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里不对。
火球飞速迫近,热浪翻滚,将她的瞳孔也一并映亮。
借着余光,她瞥见那一道道灰扑扑的鬼影,漂浮、飞窜在河面上。
有一抹灰影闪过,她的视线便也随之游移,掠过不断流淌的溪河,望向那株巨树。
枯叶仍在纷纷落下,使符阵的火势烧得更旺。
河为水。
树为木。
符箓为火。
火。
火……
她猛地回过神,迅速撤去所有灵力。
不光散去灵息,就连体内运转的内息也一并压下,以一副普通人的躯壳迎上团团火焰。
霎时间,成百上千簇火星迸射向她,仿佛要穿透、燃烬她的身躯。
可就在火符贴上她皮肤的瞬间,炽热感倏然消失,附着在符上的灵力也敛去了强势的攻击性,仅朝她体内涌去。
于修士而言,躯体也算得上是屏障之一,保护着体内的灵力,以防外泄。
而眼下附在符箓上的灵力便像是不请自来的客人,虽没有攻击她的意图,却在试图强行冲破屏障,挤入她的灵脉。
这滋味并不好受。
周身灵脉都好似有火焰在游走,从内而外地灼烧着她。
什么破符!!
要让她找着设下符阵的人,非得让那人也尝尝灵脉被烧的滋味。
时卿咬牙,强忍着高温的炙烤,也没有运转一丝一毫的内息,赶走这些作乱的灵力。
要是她猜得不错,眼下她但凡使出哪怕粟米大小的灵力,都会被符效反噬,届时轻则灵脉俱损,重则丧命!
现在这情况,只能靠硬熬。
终于——在她的衣袍都被热汗濡湿后,她感觉到在灵脉中横冲直撞的灵力开始向一处聚拢——
她右臂的血洞上。
渐渐地,那血洞周围的皮肤上浮现出淡红色的纹路,逐渐钩织、成形,凝成一把赤剑的模样。
那赤剑不过寸长,如烙印般契刻在她的右臂,烧得她整条胳膊都在发烫。
她没法逼出灵力,只能手作剑指压在刻印上方两寸处,再运转灵息,将刻印中的灵力封禁在伤口附近。
禁制成形,刻印缓缓变淡,灼痛感也逐渐好转。
她这才大喘了口气。
果然没猜错。
她的灵力属金。
金生水,那道鬼影将她的灵力送入水中,定然是为催动五行阵法。
而火又克金,那些火符中蕴含着她自己的灵力,刚才她要是强行对抗火符,就算是化神期大能,估计也会遭到反噬。
且修为越厉害,有可能被反噬得越严重。
时卿低头去看右臂。
那剑形刻印时隐时现,并非最初的血红,而是浅浅的银白色。
“这什么烂东西!”她紧蹙起眉,使劲儿搓揉着印记,却没法搓掉,反倒还疼。
她又不敢贸然拔除,毕竟火符打出的灵力还被她封在伤口附近。
她满门心思都在刻印上,却没注意到那些火符已重新归位,枯萎的枝条复又焕发生机。
而那株巨树的前方,逐渐有赤色气流交织缠绕,凝成一少年郎君的模样。
那人乌发高束,双手环臂,盘腿坐在一把漆黑重剑上,一双星目中还带着浓浓困意。
他环视一周,扣在耳骨上的漆黑小环也随之轻晃。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搓揉胳膊的时卿身上。
盯她半晌,他将手肘杵在胳膊上,一手懒洋洋地托着脸。
“喂——”他喊了声,嗓音清冽干净,“吵醒我有什么事?”
时卿手一顿,忽地抬头。见裴珏亦是端坐如松,毫无品茗之意,夙珩轻“啧”一声,再度相邀道:“此茶乃以桃华灵粹所酝,二位当真不尝尝?”
裴珏抬眸迎上他视线,语声温雅,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岛主方才提及事关阿卿,不妨直言。”
略带惋惜地扫过那两杯无人问津的清茶,夙珩叹息摇首,不再相劝,自顾自浅啜一口,发出声餍足的喟叹。
他搁下茶盏,以手支颐,灼华眉眼映在温润的青玉案面,终于染上几分正色,然眼底深处,依旧跳跃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幽光。
“也罢。”
指尖轻叩杯沿,夙珩缓缓启唇:“说起来,总共有两件事,这第一桩嘛……倒不甚要紧。”
她又使劲往上一挣!“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年岁的沉淀,震落屋檐上的枯草,惊得人心中一颤。
几位村民捂着心口,下意识地将头垂下视线紧紧粘着鞋面,生怕自己的目光会惊扰到“仙人”惹来无妄之灾。旋即又反应过来,他们现在可是有河神的人!
他们一改往日的胆怯,鼓起个胆子紧盯着门口,手中串着烤肉的树枝化成长枪成了最好的武器。
若是来者对河神大人言语有所冒犯,他们一定和他们拼命。
“咳。”燕枯清了清嗓子,举起手中香气四溢地烤肉,“河神大人,那些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元吉接过燕枯手中的肉串,有些狐疑地望着他。“你……烤得不错。”
受到夸奖地燕枯瞬间瞬间将想说的话抛到脑后,腼腆地低下头去,“河神大人过奖了,是河神大人眼光好,挑得这魔兽也十分适合,肉质紧实,肥而不腻。”
燕枯这话不错。
这只魔兽不知是什么天赋,不仅肉质精瘦,连体型都比旁的山猪胖了一圈,燕枯将它分给众人后还有许多,油脂香气裹挟着清爽的果木香,不显半分油腻。
冲进门打算决一死战报仇,却被扑面来的烤肉给香懵的众修士:……?
那你们还挺谦虚。
寒石长老清了清嗓子,朗声怒喝,试图拉回所有人的注意力,“妖孽!”
“妖孽?”元吉偏了偏头,看着来者,又低头打量手中的烤肉,面带疑惑,“它?”
为首的寒石长老涨红了脸,这一定是在羞辱他们!
果然是个祸害!
“妖孽!休要装傻。” 寒石长老抽出一叠符纸,上面熟悉的气息同方才的符箓格外相似。
元吉瞬间就明白了,面色一沉。
“这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啊。”阿统飘在身侧咋舌。
寒石长老带领一些弟子在附近祛除妖邪,结果收到了宗门弟子的求救消息。等他带人赶到时,只见一片狼藉。
幸好他们有留影镜,能够回溯当时发生的事情。查看半天后发现这人打伤了门内弟子。
这可是伤了天极宫的脸面,若是叫人知道自己宗门弟子被一不知名女娃打得落荒而逃,他们的脸往哪搁!
