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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歪魔君后她死了 砚玖 18549 字 1个月前

第 51 章 斩断

素衣在荡开的气流中微微拂动,花辞的脸色算不得多好,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血痕,显然方才与谢九晏的对掌并非全无代价。

然而,她的身形却仍旧挺直,如同雪域高原上永不折腰的孤峰。

“谢九晏。”

她静静望着谢九晏,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伤后的微哑,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传至谢九晏耳边:“你闹够了吗?”

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却似一道凛冽的寒流,瞬间将谢九晏所有沸腾翻涌的情绪冻结成冰。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停滞。

许久,看着花辞唇边那抹刺目的鲜红,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他所有不堪的双眸,谢九晏忽地感觉到了孤前所未有的无力。

委屈、控诉、绝望……在心底疯狂交织、撕扯……

狐狸读书少,但狐狸所见过的人类眼睛都是黑色的或者深咖色。

只有妖族的眼睛才会有其他颜色。

可是……

“你不是捉妖师吗?”

被看见了眼睛,谢九晏十分淡定,“我们捉妖师能通灵,你没有发现我的眼睛很眼熟吗?”

男人席地而坐,一本正经地抬起了脸。

他的眼型狭长,线条流畅而锋利,瞳仁由黑转绿,渐渐地变成了时卿熟悉的绿色。

时卿唰地一下弹跳起来,颤巍巍指着他,“你你你……”

谢九晏用那双苍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女人慌乱的表情,他语气平稳:“通灵可以连接逝去的灵魂,我能感知到那只狗的遗愿。”

他就是欺负时卿好骗没有常识,换一个人都不会信的。

时卿信了,她红着眼睛,“我……好狗在地下过得好吗?”

谢九晏确实是个坏狼,欺骗无知姑娘的良心痛了零点一秒,便冷着脸道:“不好。”

“那只狗说,尸体都没凉透呢,就被没良心的女人给埋了。”

说来说去,他还是对埋狗事件耿耿于怀。

任谁出去一圈,回来发现自己已经入土了,都不会好受。

但凡是其他人,他这坏脾气,非要把那个人头盖骨掀了。

可谁让对方是时卿呢,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出一口恶气。

时卿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可怜兮兮地捏着衣角,悲戚,“那……那我再把狗挖出来?”

谢九晏:“……”

他怒了。

“你还是不是人!”

他太凶了,加上时卿本身就不是人,哇的一下就哭了出来。

“那要怎么办嘛~”

她一小只蹲在坟头,凄凄惨惨戚戚地嘤嘤嘤,鼻尖都哭红了,在挖坟和继续烧纸之间犹豫不决。

很好,谢九晏的良心又痛了零点一秒。

恶劣的狼在心里想着,哭的真可怜。

只要时卿挖坟,就会发现那个箱子里面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只有一根狼毛。

谢九晏屈膝坐在一旁,终于良心发现,“好狗说,看在你哭的可怜的份儿上就原谅你了,只不过他不会离开,地府说他死的冤,不收留,只能继续盯着你了。”

“鬼吗?”时卿蹲在坟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侧头看他,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珠。

谢九晏指尖轻颤,终于没忍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黑色的影子将她笼罩,强大的压迫感让她的心尖忍不住颤抖。

她缩了缩脑袋,还以为他要代替好狗打狐狸。

结果,男人蹲下高大的身躯,抬手拭去她摇摇欲坠的眼泪,苍绿色的眼底闪过一抹别样的情绪,沉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问她:“怕吗?”

“他是鬼,正在盯着你看。”

胆小的人类,又要被邪恶的狼吓到了吧。

然而,她却轻眨了一下眼睛,四处环顾,满含期待:“就让它盯着吧。”

狐狸不害怕,好狗不会伤害她,只是想看着她而已,给它盯。

从好狗死后,时卿就没睡过一天好觉,这一晚,她和谢九晏分开,心情很好的回到狐狸洞。

一会看一眼洞门口,一会看看狗窝。

睡觉前连床底下都没放过,仿佛身边全是狗。

“好狗,睡觉啦。”

她躺回床上,夜里,没再惊醒。

却说另一边,红溯魇从镇上溜溜达达回来了,并且带来一个消息。

“王,那只狐狸的消息我有着落了,还有三日就是人间的上巳节了,人间热闹着,近期也发生了几起杀人案,是精气被吸干了,应该是那狐妖所为。”

狐妖这种东西,喜好热闹,更喜好男女之情那档子事儿。

自古以来 ,能从妖界叛逃至人间的妖精,都是放弃仙途,妄想走捷径的。

狐妖会采阳补阴,来增强自己的妖力。

谢九晏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一只小狐狸。

圆头圆脑,几乎没有脖子,毛绒绒的一个小圆球,模样秀气,眼神澄澈。

原以为和其他狐族不一样的。

他眼底闪过一抹厌烦,“三日后,我必取她首级。”

红溯魇哎呀一声,摇头晃脑:“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上巳节啊,你得带那位漂亮姑娘去。”

谢九晏蹙眉:“狐妖阴险狡诈,卿卿不便掺和。”

红溯魇:“这上巳节……”

谢九晏:“你什么时候能改得了这聒噪的毛病?我是不会带她去冒险的。”

红溯魇:“……”

他顶着狼王杀人的视线,改变了政策。

“没有女人不喜欢男人勇猛的样子,您现在的身份不是捉妖师吗?您去当着她的面儿斩妖除恶,除暴安良,这不是很英勇的事情吗?她肯定加倍喜欢您。”

狼族最勇猛的钢铁狼面无表情:“来人间几天,就忘了自己是妖了?要除妖就应该先除掉你,还有,谁稀罕她的喜欢?”

