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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九晏脚踩红溯魇,冷着脸纠正,“我之前看错了,他不是狼妖,是一只狗,你别听他方才瞎说的话。”

“根据我对妖族的了解,狗就是狗,狼就是狼,狼不会翘尾巴,什么发情、求欢,一派时言。”

传言狼族是很忠贞的种族,见到命中注定的伴侣便会翘尾巴,谢九晏称之可笑至极。

他自己的爹有多放荡,他又不是不知道。

狼怎么可能是忠贞的生物,明明是最无情的生物。

谢九晏知道时卿怕狼,所以又踹了一脚过去。

红溯魇麻木着狼脸,表示自己之前是时说的。

别看他长得像一匹狼,实际上是一只狗。

他不过是觉得狼族强大,便伪装狼族招摇过市罢了,让时卿千万不要当真。

时卿心头松口气,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原来是狗啊……”

红狗是瞎说的,好狗就是一只狗!

时卿吸了吸鼻子,继续道:“你要杀我吗?”

谢九晏蹙眉:“我杀你做什么?”

看来,还是没有发现她的狐狸尾巴啊。

捉妖师,竟然连谁是妖都分不清。

她垂下眸子,“既然不抓,就回去吧,不必跟着我。”

“你不跟我回日落村?”

“不了,没有意义,我的狗死了,我想离它近一些。”

谢九晏还想说什么,却见时卿兴致缺缺,干脆闭上了嘴。

他没有彻底离开,而是牵着红溯魇到不远处,开始审问,“让你调查狐族,你来此处作甚?”

红狼远没有之前那么嚣张,谢九晏问一句,他答一句。

把从狐族打探的情况说了一遍,并说:“我是想来看看那只野狐狸有什么玄机,谁知道路过这座山的时候,察觉到您的气息,还……还看见那个女人埋您尸体。”

谢九晏揉了揉太阳穴,“别提这个,那只野狐狸有什么特征?”

“没说,据说是狐族的异类,生来没有狐火,并且,水属性的妖力。”

水属性?

谢九晏略微沉吟,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只狐狸。

那只狐狸白生生的,干干净净,没有被狐族侵染,眼睛宛若琉璃,心思单纯的不行,牙倒是挺利……

谢九晏:“那只狐狸就在山下的村子里,你别回狼族,先去找找。”

最讨厌狐妖的狼王有朝一日竟然对狐妖感兴趣?

红溯魇眼底闪过一抹惊讶,可随即,他便见狼王嘴角似乎扯了一下,似乎有些扭几分扭曲,看得他这个当妖将的都觉得背脊发凉。

不是,那只狐狸何德何能,把狼王气成这样?

他们是捉妖师。

捉妖师们以一个绿衣青年为首,他身材消瘦,颧骨微鼓,眼袋很深,像是没睡醒的样子,一旁有人在给他扇扇子,无视地上死去的人,十分殷勤:

“少爷,您热不热?要不先喝口水,再寻妖?”

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被人称之为少爷,和孩子一样伺候着。

这人正是戴家继承人,戴继昌。

生来就是要继承戴家百年捉妖基业的,身上肩负着家族昌盛的重任。

然而,戴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苗,平时宝贝得和什么似的,整个镇里都不敢惹。

狼妖堂而皇之混进来,捉妖师戴大少爷却只是兴致缺缺地看两眼,便收回了视线,他嫌弃地瞥一眼地上死去的干尸,隐约觉得有几分眼熟,却不记得了。……不是吗?