他立马带领弟子一路追寻踪迹,结果却看到了满天的黑气,正当他们准备将那发狂为害人间的魔兽一起给收服时,那些邪气竟然顿时消失了。
寒石同几名弟子面面相觑,一时间表情更为凝重了。
那打伤门内弟子的人和那邪气爆发的地方是在同一个地方,加上刚才这人的话。
所以,那人竟然还畜养魔兽!!
方明珠看到天极宫的人,当即也明白了,她停下分发烤肉的动作,扯了扯乌伯山的袖子,小声嘀咕,“这些人不会是来找河神大人的麻烦吧。”
乌伯山拍了拍她的掌心安抚,随后看向元吉等待她的命令。
不待元吉说什么,面前的燕枯瞥见他们腰间的令牌,当即明白这几人是天极宫的,那个修真界第一宗门。他神情有些紧张,“河神大人这些是天极宫的人,我们是不是先避一下?”
“避?”元吉看了燕枯一眼,“没必要。”
“好大的口气。”寒石身后的一名弟子义愤填膺,“妖孽你伤了东方师兄,还不束手就擒。”
元吉顿默一瞬,有些无奈,“这话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元吉:“你们也是天极宫的?”
寒石长老打量她一圈并未从她身上发现修为,当即便放下心来捋了捋胡子,颇为自豪,“自然。”
元吉颔首,“那就行。”
元吉纤长的指尖在身侧绕了个圈,一道白光一闪而过。看起来极为轻松的动作,可不知为什么,寒石心下惴惴不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消失了。
寒石长老不明就以:?
怎么和他想的不太一样。罢了,多说无益,还是自己早点将这妖孽收服,免得她再起祸患。
寒石两指夹住黄符,抵在嘴边小声念咒,信誓旦旦地盯着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娃,让她好好看看天极宫的实力。
“起!”
随着他念咒结束,指尖的符箓上的朱砂闪出一道耀眼金光,黄符直奔元吉而去。
带着股强大的压迫感,可比前面东方华的符箓威力强多了。
“遭了,这是天极宗元婴期的长老,寒石!”栾郁一见到这符箓,就认出来了。
这寒石自身的修为并不十分强盛,可他的一手符箓连宗门掌门都得给他留三分脸面。他的独门“请神符”可让传闻中的“神”分出一丝神力附在自己身上来增加自己的修为实力,那的威力可不容小觑,“河神大人小心!”
可谁都没想到,那气势汹汹啥气十足的黄符刚被寒石抛出,便像是被卸了力一般,轻飘飘,如同一片枯叶,晃晃悠悠地在空中荡了起来,然后“啪叽”一声被拍在了地上。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被拂了面子,寒石的脸色沉得吓人。他恶狠狠地剜了一眼那人,伸手在怀中一掏,重新拿了张符箓出来。
“去!”
片刻后,再一次的,黄符被无形的气拍到了地上,整整齐齐并排在元吉面前。
元吉:……?
“可恶!”寒石在心下咒骂一声,余光瞥见弟子疑惑的神色,霎时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火星子一样,他恶狠狠地蹬着自己弟子,“慌什么!”
“看来是不动真格不行了!”寒石的声音低沉可怖。
乌伯山将方明珠护在身后,栾郁也一同将栾萱挡得严严实实的,一群人皆是一副紧张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
元吉看了眼面前的寒石,慢条斯理地抬手,上头赫然摆放着一块栗子糕。
这栗子糕被村民小心翼翼地摆出宝塔般的模样,但被妖兽一阵乱轰早就从案桌上滚落下来,淡黄色地糕点上粘了好几根枯草。
元吉也不嫌弃,捻去枯草,淡淡的栗子味粘上她的指尖。
一定放了很多糖。
元吉轻搓指尖,蓦地想起先前闻到的白玉糕的香甜味来,那块点心一定刚刚好。
她叹了口气,有些遗憾。抬眸望向寒石地目光便染了几分冷意。
寒石心下一怵。奇怪了,这人明明没修为啊?
他冷哼一声,捏紧了手中的符咒,“受死吧!”
快速将咒语念完,寒石勾起嘴角,他已经可以预想到这几个害怕惊恐的模样了。
内心的喜悦还没维持多久,便从符箓飞出去,“啪”地一如既往地被拍在地上后,破碎了。
“不,不可能!”寒石长老磕磕巴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那整整齐齐被拍在地上的符箓,原先顺滑的胡子也变得乱糟糟,“这是怎么一回事。妖孽你耍了什么诡计!我不信!拿符箓来!”
身后的几名弟子赶忙将手中的符箓递到他面前,“长老,给!”
七八叠符箓被他抢过,寒石魔怔了一般一张张地将手中的符箓朝元吉扔过来。
“火云符!”
“冰弹符!”
“奔雷符!”
“缚灵符!”
但两条腿都死死定住,拔不起也迈不动。
而头顶的那截粗枝已经裂开一半,掉下一些细碎的木屑。
时卿探到地面覆着层厚重强大的灵力。
正是这灵力吸附着她,使她没法避开。
她忽然想起什么,倏地抬头,盯向飘在半空的乌鹤。
两人视线相撞,乌鹤哼笑:“方才已经提醒过你,别以为接下剑契就万事无忧了,也得看你的命有没有大到能承接刻印。”
火气一下涌到头顶,时卿怒视着他,冷笑:“万事无忧?你真以为我想要结这剑契?若有空闲,你还是下山找家医馆看看吧,有家赵氏医馆最适合你,那里的郎中治起癔症当属一把好手!”
乌鹤也不恼,还颇有兴致地撑着脸:“还有什么话尽可往外说,免得死后再张不开嘴。”
许是受剑契影响,他竟能多多少少感觉到她的情绪。
此前他从未结契,一时竟觉这滋味分外奇妙。好似心被分出一小半,不再属于他。
不过一星半点的妙趣而已,还不值得他为此去受刻印的束缚。
头顶又是阵“咔嚓——”脆响,时卿借着余光瞥见那树枝倏然断开,仅剩柔韧的树皮相连,在半空摇摇欲坠。
但她没往那瞧一眼,只直勾勾盯着他,语气发狠:“你最好别落进我手中,不然我整不死你!”
“这倒新鲜。往常闯进这儿的,死前不是求饶就是哭,死到临头了还赶着威胁我的还是头一个。”他嘴上说着新鲜,却没收手的意思,而是好整以暇地等着最后一点树皮绷断。
“你要觉得只是威胁,那大可以试试。”时卿不再尝试避让,也不看头顶摇摇欲坠的树枝,
她仍旧用那压着灼灼怒火的眼神盯着他,一双眼透亮灼目,仿要借由视线将他洞穿似的。
见她不动,乌鹤以为她已经放弃挣扎,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那株巨树走去,每一步都在半空踩出银白的剑印。
“你若是觉得自己命大,存了先苟活下来,再找我报仇的侥幸打算,那只怕要让你失望。”他道,“那东西看着只是截树枝,里头蕴藏着不知多少灵力,只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时卿看着那微晃着的高马尾,怒火越发膨胀。
死东西!