三日后……

人模狗样的捉妖师把时卿薅住,冷静自若:“跟我走一趟吧。”

时卿刚睡醒,睡眼朦胧,还有些发蒙,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气:“干嘛呀,我还没吃早饭。”

“下山,去镇上吃。”

“不去,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别的狐狸都喜欢热闹,可时卿却不想引人注目。

“镇上的食物要比你自己做的好吃好几倍。”

时卿瘪嘴。

她不挑食的。

好吃不好吃都能吃。

更何况她又没多少钱,才不去呢。 “狐妖,该杀。”

时卿不死心:“都是妖,有什么区别?”

谢九晏:“狐狸精没有一个好东西。”

时卿:“……”

好了,死心了。

当天晚上,捉妖师揣着村里挖来的红薯,发现时卿的洞捂得严严实实,俨然不欢迎的状态,他现在是人身,又不好闯女人的住处。

伫立半晌,他蹲下身,起火,烤了两枚红薯,放在洞口的帘前。

没一会儿,门帘离伸出一只手,嗖地一下卷走了两个红薯。

许是被烫到了,里面传来小小的抽气声。

男人撑着下巴,凉凉地掀了掀眼皮,“吃了我的东西,连面都不给我见?”

回应他的是一块红薯皮从里面丢了出来。

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这个小祖宗了,谢九晏陷入沉思,去鸡窝抓住某只鸡精,掐住它扑腾扑腾的翅膀,冷声问:“时卿可是遇见了什么难事?”

鸡精既惊恐又茫然:“咕咕哒,我不知道啊。”

狐狸祖宗啊,您还记得自己是一只妖吗?

和捉妖师在一起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鸡精有些怂,怕捉妖师嫌弃自己没用杀妖灭口,绞尽脑汁回答:“狗……或许是这两天是狗的头七吧。”

谢九晏:“……”

他讽刺道:“需要我给那只狗烧点纸吗?”

鸡精瑟瑟发抖:“也……也不是不可以。”

谢九晏采用了鸡精的意见,再次找上时卿,冷脸说要给狗烧纸。

这个理由,成功掐住了小狐狸的七寸。

她别别扭扭出来,抿着唇,“走吧。”

她执意不肯去,谢九晏使出杀手锏。

“你不去,总得为好狗考虑考虑吧,他活着的时候没看过几次人间繁华,死后看看也算是了无遗憾了。”

时卿被他说心动了。

她屁颠屁颠收拾洗漱完毕,问他怎么去,坐村里的牛车吗?

谢九晏说不用,坐狗车就行。

一匹红狼脖子上拴着绳子,身上压着车子的重量,骂骂咧咧来到山脚下。

垮着一张狼脸,一看就是被强迫的。

时卿爱屋及乌,对狗这种东西有了滤镜,难免心疼。

“他身体这么小,怎么能拉得动车呢?”

原本满含怨念的红狼不乐意了,他立即呲牙裂嘴:“瞎说什么,男妖怎么能说小呢?”

时卿不懂他什么意思,谢九晏隐约懂了,上去就踹一脚,冷声警告:“再满嘴不干净,小心我把你剁了喂狐狸。”

红狼嗷呜一声,耷拉着尾巴,任劳任怨拉车。

狼妖的速度要比牛车快,没过多久就进行南水镇了,时卿好奇地瞅了瞅外面。

“今天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后来的时日,不过是她心有不甘,强求来的羁绊……也终是未得善终。

想到此处,时卿唇角极轻地扬了下,目光最后一次,极轻地扫过谢九晏苍白如纸的脸。

随后,她缓缓转过身,只留给他一道平寂如水的背影。

“百年之期,早已了结。”

第 52 章 真相

言外之意,在场的三人,无一不明。

谢九晏颤抖着张了张口,却仿佛失了所有的言语,发不出一丝声响,只是徒劳而绝望地望着时卿,眼底一片死灰。

该说的话已尽,时卿没有留恋,亦不在意谢九晏作何感想,转身便要离去。

“不……不是这样的,阿卿!”

这声凄厉的嘶喊,终于彻底撕开了谢九晏最后一丝自欺的帷幕,似乎在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他已无可挽回地失去了时卿。

他无法接受,更怕时卿便这样一去不返。

于是,他抛却了所有思量,碾碎了所谓的尊严,在唤出她名字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毫无迟疑地——双膝重重砸落,跪伏在她身后!

膝骨撞击的闷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回荡。

时卿脚步微微一顿,肩背却依然挺直,不见半分回转之意。

而即便知道她看不到,谢九晏仍在拼命摇头,声音凄楚到了极点:“我不需要你效忠!换我来效忠你!永远……或者别的!什么都好!只要你开口!只要你开口……”

“怎样都可以!求求你……别走……”

他的尾音带着濒死的颤意,眼尾洇开一片浓重的红。

而一旁,原本冷眼静候的裴珏,看着谢九晏这副从未有过的低微姿态,眼底忽而掠过一丝怔忪。

但随后,他心中又隐隐升起一丝扭曲的情绪——既是对谢九晏这份迟来悔意的轻蔑,又混杂着一丝兔死狐悲的失意。

天月宗。

收到徐津传来的消息时,黎清越正与其他长老在庭中阁议事,无非便是与妖魔宫的那点事情。

待到人散了,黎清越才一敛眉,往外走。

如果徐津所说不假,在惠阳镇的时候天华剑的残魂有了异动,那下一任持剑人必定就在惠阳镇附近,他得亲自去看看。

假如真的找到了……时卿没想到自己有天也会尝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何种滋味,那话不过是她随口编的,却被谢九晏当了真,拿出来当作不同她做的借口。

她不会怀孕的,就算时糖的身体只是凡体,但她毕竟还可以调用灵识和灵力,避个孕根本不是什么难题。

见状,时卿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继续去勾着谢九晏,她就不信谢九晏会没有半点反应。不一会儿,谢九晏确实有了反应,但还是哑着声,将时卿作乱的手拨开:“……睡吧。”

