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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爱意

殿内死寂。

桑琅揪着乌涂衣襟的手僵在半空,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他和谢九晏之间来回游移。

时卿视线掠过地上惊惧颤抖的乌涂,落在谢九晏瞬间褪尽血色的面上,许久,早有所料般地覆下眼帘——

终究……还是让他知道了。

对于谢九晏修习玄冥诀一事,她不止一次自责未能及早察觉阻拦。

那蚀心的反噬之痛,她曾亲眼见证谢沉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可彼时谢九晏功法已成雏形,强行中断只会伤及根基,甚至危及性命,再多劝诫与指责,也是于事无补。

故而,她并未多言,只是将那张药方给了他。

虽是药方,但说白了,不过是些调和魔元、疏导筋脉的辅材,真正的关窍,从来不在那些药材之中。

而是,她融于药汤中的……心头血。

彼岸花精粹凝就的灵魄,天然克制阴煞之毒,亦是压制这邪功反噬的唯一良药。

谢沉当年取血从不会留情,效用自是立竿见影,但谢九晏……她知他性子执拗,又对她心怀怨怼,若知药中掺了她的血,怕是宁肯痛死也绝不会喝。

于是,她便瞒了他。

心头血最为纯粹,仅需几滴,便足以压制反噬数月之久,融在那浓黑味烈的药汁里,谢九晏并不会觉察出什么。

后来他登临魔君之位,反噬也随其修为精进而愈发暴烈,她便让精通药理的乌涂将那方子略作调整,加入几味温养元神的灵物,使药性更趋和缓绵长,效力亦能更久。

此外,她也给乌涂下了严令,绝不可对谢九晏吐露半个字。

乌涂口风极严,又深知其中利害,倒也相安了这许多年。

直至今日。

时卿望着谢九晏,无声一叹。山路陡峭,时卿尽量挑好落脚的地方走。

忽地,她看向右边的草丛。

许是因为前不久下过雨,这地方又背阴,地面还没晒干,长在软泥中的凌乱草叶都溅着泥点子。

她送出一缕淡淡的灵力,直朝那滩烂泥刺去。

等感觉灵力触碰到坚硬的物体后,她又倏然往回一收。

一块灵石就这么挖了出来。

看起来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却散出淡淡的灵息。

“脏死了。”她蹙起眉,不悦打量着那块挂着泥浆的灵石。

时卿四下张望,最终找着一汪清池,不急不缓地洗净灵石,耐心晒干,这才散开系在腰间的储物囊。

袋口散开,里头已经装了十几块灵石,她恍若未见,神色不改地丢了进去。

她继续往前走,没走两步,又停下,熟练地挖出一块灵石。

再洗净,晒干,装进袋子。时卿起先没关心来者是谁,等借着镜子看见是时霁云了,才侧过眸看他。

她张了嘴,又生生咽回一句即将脱口而出的“兄长”,转而问:“时师兄,大长老怎么说?”

时霁云神态冷然,仅在听见“时师兄”三字时,眉头不着痕迹地微蹙了下,不过须臾间又舒展开。

他没急着应她,而是问:“伤情严重?”

“只中了些藤毒,解毒便好。”迟珣已经施完针,忽想到什么,又问,“倒还没检查时师妹被藤网刮出的伤口。”

“无需管。”毒都解了,时卿自然不会给他看胳膊上的伤,“——时师兄,你还没应我的话。”

时霁云眼眸稍动,想起大长老方才说过的话——

“山神娘娘降下神令,道是有人闯入了封印邪剑的阵法,甚有可能承接了邪剑剑契。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时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妄为,有何目的,又是否真的承接了契印。”

他道:“在地妖巢穴附近出没的三人,皆无可能。”

大长老捋着胡子说:“老夫清时,一个是你妹妹,一个是你时家分家出身,另一个虽不是你的血亲,可与时家也关系匪浅。但霁云,公事与私情断不能混为一谈。更何况往好处想,或许那人仅是误闯禁地,只要身上没有契印,又有何惧?”

他:“时卿从不走邪门歪道。”

“依你这意思,是想直接放她走?”