管他是不是反派的机缘,她绝对要杀了他!绝对要杀了他!!
最后一点树皮陡然崩断,那树枝发出阵哗啦声响,凭空掉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突然出声唤道:“乌、鹤!”
短短两个字,却令乌鹤倏然顿住。
他猛地侧过身,从上俯视着她,脸上再不见那松快恣肆的神情,换作明显的惊怔错愕。
“你怎么——”
“奇怪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是吧。”时卿冷笑,向来压着傲意的眉眼间掠过一抹恶意,“你完了。”
乌鹤敛去笑。
树枝急速坠落,时卿却看也不看一眼。
“乌鹤,替我挡着上面掉下来的树枝。”她稍顿,一字一句地强调,“用身体扛。”
乌鹤脸色微变。
可他还没来得及张口,就感觉到身体竟不受控制地朝她上方飘去。
在他停下的瞬间,那截树枝也恰好重重砸落在他的背上,生生断成两截。
哪怕他是灵体,也感觉到压在脊骨上的难忍剧痛,不由得闷哼出声。
她嗤笑,斜挑起眸蔑然看他:“甩出的鞭子落在自己身上原来也知道疼。”
乌鹤却顾不得身上剧痛,满门心思全在她如何知晓他的名姓这一事上。
数千年间无人能与他结契,除了没法冲破这五行阵法,也有不知道他名姓的缘故。
剑名是比刻印更为强大的契印。
剑魂认主,自然要知晓剑名。倘若连剑名都不知道,哪怕有刻印束缚,剑魂一旦生了背主的心思,也能想尽办法弑主。
可他从未向外人道过剑名,她为何——
痛意翻倍涌上,顷刻间就席卷了四肢百骸,乌鹤往下一坠,眼见着就要砸在她身上。
时卿信手一指,理所应当地吩咐:“带着你的这截破木头,滚去那边。”
话音落下,乌鹤忽觉身躯竟像变成提线木偶,又一次不受控地往旁急速飞去,直至与断枝一道重重撞在峭壁上,愣将石壁撞出个偌大的坑。
烟尘四起,他“嵌”在坑里,浑身僵麻到难以动弹,灵体也趋于不稳。
“看你喜欢飞来飞去,只好如你的愿。”时卿毫不遮掩恶意,“此前一直好奇剑灵会不会游水,这下好了,刚好你在这儿——乌鹤,去水里待个一刻钟——不对,一个时辰。”
乌鹤闻言,又感觉到身体在急速往下坠。
失重感侵袭全身,他也从惊愕中回过神,开始运转内力,竭力抵抗着剑主的命令。
这滋味并不好受,他几乎使出八成功力,直忍得头昏耳鸣,浑身灵脉都在颤抖、濒临碎裂,才在坠入河流的前一瞬堪堪停下。
他半跪在河畔,不待重喘平稳,便抬起头紧盯向她,眼眸里遍布着蛛网般的血丝。
或是遭到指令反噬,时卿竟觉右臂有些灼痛。
她轻嘶一气,心生烦躁。
“你为何知晓我的名姓?”乌鹤还紧抓着这问题,看不出生气与否。
“与你何干。”看他违抗了命令,时卿有些不痛快。
她猜应该是她的修为还不够,所以才给了他抵抗剑令的可能。
死剑!
早晚有一天她要折腾死他!
系统忽然提醒:“宿主,剧情的时间点快过了。”
言外之意,就是让她尽快想办法引来谢九晏,好与乌鹤剑另定剑契。
时卿却一改早前的慌怔,问:“这剑契暂时不结,会影响到整个剧情世界的平衡?”
系统迟疑:“这……上层目前倒没有发出警告。”
“那不就行了。”时卿敷衍道,“再说吧,这剑魂我要暂且留着,以后再想办法还给他,也不急在这一时。”
裴珏闭了闭眼,忽地就笃定了所有,他唇畔浮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正要开口告知谢九晏,之前的事,不过是一个谎言。
“其实吧……”
一声带着浓浓兴味,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喟叹,骤然截断了裴珏几欲出口的真相。
夙珩不知何时已懒洋洋地靠回了原位,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把玩着空了的茶盏,墨眸在剑拔弩张的两人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谢九晏沉冷的面上,倏而缓缓笑开。
“既二位这般争执不下,不妨听我一言?”
闻言,裴珏和谢九晏眉心俱是一蹙,却还是出自对夙珩身份的顾虑,一并沉默了下来。
而夙珩似是很满意二人的反应,刻意停顿一息,又煞是疑惑般,低声自语了句:“也是怪了,这年头,竟还有人抢着去送死的。”
听出了这话中的风凉意味,谢九晏目光蓦地刺向他,面上已现出隐隐的不耐:“岛主连这个也要插手吗?”
看见他的瞬间,她没来由地想到缀在夜空的星子,总是逗趣似的闪啊闪,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显眼。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最令她在意的是,这人的身影是半透明的。
半透明。
还漂浮在半空。
一看就不是人!
不是人,那难不成是鬼?
时卿的心紧提而起,下意识运转内息。
但就在她意欲打出灵力的前一秒,她忽然瞥见他坐着的那把剑。
是把细长的银剑。
剑身中间纵着一条长长的淡红浅痕,像是拿来蓄血的剑樋。
她还能感觉到剑上萦绕着浓烈的煞气。
剑。
她垂眸,看了眼右臂上若隐若现的刻印。
又抬头,望向那把悬浮在半空的银剑。
再扫了眼胳膊上的印记。
不对。
很不对劲。
这剑怎么这么眼熟?
她还在深思,系统突然发出惊叫:“宿主!!!”
时卿被吓了一跳,恼声斥它:“你吼什么!我这两只耳朵都还能听见,用不着你扯着嗓子跟叫魂似的喊我。”
“不是!”系统声息未平,显然也被吓得不轻,“你面前!那半空中飘着的!是什么?”
时卿蹙眉:“还能是什么,身体都快成全透明的了,八成是鬼。还坐什么剑,别不是什么剑下亡——”
她突然住声。
等等。
剑?
剑!