第 29 章 擦肩

时卿离开魔界前,并非只与谢九晏作别,亦特意来寻过裴珏。

裴珏记得分明,那日她静立药圃旁,玄红衣袂被风轻柔拂起。

她笑着同他说,自己有事在身,要离开一些时日。

随后,她将新炼成的灵药递给他,又将一枚能自由穿行魔界禁制的掌令放入他掌心,指尖相触,带着她一贯的微凉。

她神色从容如旧,唇角还噙着一抹温和的笑,叮嘱他,要按时用药,莫要劳神。

人间的上巳节有很多讲究,祭祀,祓禊、游春等活动,但最后流传下来,最著名的还是年轻人互赠信物,交换心意。

人来人往的城镇,男女结伴而行,不经意间的目光碰撞,引起彼此脸红。

围绕在整个镇上的暧昧气氛,都要擦出火星子了,唯有两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红狼幻化成人形,无语地跟在后面 。

他看着有貌美的姑娘前来找狼王赠送香囊,被他们狼王凶走。

还看见有公子去找时卿,也被他们狼王凶走。

他们狼族的王,就像是守着肉包子的狗,阴沉着一张俊美容颜,谁来咬谁。

红溯魇不忍直视。

偏偏,前面的两个人不曾察觉到不对劲儿。 谢九晏一睁眼,已经到了黄昏,妖丹还差最后一道纹路没有恢复,但已经不需要他时刻变回原形修养了。

他看一眼天色,那女人应该快回村了吧,他要快点赶回去。

他可以用妖力了,只要意念一转,便到了村门口。

村中的气氛诡异而凝重,不少人在暗自叹息着什么,见他回来,愁眉不展地打招呼。

谢九晏本不欲和这些人类有交集的,可隐约地,好像听到了有人提到时卿的名字。

他眉宇紧促,不由自主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村里聚在一起的人说:“啊,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有一只狗死了。”

谢九晏点了点头。

那确实不是大事儿,一只狗而已,死了就死了。

谁知,下一秒,他听那人说:“可惜的是卿卿那姑娘,哭的和什么似的,要很长时间才能从悲痛里走出来吧?这姑娘怎么命那么多灾多难,没有亲人,连养个狗都莫名其妙死了。”

谢九晏:“???”

谁哭?

时什么在哭?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谢九晏问:“谁的狗死了?”

谢九晏犹如站在高处巡视领土的野兽,冷着脸赶走乱七八糟的人类,带时卿去了一家客栈吃饭。

点了几样时卿没吃过的食物。

时卿什么都吃,刚开始还以为也就那样,谁知尝了一口之后惊为天人。

“哇,好吃。”

她抱着红烧肘子嗷呜又是一口,天然上翘、且纯情又魅惑的狐狸眼瞪圆了,一边吃,一边扫视桌子上菜,恨不得有一张血盆大口,一口就把食物统统丢到肚子里。

比起人类做出的食物,曾经好狗做煮的鸡肉都不香了。

她咬一口,撕下来一块,放在旁边的碗里。

坐在她对面的谢九晏下意识伸手过去,在即将触碰到碗口之际,指尖猛然顿住,他抬头。

女人不知何时停止了嘴上的动作,正歪头,疑惑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谢九晏:“……” 臭着一张脸给她带吃的。

早上是村里煮的粥,中午是山里的鸡,晚上的肉没尝出来,但很细嫩,问了之后发现是林中的兔。

兔子也在狐狸食谱上,她欣然接受。

狐狸心思单纯,好了伤疤忘了疼。

刚开始还会心存戒备,没两天就能和谢九晏说上话了。

经过几天的相处,她发现捉妖师似乎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可怕。

连上次被捉妖师捉到的“狗”妖,都好好活着呢。

那么问题来了。

“都是妖,为什么狗妖留着性命,却要打死狐妖呢?”时卿在溪边洗衣服,春季的阳光暖洋洋的,溪水也不那么冷了。

不过她的手有些嫩,没两下就搓红了。

捉妖师靠在大树下盘膝而坐,凉凉地看了她一眼,之后一招手,湿淋淋的衣服便飘到了他面前,指尖一动,衣服干干净净的回到了时卿的怀里。

他若无其事把手收回去。

“应该是我要问你,做什么。”

时卿:“好狗就在我旁边看着我,以前只要有我一口吃的,肯定也要给它点,就算它现在吃不到,看看也是好的。”

其实是时卿他们之间留下的习惯,往日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时卿吃什么都会给狗一口。

