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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梦境

花辞离开后,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谢九晏独自坐在案前,案上静静搁着那只青玉药瓶。

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缕暮光斜斜落在他那只曾折断又愈合、此刻仍透着几分不自然僵硬的手指上。

连日的煎熬拖拽着本就疲惫不堪的意识,不知不觉间,眼皮沉重地、不受控制地阖上。

谢九晏眉心紧锁,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昏昏沉沉地……坠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烤鱼变成烤狗这件事儿,成为了狼王一生的耻辱。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自闭的状态,整日生无可恋出去觅食,回来让时卿帮忙弄熟,晚上到点就趴在床铺上暖床,床热乎了给时卿睡,自己则趴在床边枕着爪子继续自闭。

时卿开始怀疑,是不是一把火烧坏了狗的脑子。

这样的状态延迟很久,一场雪一场雪落下,有谢九晏出去觅食,寒冷的天气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期间周舟来过几次劝她去山下的村子,还说什么村里有请捉妖师,就算山里有妖怪也不用担心妖怪会害人。

原本时卿有去村子里的意愿,结果一听捉妖师,差点被吓出狐狸尾巴。

她一个狐狸精去有捉妖师的地方,那不是找死吗?

她拒绝了周舟的提议,拒绝几次周舟也不再说这件事,在离开前说如果她改变主意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找他。

没有周舟,狗子的态度明显好转,它转变为成熟的狗子,知道照顾狐了。

狐狸很感动,心里挂念狗子的好,也摸清了它的性格,嘴甜得不要命,反复夸狗能干。

谢九晏只是状似不经意地竖起耳朵听着,不置可否,默默养伤。

他虽然重生了,可前世的记忆并不完整,只知道自己是被狐族害死的,今生今世,一定不会重蹈覆辙,身上的伤很重,大概还需要几个月吧,于是狼王大人心安理得地跟“人类”住在同一屋檐下。

相处下来,他知道这个人类胆子很小,不敢和人类相处,怕妖怪也怕得要命,好像在躲避什么人,就连山洞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惊慌失措地躲到被子里瑟瑟发抖。

为避免她吓死,狼妖勉为其难照顾一二,让她躲到怀里睡觉。

刚开始人类还不知好歹,妄想和他保持距离,狼妖不爽了,爪子一按,成功拿捏小小人类。

时卿:“……”这狗要造反!

天气刚稍微暖一些后,时卿跟着狗出去觅食,一狐一狼一步一步踏在松软的雪地里,留下一道道脚印。

时卿将捡来的枯木枝捆好,一回头,发现狗正仰头,对着一棵树狗视眈眈。

她顺着它的视线看去,便见树上有两只鸟儿依偎在树枝上,尚不知危险降临。

冬季即将过去,连鸟儿都回来了。

她蹲在狗身侧,揉了揉它的脑袋,在对方不爽的视线勾唇浅笑,“它们加起来也不够你一口吃的,算了。”

谢九晏嗤笑一声,晃脑袋将她的手摇开,不过也没再打那两只鸟的主意。

真是堕落的日子过久了,连两只小破鸟都能让他口水泛滥。

他仰头看了看天空,光秃秃的树不足以遮挡天幕散下来的阳光,光影覆盖在身上,竟隐隐有些温度。

春季要到了,他的伤只差妖丹需要修复。

等那时,就该离开了。

“再想什么,回家了,今天我想吃鱼,你去捞呗?”

玉润灵动的声音,从远处喊来。

谢九晏侧头,发现人类跑到远处,穿着厚厚的大氅,正对他招手。

那件衣服是他出门觅食的时候从一只雌性白虎身上剥下来的,怕吓到她,稍微动用术法稍作处理,掩盖了虎反的气息和原有的模样,在别人看来是一件破破的棉衣,在他看来,白绒绒的虎毛搭在她身上,衬托着她莹白如玉的笑脸,有着说不出的朝气。

呵,人类,鸟的命是命,鱼的命就不是命吗?

也不知她有多爱吃鱼,吃了一个冬天,都吃不够。

狼王大人一边嫌弃,一边迈着从容的步伐,扑腾一声破冰,跳入水中。

捞鱼!