她面露怔愕,忽想起了什么。
原著里,好像的确提过一把剑。
但那是——
“那是邪剑剑灵!”系统语气焦灼,“怎么让宿主你给碰上了,站在这儿的不该是——”
没等它说完,时卿就一下掐断了与系统的联结。
脑中的声响全然消失,她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撞击着她的胸腔。
她想起来了。
邪剑,乌鹤。
她虽然不知道《灵途问仙》的全部内容,却一早就看过这本书的封面。
她记得封面的角落画着把剑樋血红的银剑,当时看着这把剑时,她还问过系统,女主既然是灵修,在封面上画剑做什么。
系统告诉她,这剑是谢九晏的佩剑。
也是书里凝聚着天底下万千怨气的邪剑——乌鹤。
在原书里,谢九晏之所以设计自己赴死,正是为了解开乌鹤剑的禁制。
届时她的死,也和这把剑脱不了干系。
但她万万没想到,谢九晏竟然还没拿到这把剑。
而他在这个时间点遇到的所谓机缘,很可能也就是乌鹤剑。
可现在呢?
她神情凝重地盯着半空的人影。
现在,大反派的机缘怎么让她给撞上了?!
事实证明,情况还能比她想的更糟——
系统虽然已经被强行“禁言”,却还是适时给她发来了原著剧情。
谢九晏在原书前期从未显露过真面目,因此这段剧情是文末的补叙。
按书上所写,那乌鹤剑被封印在灵幽谷的谷底,但这五行阵法不是拿来束缚他的禁制,而是他自行设下的结界,用以防御外人。
这半空的每一道火符中暗藏的并非是灵力,而是他的一抹剑意。
谢九晏正是在入宗试炼时找到了这处幽谷。
但他没有催动五行阵法,是借由妖识探到那株巨树里的剑意,再想办法与乌鹤剑达成合作,结下了剑契。
这一剑契的标志便是,一道小巧的剑形印痕。
时卿沉默,再垂眸看向右臂上的痕迹。
坏了。
她开始飞速揉搓着胳膊上的印记,想消去那道若有若无的剑痕。
却是徒劳。
那道小巧的剑印像是契刻在她的肉里一般,深深地烙着,根本没法擦掉。
要想弄掉这印记,她就得散去布在右臂的禁制。
可一旦解开禁制,被封起来的剑意又会反过来攻击她。
简直是进退两难的境地。
乌鹤环起双臂,手指不住敲着胳膊。
他迟迟得不到回应,突然稍动手指,拨出一抹肃杀剑意。
那剑意凝成剑形,直冲时卿的脖颈而去。
只是剑气刚飞至半截,便像是撞上了什么屏障一样,发出“铮——”的一声,再在半空飞速打着旋,最后竟反身朝他刺来。
他眼帘微抬,起身后退数步,避开了那道凌冽剑气。
“轰——!”剑气径直打入绝壁,竟凿出个偌大的深坑。
时卿被这巨大声响惊得回神,一抬头,只瞧见漫天烟尘。
而半空的乌鹤已不见踪影。
“喂。”轻快的声音落在背后,有人拍了下她的肩。
时卿倏地转过身,与乌鹤打了个照面。
他仰躺着漂浮在半空,跷起二郎腿,吊儿郎当地枕着双臂,侧过脸看她。
“你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承接了我的剑契。”他扬扬眉毛,丝毫不遮掩眼中疏狂,“如今的修士为了修炼,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又是谁。”
时卿却根本听不进他说话。风从耳畔快速朝后奔去,枯枝划过脸颊,元吉只稍稍偏头躲过,并未放缓脚步。
阿统从系统中调出附近一块的地图,看着地图上快速向绿点移动的红点,它的神情也严肃了不少。
这地图是系统出品,颇为贴心地为使用者设计了分类追踪的技能。绿色代表着人,蓝色代表着妖,而红色则是代表着魔,许是魔修,或是魔兽,亦或是魔气。
而红色越深,危险性越大。
阿统看着地图上那红得发黑的标记,咽了口唾沫,这得是有多危险啊。他的宿主才来这世界一会会的时间,那么弱小无助,要是真对上了可怎么办!
阿统操碎了心,忧心忡忡。
“元吉,往左,它朝左边去了。”阿统虽担忧,却还是给元吉指着方向,“这红点移动的速度这么快,也不知道是什么可怖的魔兽。元吉你要小心!”
“那个人有危险,我们得快点了。”
“唔。”元吉低低应了句,快速侧身避开前头夜游的猛禽,对阿统的话不置可否。
她先前察觉到了“白玉糕”的气息,本以为是庙中栗子糕太过甜腻产生的幻觉,然当她离忘川越近,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却越发清晰起来。
那味道太过熟悉,像是刻在她魂魄中一般。元吉将自己仅存的记忆翻找一遍却没找到任何有关白玉糕的存在,眼底的神色暗了暗。
那人肯定和她的记忆有关。
元吉抿着嘴,不断加快着脚下的步伐,只留下一道虚渺的残影。
快了,就在前面。
耳畔的风声越发大了起来,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中被风传来。伴随着浓郁的水腥味和泥土的浊气,元吉的神情越发沉郁起来。
突然,元吉停下步伐,眼眸微眯,带着探究的目光紧紧落在面前的那人身上。
只见那人在月色之下,一袭白衫,上头银线绣织的云纹熠熠生辉,一头墨发被一根纯白无暇的玉簪挽起。简单的穿着却莫名带着股不近人情的疏离与从容。
元吉就这样定定看着他。
祁琰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将手中的青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藏起。他抬头视线扫过来,冰凉的眸光宛若是从那寒冰上凝出的霜,无悲无喜。
分明这人看不见自己,阿统却觉得这人的目光像是把自己看了个一清二楚,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语气发怵,“元,元吉这里有阵法。他被困在里面了。”
说着,阿统打开地图查看却发现地图上的绿点和红点重合在一起,它眸子猛得一缩。
“元吉小心,那魔物就在这。”
随着阿统话音落下,一道黑影从旁侧的灌木中冲了出来。
“嗬!”
元吉回神,轻松往后仰身躲过迎面而来的利刃,透着光刃,她瞧见一双胆怯而又狠厉的眸子。
元吉心中明白了什么,抬手欲将人给按下,却瞧见那人神情一慌又抬手甩出个玉片,眼前闪过一道耀眼的蓝光。
“原来是她。”
下一瞬,周遭的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葱郁幽森的树木皆被浓厚的白雾笼罩,遮天蔽日的雾气像是张巨网从天而降,只需撒网之人一个指示,她便成了网中之鱼任人宰割。
兰无思大口喘着气,拍着胸口一副后怕的模样,“这女娃也太警觉了,怕不是和那家伙是一伙的,都不是什么善茬。”
兰无思倚着树干,白皙的指尖勾动着垂在胸前的长发绕圈,绮丽的容颜在月色之下像是传闻中的妖精。
一条暗红色布着黑色环纹的长蛇沿着她的手腕从红纱下爬出,斯斯吐着信子,一双漆黑的眸子倒映不出任何事物。
“还是红红可爱些。”兰无思点点了后者的额头,见后者蹭了蹭,脸上的笑意却隐去了半分。
她低头看着身上华丽的红纱沾染了无数的泥泞,早就没了先前光泽,气就不打一处来。“那就是个木头,丝毫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
“哎呀,那女娃!”兰无思想到了什么,不由得为元吉感到惋惜,“早知道在她身上放个蝎子,遇到那家伙就狠狠地往死里蛰!”