他不语,大长老却看出他的打算,不容拒绝道:

“霁云,放她走,只查剩下两个,那要如何向其他人交代?别在此等事上执拗,你既然信你那妹妹,哪用得着担心。况且有无数人的眼睛看着,直接放她走,反而对她不利——去吧,先查清时他们缘何会掉进地妖巢穴,又都去了什么地方。老夫去向山神娘娘请令,请她降下神识。”

思绪回转,时霁云看向时卿,淡声问道:“你缘何会出现在地妖巢穴?”

时卿还没忘记任务,且不满足把锅甩给连柯玉一个人,张口便道:“有人害我。”

时霁云眉眼微沉:“谁?”

她抬起下巴扫了眼门口:“外面那两人。我本来想去那附近搜寻灵石,谁承想竟被他们骗下地妖巢穴。里头尽是些模样丑陋的妖祟,恶心死了!”

刚说完,她就听到了提示任务完成的系统音。

但任务界面还停留在之前的界面,并未更新。

而这回时霁云的眉头皱得明显许多,语气更冷:“为何害你。”

时卿没解释的打算:“这我怎么知道,你得问他们。”

时霁云沉吟片刻,又问:“到过何处?”

“就地底下,跟迷宫似的,在里头胡乱打转,最后不知道怎么就走出来了。”想到有可能被发现去过禁地,时卿犹豫一瞬,但最终隐瞒道,“总之一直都在地道里。”

话音落下,迟珣忽移过视线,望她一眼。

时卿没注意他的视线,还在忖度着该怎么进一步给他俩甩黑锅,就看见她哥微一颔首,转身欲走。

她怔住:“你去哪儿?”

时霁云停下。

他个子高,垂首看她时,脸上犹如蒙了层淡淡的灰影,衬得一副不讲情面的模样。

“还有两人需要盘查。”他道。

“我这儿就问完了?”

“嗯。”

时卿蹙眉。

可她还有好些诽谤污蔑的话没说啊。

“我等了这么久,你两个问题就打发我了,这算什么事。”她明显不满,“况且我还没说那姓谢的是怎么陷害我的。”

时霁云却未应声,而是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半晌,他移开冷淡视线,提步出门。

这人就走了?!

时卿露出恼容。

好啊!她明白了。

定然是在他心底,她总是惹是生非,而谢九晏脾气温柔不说,还心善,远比她这妹妹还重要。

这般良善的好心人,更不可能陷害她。

所以才一句话都不愿多过问是吧。

她冷下脸,颇为不痛快踢开一边的木凳,犹嫌不解气。

在时霁云后一步离开的迟珣听见声响,回身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里面再没声响传出,他望了片刻,忽道:“时师妹在置气。”

语气万分肯定。

时霁云顿了步,神情没多大变化。

他道:“概是不想待在此处。”

“是么?”迟珣笑了笑,“但看起来她似乎并非是在为此事生气。”

时霁云冷睨向他:“休管他家事。”

迟珣叹笑:“提醒一句罢了,别不是在此时生气?方才可还看在你我的交情上,越过另两人不管,替你这妹妹疗伤。”

时霁云神色稍缓:“多谢。”

“言谢就又客气了。不过……”迟珣稍顿,“时师妹的灵力似乎有——”

“慎言。”时霁云打断他。

“时师兄,迟师兄。”一旁的房门突然打开,走出个脸庞圆润的修士,“时师兄,已经问清时了。”

他犹疑着看一眼迟珣,像在无声询问能不能在这儿说。

见时霁云没开口阻拦,他才又接着往下说:“他俩的说辞都一样,都说是无意间掉进了地妖的巢穴,也没去过其他地方——时师兄,不知另一位师妹的情况怎么样?“

迟珣闻言,眼眸稍转,瞥向时霁云。

却听他道:“并无异常。”

弟子点点头,正要离开,忽想起什么:“时师兄,还有一事,他二人都杀了不少地妖,这事是不是也要一并报给大长老。”

时霁云:“另写封呈神文递送山神。”

“好。”弟子应声后,匆匆离开。

瞥见他走出戒律堂了,迟珣才接着往下道:“这盘查结果送去你师父那儿,可就收不回来了。”