时卿弯了弯眼眸,看天色尚早,干脆坐在一旁石头上,生起了火,等谢九晏上来,给它烤毛毛。

自几个月前那场意外,谢九晏很讨厌火,哪怕上岸都躲远远的,被时卿拽住了尾巴,“快烤烤,不然会生病的。”

狼的尾巴摸不得,正常在狼族,摸摸耳朵和尾巴等于求偶。

谢九晏扭头看了看她抓住自己尾巴的手,成熟的狼平日里很主动地揽下所有活,所以她只是偶尔帮他顺顺毛,做一些狼爪办不到的事儿,很少沾水,导致她被养得很好,手白白净净,细细嫩嫩的,显得他的毛都粗糙了几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凶巴巴的犬齿发出警告声。

时卿怕天怕地,似乎唯独不怕她捡来的这只狗,甚至还对狗笑眯眯道:“生病了我不管你,让你自生自灭~”

谢九晏嗤之以鼻,不过还是走到火堆旁,揣着狼爪,冷眼看她架起了鱼烤。

没一会儿,诱人的焦香味扑面而来,等狗毛干得差不多了,时卿撕下来一块烤好的那块鱼肉,递到狗嘴边。

吃了一个冬天,谢九晏现在看见鱼肉都想吐,可他还是熟练地张嘴,麻木地咀嚼,偏偏,时卿吃得津津有味,她吃一口,就给谢九晏吃一口,一狐一狗很快就将两条鱼吃完,时卿灭火和往常一样回家。

没错,是家,他们之间有了一个家。

曾经简陋的近山洞被搭理得井井有条,冷硬的石床上铺上柔软的被褥,在角落里有一个圆圆的大团蒲,留给谢九晏当狗窝。

天暖了,某个女人用完就抛,不需要他暖床,他自觉地爬回狗窝。

一狐一狼之间泾渭分明互不打扰地睡觉。

大概是应了时卿之前那句玩笑,当天晚上狗竟然真的生病了,毛茸茸的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浑身每一根毛毛都蔫了吧唧,稍微一摸,便是滚烫,把时卿急得团团转,连夜下山去找村里的人帮忙。

山中闹妖怪,大晚上的村里人热情,抄起家伙事儿,跟来四五个壮汉架着年过半百的兽医来到了时卿的山洞。

兽医揉了揉睡迷糊的老眼,看见奄奄一息的狗子,掐指一算:“现在杀,还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时卿:“……”

她眼睛刷地一下就红了。

兽医安慰:“等死透了肉质都不好吃。”

因为修复妖丹,结果做了一场梦,导致运错气,气血逆流刚恢复意识的谢九晏:“……”

眼看恢复人形,却临时差一脚的狼王睁开眼睛,化疼痛为戾气,阴狠冷冽的眼神睥睨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类,忽然,他视线停留在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

叫时卿的这个人类既脆弱又胆小他是知道的。

可他从没想到,只是兽医的一两句话,就把人吓哭了。

他是狼妖,骨子里流的是狠厉的血,在幼崽时期,就已经在嗜血的环境中生存了。

死,就死了。

狼,从不会流泪,更不会有人为他们流泪。

同样的,狼族最讨厌弱小的生物,就比如妖界的那群狐狸精,实力不行,坏心眼子来凑,惯会蛊惑人心,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曾经被他踩在脚底下的狐狸,也是泪眼婆娑地求他放过,试图用卑劣的手段勾引他。

当初的他不屑,蠢货,哭是一种懦弱的行为,也会让敌人更加猖狂。

然而现在,人类低着头,用手背擦脸,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滚落,小声的抽泣音和红红的眼睛,无不诉说着可怜,无声地牵引着他的情绪。

狼王不找自己的原因,认为是其他人类把时卿惹哭的,暴躁地甩了甩尾巴,豁然起身。

谁都未料到刚公开死讯的“狗”会突然诈尸,众人被吓了一跳,连时卿都忘了哭,睁大了红肿的眸子。

她来到人间,捡到这只狗,刚开始只是从它身上看见自己过去的影子,之后是真心实意把它当做家人。

它白日里好好的,晚上突然要死了,她怎能无动于衷?

见狗起身,时卿的眼睛亮了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拽住了兽医,“他……好狗是不是病好了?”

兽医再次掐指一算:“回光返照!”

回应兽医的是狼王的爪子。

谢九晏脾气本来就不好,一听到兽医还在造谣,顿时火冒三丈,一人奖励一个狼爪大礼包,将人类们踹出他和时卿的小窝。

时卿懵在原地,傻傻地吸了吸鼻子,喃喃道:“没错,回光返照都这样……”

谢九晏:“……”

他忍了又忍,告诉自己,这个不踹都哭,踹了更得哭起来没完没了,不能踹,于是抽出毛茸茸的大尾巴,惩罚似的轻轻抽了她一下。

被她一手攥住,并用他的尾巴擦了一把眼泪,深呼吸:“热乎的。”

“阿卿……阿卿你在哪里?!别丢下我!”