时卿气得要死,又拿谢九晏没办法,他都这样了还不愿意同她做,时卿也不能真的玩什么霸王硬上弓的戏码。于是,时卿收回了手,转过身,背对着谢九晏,闭上了眼。

她等了一会,见谢九晏也没有服软,更没有凑过来抱住她,不由得更气了。

气着气着,时卿原先心中的那点离愁和郁结也消散了。她闭着眼,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不久便进入了梦乡。

此后许久,谢九晏才试探性地轻声喊她名字,见时卿没有反应,才伸出手,又将她搂进怀中,紧紧抱着。许是闻到熟悉的气息,睡梦中的时卿全无半点情绪,下意识地又将手和腿缠到谢九晏身上,与他紧紧相贴。

谢九晏闷哼了几声,手臂的肌肉紧紧绷着。他忍了一会,还是轻手轻脚地将时卿的手脚挪晏,一个人起身下了床,走向浴堂。

灯火微亮,谢九晏仰着脸,呼吸粗重,手在水面以下动着,带起阵阵声响。

深夜,谢九晏才重新带着沐浴后的冷气回了房。他在窗边静静地站了会,等身上又温热起来,才又躺回到时卿身边,将她搂住。对于谢九晏的所作所为,时卿浑然不知,只是又习惯性地窝进他的怀中,睡得更香了。

翌日清晨,一夜无梦的时卿难得先睁开了眼,得以观察谢九晏的睡颜。看了会,时卿才意识到不对,昨晚她明明是背过身,刻意与谢九晏隔了点距离才睡的,怎么一眨眼,她又回到了谢九晏的怀中?

绝对不可能是她主动的,一定是谢九晏。

时卿冷笑一声,又要转过身,向外挪,却被谢九晏紧紧搂着,难以动弹。她只能重新转回身,去扯谢九晏的手,扯着扯着,谢九晏便动了。再一抬头,时卿便对上了谢九晏的眼。

看什么看,不让睡还过来搂她?

时卿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就要起身下床,却又听谢九晏终于服软:“……糖糖,是我的错,别生气,好吗?”

“不好。”时卿的回答很是干脆利落,她低垂着眼,一副很受委屈的样子,“每次都要我主动,你才肯。现在我主动,你又不肯起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说着说着,时卿是真有点委屈起来。虽然是为了谢九晏的气运,时卿才想尽办法同他亲密,但现在都做了夫妻,谢九晏还是那副不冷不热,要等她主动才肯的样子。无数个瞬间,时卿都怀疑过他不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我错了。”谢九晏抱着她,解释道,语气中尽是慌乱,“我怕你受累,也怕自己会伤着你。”

做这种事,总得要她先愿意才行,不能只为了满足他的一己私欲才做。

时卿不说话,故意让谢九晏去猜她的想法。好一会儿,谢九晏才慢慢靠过来,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嘴唇,时卿便顺势探出舌尖,与他勾缠起来。

深吻之间,两人又先后躺倒在床上,呼吸贴的极近。

时卿又感受到了他的反应,但她心里还有点气没出,就转过脸,躲开谢九晏的吻,看他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

他反应得很快,脸还红着,却先又解释起来:“抱歉,等找着……”

时卿直接打断他,略一挑眉,笑容明媚:“谁说要和你行房了?你愿意忍着就忍着,我可不想忍着,你得帮我解决。”

“解决?”谢九晏皱起眉,似乎不解,“如何解决?”

时卿眨眨眼,索性直接撩起裙摆,为他指点迷津:“用手,用嘴都可以。”

黎清越悄然握紧天华剑,心头微动。只是,才到门口,黎清越便看见了走在一起的施问雁和段止。施问雁转过身,语气平淡:“师兄这是有事?”

“无事。”黎清越自是否认,天华剑的事情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要回归云峰罢了。”

施问雁轻挑眉头,盯着他看:“既然如此,不如一起?正好,我和段师弟也许久未到归云峰坐坐了。想当初,大师兄还在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可是时常聚在一起,没道理大师兄不在了,我们几个反而生疏起来。”

黎清越回望她的眼,在其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讥讽之意,但他面色不改,只点头应下:“那便走吧。”

跟着黎清越走了几步,施问雁又倏然出声:“师妹突然想起府中还有点事,便先回千月谷了,改日再与师兄相聚。毕竟,师兄人就在这,又不会突然没了,对吗?”

说完,施问雁也不管黎清越和段止二人的反应,径自离开了。

见黎清越抬头望向施问雁离开的方向,原先默不作声的段止也开了口:“大师兄飞升之后,师妹便变得这样疑神疑鬼,还整天怀疑是你趁机谋害了大师兄,夺取天华剑。啧啧,这人啊,一旦沾上情爱,果然就会犯蠢……”

当时指引天华剑仙飞升上界的天光可是照亮了整片大地,在段止看来,施问雁完全没有理由去怀疑杜竟思飞升失败,身销魂灭了。

不过,段止也没想到,她这相思病一犯就犯到了现在,原本一个活泼开朗、风头正盛的剑道天才竟也走到了这般地步,整日话里藏针,不刺黎清越几下便不痛快。

黎清越低下头,看了眼手中的剑,眼神中流露出几丝迷茫,他低声喃喃道:“师妹也是关心则乱,只是,有时候我也在想,师兄为何要将这把天华剑留下来?”

是为了羞辱他吗?

就因为在谈及他杜竟思的时候,人们总会极尽赞美之语去宣扬他的天赋异禀,尔后在末尾补上一句:“听说这天华剑仙的二师弟也是鼎鼎有名的天才,只可惜啊,得不到天华剑的认可,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呢?”

自从拜入掌门门下,遇见杜竟思之后,黎清越便时常能听到一句话——

既生瑜,何生亮?

听得多了,以至于在晋升突破的时候,他向来不染的心魔镜中也出现了这句话。

段止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拍拍黎清越的肩膀,安慰道:“师兄走后,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拿起这把剑?再说,你不是已将天华剑法九式练得了,还担忧什么?”

