跟踪他的事情,日后他定会向他赔罪。

顾维桢眼神没有波动,只是从容地端起手边的盖碗,素白的指尖捻过盖身,浅啜一口清冽的茶汤,慢品茶香,显得十分惬意。

顾向霖急得背脊起了一层虚汗,偏把他晾在一边的华阳郡主到底还记挂着他的事,已经主动问起顾维桢和乔舒圆:“这小子究竟犯了什么事情?怎么被你们逮到了?”

顾向霖咬牙看向乔舒圆,只能寄希望乔舒圆能看在他们从前的情分上帮帮他:“没什么,只是二哥二嫂他们在沁梅园撞到我逃学了,是吧。”

乔舒圆盯着他看了几息,眼睛弯弯,红唇微张刚要说话,就见顾向霖深吸一口气,身体一软,往地上倒去。

正堂地面铺着地衣,只听到一声重重地闷响。

乔舒圆瞪大了眼睛。

顾向霖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趴在地上,像是昏过去了一样。

乔舒圆眉头轻蹙,竟一时猜不准,他是真晕过去,还是装的。

就连华阳郡主都有些迟疑,下意识地看向顾维桢。

顾维桢起身,走到顾向霖身旁,半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触手便感觉到他皮肤滚烫:“去请府医。”

一旁候着的静息快步过去,帮着顾维桢扶住顾向霖的身体和胳膊。

他的指腹搭上顾向霖的手腕,他书看得杂,医术也略读过几本,顾向霖的脉搏有力,几息过后又渐弱,像是风寒的浮脉脉象。

这回顾向霖居然是真病了。

顾维桢放下顾向霖的手,正要起身,乔舒圆已经来到他身旁,托着他的手臂,扶他站起来。

他凤目闪过笑意,站定抽出手臂,揽过她的肩膀,带着她往一旁避开杂乱的人群。

慌了神的华阳郡主一边让丫鬟们去将顾向霖抬到侧厅软塌上,一边又惦记顾维桢:“晚上就别回漱玉胡同了。”

顾维桢看了一眼乔舒圆,乔舒圆正兴致勃勃地看着正堂里的这出戏,见她颇有兴致,他颔首应下。

华阳郡主这才跟着丫鬟们去了偏厅。

有些场合,乔舒圆不方面过去,顾向霖是她名义上的小叔子,是要有些避讳,她不便前去看望,悄悄碰碰顾维桢的手臂,想让他过去看看。

顾维桢攥住她的小手,突然发出一声轻叹。

乔舒圆疑惑地仰头望着他,顾维桢眉梢一挑,黝黑的眸子凝着她:“你夫君在这儿呢!”

乔舒圆她眨了一下眼睛,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我也没有很好奇。”

“有人盯着,自会来告诉夫人,发生什么趣事儿。”

顾维桢幽幽地说着,牵着她出了正堂。

远离了正堂的热闹,四周陡然安静下来,乔舒圆自在地望着周围的冬景,近半个月没有回崇月斋,她竟有些怀念,这个地方对他们而言,意义不同。

这里有许多只属于他们的第一次,这里是特别的,跨过院门,她听到顾维桢问她,更喜欢哪里。

漱玉胡同没有人打扰他们,就像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天地,乔舒圆说不上自己更喜欢哪一处,各有各的好。

从前顾维桢没有成亲时,公务繁琐住在漱玉胡同,不会有人说他闲话,但他现在已经娶亲,且父母健在,他身为国公府世子带着夫人长居别院,难免会有非议,只怕对他官声有碍。

顾维桢又岂是害怕流言蜚语的人,她的喜好自然放在他的第一位。

“可是你不在乎,可是我会心疼。”乔舒圆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顾维桢喉咙发紧,忍不住将她拥入怀里。

“更何况,等你日后回了……,白日里我一个人待在多无趣,在这儿,还有弟妹们,棠姐儿陪我玩。”乔舒圆脸蛋压着他胸前的衣料,听着他的心跳声说道。

兼任刑部尚书的夏阁老已经几次三番地派人来探望他,就是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刑部,夏阁老常伴陛下左右,刑部大事平日里都是顾维桢主持,如今都盼着他回去。

顾维桢有自己的打算,并不急着“痊愈”,这段时日,难得能和乔舒圆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他万般珍惜。

乔舒圆并不是孤僻的人,前世那样的处境,她都和府里的几位夫人相处得很好,她也爱和她们玩。

“你知道的,我没有说违心的话。”

顾维桢知道,不管什么处境,只要她愿意,她总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起码表面如此,但心里……

前世他见过太多次,她虚假的笑容了。

乔舒圆明白,他总是担心她被琐事烦心,可是她喜欢人世间的俗事,她喜欢这些人气儿。

“你放心,府里庶务有母亲,还有管事们按照章程打理,我累不着的,更何况有你在,谁敢惹我生气?我可是顾二爷的世子夫人,”乔舒圆手掌爬着他的心口,轻轻贴着,踮脚在他耳侧说,“我还等着做首辅夫人,耀武扬威呢!”

明知道她在哄他,顾维桢眼里还是闪过笑意,他说:“我尽快!”

他语气很认真。

乔舒圆闻言,连忙改口:“那也不用很快,你别太累了,我只是在说笑。”

前世就听说过他的辛苦,从前是佩服,如今只有心疼,不过现在首要的事情,就是拉他回房净面,她实在看不惯也不想看他这样没有血色的面色。

顾维桢自然配合,站在盆架前,将脸上的脂粉洗干净,他五官近乎完美,难得的是他鼻子也长得贵气,鼻梁高挺,线条笔直利落,鼻尖更是精致,清透的水珠从他鼻尖滴落,在水中漾出波纹,他直起身,取了巾子,水珠沿着他下颚线滚落,没入领口。

顾维桢手腕一顿,顺着那道炽热的目光,看向坐在妆台后,温柔的烛火摇晃,乔舒圆手肘支撑着案面,露出一截戴着碧玺串珠的皓腕,指尖托着下巴,小脸红扑扑的,视线胶着地落在他身上,看他入了神。

他唇角微扬,抬脚走到她面前,俯身凑近。

一张俊脸陡然凑近,乔舒圆终于回过神,下意识地往后躲,但后颈一紧。

顾维桢手掌扣着她的后颈,密密麻麻的吻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猫头][猫头][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