“算了,这幻境不过能维持两柱香的时间就会解。还是先去找人再说吧。”兰无思让红红探寻那两人的踪迹,似乎就在前头的一处屋子,她可得赶紧过去。
下一瞬,兰无思朝着元吉过来的方向快速前进。
幻境内,元吉眼色暗了下去。破了这幻境对她来说并没什么难度,只是她不喜欢这种被人掌控感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抬起,白光若隐若现。
刚才休息了一会,她的力量又恢复了些。破了这小小阵法不过抬指罢了。
只是……
元吉看着来人,下意识将手握拳缩回袖子中,而且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佯装镇定地放了回去。
“嗡。”
一道剑鸣声划破白雾,青剑在祁琰身后微微颤动两下,看起来极为兴奋,倒像是许久不见的老友。
祁琰见状,心下升起股怪异。
知节正是这把青剑的名字,当初祁琰从剑池中挑选中它,便冥冥自有天意,择了“知节”二字为名,意在知晓操行礼度。
偏偏这青剑极为叛逆,虽听他约束,私下却如同稚子一般淘气。
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竟对着面前这人发出阵阵剑鸣,似是老友间亲切问候。
方才他便认出这人便是打伤了同宗门内弟子的女娃,不过一面之缘,为何这般亲近,熟稔。
祁琰轻咳一声,沉着脸将其收回,心下已经有了打算。
“抱歉。”祁琰拱手施礼,突然闷哼一声,似是忍着巨大的疼痛,额角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在下……咳咳。”
祁琰脚下一个踉跄,捂着嘴开始咳嗽起来,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竟数褪去,整个瞧起来像是受了重伤,虚弱无力。
倘若阿统这时候查看系统,便会发现那地图上的红点再一瞬间变成了绿色。
只可惜这个秘密现在无人知晓。
“在下天极宗……祁琰。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元吉眸子微地一颤。“祁琰?”这名字有些耳熟,似是在哪里听过。
倒是一旁的阿统“呀”得一声尖叫出来,“元吉!快离他远一点!他是反派大魔头!”
阿统的脑内警报疯狂响起,“危险!危险!危险!!”
然元吉不太能理解阿统说的话,什么反派?新的点心名字?
她闻着分明是她找的白玉糕呀!
阿统一下子就知道元吉将它最开始说的内容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元吉不知道,它还能不清楚?
书中的大魔头反派祁琰,可是心狠手辣,残暴无比。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它的乖乖宿主可不能和他多搅和在一起,会学坏的!
此时的阿统像极了操心的长辈,它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打开地图,“元吉别被他骗了,这人是个大魔头,有多危险不用我重复。先前我们说的红点肯定就是他,不信你看!”
两人顺着阿统的指尖望去,红得发黑的点没瞧见,但是出现了一个青嫩的绿点来。
“这……”阿统一句话给卡在了喉咙,瞪着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他就绿了呢?
阿统不明白啊。它露出个苦涩的笑容,“元吉,这个人太会伪装了。”
元吉没接它的话,阿统瞬间便警觉起来。这祁琰不会是在使……
美人计!
对!
用虚弱的模样让人放下戒备,从而套近乎!好心机!
阿统痛心疾首,它的乖乖宿主还没见过大世面,可别被忽悠去了。
“元吉,他……”
元吉收回目光,心下有了自己的考量。
在见到祁琰的瞬间,她的脑海中便闪过一颗巨大不知名字的树,层层绿叶间布满了红绸带。上头似是美好的祈愿,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果然如她所想,元吉微抿下唇,“这个人同我的记忆有关。”
“阿?元吉你想的了什么?”阿统一愣,不应该啊。元吉的记忆早就在她消亡的那刻全数破碎,被系统捕捉存放了起来,怎么会突然想起来什么。
“一棵树。”元吉抬眸朝着祁琰望去,眼底闪过一瞬复杂的神色。
自己送上门来?
“算了,带他回去吧。”
阿统呼吸一滞,呆呆转头望向虚弱的祁琰,他的诡计得逞了。
不过阿统察觉他此时确实气息紊乱好像受了重伤才稍稍放下心来。自己多盯着他,不怕他干坏事!
不愧是自己选的宿主,如此心善。阿统心思一转,欣慰地拍了拍手,全然将先前自己为宿主被这人蒙骗而痛心疾首的样子抛之脑后。
“元吉。”元吉对着祁琰微微点头,“前面是我的河神庙,去那里吧。”
言罢,元吉按下指尖的白光唤出火种,她的能力还是先不露出来,破幻境的事交给火种了。
火种飞出,白雾迅速凝成水落下,不管幻阵中路径多么弯弯绕绕,它极为简单粗暴的对着一个方向破了条路出来。
“走吧。”元吉语气淡淡。
祁琰早就知晓这自称为河神的女娃实力非凡,绕是这样仍被她如此彪悍的举动给惊到了,骨节分明的指尖掩住声声咳嗽,也盖住他微勾起的唇角。
“咳咳,多谢。”
祁琰瞧着前头元吉的身形,这人究竟还藏着什么。
她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满脑子只在想该怎么解决这桩事。
焦躁驱使下,她甚至再懒得看他一眼,转身就往山谷外走。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儿,再想办法把谢九晏引过来,让他结下剑契,以防干扰剧情。
那乌鹤还等着她搭腔,却没得到半分回应,眼睁睁就看见她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外走。“你们争来争去,不还是为着时卿?”
夙珩倒也不恼,微微歪头,语气无辜道:“我只不过是突然想起来,有一件事,似乎有必要告知你们。”
谢九晏眼尾眯起:“什么?”