黎清越:“是我杞人忧天,让师弟见笑了。”

“你我师兄弟之间本就不必这般拘束。”段止抬起头,突然轻呼一声,“对了,我火上还有丹炉,得先回去,免得又输给那什么残鹤,丢我们天月宗的脸。”

等段止走了,黎清越才垂下眼,往惠阳镇的方向御剑飞去。

与此同时,一只传影蝶从千月谷的窗户中飞出,隐隐跟着黎清越的方向,扑棱着翅膀,寻过去了。

破碎绝望的抽气声从他喉间溢出,像是被无形的巨山狠狠砸断了脊梁,他再也支撑不住,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缓缓地、彻底地匍匐下去。

胸前的伤处骤然撕裂,鲜血如决堤般涌出,在他身下洇开一片暗红,如同快速绽放又凋零的死亡之花。

看着蜷缩在血泊中、气息微弱的男子,许久,时卿双眉微微蹙起。

终究无法视若无睹。

她覆落眼帘,缓缓俯下身,平静地朝谢九晏探出手,准备将他扶起。

谢九晏的意识已在剧痛与失血的侵袭下模糊不清,却仍在时卿靠近的瞬间,捕捉到了那缕若有似无的冷香——

那是这百年间,她每次夜巡归来时,从未曾更改的气息。

如同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本能,他猛地抬起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指节如铁箍般深陷,力道之大,几乎要嵌入她的骨节深处。

“阿卿……”

时卿垂眸,却见谢九晏的薄唇微微翕动,大半面容依旧深埋在冰冷的尘埃与散乱的墨发之中,看不清神情。

只有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呓语,颤抖着传入她的耳中。

“我错了……”

第 53 章 清醒

冰冷、粘腻、无边无际的黑暗。

谢九晏感觉自己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每一次挣扎,那湿滑沉重的淤泥都更凶猛地裹缠上来,挤压着他的胸腔,掠夺着所剩无几的气息。

感官如同被毒蛇缚住,越收越紧,他越是奋力想要挣脱,越是下陷得更深、更快。

肺腑间灼痛蔓延,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唯有识海深处回荡着无声的尖啸——

放弃吧……

就这样沉沦下去吧。

这个念头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残余的清醒,终于,他不再抵抗,任由那黏稠的淤泥漫过口鼻,将最后一点神智也吞没殆尽……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瞬间——

腕间蓦地一沉!

一只微凉如玉的手,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所有的死寂,精准地攥住了他的腕骨。

下一瞬,原本纠缠不休的泥沼霎时偃息,谢九晏只觉身体一轻,仿佛被一股柔和却沛然的暖风托起,骤然远离了那片窒息之地。

沉重感消失无踪,视野亦随之清明。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他眼睫一颤,却在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拂过鼻端时,又猛地睁开眼!

此刻,谢九晏的目光终于从黎清越身上挪开,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人,神情不明。谢九晏不明白,时糖分明还好端端地躺在他的怀中,身上没有伤痕,平静得像是在熟睡,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宣告她的死亡。

她明明只是睡着了。等时卿再抬起眼,凑近关切他的时候,林不语才猛然瞪大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险些没站稳,摔在地上,最后还是时卿伸手扶了他一把,林不语才终于站定。

看林不语露出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时卿不由蹙眉,再次确认了自己现在是“唐小米”的样子,而不是“时糖”,更不是“时卿”。

所以,这人是怎么了?

按道理来说,她和这人应该从未有过交集啊。

时卿在冥思苦想的时候,林不语也在进行头脑风暴。十年过去了,他也有些记不清谢九晏妻子的模样,只是当时乍一看,觉得眼前人有些像而已。

现在仔细看看,似乎又不大像了。五官不像,只是给人的感觉略微有点相似。

反正只要她不是谢九晏的妻子就好,不然就凭谢九晏的那股子疯劲,怕是他还没开口,就要被天华剑一剑捅死了。不过想想也是,谢九晏的妻子早就死了,遇到一个与她相像的人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为这些大惊小怪。

于是,转眼间,时卿便看见眼前人换了一副神情,浑身洋溢着孔雀开屏的气势。林不语乐呵呵地对她说:“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在下天月宗弟子林不语。”

林不语。

时卿在心中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还是没能从记忆中找到有关他的消息,只能先接过他的话,继续表演:“原来你是天月宗的弟子,好厉害。我只是一介散修,叫唐小米,叫我小米就好。”

唐小米。

林不语看了看对方娇艳的脸庞,又听到这个朴素到有点过分的名字,一时之间有点错愕。但很快,林不语便收敛起自己的心绪,转而微笑道:“好,那我就叫你小米姑娘。”

时卿:“……”

当时自己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一定是被谢九晏吓坏了,脑子都不大正常了吧?

时卿正在一旁捶胸顿足,林不语却低头,看见她拉住自己的手,不由耳热,心猿意马起来。林不语咽了咽,主动开口道:“小米姑娘可有受伤?”

时卿才摇摇头,正要否认,林不语却已经将她拉到一处药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买了一大堆丹药给她,当作谢礼。时卿不好拒绝,只能将这些丹药放进储物袋,林不语这才心满意足。

他扬了扬眉,正想着趁机与小米姑娘再进一步,却听她问:“对了,不语师兄。你既然是天月宗弟子,那你认识传说中的清离仙君吗?”

谢九晏伸出手,冰冷的手指从时糖的额头一路游移到鼻尖,她闭着眼,睫毛浓密,唇角微抿,只是再也没了温热的呼吸。

一切都是冰冷的,仿佛世间的寒霜都凝结在他周围,只有滚烫的泪水才能化开。

可当谢九晏的热泪砸下,落在时糖的脸庞上时,她的眼眸仍未睁开。谢九晏只能僵硬地转过头,紧紧抱住她,不让自己的眼泪湿了她的脸。

这样的味道,她不喜欢。

原本只跟在谢九晏身边的糖圆也小步迈到他身边,伸出爪子,攥住时卿的衣袖。握了一会,糖圆才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猫瞳盯着黎清越看。

它还是不相信黎清越的话,他一定可以救娘亲的,娘亲也不是什么会被命数束缚的凡人,她一定是修仙之人。

更何况,就算是凡人,这世间为凡人逆天改命的故事还少吗?

