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好不过。”
他拂袖走至窗畔,仿佛连多看她一眼都难以忍受,字字都浸透濒临极处的沙哑。
“看到你……本就只会让本座生厌!”
……
这句刻骨的自白,连同裴珏此刻脸上那混合着濒死痛苦与极致讥嘲的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谢九晏的神魂!
扼住裴珏脖颈的手骤然松开。
谢九晏踉跄着向后急退,脚下虚浮,几乎站立不稳,那双曾翻涌暴戾的赤红眼眸,此刻已被剧痛与悔恨彻底吞噬。
裴珏骤然失去钳制,身体顺着门框滑坐在地,弓背剧烈地呛咳起来,脖颈上狰狞的紫红指痕触目惊心,他却依旧缓缓抬眸,牵唇望向了谢九晏。
那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毒刺,掺杂着不加掩饰的冰冷、讥诮、与……洞悉一切的残忍,直刺而来!
谢九晏再也无法承受。
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栖梧殿,玄色袍袖在空中划过凌乱的弧度,脚下甚至带倒了庭院角落一盆半枯的七叶兰,陶盆碎裂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那身影转瞬消失在沉沉的暮色中,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庭院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自散落泥土中散发的微腥气息。
裴珏倚着冰冷的门槛,捂唇低咳不止,每一次喘息都仿佛牵扯着喉咙的钝痛。
许久,那剧烈的呛咳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依旧没有起身,用指腹一点点拭去唇边呛出的血沫,另一只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微微仰首望着谢九晏消失的方向。
暮色将他清隽却异常苍白的脸庞蒙上一层晦暗的阴影。
那双墨色眼眸里,先前所有的情绪都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枯寂。
他唇角轻轻向上扯动了一下,眼底掠过抹似有似无的自嘲,又似是一种更深的疲惫,连冷笑的力气都已耗尽。
晚风拂过,卷起袍袖一角,再度露出那截清瘦手腕上交错的伤痕。
殿外,原本已随着谢九晏离去的时卿倏地停下,侧首回眸。
她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的庭院,目光在裴珏异常惨淡的脸色,以及那笼罩周身的、近乎实质的孤寂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清澈的魂眸深处,似有幽邃光影无声流转。
片刻后,时卿极轻一叹,垂落眼帘,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
暮霭渐浓,唯余一线橘红残光,将魔宫殿宇涂抹成幢幢暗影。
谢九晏如同被抽去魂灵的躯壳,漫无目的地奔逃在狭长的石径间,玄色衣袍扫过青石,沾满了碎裂的枯叶。
束发的玉冠早已歪斜,视野边缘阵阵发黑,他却仍未有停歇的意思,只凭着一股本能驱动双腿,竭力逃离那片噬心之地。
不知穿过了几重回廊,脚尖猛地撞上枯朽断阶,他才猝然止步,不得不扶住身旁蟠龙石柱喘息。
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谢九晏茫然地抬起头。
前方,一座被荒芜藤蔓与厚重尘埃笼罩的殿宇,正静默矗立。
朱漆凋零,廊柱倾颓,檐角几只锈蚀的铜铃在渐起的晚风中发出喑哑断续的呜咽。
谢九晏的瞳孔猛地一缩。
甚至无需刻意回想,他已然辨认出,这是……时卿旧日的居所。
他竟在无意识间,逃至了三年前,被她亲手遗弃的地方。
明知该当做不曾来过,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引般,谢九晏拖着沉重的步伐,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布满灰尘的殿门。
“嘎吱——”
伴随簌簌落下的陈年积尘,一股浓重陈腐的气息裹挟着朽木特有的微涩感扑面而来。
时卿跟在他身后,微微一顿,亦提步走入。
殿内昏暗如墨,仅存的几丝天光从洞开的殿门斜射而入,在幽暗中划出几道浑浊的光柱。
桌案、书架、铺着素锦软垫的矮榻……所有陈设都仿佛凝固在岁月里,覆着层厚厚的灰色绒毯,死寂无声蔓延。
谢九晏僵立于光暗交界,颀长身影被拉得孤寂而扭曲。
……
“看到阿卿……只会让您觉得厌恶。”
“她若识趣,不回来……岂非……正合您意?”
裴珏冰冷带刺的话语再次于脑中轰鸣,与眼前满目尘埃重合,碾出种深入骨髓的哀寂。
谢九晏怔怔地环顾四周,试图在这片死寂中捕捉一丝属于那人的气息。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缓缓移动脚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指腹瞬间沾满了灰白,留下两道清晰的长痕。
目光掠过靠墙书架,几册蒙尘的杂记零散摆放——那是时卿闲暇时翻看的,他曾嗤之以鼻,却总在忍不住抬眸时,瞥见她专注的侧脸。
视线倏地定格于软榻角落。
那里,随意地叠放着两身红黑相间的劲装,布料依旧挺括,色泽却早已黯淡,显然放置了多年。
而这一幕,也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从这里离去时,她什么都没带走。
也……再未重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