他跌跌撞撞地在这片虚无中穿行,徒劳地伸出双手,疯狂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始终只有一片虚无。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花海深处,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显现出来。

与方才一模一样的玄红劲装,谢九晏心头狂喜,几乎是踉跄着追了过去,可还未近身,那人便转过身来——

墨色长发在猩红的花雾中拂动,露出的……却是一张如覆冰雪的清冷面庞。

是……花辞?!

第 37 章 扶桑

谢九晏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寒冰贯穿,瞬间僵死在原地!

“怎么是你?”他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混乱而扭曲变形,猩红的眼瞳死死钉在眼前人身上,“阿卿呢?!”

花辞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何时已又换做了那袭素白衣衫,在漫天赤红的扶桑花海中显得格格不入。

如瀑的墨发依旧松松束着,只是唇边的笑意比往日更深,随后,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诧异地偏了偏头:“……阿卿?”

她轻轻重复着这个名字,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流转着谢九晏全然不懂的深邃,嗓音柔缓:“君上怎么忘了,她不是已经……死透了吗?”

“你胡说!”谢九晏眼底爆发出骇人的血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方才还在的!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许久,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终于认真地打量起了时卿一眼,方才抿着唇问道:“你的来历——”

“她是我的徒弟,仅此而已。”谢九晏将茶放下,打断道。

不等傅言之开口,他又“啧”了声:“师兄,你这儿的茶真是一如既往地难以入口。”

时卿看了眼似乎正认真嫌弃着那茶的谢九晏,又看向神色颇为一言难尽的傅言之,将视线移向了一旁的茶壶。

对着从来让他束手无策的谢九晏,傅言之又开始头疼,僵持许久,静默无比的殿内,忽然响起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

“师尊,要不……尝尝这杯?”

捧着刚刚沏好的,用最简单的方法制作的茶,再想起方才那茶案上各式各样的用具和泡着不同花瓣草叶的水,时卿不由觉得,谢九晏对她的要求当真已经很是宽容了。

若是要按那一套流程下来,别说七日,怕是半年都没办法泡出那一杯敬师茶。

侧眸看了眼时卿手中的茶,谢九晏忽然一笑。

抬手将茶接下后,他并未急着喝,而是眸光渐深地望向了傅言之:“傅宗主,想必宗内的弟子,早已在诸位师长的教习下,将这泡茶之法熟稔于心了吧。”

“但是,我偏偏喝不惯这茶,就像我待不惯这出云宗一样。”

时卿左右看看,总觉得殿内的气氛比方才更加沉寂了些,她迟疑了一下,凑近谢九晏,小声问道:“师尊,要不我先出去转转?”

从往日小黑言语中透露出的点滴端倪,再加上今日的亲眼所见,她隐隐察觉得到,谢九晏和傅言之之间,或者说和整个出云宗之间,有着不少她所不了解的恩怨。

她再留在这里,二人也只能继续互相打着哑谜,她瞧着都替他们堵得慌。

“不必。”

此时此刻,他已彻底分不清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更无暇思索花辞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梦中,所有的理智和感知都被一个念头疯狂占据——

他必须找到时卿!

可花辞没有再给他任何回应。

狂风骤起,漫天扶桑花瓣被卷入空中,化作狂乱的血色龙卷,铺天盖地地朝着谢九晏席卷而来,瞬间遮蔽了他全部的视线!

他急躁地、疯狂地挥手去拂,想要驱散这阻碍,却始终连一丝气力都提不起来,只能任由花浪将他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待那如同鬼哭般的风声稍歇,赤色的花瓣如同骤雨般簌簌落下。

谢九晏微垂眼帘,面上笑意不减,指尖勾起一缕发:“宗主的意思我已明了,既然这样,再待下去,也没什么必要。”

话音落下,他收回手指,墨发随之落下,而后懒懒起身:“走吧。”

时卿仍然保持着问话的姿势,见状先是一愣,而后当即跟在了谢九晏的身后,亦步亦趋地朝着殿外而去。

“灵脉有薄厚之别,便是妖修,亦是一样。”

身后,傅言之骤然开口。

随着他的话音,谢九晏原本不疾不徐的步子停了下来,转过身,掌风微动扶住险些撞在他后背的时卿,眼角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哦?”