正道就是这般虚伪,只想着修仙飞升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而不愿意去耗费心力挽救他人的性命。

糖圆盯着黎清越和徐津看了一会,等黎清越再度垂下眼的时候,它又猛然一低头,乖顺地坐倒在谢九晏身边,毛茸茸的尾巴耷拉在满是黄土的地上。

黎清越倏然唤出天华剑,琉璃莹白的剑尖指向谢九晏,剑身在轻微晃动,连带着他的声音也有了些许波动:“……谢九晏,你可愿入我天月宗,修习剑术?”

听到他的声音,徐津顿时抬起头,望向谢九晏。一旁的百姓离得不近,只能看见黎清越拔剑向谢九晏的场景,众人犹疑了会,最后还是跟着小玉一家人的步伐走过来,见状便要劝解道:“仙人,有话好好说,小晏这孩子也不是故意冒犯您的,您就大人有大量,放他一马吧……”

而黎清越没有理会他们,目光悉数落在谢九晏身上。谢九晏却只是低着头,恍若未觉,仿佛被冻住的雕像。一旁的糖圆却迅速眨眨眼,分出一只猫爪,去够谢九晏的衣袖。

只可惜,在够到之前,黎清越又缓声道:“若你能做好天华剑的传承人,我可以救她。”

谢九晏抬起头,直视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地伸手握上剑。锋利的剑尖顿时划破了他的手,鲜红的血滴落下来,在黄土中化开。与此同时,原本还处于躁动状态的天华剑也安静下来,就这样停在了谢九晏的手心之中。

果然,谢九晏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然而,一对上谢九晏的眼神,黎清越没有半点如释重负的心情,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以时糖的性命去引诱谢九晏修道,这一步棋是否正确。

但话已落地,天华剑也已经认可了谢九晏,黎清越便只能继续走这一条路。

黎清越收回眼,淡淡道:“给你一刻钟收拾东西。”

谢九晏应了一声,一旁的人也终于弄清楚了这件事,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是劝谢九晏节哀,还是为他能入仙人之眼而庆祝。

要不然怎么说是造化弄人?林不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打着哈哈:“啊,是的。不过如果之后得到掌门许可,我就可以邀请你进去了。”

时卿无语凝噎,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只能继续努力微笑着,想要趁机与林不语一同离开。没想到,这样折腾一番,谢九晏在内的一群人已经走到了他们附近,林不语还主动与他们打了个招呼。

时卿只能扯了扯嘴角,装作害羞的样子,躲在林不语身后。

赵元珍眼尖,一下便瞥到了她的裙角,当即打趣道:“哟,这不是我们林师兄吗?又是与哪位佳人一同出游啊?”

要不是这一场天灾,天月宗的人就不会来他们这个破落的小村镇,小晏也不会入了他们的眼,一步登天。但要不是这一场天灾,小晏的妻子也不会香消玉殒……

诸多情绪糅杂在一起,最后一群人也只是互相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便默默退回到之前的位置。

不晏处,林不语悄然背过手,起初停在他指尖上的蝴蝶眨眼间便没了踪迹。

掌门收徒,收的还是天华剑的未来持剑人,这样的消息不可谓不重要。

林不语微微扬起唇,他已经可以预料到这个消息传开后,宗门上下的情况了。届时,作为第一手情报人,他可得好好利用这个身份,给自己弄点好处。

这四个字,如同淬了冰的毒针,狠狠扎进谢九晏早已血肉模糊的心口。

谢九晏的呼吸愈发紊乱,胸前的伤处爆发出阵阵绞裂般的痛楚,仿佛在应和着这句诛心之言。

额上冷汗涔涔滚落,浸湿了鬓角散乱的墨发,他却只是用力地摇头,仿佛全然不懂时卿话中深意。

“阿卿……你在说什么啊?”

谢九晏仰着脸,深深地凝望着时卿,眼中盛满了茫然的无措,更像是一种不愿清醒的固执。

“我好疼……真的好疼……”

他喘息着,声音凄楚:“你过来……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第 54 章 不爱

即便是在过往最亲近无间之时,谢九晏也从未在时卿面前,展露过如此低微脆弱的姿态。

但这一刻,他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试图用曾最柔软依恋的腔调,唤回那个会为他抚平一切创痛的身影。

可时卿的眸光依旧全无更改,映不出他分毫的痛苦与殷切期盼。

良久,看着谢九晏这副沉溺于自我的模样,时卿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

那神色极淡,却比穿透心脉的那支玉簪更甚百倍,让谢九晏眼尾瞬间蔓出胭色。

不待他再度挣扎着开口,时卿却已不再言语,玄红的衣袂带起一丝冷风,动作利落干脆,竟是转身就要离开。

“阿卿!”

谢九晏瞳孔骤缩,仿佛那决绝的背影瞬间抽空了他的心魄。

“这家师傅铸剑的手艺据说是几代传下来的,除了材料比不上我们常用的玄铁,其他都是一等一的好,我买过一次,不过上次斩妖的时候力度太大折了,想想还怪可惜的。”

“这个糖人!做的贼逼真!师兄你瞧这个人的眉眼是不是眼熟极了——哎师兄你别走我知道你肯定认出来傅宗主了!”

“阿卿饿不饿,要不要尝尝点心,可是新出炉的哦!”

香气传来,时卿脚步忽然一顿,视线也转向了铺子。

见状,颜千祈登时来了精神,扬笑道:“大伯,你们这儿卖得最好的是哪几种,可否给我妹子介绍介绍?”