夙珩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补充道:“不同之人,命格自有轻重微差,以此为筹码与天道相易……效力亦不尽相同。”
“命格越重者,效力自也更佳,相应的……”他目光扫过二人,如同审视祭品,“时护法复生后的根基,亦将更加稳固契合。”
听闻此言,裴珏仿似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指节无声收拢,几乎陷进掌心,旋即唇角紧抿地望向了谢九晏。
而夙珩仍自悠然续道:“裴公子虽也是佼佼之辈,但在这方面,自然还是执掌一界的君上你……”
他刻意停顿了下,似乎在斟酌着措辞,最终略一抚掌,朝着谢九晏绽开一个近乎妖异的笑容。
“更胜一筹。”
第 97 章 赴死
桃林静寂,唯余风穿枝叶的簌簌轻响。
夙珩的话音落定,谢九晏眼中先掠过一丝意外,旋即消融殆尽,化作一片心愿得偿般的松释。
原来……连命格都更合用些吗?
一抹浅淡的笑意,无声无息地在谢九晏苍白而昳丽的唇角漾开,仿佛他即将面对的并非以命相抵的交易,而是某种……莫大的恩典。
时霁云进门,恰对上连柯玉那双清冷冷的眼眸。
他对这分家的堂妹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几年前时家布下大宴,这堂妹也曾赴宴。
她并不算起眼。
性子内敛,被爹娘和弟弟压在头上,走路都要低着颈。
夜间,她那性情愚顽的弟弟支使她去荷塘摘莲蓬,当时他恰好在附近的水榭里,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那瘦弱小孩儿扑跳进荷塘,裹了满身淤泥。
动作灵敏,看得出筋骨不错——至少比她那弟弟强上不少。
但这荷塘看着浅,实则极深,她一下去就险些溺水,危难间恰好撞见不愿见外客而躲在船上的时卿,就此被捞上船。
他这妹妹一向谁的脸面都不愿给,被突然出现的泥人打搅,心底极不痛快。
问清时是那堂弟让她下荷塘采莲蓬,她当即就抢走连珂玉手上的莲蓬,还特意裹满淤泥丢掷出去,打中堂弟的额心,将他击晕在地,并大骂:“大晚上鬼鬼祟祟支使别人摘什么莲蓬,你当你是荷花成精来找你八辈子没见过的花托了?!”
一句话骂得旁边的连柯玉也噤了声,连耳廓都透着红。
往后他再没见过这堂妹。
如今再逢,那张模糊的面容仍旧透出些清苦,攒在眉眼间疏冷愁绪也与当日如出一辙。
只是脸上与身上都沾着红艳艳的血,不免显得诡谲。
但他并不关心这些,开门见山地问:“时卿素来不喜妖气浊重之处,她去地妖巢穴一事,与你有关?”
连柯玉却问:“长姐伤势如何?”
时霁云微微蹙眉:“此事与你无关,你只需如实应答。”
连柯玉移开视线,眼神称得上有些呆滞地盯着桌面上的一点刻痕。
“我不知道。”她说,“你应该去问长姐,她说是什么,那便是什么。”
时霁云也不是个紧追不放的性子,见她不肯说,转身便要走。
在跨出房门的刹那,连柯玉忽出声叫住他:“时师兄。”
时霁云停下,看她。
连柯玉攥着腰间垂下的褪了色的布带,无意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眼睛却还盯着他。
她面有犹豫,终还是问出口:“此事,是否会影响到入宗考核?”
“若没有擅闯禁地,便无事。”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又问:“那……连澍呢?他有没有通过试炼。”
连澍便是她那弟弟。
时霁云:“暂且不知。”
连柯玉点点头,又恢复了那木然模样。那方,时霁云和迟珣走后,时卿在房间里气冲冲走了七八个来回。
气死她了!
她知道自己放小说里就是万人嫌的反派,可时霁云好歹也算她兄长,怎么也站在谢九晏那边?
忽地,门外传来说话声——
“啧!令一师妹,看着点路啊,干嘛横冲直撞的。”
“就是,灵术修不好,走路也不会了?”
“抱歉,”一道轻上许多,但气息急促的声音说,“我有急事。”
“哈哈哈哈!你能有什么急事,平时哪怕不交功课,师父都想不起你这号人——算了算了,快走吧。”
没一会儿,门从外打开,露出张红扑扑的脸。
头上覆着汗,连眼眶都浸着些汗意。
正是刚才说帮她去问问情况的绿袍女修。
两人视线撞上,她倏地垂下眼皮,原本还松泛的神情一下变得紧张。
“师妹,”她喘着气说,“没有找到大长老。”
“知道了知道了。”时卿还在气头上,哪有工夫理她。
那女修不自在地攥攥衣袖,摸摸门框,又捋了捋汗津津的头发。
半晌,她才鼓起胆子说:“那要不,我再去一趟。”
“再去哪儿?早有人来盘查了!”时卿没个正形地歪坐在椅子上,“一个二个的净来烦我,背也疼死了!”
背疼?
女修一愣:“是这椅子的靠背太硬了吗?”
“不是,”许是她说话的声音太小太柔和,时卿难得有几分耐心应道,“刚才那师兄来扎了我一针,指粗的针头,谁知道把我的背扎成什么样了。也就是我能忍,一声都没吭。”
女修脸色微变,也顾不得害羞了,慌张往前走了几步。
“是哪位师兄又在擅用私刑?”她急问。
“针灸也算私刑了?”时卿在袖袋里翻来覆去地找,愣是什么都没摸着,头也不抬地问了句,“欸,你有药吗?擦伤止血的,随便什么药都成。”
“是有,但……”
“那借我一点儿,改天我还你,或者给你灵石也行——你叫什么名字?”
“蒲令一,但我那药——”这话听着,倒像是时卿嫌他是个累赘,要故意甩开他了。
他无声望着他,想从这张温柔面上看出分毫异常。
可他眼底的柔色是真,神情和言语间透露出的关切与担忧也不假。
指腹微微一捻,时霁云不再追问。
他沉默地思索着,许久——到门外的日光逐渐偏斜,在门扉上透出昏黄的影。
而谢九晏也静候着,一动不动。
“嘭——”无声的僵持中,身后的门突然关上。
时霁云终于开口:“听闻你和连柯玉杀了不少地妖。”
“是。”谢九晏温声问,“这事是否坏了规矩?”
“不曾。”时霁云往前一步,从上冷冷俯视着他,“方才有弟子来报,已找到地妖尸首共一百三十余只。”
“啊,这样么?”谢九晏眉眼间掠过一丝歉色,“是因为此事,山神娘娘才会动怒吗?”
时霁云却问:“有气力险些杀净地妖,却担心拖累时卿——九晏,原因何在?”