“嗯。”

“倘若出了什么岔子,恐怕你也要一并担责。”

“迟珣,往日不见你这般多言。”

迟珣朗笑:“平时我的话也不少,何故在此时嫌多。”

时霁云不欲多言,只让他在此处等候,待盘查过后再疗伤,便去了连柯玉所在的房间。

房门敞开一条窄缝,迟珣瞥见连柯玉那模糊不清的侧脸。光线照进,仅映亮沾在她苍白下颌上的星点血迹。

恰在此时,连柯玉偏过头,与他遥遥对视。

那双凤眼清冷,瞧不出丝毫鲜活的情绪,带着刀刻般的木然。

不过须臾,她便移开了眼神。

迟珣微叹一气。

方才他来戒律堂,起先便进了她所在的房间。本意是打算祛除藤毒,不想刚看见他,她便问时卿在何处,得知他不清时后,她就像陡然变成了木雕一样,低垂下头,再不出声。

没过多久,时霁云就叫走了他,到最后也没祛除藤毒。

但那一瞬的活络与关切的的确确存在,令他又想到适才时卿言之凿凿地说她与谢九晏要害她。

还有他给时卿扎针时,感觉到的那一缕起伏在灵脉间的异样。

是隐瞒了什么事吗?

他若有所思地移过眼眸,又望了眼时卿所在的房间。

原著里不是明早才请山神降神识吗,剧情提前了?!

时卿登时坐直身子,也是在这时,有人推门而入。

听见门响的瞬间,蒲令一下意识往旁挪了步,挡住时卿。

时卿飞快穿好外袍,转身系腰带的同时,看见时霁云出现在房门口。

她登时警惕:“有什么事?”

按照剧情,戒律堂估计已经查到部分真相,要来找她算账了。

而现在山神出现的时间提前,情况有可能比她想的还糟。

时霁云却是先看了眼蒲令一手中的药,闻见房间里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药味,他问:“手中拿了何物?”

那冷淡视线投来的刹那,蒲令一瞬间紧提起心。

早前她就听说过一些传闻,说是时霁云时师兄最为严谨不苛,比兼任执法长老的大长老更严厉。若有谁坏了规矩,定然没个好下场。

她倏地低下头,声音发颤地说:“是自制的一些药。”

时霁云冷声问道:“自制膏药,可在医谷登记入册?”

蒲令一的心一沉,像是浸在了寒彻的水里。

完了。

她紧紧按着瓶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但在此时,时卿的话音从身后响起:“我现在又还没正式入宗,她给我用用怎么了?我看药效挺好。”

时霁云看向她:“无事,但——”

“出去。”时卿推一把蒲令一的后肩,“药钱下次给你。”

蒲令一慌然抬眸:“不,不用,其实——”

“嘭——!”房门关上。

站在门口的她被惊得一跳,再才自顾自地慢慢补全后面的话:“其实不要钱。”

这一声跟落下的碎雪般,无声消融在半空。

她默默拧好药瓶盖子,还在想药的事。

也不知道有没有漏掉什么伤。

药是不是用得有点儿少了?刚才下手好像有些重。

唉……忘了有没有洗干净手,早知道就该备些纱布在身上,也免得衣服沾上膏药。

她反反复复地回忆着方才的情景,生怕遗漏一点儿。

最后,所有的思绪都涌向一处——刚刚出门前,那时师妹好像说了一句“药效挺好”。

她搓捏着瓶口,脸一点点涨红,魂不守舍地往外挪。

路上有好几个眼熟的弟子看见她,有人笑:“令一师妹,你怎的还在这儿?”

另一人接过话茬:“要不是缺人,何至于让你帮这小忙。难不成你还想留在这儿,做戒律堂的弟子了?是以为在这儿就捅不出什么娄子了吗?”

考核方式不是御灵宗的宗主定下的吗?都已经用了好几十年了。

绿袍连声附和:“多半是个迂腐脑袋,喜欢靠着折磨弟子门生取乐。”

时卿:?

宗主知道这事儿吗?