“有松花团子和白糖糕吗?”店家刚要指,时卿忽然问道。

店家点头应道:“有的有的,姑娘来多少?”

“要一份松花团子,少撒些糖粉。”时卿想了想道,“白糖糕……两份好了。”

说完,她看向身侧的温雪声和颜千祈:“师兄和——千祈哥喜欢什么?”

颜千祈一愣,随即大方地将放了一锭银子在案上:“除了我妹子方才要的,其余每样都来一些。”

店家笑呵呵收下钱,不多时,颜千祈手中便多出了满满三大包糕点,他讪讪一笑:“有些沉,要不……先吃些?”

时卿笑出了声,温雪声亦是叹了口气,转身在最近的茶摊要了三份清茶,将糕点接过放在了茶桌上。

待时卿和颜千祁坐下时,温雪声已经拆开一个纸包放在桌中,又额外向店家要了油纸,分装出一小份推到了时卿面前。

“这是松花团和白糖糕,你晚些带回去,千祁难得大方,便先尝尝他选的这些。”

“只带那些哪够,阿卿千万别客气,待会儿没拆的那几包也都带上。”颜千祁迫不及待地挑了块儿放入口中,抬手招呼时卿。

时卿左右看看,将面前的纸包拆开,取出两块白糖糕放在茶托中,推给了二人:“白糖糕有两份,我一个人吃不完。”

在时卿眼巴巴的视线中,温雪声捻起糖糕轻抿了口,在入口时不由得喉间一紧,抬眼对上时卿满含期待的目光后又缓缓咽了下去,朝她一笑:“很好吃。”

时卿这才松了口气,欢快地咬了一大口白糖糕,满足地眯起了眼:“我就说嘛,果然是师尊的口味有问题。”

“咳、咳咳……”颜千祁捂着嘴开始咳嗽,时卿诧异望去,便见他迅速端起一旁的茶水猛灌了口。

时卿刚要关心两句,温雪声已经先一步起身帮颜千祁拍着后背,边拍边叮嘱道:“吃慢些,怎么还呛着了。”

“不是、咳——”颜千祁勉力抬起头,“好甜——”

“我知道,不是说了晚课的事回去再说吗。”温雪声把喝剩下的那一半茶递到了颜千祁唇边,“喝些茶顺顺,别急。”

颜千祁:……

过了半晌才平复过来的颜千祁坚定地拒绝了时卿是否要再吃一块的询问,顺带以喝茶喝饱了为由将自己吃剩的半块也推给了温雪声。

一刻钟后,温雪声吃下了一块半白的糖糕,以及三杯浓茶。

“阿卿很喜欢白糖糕?”颜千祁看着时卿面前不觉已少了大半的纸包,捂着牙问道。

“云雾峰附近有家铺子做的白糖糕也很好吃,我常去买。”时卿回味道,“不过师尊总嫌太甜,他似乎不怎么爱吃糕点,只有松花团子才偶尔尝一尝。”

温雪声和颜千祁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为长清上尊正名。

“说起来,我记得长清上尊最不喜人打扰,你是怎么拜他为师的?”提到云雾峰,颜千祁顿时满是好奇地开口打探了起来。

时卿细细斟酌一番,简要概括道:“我被仇家追杀,师尊救下了我,后来见我无处可去,就让我留下了。”

颜千祁缓缓睁大眼:“就这?”

“嗯,就这。”时卿诚恳地点点头,怕他不信,还补了句,“师尊待我恩重如山,我定是要好好报答他的!”

“不对啊……我怎么总觉得长清上尊不像是会随手救人的人呢。”颜千祁怀疑地嘟囔道。

温雪声看向颜千祁:“你忘了厉师叔常说的,传言虚虚实实,不可当真。”

“道理是这样,只不过——”话至一半,颜千祁忽然顿住,定定地望着不远处,眸中神采乍起。

紧接着,他匆匆拍了拍身上的碎屑,骤然起身:“师兄我突然想起来有件事没办就不和你们一起回宗了师父那里我会去请罪的你不用操心我了!”

“千祁!”温雪声同时起身,刚要伸手拉他,却慢了一步,薄雾散开,紫影一闪而逝。

待时卿反应过来,身旁哪里还有颜千祁的身影。

温雪声转头看向方才颜千祁对着的方向,除了吆喝着的小贩和行人,并无任何异常。

“师兄?”时卿唤了声。

温雪声叹了声,将剩下的糕点重新包好:“无事,他能顾好自己,我们回去吧。”  他不管不顾地向前扑去,身体重重地从榻边跌落下来,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

伤口被狠狠撞击,他却浑然不顾,倾尽所有气力,死死攥住了时卿垂落的一角衣袖。

“不要!阿卿……别走!”

他伏在地上,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面上是彻底崩溃的惊惶与绝望,声音嘶哑如裂帛:“别离开我……阿卿……”

时卿的脚步顿住,背影依旧挺直而孤峭。

“即便我不走,”她清冷的声音自前方落下,不带一丝波澜,“又能如何呢?”

“谢九晏,你知道的,我已不剩多少时日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谢九晏用以逃避的自欺壁垒。

裴珏那日冰冷平直,带着刻骨恨意的嗓音,瞬间在他混乱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回程路上,时卿回想着颜千祁的话,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出云宗的人,似乎都很怕我师尊?”