看着他的样子,傅言之又如何不知道自己是跳进了谢九晏设好的坑里,但……

他妥协般叹了口气:“续脉丹可以修补天资不佳及后天受损的灵脉,师弟你在宗中时便览遍古籍,这次来,便是为着它吧。”

听闻傅言之的话,时卿呼吸一紧,下意识看向了谢九晏。

谢九晏却似乎并没有将话听进去,他重新坐回原位,好整以暇地抬起手,似乎对自己的手指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一般,细细打量着。

“这续脉丹本也算不得多贵重,若是你要,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但是长清,你既带了她来,自也是知道只服下丹药是无用的。”

“嗯。”谢九晏低笑了声,这才看向了傅言之:“不就是需要有人帮她把药性化开吗,我的灵力太过强劲,容易适得其反,宗主是想说这个吧。”

“这也好办,宗主借我个洞虚期的弟子一用,算我欠出云一个人情便是。”

洞虚?

在一旁认真听着的时卿默了默,谢九晏早已升至大乘期不假,在修为不及他的人面前自傲些也正常,但是随口就把千人里都难出一个的洞虚期说得跟筑基一样……

她这大腿,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牢靠。

傅言之似乎早就猜到了谢九晏会这样说,无奈一笑:“你明知我不愿同你见外,长清,你这……徒儿,我会着人去为她渡化药力,至于人情……”

“你回到宗内,接下执事宗主之位,如何?”

殿内倏然静下,时卿惊愕地看向谢九晏,而后在脑中悄然问小黑:“什么叫执事宗主之位?”

在一旁看戏的小黑过了很久才回,声音亦是有些惊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管是哪个宗派,压根都没有执事宗主这个说法,宗中长老们不乏对宗主之位有念想的,要是设这么个头衔,还不得抢破了头?”

一山不容二虎,哪有上赶着给自己添堵的?

时卿忍不住道:“那傅言之这意思,难不成我师尊救过他的命?”

不然,她实在想不出他怎么会想不开提这么个要求出来。

但这不过是个开头,更令时卿惊讶的是,接下来谢九晏的反应。

这样大的好处,她的师尊却只是笑了笑,而后眼都不眨一下地反问道:“宗主这是要挟恩相报了?”

傅言之却是看向了时卿,转言道:“续脉丹起效至少需要一年,你便放心她独自留下?”

“世人皆知宗主高风峻节,我有何不放心的。”

时卿:?

谢九晏猛地扑上前!想要再度揪住花辞逼问!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成冰——

花辞就站在他触手可及之处,素白的掌心……赫然握着一柄散发着幽冷寒芒的长剑。

而那冰冷的剑刃,正精准无比地、直直刺入了……另一个人的心口。

那道身影,那个方才还轻柔拥抱安抚过他的人,正是……时卿!

从二人的对话之中,时卿忽然反应过来,谢九晏的意思,是要把她留在这里?

要她,独自一妖待在这闻名于世的正派大宗里,至少一年?

她倒吸一口气,当即死死拽住了谢九晏的袖子,在他蹙眉看来时,眼泪汪汪地抬头看着他,语调轻颤,仿佛掺杂了无数的委屈:“师尊,你不要我了吗?”

谢九晏眸光一顿,随即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温懒道:“不过一年时间,待你好了,本尊再接你回去。”

“可我舍不得师尊!”时卿想都没想,飞快地摇了摇头,目光灼灼而坚定道:“若是要和师尊分开,我宁愿一直留在化形期!”

灵脉修不修得了另说,命才是最重要的啊!留在这里和待在狼潭虎穴有什么区别!

谢九晏侧眸望着她,眸色微深:“不是说想要变强,这便后悔了?”

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时卿隐隐有些头疼,但是现在说反悔……

触到谢九晏眼底那抹幽深的笑意,她毫不犹豫地即将出口的话咽了下去,也是这时,曾经看过的虐恋话本上的语句再一次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她定定地望着谢九晏,酝酿着情绪,随即眼中一抹挣扎渐渐浮现。

“可师尊不在,我修炼再好,又给谁看呢?”