眼中的歉笑凝了瞬,须臾又恢复,谢九晏不急不缓地说:“被迫显露妖态,太容易失控。想来,时卿也不愿见我,时——”
一道恰如银晖的灵力忽从时霁云袖中飞出,径直刺向他的太阳穴。
谢九晏眼帘微抬,起身避让。
但对方出手实在太快,他到底还是晚了步,叫那灵力没入些许。
刺进的一点灵力在他的识海中翻搅着,引出难忍疼痛,很快消散。
他打散其余灵力,颈上经脉因疼痛突跳了两阵,唇含笑,神情却已有些作冷。
“时兄意欲何为。”他的声音慢上许多,隐隐透出些压迫感。
时霁云不语,脸色越发冷沉。
虽然送出的灵力被他打散大半,可他也借没入太阳穴的那一小截窃读到了部分记忆。
画面和声音都断断续续的——
他看见连柯玉不小心踩进陷阱,时卿出手推下谢九晏,再被狐尾卷了下去。
还看见他们三人如何挣脱藤蔓,匆匆逃跑,最后时卿催动两张符,三人同躲在一处狭小的坑洞里。
她被他俩挤在中间,空间狭小到仿佛连气都喘不上。
偏还有摇晃不止的狐尾在作乱,往她胳膊上缠,朝她手里钻。
画面碎为齑粉,眨眼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时霁云的眼中沉进冷怒,倏然看向谢九晏,言语间难得显露情绪:“你与时卿自小定下婚约,也不过两家人的一句玩笑话,并非如今还要作数——姻亲未定,你待她实在逾矩!”
说到最后,尾音已带着明显的怒火。
谢九晏也难维持住温色:“窃读识海,可谓仙盟所不容的重罪。”
“仙盟又要从何知晓?”时霁云不冷不淡地接上一句。
话落,房中陷入一片死寂。
“时师兄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我也干涉不得。”最终谢九晏缓缓开口,“可如今姻亲未解,便是略微离近些,想来也无妨。你应看见了,时卿攥着狐尾,也未曾松开。况且……此事与是否擅闯禁地,似乎并无关联。”
时霁云神色更冷,眉眼间似凝霜雪。
但适才看过他的识海,他也意识到一件更要紧的事,只得忍下怒意,转身快步离开。
“行,蒲师姐,你顺便再给我擦擦吧,在背后,我自己看不着。”时卿理所应当地吩咐。
“可我的药——”
时卿终于意识到她的再三犹豫,她了然:“药不够?那算了,我再捱一会儿得了。”
“不是!不是,不是药不够。”蒲令一揉了下汗涔涔的鼻子,声音低了下去,“就是,药不太好,是我自己制的,也不一定管用。”
时卿全然没当回事:“够用不就行了,管不管用也得用了再说——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没,不是不方便。”蒲令一抿紧唇。
要是用她的药,出了什么问题呢?
可这师妹说针头足有指粗,那定然扎出了不小的血洞。
如果不及时处理,岂不得有性命危险?
这戒律堂的用药需登记申请,一连串忙活下来,只怕等不了了。
想到这儿,她脸色一白,手忙脚乱地掏出药。
在时卿解开外袍的时候,她竟摆出赴死的架势:“倘若出了什么事,我会偿命的。”
时卿:“……”
什么偿命,这到底是擦药还是下毒。
看见她解衣服,蒲令一又说:“不若我帮你,动作太大,难免扯到伤——”
话音戛然而止,她也看见了时卿所说的伤——
就毛笔尖那么大一点儿血点,倘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看见了吗?”时卿语气不快,“扎得我怪疼,是不是挺严重。”
“嗯……嗯……”蒲令一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嗫嚅着道,“能忍下这疼痛,师妹也很厉害了。”
“那是自然。”时卿催促,“快擦!待会儿还要给我衣服上沾血。”
“嗯。”
温热的指腹沾了药膏,涂抹在肩背处。
时卿顿觉刺痛缓解不少,情绪也跟着有所好转。她问:“蒲师姐,你去找大长老,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没。”蒲令一的手一顿,犹疑着说,“不过……”
“不过?”时卿已经适应她这乌龟性子,也学着她慢慢吞吞地挤出两个字。
蒲令一没有察觉,只道:“不过路上看有不少人跑来跑去,好像是要忙着召神。”
时卿眼皮一跳:“召神?!”
“是,”蒲令一擦完药,替她整理好衣裳,“听闻今晚要请来山神娘娘,降下神识。”
时霁云出门,渐觉一丝异样。
他对这堂妹印象不深,但有一件事时至今日都还记得。
那时他也不过五六岁,除夕当晚去祠堂祭祀,忽听闻分家抱来个小女娃,要去祠堂请老仙师开灵。那小娃娃却将东西都砸了个粉碎,说什么都不肯修习灵术,还说修了也是给砧板上的肉捏揉捶打,更好入口罢了。
这一席话没头没尾,像是听不懂的糊涂话。
后来他才知道,这小女娃便是连柯玉。
如今十几年过去,昔日说什么也不肯修习灵术的人,竟也会这般在意试炼结果么?
这念头如羽毛般从他思绪间飘过,转眼间就抛之脑后,丁点痕迹都没留下。
时霁云又去了谢九晏所在的房间。
和连柯玉不一样,谢九晏的面色要温柔许多。
一见他,他便唤了声:“时师兄。”
看起来的确温和有礼——如果能忽视掉他脸上的斑斑血迹的话。
时霁云轻一颔首,问他:“时卿缘何会出现在地妖的域界。”
谢九晏轻声说:“此事是我不对。我探到那里藏着灵石,便约她一道前往,不想竟掉进地妖的陷阱。”
“试炼并非儿戏,无需两人——甚至三人同行。”
“是,但天黑危险,小瀑布附近又出现了蛇妖,有位迟珣师兄说即将设下禁制,封住一小部分区域。她也是为了带我走出禁制,才会与我同行。之后我又探到灵石,再之后……”
听他提到小瀑布,时霁云很快就明白过来——他早就知道了蛇妖作乱、禁制封锁的事,如果是想走出禁制的范围,根本不需要走那么远,更别说进入地妖的域界。
或许谢九晏不清时禁制的布设范围,可他清时。也正因他清时,才觉察到不对劲:时卿或是别有所图,才会带他去那儿。
他略作思忖,又道:“掉入陷阱后,你们未曾同行。”
谢九晏始终微弯着眉眼,语气也轻和。
他解释道:“此事也要怪我,我中了藤毒,被迫化出妖形,倘若再与她一起走,只怕多有拖累——时师兄,不知她的情况如何?”
他的字字句句都在为时卿考虑,时霁云却觉不是
风过桃林,掀起漫天绯雨,带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远处海天一色,近处茶香袅袅,两道身影对坐桃林,一袭红衣如焰,一道玄影似墨,悄无声息地,模糊在了将暮未暮的天光里。
第 98 章 风大
第九日的暮色,如同稀释的浓墨,缓缓染透了天际。
灼灼桃花收敛了白昼的秾艳喧哗,在渐深的夜色里沉淀为一片沉静的绯色暗影。
枝影横斜,幽香浮动。
一袭绯红的身影,携着风尘仆仆的余韵,缓步踏入了桃林。
时卿脚步微顿,目光沉静地扫过周遭,较之上次,幻阵的痕迹早已撤去,唯余暮色浸染下的宁谧。
四顾无人,她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提步,径直走向前方那座掩映在桃枝后的竹轩。
微敞的竹门内,漏出些许昏黄的暖光。
这意思是能加分?