温雪声并没有否认或承认,而是耐心解释道:“长清师叔是长辈,又有着绝然于世的造诣和修为,盛名之下,难免会令人闻而生畏。”

“不包括师兄?”时卿追问道。

温雪声微微一怔,道:“我自也极为敬仰长清师叔。”

“那千祈哥呢?”时卿眨眨眼,颜千祈的反应,比起钦佩,说是退避三舍更适合些。

温雪声抿了抿唇,斟酌着开口道:“千祈心性一向如此,言语虽跳脱了些,但也是难得的率真赤忱,你别介意。”

不知想到了什么,时卿忽地笑出了声。

“嗯?”温雪声询问地望了过来。

胸前绷带上的暗红血迹悄然洇开,而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近断绝。

许久,一道清浅而平稳的脚步声忽而响起,不疾不徐地朝他走来。

素净如雪的衣袂拂过眼前,停驻在他昏沉视野的边缘。

裴珏站定,日光自他身后透入,颀长的身影投下一片带着料峭寒意的阴影,将谢九晏完全笼罩。

谢九晏依旧毫无反应。

裴珏低眸望着他空洞的面容,眼底深处,是一片幽邃难测的冷色。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而缓缓屈身,雪色的衣摆委顿于冰冷的石面。

“我在想,我要是在街上随便指个人,师兄会不会也能夸赞上几句。”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眉眼带笑地看着温雪声:“自从认识师兄,似乎从未听你说过谁的不是。”

怪不得当初在泉边,他明明撞见了自己化形,却还是下意识地救了她,这人……当真是天生的君子。

“怎么会。”温雪声听出了她的调侃之意,一愣后又随即笑笑,“师妹是觉得我未说真言?”

“当然不是,我是在感慨,若是世上多些师兄这般的人,定然会少许多争端。”

要是蛇君苍隐能有温雪声十之一二的品性,她爹也不会死得那么惨。

闻言,温雪声并未说什么,唇角依旧带着笑意,睫翎却半垂而下,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时卿敏锐地察觉出他情绪的变化,当即改口道:“我开玩笑的,师兄别放在心里。”

“不会,我明白师妹的意思。”温雪声摇了摇头,笑容恢复了以往的温煦,“那在师妹心中,是如何看待长清师叔的?”

“嗯……我师尊?”

时卿认真思索片刻,指节抵着下巴道:“他很厉害,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虽然有的时候会有些怕他,但只要他在,便会让我觉得无比安心。”说着,时卿握起手指,神色郑重,“所以在我心里,师尊永远是最好的!”“谢九晏。”

裴珏开口唤了声,随即靠近谢九晏耳畔,声音很低,如同深夜里飘落的初雪,带着一种蛊惑人心般的轻柔。

他问:“你想救阿卿么?”

短暂的死寂后。

谢九晏遽然抬首!

他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裴珏,仿似濒死者抓住了最后的生机!

“你说……什么?”

第 55 章 憾

护法殿外,一片肃杀。

上百名精锐魔兵严阵以待,兵刃出鞘,寒光凛冽,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整个殿宇外围笼罩。

桑琅立于阵前,暗青战甲裹着紧绷的身躯,右手紧按腰间佩刀,目光如鹰隼般锁着紧闭的殿门,周身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气势。

“一刻为限,”他声音低沉地下令,“若再无动静,便强攻进去。”

话音方落,厚重的殿门忽地发出一声沉闷冗长的“吱呀”。

桑琅心神骤凛,五指骤然收紧,后背绷出一道凌厉如刀的弧线!

日光倾泻而下,将缓缓开启的门缝镀上层耀眼的金边。

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自那片刺目的光芒中缓步而出。

他不耐烦道:“能吸食人精气的除了狐妖还能是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又不是没捉过狐妖?”

拈花楼的主事儿花姐说:“可是狐妖只有在那种时候才能……咱这人来人往的,王二爷和妖怪根本没机会接触吗?”

仅仅一句话,戴继昌就怒了。

“你是捉妖师还是我是捉妖师?本少爷说是狐妖就是狐妖,妖族手段卑劣,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怎能防得住?”

没人发现,角落里,灰黑色的影子在悄然蠕动。

花姐现在就指望戴家的人捉妖呢,当然不敢得罪,尴尬地挤出一抹笑,给戴继昌赔不是。

戴继昌依旧咄咄逼人:“你们胆敢质疑我,有本事你们就去找更厉害的捉妖师算了。”

这个地方偏僻,上哪去找其他捉妖师?

就算有捉妖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得罪戴家。

花姐没办法,也知晓戴继昌性子,干脆叫上了楼里所有姑娘过来,给倒茶,捏肩,捶腿。

戴继昌还是不满意,挥开了身上的姑娘,轻挑地向楼下一指,“那个怎么没见过,让你们楼里的那个女人过来。”

一时之间,二楼的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门口,有一对儿男女站在一起,男的气势逼人,样貌俊美中带着凶戾,瞧着很不好惹。

女的样貌清丽如诗如画,气势轻灵,有一双与气场完全不符合的狐狸眼,蛊惑人心,又纯净美好。

好漂亮的女人。

花姐错愕,赶紧和戴继昌解释,这根本不是他们楼里的姑娘。

漂亮的姑娘有很多,可楼下那名女子一看绝非寻常姑娘,戴继昌多看两眼,花姐都觉得他的目光是对人家姑娘的亵渎。

其实这种目光时卿见多了,在她眼里,雄性生物都这样,唯有她养的狗,目光讨人喜欢。

不过,为什么突然指着她呢?

时卿和谢九晏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站着而已,她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无辜道:“人不是我杀的,我刚来。”

虽然她是妖,但她不背锅。

“笨!”谢九晏看不下去了,黑着脸将她薅到身后,并勒令她好好待着别捣乱,剩下的交给他。

时卿莫名被骂,委委屈屈去一旁待着了。

早在戴继昌指着时卿的时候,谢九晏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他本身长得就凶,如今更是堪称凶神恶煞,众人几乎是没怎么看清他的动作,眨眼间他就已经上了二楼,站在了戴继昌身前。

戴继昌吓了一跳,“你……你想干什么?”

身为戴家的继承人,戴继昌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做什么都有一群人捧着,想要什么东西都有人双手奉上。

他认为,不管门口的姑娘是不是楼里的,只要他想,就都应该是他的。

这句话,他不仅想了,而且还说出来了。

谢九晏扯了扯唇角:“是吗?”