“总找不着也不是个办法。”绿袍摇扇子的手一顿,面露犹豫,“诶,你那啥……”

紫袍不耐烦地觑他一眼:“有话就直说,支支吾吾的做什么!”

“没什么,我也就是随便想想。”绿袍咽了下干涩的喉咙,“就……你可别生气。”

“说!”

“你那姐姐……不是也来参加考核了么。”

“什么狗屁姐姐,她就是个下人,要不是我爹担心我在宗门里没人照顾,能让她也来?”

“好,好,下人。”绿袍应和,“说不定,说不定她找着了?既然是下人,那要不……”

“她?”紫袍少年冷笑,“她要能有这本事,也不会跟狗一样赖在我家了。”

“是,不过万一她撞大运捡着几块了呢?去她那儿看一眼,总比咱俩在这里当无头苍蝇的好。”

“谁稀罕拿她的,这跟在臭水沟里挖宝贝有什么区别,岂不叫人笑话。”

“怎么能叫拿?”绿袍少年揩去额上热汗,理所应当道,“既然说了是下人,那她替你找几块灵石,不也应是她的分内之职么。”

紫袍眯了眯眼,喃喃:“这倒也是。”

时卿被迫在旁边听了个一清二时。

那人的身影在眼前不断晃着,时卿看见他抬起修长紧实的手臂,搭在肩颈处,似作揉捏。

手指微微一拢,便将白净掐按出淡淡薄红。

片刻,他垂下手,指尖划过锁骨旁的那点小痣,擦出道若有若无的水痕。

水声再度响起,是他在往岸边走来。

眼见那截腹股沟在荡漾的水纹间时隐时现,时卿脑子一空,下意识躲回树后。

找错人了。

她的脑中瞬间冒出这念头。

河中人明显是个男的,怎么可能是女主。

好在眼下天色将黑,她也提前隐藏住了灵息,还不至于被人当场抓包。

这要是被发现,她真恨不得把整个瀑布都给炸了!

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猜应该是河中那人在穿衣服,便耐心等着。

等他穿好衣服离开,她才摸黑往外走,同时打开系统的定位功能。

按系统上显示的,女主还在方圆几里的范围内。

河里没有,那她能跑哪儿去。

树林,还是小瀑布附近?

从系统界面瞧不出女主的位置变化,时卿干脆沿着小树林往外走,在附近找人。

原书中“抢夺灵石”的剧情发生在凌晨,而这会儿暮色四合,时间还算充裕。

没走多久,她远远看见一处洞穴。

哪怕离得远,她也能感觉到山洞里灵息浓郁,肯定埋藏着不少灵石。

时卿停下。

那现在怎么办。

是继续找女主,还是趁机挖些灵石?

眼下还不知道女主在哪儿,肯定得赶快找到她。

不过她走了这么远,还没遇到过灵息比这更充沛的地方。

但找到女主也挺重要,毕竟她现在还不知道连柯玉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可万一再遇不着这么多灵石了呢?

时卿蹙眉,但现在也没工夫管哪里不对劲。

她侧过脸,注意起山洞里的动静。

“嘶……”

“嘶……”

断断续续的轻响从洞中传出。

山洞洞顶不断有水滴落下,那细微声响混在滴水声中,并不明显,却使她一下警觉起来。

谢九晏显然也听见了,偏过头望向山洞更深处。

里面一片昏暗,仅能模糊瞧见波光粼粼的水面。

这灵幽山上的大部分水流都通往山下,又蜿蜒着流向几十里开外的某座城镇,是那小城的水源之一。

时卿跳下石头,沿着河岸往里走了几步,并屈指一弹。

她送出的灵力迅速凝结成一枚小巧玲珑的光球,急速飞进洞里。

莹白的光球映亮湿漉漉的石壁、悄声涌动的流水,最后是“嘶嘶响动”的声源处——

是一条漆黑的蛇。

它从水中滑出,在湿润的石岸上蜿蜒爬行,浊黄的眼眸直直盯着他俩,偶尔吐出鲜红的蛇信子。

猝不及防地看见这条黑蛇,时卿只觉得一阵恶寒。

她对这类软体爬行动物本来就没什么好感,而且在这个世界当中,有些蛇还会开智化灵,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但接下来的情形,更令她无比恶心——

在那条蛇爬上岸后,又有十多条颜色各异的蛇从暗河中接二连三地游出,“嘶嘶”声响回荡在幽暗的洞穴里,刮得她耳道刺麻。

她顿觉整个后背都在发麻。

好恶心。

恶心死了!