谢九晏刚才也只是下意识去接,差点忘记他现在是人类,不是“狗”。

好在,这古怪的氛围,被一群新进来的人打破。

那些人紧张兮兮进来。 狼族——

前不久狐族和狼族发生一场大战,在大战之后,狼王失踪。

狼族强者为尊,狼王消失这件事,短时间内引起一阵轰动,曾经被狼族镇压在脚下的某些狼开始蠢蠢欲动。

其中就包括狼王的左膀右臂——红溯魇。

一个搅屎棍一样的狼妖。

一个整天想造反的狼妖。

近日,他终于实现了梦想,将要造反的狼族统统海扁一顿,成功得到狼族的认可。

然而,狼王的位置还没坐上,和死了一样的狼王就传来消息。

让他滚去狐族打探消息,看看狐族发什么疯,必要时给予警告。

红溯魇都得到狼族认可,距离狼王一步之遥,会听狼王的吗?

必然不听啊,兴许狼王现在身受重伤等着他去补刀呢 。

于是,他违背狼王的命令,试图顺着信息找到狼王的所在位置。

谢九晏早就料到了这家伙不省心,加上他现在妖丹没恢复,维持人形都有期限,所以抹去了自己的一切信息,等需要的时候再主动联系他。

红溯魇没找到,又怕谢九晏秋后算账,还是灰溜溜去调查狐族了。

他善于打听,很快就知道了,狐族的几个族群正在发癫。

青丘在内斗,有苏在内耗,整个有苏狐族都乌烟瘴气的,无不例外,正在追杀一只野狐狸。

而且听说派去那么多狐狸,都杳无音讯了。

很可能惨遭野狐狸毒手。

以一己之力破坏两族联姻,导致有苏王女怨天怨地,险些和青丘那位少谢闹翻,并误伤了少谢的弟弟。

那位少谢大度,说一个月内必定捉拿野狐狸,王女才消停了两天。

红溯魇摩挲着下巴,看热闹不嫌事大儿,突然对那只野狐狸产生了兴趣。

这野狐狸厉害啊,让他看看怎么个事儿。

“来,快点的,来两盘烧鸡,一盘花生米,一壶酒,哥几个吃完了可得赶紧走。”

“来嘞!”店里的小伙计赶紧上前招呼客人,顺嘴问了一句:“客官,怎么了这是?”

那人一拍桌子,“还不是拈花楼,刚才又死人了,老子正好从里面出来,差点给老子吓死,尸体都抽成干尸了。”

小伙计闻言习以为常了,配合地叹了一口气,“哎呀,这一个月以来,三天两头就得死一个,也没啥规律,我听说过啊,是一只妖怪在作祟,前不久不是请了戴家的捉妖师去除妖吗?”

“什么戴家,那只妖孽不还在害人吗?戴家如果有用,早就将妖孽弄死了,能等到现在?”

“这可不行说啊,戴家百年基业,还是有几分道行的。”

“算了吧,和江湖骗子只差一个家族,一家骗子。”

时卿不止一次听起他们谈论戴家,想着谢九晏同样是捉妖师,应该对戴家有所了解吧?

于是她问:“戴家捉妖的实力很差劲吗?”

谢九晏当然不了解,不过,在狼王眼里,所有人类都很弱。

他眉头微微上扬,如是道:“一群乌合之众。” 然而,准备一晚上,第二日,时卿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了上去,在村子大门口等人,结果连时卿的影子都没看见。

他伫立在门口,嗅了嗅空气,发现那女人的味道早就飘远了,没走正门?