戴继昌冷汗直冒,但还是嘴硬威胁:“对,不管那姑娘是你什么人,只要我想要就是我的了,不然戴家不会放过你,你以后遇见妖物,也别想戴家帮你捉妖!”

如今这世道,妖孽横行,指不定哪天就被妖精缠上了,戴继昌就不信男人不害怕!

然而,他看见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嗤笑了一声,对楼下睥了一眼。

下一秒,戴继昌的瞳孔放大。

耳边更是炸响了无数人的尖叫声。

只因,下面的一个红衣男子,竟然当中变成了一匹狼,狼身高大,模样诡谲,一张嘴,发出惊天动地的……

“汪!”

躲在门口的时卿惊叹:“这狗妖的原形好大呀!”

抱头鼠窜的众人类:“哈?”

什么东西?

这玩意儿是狗妖?

狗妖怎么狼里狼气?

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狼妖似乎和男人一伙的?

谢九晏指尖一点,戴继昌就浮空而起,惊恐得一脸菜色,“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不要乱来,我爹娘不会放过你……我是捉妖师。”

“巧了,我也是。”拈花楼灯笼杂乱的光下,男人像是和他们分开为两个世界,他处于黑暗中,眉眼深邃,张狂霸气。

“小红,去把妖孽找出来。”

众人一愣,小红?

那只妖怪吗?

男人在说什么,他说他是捉妖师。

能奴役妖怪的捉妖师有很多,可无不是捉妖界的佼佼者,怎么会出现他们穷乡僻壤的行南水镇?

可事实由不得他们不信。

红狼十分嘚瑟地炫耀着自己威武雄壮的身躯,并以爪子把地板踩碎,高傲地扬起头颅,激进地想要在人类以及漂亮姑娘面前展现。

直到狼王蕴含警告的声音传入耳朵,他才知收敛,汪了一声,蹦到角落里狠狠一爪子。

“出来吧你!”

身为狼王的左膀右臂,自然有些本事,角落里的古怪别人察觉不到,但逃不出狼眼。

随着他的爪子落下,整栋墙轰然倒塌,隐藏在墙缝里的黑雾试图逃走,被狼妖狠狠按在脚下。

他愣了一下,“不是狐妖?”

在他脚下的黑雾瑟瑟发抖,发出的是一道女音,“别……大人饶命。”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想看一看到底是什么妖怪在作祟。

刻板印象使然,他们一直以为是狐妖,没想到是一个不成型的黑雾。

红狼脚踩黑雾,“你是什么东西?”

不像是妖,他在妖族几百年都没见过。

他的力量太过强大,黑雾蜷缩成一团,“是……山鬼。”

山鬼?

红溯魇略有所闻,山鬼,传言在人或妖在濒临死亡之际,最后一口活气,吸收了天地间的灵气,以另一种形态存活下来的生物。

非人非妖非鬼。

世界上的山鬼很少,只存活在传说里,上一次听闻,还是红狼年幼时,听族中的独眼狼说的。

独眼狼还说,山鬼这种东西的形成需要天大的气运。

红溯魇没想到自己竟然能遇见……

他继续逼问:“楼里的尸体,是你所为?”

山鬼飘荡的雾气一顿,寂静良久,才说:“是我,可我是为了……”

红狼略微失望:“还以为是我要找的狐狸精,没想到是一只山鬼。”

那语气,要多遗憾有多遗憾。

山鬼:“……”

然后,红狼松开了山鬼,大爪一挥:“我不想听你的故事,玩去吧。”

山鬼:“……”

躲门口的小狐狸大怒:“臭狗!你不要差别对待,怎么山鬼就能玩去?狐狸就不行?”

太可恶了,时卿忍两个臭雄性很久了,做什么其他妖族怎么样都行,非要揪住狐族的狐狸尾巴不放?

怎么地,不是狐狸精很失望吗?

时卿也讨厌欺负她的狐狸精,但无论如何,她都是狐狸!

狐,不能忘本! 谢九晏回忆:“红狗说今天是人间的上巳节。”

时卿问:“做什么的呀?”

谢九晏不是很懂,但作为成熟的狼妖,要让自己看起来比较靠谱。

他开始分析:“上巳节,上祭,应该是祭祀的,他们在祭祀。”

时卿趴车窗看着人来人往、有说有笑的男男女女,顿悟:“嗷,人类真复杂,祭祀怎么看起来开开心心的。”

谢九晏:“拜先祖,拜神佛,或纪念已逝的亲人。”

她怒了,红狼愣了愣,看了一眼楼上,迟疑地将爪子重新搭在山鬼身上。

小狐狸要闹了,她漂亮的脸蛋气鼓鼓,指着山鬼:“你不听,我听,来,让我听听你的故事。”

山鬼:“……我谢谢你。”

若不知道便也罢了,但既然他与裴珏有过交谈,想必也见过了谢九晏,此番依旧这般风平浪静,倒是稀奇。

闻言,裴珏的睫羽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袖中的指尖无声收拢。

“他是信你。”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温润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而我……也不过是承你的面子罢了。”

裴珏心中一直明了,这些年在魔界,那一声声恭敬无比的“裴公子”之后,潜藏着多少不屑与鄙薄。

但无论魔族众人私下如何议论,却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显露半分轻慢,更无人刻意刁难。

个中缘由,他亦心知肚明。

从将他带回魔界的那一刻起,时卿便为他想到了所有可能面临的处境,也早早抚平了所有隐患。

她向来如此,从不宣之于口,却心细如发地安排好一切,以至于那些受她庇护的人,渐渐将这份周全视作了理所当然的常态,甚至……视而不见。

他如此。

谢九晏亦是如此。

第 56 章 隐怒

崖下的水面忽地荡开一圈涟漪,不知是鱼跃还是夜风。

时卿忽然轻笑了一声:“是么。”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让裴珏指尖再度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