细长的、蠕动着的身躯,湿冷发亮的鳞片,偶尔吐出的鲜红蛇信子,还有地面的长长水痕……这些场景糅合在一块儿,刺球一般滚进时卿的视线。

在这样幽暗的环境中看见一大堆蛇,她顿时想到一段原剧情——要是按原著来,不久后她就得遇上另一个要“迫害”的对象了。

那人正是蛇妖。

蛇妖……

难道也这么恶心吗?

她做下这事时没有过多犹豫,如今倘若可以,亦并不想在自己死后,让他知道真相。

虽然在她无法再取出心头血后,此事注定会瞒不下去,但当真看到这一刻时,她还是有些感慨。

三百年前的谢九晏。

“师弟,你便向师尊认个错,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日后不再犯就是了。”

玄明身侧,一人轻皱着眉,不住地低声劝着。

借着侧壁的掩映,时卿朝前走了几步,离少年的背影更近了些,也看清了出言劝解之人的面容。

隔着三百年的时光,眉眼间多了几分清秀稚气,却依旧不掩其沉静离尘之感。

“这个时期的傅言之,倒是看起来更顺眼些。”小黑煞有介事地点评道。

时卿想到后来那个据传曾剿灭数千妖族的傅言之,又看了眼眉目柔和宛如邻家公子般秀气清雅的白衣少年,点头附和道:“确实。”

“错?还请师兄指教,我错在何处?”

虽是回应着傅言之的话,少年的目光却始终直直望着玄明,一字一句道:“是不该在裴师弟的一再纠缠下顺其心意与他过招,还是根本便不该留在这里,惹得师尊心烦呢?”

“放肆!”

玄明眸中怒意更盛,拂袖斥道:“你出招狠辣伤及同门,不思悔改便罢了,如今还反口将过错推到师弟身上,是不是把师门教过你的亲睦谦恭都忘在了脑后?”

“提出与我对练剑法的是裴师弟,功力不济在我收剑后没能躲开残余剑气的也是裴师弟,我也早便告诉他我无法分心控制剑势急缓。”少年毫无惧意,压在膝下的衣摆似乎察觉到主人的心绪,在风声中猎猎而动。

触及玄明愈发凌厉的目光,少年似乎明白了什么,自嘲般垂下眼帘,喉中溢出一抹低笑:“就因为我没有受伤,便合该担下这个罪名?”

玄明冷然道:“你一向自恃孤傲,从不与师兄弟们同行,昨日你裴师弟又在炼丹上胜过了你,你因此而记恨在心也未可知。”

“师尊既已有定论,弟子无话可说。”少年轻扯唇角,无谓点头道。

太过明显的挑衅之意,傅言之微惊地看着少年,在玄明冷笑一声就要开口时,回身跪在了玄明面前,恳切道:“师尊,时师弟并非意气用事之人,此次或许只是切磋时大意失手,如今裴师弟还未醒,不若等他醒来,问过缘由后再论?”

心中的猜测被做实,确定少年便是谢九晏的时卿再看着眼前这幕,眸光微微一深。

“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玄明是不近人情了些,不过后来谢九晏割袍断恩,也没给他留什么情面。”自以为看出了时卿的心思,小黑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

“嗯?”时卿闻声侧过头,诧异地看向小黑,“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不是在为谢九晏不平吗?”小黑摆出一副我都明白的神情,叹了声道:“太过出色又不懂得收敛锋芒,这也是难免的。”

时卿神色愈发茫然,又想了想后才明白小黑在说什么,随即才恍然解释道:“不是啊,我刚刚在想,看惯了师尊一身红衣,如今见他穿着这身白衣,还真有些不习惯。”

小黑:……

当它没说。

时卿却想到了什么,沉思片刻后又问道:“不过你方才说的也在理……可是玄明不是我师尊的师父吗,怎么不护着他,反倒像是在推波助澜一样?”