时卿是变成狐狸从村里的狗洞里爬出来的。

白绒绒的小狐狸毛发蓬松,蒲公英一样的耳朵尖是蓝色,渐变到耳根,耳朵内的小绒毛透着粉,因为太过紧张,一簇簇炸开。

她抖了抖身上的土,白山竹爪踩在地面上,一个用力,就窜进了草丛里,探出半个小脑袋,蓝汪汪的眼睛暗中观察,果然看见村里的大门口站着人。

她就说,那男的不安好心,肯定又想堵狐。

机智的狐狸懂得铤而走险,在夹缝中溜走。

但是小狐狸并不知道,捉妖师并不是正经捉妖师,他是正经狼妖,能闻到味儿。

在狐狸悄咪咪离开没多久,谢九晏就在草丛里找到了几根白色的毛发。

他眯了眯眼睛,天敌雷达启动,仅凭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一只狐狸刮掉的毛。

那群阴险狡诈的狐狸疯了不成,好好的妖界不待,非要来人间找死。

看来,是得给那些狐狸一个教训了。

时卿纠结:“什么意思?”

谢九晏:“……一群弱鸡。”

这话时卿懂了,鸡什么的,狐狸食谱上,戴家的弱鸡应该怕狐狸才是。

她心安理得地继续啃肘子。

殿门彻底敞开。

耳畔喧嚣顷刻涌至耳畔,时卿抬眸,墨玉般的眼瞳越过庭院,望向了魔君殿方向的浓烟。

心底早已铸成的决断让她没有丝毫迟疑,提步而起,径直踏入了那片喧嚣的光影之中。

栖梧殿内,唯余下那片渐渐黯去的法阵,以及……

一个跪在原地,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魂魄的,枯槁躯壳。

第 30 章 花辞

天光尚明,可魔君殿却已陷入一片浓烟之中。

浓烟如狰狞的墨龙翻滚升腾,灼热的气浪扭曲了视线,裹挟着火星与灰烬扑面而来。

朱漆廊柱在火舌舔舐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整座殿宇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轰然倾塌。

殿外,桑琅额角青筋暴起,热浪炙烤下,豆大的汗珠混着飞落的黑灰,在他脸上冲出数道狼狈的沟壑。

他咬紧牙关,掌心凝聚的雄浑魔气一次次疯狂地轰向笼罩殿宇的结界,却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身后数百余魔兵亦拼尽全力施术灭火,数股水龙撞上光幕,却只在接触的瞬间激起大片滋啦作响的白雾,随即便溃散无踪。

那火势似被某种执念催动,愈烧愈烈,带着不留余烬的决绝。

绝望的焦灼中,桑琅望着被烈焰吞噬的殿顶,指骨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

温雪声再度起身,面朝着傅言之微微俯首,声音略低道:“弟子原是要赶去的,可临去时发现时师妹的衣衫破了,长清师叔又特意交代过弟子妥善照顾师妹,犹豫再三后没来得及请示师尊之意,便私自带师妹下了山,还请师尊责罚。”

这样的小错,傅言之又好笑又无奈地瞥了温雪声一眼,摆摆手:“你阳昭师叔也只是问了我一声,你早已熟习各门功法,晚课去与不去本就无碍,又是事出有因,你我师徒,不必请罪。”

说到此,他又不觉感慨地看着温雪声,语调亦是和缓了下来:“你这性子……总是太过沉寂,为师倒真希望,哪日真能见你忘一次规矩。”

听出他话中的爱重,温雪声神色不再如方才那般严肃,自然一笑后抬起头道:“那弟子可否再向师尊讨个人情?”

这倒是难得,傅言之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下山时,弟子恰巧遇上了千祁师弟,他又问起了时师妹的事。”温雪声顿了顿,“时师妹是长清师叔之徒,弟子不知师尊是否打算宣扬此事,又担心千祁师弟在晚课上会将此事说出去——”

“你便邀他同路,让他也没有去晚课?”傅言之唇角浮起笑意,接过了话。

温雪声依旧笑着,微一点头:“是。”

“你啊。”傅言之叹息着摇了摇头,“本尊知道了,阳昭那里本尊会去说,让他宽恕千祁这一次。”

“雪声谢过师尊。”温雪声刚要施礼,一道柔风已经先一步将他扶住。

傅言之满是无奈地看着他:“好了,你也记得同千祁说一声,要他到时别说错了话。”

他怎么会听不出温雪声话中真假,可自家徒儿甚少向他提过什么请求,又哪里有不允之意。

温雪声明白傅言之之意,心中不觉一暖,上前将傅言之手边的茶盏端起,重新沏过,放回了桌上。

茶香传来,傅言之笑眯眯地看着温雪声:“雪声还有别的事吗?”