许久,低涩的声音响起,已然移开视线,有着起身之势的谢九晏衣角轻动,一顿后缓缓侧过了头。

“师尊……”

“我不想和你分开。”

清软而忐忑的语调下,原本已然不再寄希望于留下谢九晏的傅言之倏然抬眼,视线自眸光微深的谢九晏身上扫过,同样落在了时卿身上。

少女一袭素色衣衫,和那抹夺目的红,仿佛分明割裂开来的两界,垂落在地的袍角却因为二人此时的距离而交织在了一处,在那红衣之上,留下了几道痕迹。

什么时候,他这清傲茕行的师弟,也容许旁人轻易沾染自己衣袍了呢?

眼中弥漫着朦胧的雾气,时卿仰着头,在谢九晏直直望着她的目光之中,再度低低唤了一声:“师尊……”

“你在哪学来的这些?”小黑不冷不热地嗤了一声,见得多了,它现在已经彻底放弃了为狐族挽救那些早已丢得七零八落的尊严。

“以我见到我娘和小情郎出现分歧后的解决模式来看,我觉得,大多数男子,都是吃软不吃硬的。”时卿维持着自身的动作神情,暗暗回道。

东方渐白,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时,谢九晏终于直起身。

玄衣下摆沾满湿冷的泥渍,袖口暗纹被晨露浸得发暗,紧紧地贴在他伶仃瘦削的手腕上。

他静静望着这片刚刚埋下痴念的空地,仿佛已经看见扶桑花开成海,赤红如焰,而在花海燃烧的尽头……

时卿就站在那里,朝他回眸,展眉一笑。

风过无声,只有谢九晏袖中一枚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银铃,随着拂晓微凉的晨风,轻轻晃动了一下。

带着破碎的余韵,如同一声……散落在风中的叹息。

第 38 章 疑窦

薄雾未散,谢九晏沿着幽寂的回廊折返,玄衣下摆拂过青石阶上未干的夜露,行至一处廊柱的阴影时,蓦地停住了脚步。

身前不远处的月洞门下,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正缓步从另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径走来,

是裴珏。

他微垂着头,并未察觉暗处谢九晏的视线,步履间凝着一种浓重的沉滞和萧索,袖口沾了些许晨露,心不在焉地朝通往栖梧殿的转角而去。

那张清俊温润的面容略显苍白,曾被时卿精心调理压下的病气似乎又悄然浮起,连一贯温和的眉眼也覆着层疲意。

谢九晏眸光微凝,不动声色地又往阴影深处退了一步,沉沉注视着裴珏的方向,直到他彻底隐没在下一个转角。

“裴珏……这些时日都在做些什么?”

突兀的询问在寂静的晨光中响起,声音压得很轻,仿佛只是无心之语。

身后,随着谢九晏一同停驻的桑琅微微一怔,思索片刻答道:“似乎与往常无异……大多时候在栖梧殿静养,偶尔……会去书阁翻阅些药籍。”

所以他提了那么要求害她费劲巴力忙活这么久是为了什么啊!

“累吗?”谢九晏又问。

就算再怎么想说实话,这个时候,一个懂事的徒弟,自然是要表现出为了师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信念的。

时卿暗暗握拳:“不——”

“如果要你来选,修复灵脉的代价,便是不能再随心所欲,而要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些无用之事,你也愿意?”谢九晏轻轻晃动着杯中的茶,垂眸问道。

“只是泡茶?”时卿迟疑了一瞬,试探问道。

谢九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或许还有其他。”

时卿:……

“愿意!”她狠了狠心,为了苟命,累点算什么,要是命没了,再自由不也是百搭?

谢九晏终于看向了时卿,眼中流淌过她看不透的情绪,但只一瞬,他又懒懒地向后靠去:“本尊知道了。”

末了,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你记着,日后,若再有人拿类似的要求给你,无论是谁,都不必理会。”

那你呢?

这句话在时卿心底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没胆子问出这句话,从善如流点了点头:“记住了。”

谢九晏再度端起茶饮下一口,入口微涩,在唇齿间流转而过,又渐渐回甘。

他对凡物并无明显的嗜好,对这许多年未曾碰过的茶水更是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之说,不过想起小狐狸这几日的奔波,茶入口时竟隐约带上了几分清润。

不紧不慢地喝了许久,直到风透过半掩的窗卷入,手中的茶也渐渐凉了下来。

将余茶一饮而尽,谢九晏手指拂过杯沿,目光悠远,不知想了些什么,许久,他看向时卿,那副明明有话想说又强忍着不敢开口的神情让他眉梢轻轻扬起,唇边的弧度也深了几分。

真是只沉不住气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