不是说修仙之门都最是护短吗,可看起来除了傅言之,在场的人竟没有一个为师尊说话的。

小黑白她一眼:“这么简单的道理,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你懂不懂。”

说着,它意味深长道:“天资过人是好事,可要是锋芒太甚,在有些人眼里,只会觉得威胁。”

时卿默默听着,若有所思。

另一头,傅言之的求情似乎让玄明有了一丝犹豫,他不悦地睨了谢九晏一眼,神色微缓地抬手欲将傅言之扶起,却在这时,阶下忽地传来一声轻笑。

“多谢傅师兄好意,不过不必了。”

谢九晏缓缓抬起头,毫不退让地直视着玄明,眸光淡漠无波:“弟子认罚。”

“时师弟!”傅言之焦急地看向谢九晏。

“好。”玄明似乎也没想到谢九晏会如此冲撞他,气极反笑,“那便按照诫律,阳昭,你来说,该做何处?”

面容亦有了些许差别的厉阳昭自侧列中走出,恭恭敬敬地朝玄明施了一礼,随即一丝不苟道:“残害同门,当施以等身之伤,再关押至寒岩洞悔过。”

“那便交由你了。”似乎厌倦了这场争端,玄明冷冷瞥过阶下,丢下一句后便欲转身离去。

厉阳昭肃声应下,随即提步朝谢九晏走去,谢九晏却忽地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脚步。

察觉到身后的声响,玄明蹙眉回身,只见谢九晏好整以暇地偏首,冲着他扬唇一笑:“既是我伤的人,又何须劳烦旁人?”

说着,谢九晏伸出掌心,指尖轻轻曲起,一柄闪着寒芒的剑便浮在了空中。

在众人或惊或疑的目光中,剑身倏地转下,剑尖朝向了他的方向,他仍旧跪着,身上却散发出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看也不看那柄剑,谢九晏目光淡淡掠过四周,唇角弧度明快懒散:“裴师弟的伤,我还给他。”

话音落下,剑身仿佛有人控制般带着凌然之势挥出几道剑光,毫不留情地相继在他的肩腿处划过,“嘶呀”几声,白色的衣衫裂开,随后,由浅而深的红意一点点在破损之处漾开,又凝聚成粘稠的血痕缓缓蔓延而下。

时卿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反手捂住了小黑的眼。那是系统给她看的剧本上写的啊!

时卿懒得解释,抬起下巴看他:“误打误撞而已,随你怎么想,没兴趣就是没兴趣——你留在我身边的唯一用处,就是当奴做仆。”

乌鹤心存狐疑,追问:“若随我修习功法,尽可一瞬千里——你难道没有半分心动?”

“没有。”时卿回拒得飞快。

等走完剧情她就回去了,什么绝世功法都纯粹多余。

他还是不死心:“你可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人——”

“嗳,”时卿打断他,“说得这么厉害,要不你先飞出这幽谷给我看看?”

乌鹤一时噎住,连疏狂神情都收敛几分,显得有些茫然。

她毫不留情面地戳穿他:“其实你被禁制锁住,根本没法离开吧。”

“你——”

“所谓条件,也不过是我随你修炼功法,再想办法帮你解开禁制,是么?”

乌鹤有一瞬的怔然,明显没想到她会知晓这么多。

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盘腿坐在半空,一手撑着脸,笑道:“这样说来,咱俩也算是同病相怜。你不也被困在此处没法离开么?还是说你打算顺着来路走出去,可我记得这山谷极深,周围还有不少地妖。”

“若是方才,的确是这样,但现在不一样了。”时卿忽笑,“我看你还会飞,挺好玩儿啊。”

乌鹤神情微凝,忽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便听见她说:“乌鹤,你背着我飞上去。”

命令式的语气,带着颐指气使的骄纵。

而他连拒绝的话都没来得及脱口,就觉右腿一软,跪伏在地,连脊背也深躬下去。

赶在他运转内力拒绝命令前,时卿三两步上前,一下趴在他背上,死死箍着他的脖颈。

时卿清时被发现的下场,却不代表她就乐意别人拿这事来威胁她。

她看一眼倒挂在树上的乌鹤,哂笑:“有功夫操心别人的事,看来你还是太闲。我看你这么喜欢挂在树上,不如在枝子上多转几圈。”

乌鹤倏然变了脸色,意欲阻止她喊出他的名字:“等等,你——”

时卿的嘴却一张一合,毫不留情地开口:“乌——鹤——!”