温雪声抿了抿唇,眼中浮现一抹犹豫。

傅言之将茶端起,轻轻吹过杯沿:“但说无妨。”

“弟子想问,师尊打算如何安排时卿师妹?”温雪声轻声道。

时卿……傅言之再次想起那名少女,不觉也有些迟疑。

照理说,出云宗与妖族之人本该毫无牵扯,但长清已经认下了这个徒儿,如今她又身处宗内,总该有个说法才是。

“依雪声之见呢?”既然温雪声会主动开口询问,想必是有所想法的。

温雪声顿了顿,提议道:“既是长清师叔弟子,便与弟子等同为出云之人,平日里练功修习也可在一处。”

傅言之思索着他的话,许久没有开口。

“师尊可是有其他顾虑?”温雪声再度问道。

傅言之眉头微皱:“初来宗中的弟子都会有对应门下的长老或同门指引,可长清……”

他抬起头,与温雪声视线相对,温雪声颔首笑道:“若师尊应允,弟子愿接下此事。”

见傅言之仍旧犹豫着决议,温雪声又道:“这几日都是弟子与时师妹接触,比起其他人,会更熟悉些。”

傅言之不会怀疑温雪声的能力,同辈之中也没有比他更适合带时卿的人,只是……

“雪声,经过这些时日,你对时卿有何看法?”他忽然问道。

“时师妹脾性柔和,练功也勤勉自觉,只是基础不牢,仍待精进。”

温雪声眸光轻敛,似是思索了片刻方才答复,用词公允有度,毫无偏颇。

傅言之细细看了他眼,点了点头:“也好,若长清同意,便依你所言去办吧。”

“弟子明白。”

就在他双目赤红,欲再度提气冲入时——

一道素白身影破空而至,倏然掠过众人视野,出现在他身位之前!

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那抹疾影,桑琅动作骤顿,竟无端觉得这背影莫名熟悉,可那惊鸿一瞥的侧颜……

墨发高束,白衫翻飞,眉目如霜雪雕琢,在他的记忆里,全然陌生。

不待他凝神细看,来人已如流光般破开结界,直直越过了翻腾的火舌!

“等等——!”

眼见曾令自己束手无策的结界竟对那人形同虚设,桑琅心头巨震,几乎是本能地高喝一声!

但随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他双眸猛地睁大,再顾不得思索来人身份,咬牙将魔息催至极限,紧随其后撞入火幕。

失落地瞪了眼前方,又心虚地垂下头,想起方才那一剑,她心中愈发不甘心:“你骗我!”

明明是指责的语调,因为少女特有的声线,却又不掺半分怨怼之意,反倒像是雨落清泉般润耳,让人不由勾起了唇。

双肩微动,谢九晏缓缓睁开眼,眼尾因着笑意而微微挑起,雪色倒映入眸,潋滟生辉:“怎么,难不成就许你偷袭?”

“是你说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可以的!”和谢九晏相处时日久了,时卿对他的畏惧不再如以往一般强烈,也有了据理力争的底气。

谢九晏点了点头,坦然应道:“嗯,所以本尊又没说你有错,下次再接再励。”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原本打算不论他说什么都要反驳回去的时卿哑了声,不是,人怎么可以理直气壮成这样?

但仔细想想……似乎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百般算计着试图攻他不备,而不管何时,不论用什么办法,哪怕他看上去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总能轻飘飘地接下她的招式,再满是敷衍地安慰上一句:“再接再励。”

果然在巨大的鸿沟差距中,所有的费尽心机都是无用功,赢过谢九晏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想到这儿,时卿更觉自己前路无望,再度灰心地垂下了头。

“方才那一剑使得的确不错。”

正郁郁寡欢时,身前的人盯着她看了会儿,终于良心发现般开了金口,也是自他收下她以来,第一次出声夸赞她。

清润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若是以往,时卿大抵会因为这一声赞许而再度满怀希望地重振旗鼓,但这一次,她只是抿了抿唇,依旧埋首在腿间,不肯答话。

见惯了她讨好卖乖的样子,谢九晏一时倒有些不适应,但念及小狐狸这些日子的受挫,略略换位思考一番,也觉得情有可原。

毕竟是自己收下的弟子,思及自己所见其他师徒的相处之法,谢九晏不太确定地想,他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安慰一番?

于是,长清君破天荒地倾下身,抬起手伸向时卿的头顶,几经犹豫后,终于像是做出了极大的牺牲般,僵硬地拍了一拍。

鹅绒般的触感一沾即分,轻得让时卿恍惚以为是又下起了雪,怔怔抬起头,看到的却是已经许久没有近距离出现过的神玉面容。

谢九晏已经收回了手,与愣怔的小狐狸对视一眼,以为她被打击地连话都不会说了,扶额认真地想了想,方才委婉地开口解释道:“之前你化形是借了本尊之力,虽说见效颇快,但也致使根基不稳,若是再冒进,日后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对妖族的修炼之术不算熟悉,但也知道,有那些秘籍的助力,时卿的修为远不该只到如今这个程度才是。

察觉到不对后,他有意探查过她的灵脉。

此人的确破了阵,可个中蹊跷太多,事关时卿,他根本无法全然听信她的一面之词,他得……问得更清楚些。

而一旁的桑琅微愕地看着自家君上,自时护法离去后,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对旁的事流露出如此强烈的关注。

仅仅只是因为……这个花辞……提到了时护法的名字吗?

谢九晏又何尝不知,即便他此刻真从对方口中盘问出些许端倪,即便最终证明此人只是拿阿卿当幌子来掩饰真实来意……那又如何呢?

时卿……已经不在了。

他不敢承认,可其实,他只不过是迫切地想要听到所有与时卿有关的事,哪怕只是旁人口中,关于她的寥寥几语。

至少……至少这花辞确然通晓阵法,不论她所言是真是假,她和时卿……定然是见过的!

这才发现,她似乎是天生便灵脉有损,若是那样,即便他日日以灵力渡她,怕是也极难有什么突破。

但这话……想起时卿化形后的喜悦和研习秘籍时的积极,谢九晏难得为她考虑了一番,没有直接点破她的幻象。

见时卿眼中流露出的失落,谢九晏顿了下,再度补充道:“其实你跟在本尊身边,即便灵力薄弱些,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即便只能留在化形期又如何,有他在,这世上能越过他伤到她的人,怕是寥寥无几,若真有,那便是她注定有此一劫了。

“可是我想自己也能变得厉害些啊。”许久,时卿闷声道。

谢九晏不觉有些好笑,视线缓缓在时卿未有太大变化的身形上扫过。

不觉便再度想起这些时日她一丝不苟专心修炼时的样子,明明之前连路都走不稳,现在却能完整地用出一整套剑招,当初那个偷懒耍滑的小狐狸,似乎也只是表面而已。

不过这样的小狐狸,倒更是让他觉得有趣了些。

“为什么想变厉害?”

“啊,”花辞点了点头,继续用那没有起伏的语调陈述着,“时卿……哦,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吧。”

“她见我那些同伴都葬身海兽之口,便问我可还有去处,得知我亲族尽殁,又问我要不要跟着她。”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回忆当时零散的只言片语:“我本也没什么打算,便应了下来,不过她似乎身有要事,只交代我可以先来这里等她,临别前……又教了我几个防身的阵法。”

“对了——还有这个。”

仿佛为了佐证所言非虚,花辞漫不经心翻过手腕,素白的指节探入袖中,随后,一枚泛着冰冷幽光的玄铁腕扣,被她随意地取出。

紧接着,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如同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般,将腕扣朝着谢九晏身侧的榻沿,轻飘飘地一掷!

“叮——”

腕扣落在棱木边缘,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