末字落下的瞬间,乌鹤顿觉有外力强压在他身上,迫使他往后一荡。

垂下的马尾在空中甩了两甩,他将手往前一伸,想用灵力拴缚住什么,借此停下。

谁承想灵力尚未成形,他就被剑契带来的外力迫使着,绕着横斜的树枝转了一整圈。

仅仅一圈,灵力就尽数往头顶涌,令他头昏脑涨,眼前飘过黑影。

“你——”又是一圈,他在急速变换的光景中捕捉着时卿的身影,可不过匆匆一瞥,他就又被迫绕了一圈,“不过说两句实——你——先停——不行,你——”

时卿扯出个不客气的笑:“还说得出话,看来是速度不够快。正好我热得慌,你再转快些,权当给我扇风了。”

“你——!”系统:“那剧情……”

“等我把今天的仇报了,再将剑给他也一样,还能顺便拉到不少仇恨值——就这么说定了,你别再烦我。”时卿不欲与它多言,她想好的事,自是不容旁人干涉。

至于这把剑想不想认她做主,她才不管。

系统也知晓她的脾气,一声不吭。

那方,乌鹤平复了急促的重喘,站起身,脸上却没有不快,反倒见着跃跃欲试的兴然。

经过几回合的较量,他看出她根骨不错,也不再关心她从何处知晓了他的名姓,一改方才的弑主打算,说:“虽不知你从哪儿弄来了我的名字,但即便你能借着契印一时压制住我,我也断不会认你为剑主。”

时卿不客气地将他上下一扫,嘲弄似的笑一声:“可现在好像也不由你做主。”

“此前是我疏忽,你既然连我的名字都知道,那想来也清时这里是哪儿。”乌鹤倾身一跃,轻风般在她周身打转,“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无非是修为、功法,我可以教你,但有条件。”

时卿睨他:“你想多了,我没兴趣。”

结合原著,她猜谢九晏应该是和这乌鹤剑谈了笔交易,两人才结下剑契。而谢九晏自戕解禁,又用活人开刃的修炼法子,多半就是这乌鹤剑教给他的。

她才不愿走邪修的路子。

乌鹤显然不信:“那你缘何要刻下剑印。”

“都说了是意外。”

“可你唤出了我的剑名。”

“乌、鹤——”

转速越来越快,眼前所有的颜色都杂糅在一块儿,乌鹤感觉到灵力时而俱往头顶冲,时而又急速往下沉。他仿佛成了个密封的罐子,里面的一切都在摇晃混合。

到最后他连一个字都挤不出,紧闭起眼,死死抿着唇,试图将所有灵力都聚于一处,以抵抗剑令。

终于——

在他整张脸都变得惨白如纸时,转速开始趋于平缓,直至最后停歇。

他掉落在地,躺在草丛里不住喘息,整个脑子都混沌不清。眼睛稍合,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事物都杂糅成一片斑驳景象。

时卿从上俯视着他。

“怎么不说话了?”她踢了下他的肩膀,“要觉得好玩儿,咱们还可以再来几回合。”

头昏耳鸣间,乌鹤仅能听见她的声音,却想不清时话里的意思。一串串词句钻入耳中,破碎不成形。

不仅如此,因为方才强行运转灵力抵抗剑令,他感觉到维持魂体的灵力在急速消失,身躯也逐渐变得透明。

但当她再次踢中他的肩膀时,他忽反手握住她的踝骨,将她往下一扯。

时卿登时失去平衡,摇晃着摔倒在草丛里。

乌鹤忍着强烈的眩晕感,翻身压在她身上,制住她的胳膊。

他大喘着气,或因头晕,又或是兴奋使然,他的瞳仁外扩些许,眼珠也在小幅度地颤着。

“死剑!你干什么!”时卿挣了两挣,却没挣脱。

“看来是我错看了你。”乌鹤俯下身,一双星目紧盯着她,“你擅闯进灵幽谷,竟真不是为了修习术法。”

“乌鹤,松开!”时卿低声斥道。

眼下这情况她又不能用灵力打开他——她离那群师兄姐太近,要是贸然使用灵力,没准会被发现。

不对。

她觑了眼一群人中那抹最为出挑的身影。

是一定会被发现。

乌鹤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心思,再度运转内息,硬生生抗下剑令。

谢九晏身体微微晃了晃,却面色不改地收回剑,随即用染血的手指握紧剑柄,仿佛全无所觉地站直了身。

将众人各异的神色收入眼中,他唇边的笑意愈发轻佻,漫不经心地对玄明道:“刑罚已受,师尊尚觉不够的话也可再补上几剑,若还满意,弟子便去寒岩洞思过了。”

玄明情绪莫辨地望着谢九晏,沉默许久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傅言之最先回神,他站起身,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在对上谢九晏视线后,终是轻声遣散了其他弟子,回身朝玄明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不多时,在场只剩了谢九晏一人,看着他身上那颇为吓人的伤势,时卿犹豫着要不要现身过去关心慰问一下,却见谢九晏站在原地,眼尾轻轻挑起,朝着她的方向突兀开口道。

“看了这么久的戏,还不打算出来吗?”

一声极细微的、似草叶被疾风掀动的轻响,自身侧不远传来。

她循声望去,却见一簇枯败野草的根部,在风沙的剥蚀下,露出了半片被沙土半掩的、暗红色碎布。

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谢九晏亦转过了身。

空洞麻木的眼神,在触及那片色彩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他身躯剧震,几乎是本能地扑跪过去,指尖带着难以自抑的颤抖,一点点拨开那些碎石与沙砾。

随后,那片不起眼的、约莫两指宽的布料残片,落入了他的掌心。

暗红色的衣角,其上沾染着几块早已干涸、褪色发黑的污渍——是血。

时卿微眯起眼,连她都未曾察觉,这荒原深处,她竟还遗落了这样一点痕迹。

想来,是那日重伤力竭奔行途中,被沿途荆棘或狂风无意撕裂剥落,又被风沙掩埋至今。

谢九晏的动作凝固了,他死死攥住那片染血的碎布,眼底翻涌起无数碎裂的情绪。

他绝不会错认——这是时卿的衣料!

上面的血渍虽已干涸发暗,却绝非久远陈旧之物,触手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种……独属于她的,几乎快被风沙磨尽的气息。

面上原本的麻木瞬间龟裂崩塌,谢九晏的眸光骤然缩紧,随即染上一种无可言喻的慌乱!

难道是……她离开魔界时遗留的?

她受伤了?!

就在这附近……她遇到了什么?是不是因此才没能如期回来的?

积压在心底的恐惧、绝望、悔恨、担忧,在这一刻,被这片衣角彻底点燃,瞬间冲垮了谢九晏表面维系着的所有冷静与克制!

他猛地将掌心的残布死死攥紧,仿佛那是溺毙者唯一的浮木,随后,没有半分迟疑地起身——

玄色身影化作一道撕裂暮色的流光,朝着魔界的方向,不顾一切地暴掠而去!

时卿正疑惑于谢九晏眼底那急剧变幻的情绪,甚至不及做出更多反应,便被那股源自魂体的无形羁绊裹挟着,刹那间五感一空。

待意识再度凝聚,眼前浮现的,赫然已是……

魔界界碑。

第 22 章 赌局

界碑高耸而沉默,谢九晏没有平复因魔力震荡而翻涌的气血,只是缓缓抬起那双猩红的眼眸,猩红的眼瞳直直钉向不远处被惊动,踟蹰着望来的魔卫统领。

“君……君上?”

统领嗓音微颤,而时卿皱眉,清晰地在谢九晏的眼底,捕捉到了一簇……令人心悸的疯狂!

他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