时卿登时敛去原有的敷衍,正色看他。
这话听着还算合理。
看见系统面板显示任务已经完成,她也懒得去捡连柯玉的灵石袋子,道:“那行,走吧。”
但青年垂下眼帘,看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似乎是个年轻姑娘,天暗,瞧不大清脸。
他迟疑着问:“她是……?”
“也是参加试炼的弟子,被邪祟附体了,我帮帮她。”时卿信口胡诌。
“那缘何不起来?”
“哦,八成睡着了,我叫她一声。”她踢了两下连珂玉的小腿,“还不快起来!真打算睡这儿了?”
连珂玉的呼吸尚未平复。
许久,她才有所反应。
她的动作轻如鬼魅,悄无声息间起身,站在了时卿身后。
青年仍没看清她的长相——不过并非因为光线暗淡,而是她一手捂着脸,缓慢地无声摩挲着。
那人也在看他——与其说是看,更像是窥视。
她的视线半掩在漆黑的乌发后,木然,又有些幽冷。
猝不及防地对上,不免令人心惊。
他压下掠过心头的一丝不适,重新看向时卿,笑说:“那便有劳师妹带路。”
时卿浑不在意地点点头,走前又道:“还未请教师兄名姓。”
他现在说带路能算进考核评定,万一到时候没有,她总得找到讨说法的人。
青年应道:“迟珣。”
“迟珣?”时卿莫名觉得这名字耳熟,想半天才记起来,“你认识时霁云?”
“我记得他为你兄长。”
时卿“嘁”了声:“他又不在我跟前,喊什么兄长。”
她想起来了。竟然还敢咬她?!
她怒火高涨,想抽回手,对方却不松嘴。
“松开!”她又不敢太使劲儿,唯恐手指被咬断,只得用另一只手去卡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
但她试了两回,还是没用,最后索性一掌打在那白冷冷的脸上。
连柯玉被打得歪斜过脸,低喘一声,嘴也松开些许。
时卿趁机收回手,看着手指上被她咬出的浅痕。
这人是狗吗?!差点就咬破了!时卿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万籁俱寂。
周围的花草树木、鸟兽虫鱼在她的脑中轰然坍缩,化为虚无。
最后一点生息消失的刹那,灵息在她的意识中构筑出另一个世界。
她微微偏过头。
右后方的山洞里涌动着难闻的浊气,是那些蛇的残尸。
其中混杂着一点微弱的复杂气息。
比妖气清透,又比灵息厚重。
是谢九晏。
往东三里,有两道灵息在并行。
气息散乱浑浊,显然已经疲倦到心绪不平了。
不可能是女主。
原书里说过,女主喜欢独来独往,性子也坚韧。
西南方也有两道灵息。
一人灵力很厚重,想来不是新弟子。
另一道很不稳定,时而凝滞到几乎不运转,时而又仓促混乱,她猜应该是受了重伤。
或是因为过度感知灵力,时卿渐觉头疼。
她强忍下,继续感知着。
还有最后一道。
在她的正前方。
灵息很微弱。
像极藏在密林里的竹节虫,看起来弱小不堪,却更像是在有意隐藏——因为灵力的流动实在太过平稳,一般的修士很难做到这样。
在头痛加剧之前,时卿倏然睁眼,直直望向前方的瀑布。
就是那儿!
肯定是连柯玉。
她提步朝前赶去。
但大概是时间点提前了,她找过去时,远远望见一人站在瀑布前的河水里,而非是原著里提到的山洞。
月光撒下,勾勒出那人的瘦削背影。
那人背朝着她,披散着湿漉漉的乌发,正高挽着袖子在水里找着什么。
是连柯玉吗?
时卿将信将疑地上前,喊她:“嗳!水里那人。”
水中人一顿。
下一瞬,她转过身来。
是个年轻姑娘。
她站在飞溅的瀑布前,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一身洗旧的靛色裙袍透出发青的灰。
脸庞没这年纪该有的半分红润,反倒很白,眸子又格外黑,目下身在暗处,一言不发地盯着她,显得眼神幽幽。
明明是副寡淡清冷的面相,眼下却跟山里的精怪似的。
脸白,眼黑,唇红,身影半掩在雪白的水沫中,无声地引诱着人往险处去。
时卿此前根本没作设防,这会儿陡然看清她的脸,惊得眼皮一抖。
长这么好看?吓她一跳!
而连柯玉已经偏回头,继续用那直接锐利的视线紧盯着她。
时卿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满脑子只剩一件事——
她根本没被邪祟附身!
不论什么缘由,这人纯粹是已经记恨上她了,在想尽办法回击她。
她气得怒火上涌,可也没昏了头。
换个角度想,至少现在她已经达到了拉仇恨值的目的。
她紧攥住连柯玉的衣领,打算“乘胜追击”:“还敢咬我?你算个什么东西,要真觉得抢了你几块灵石就不痛快,怎的连点灵力都不敢使出来,只会跟野狗似的咬人!”
连柯玉一怔,脸色发白:“我并非是——”
一句解释还没说完,她俩身后就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时卿听见声响,转过身。
忽在这时,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腿。
缠得不算紧,也不疼,只将她往后拽了拽,像是在与她打招呼。
什么东西?!
她被吓了一吓,撑着连柯玉的肩膀跳将起身,并朝下看去。
竟是条深绿色的藤蔓。
细长藤蔓蛰伏在草丛间,像条长蛇,松缠着她的腿。
在她起身后,它倏然松开,急速后退。
时卿顺着藤蔓退离的方向朝前望,看见丛林中走出一道高挑身影。
月晖勾勒出他的面容,竟是白天遇见的那位师兄。
藤蔓的另一端正是缠在他的手臂上。
时卿蹙眉:“你干什么?”
青年好脾气地解释:“论规矩,本来不应该插手试炼的事。但现在这附近很不安全,马上就要设下禁制封锁,再不允许旁人进入,你们另寻去处吧。”
不安全?
这整座御灵山都荒无人烟,其他地方又能安全到哪里去?
时卿正要吐槽,却突然想起什么:“是跟那堆烂蛇有关?”
青年原本在摆弄藤蔓,闻言看向她:“师妹又遇见了蛇?”
“岂止遇见。”时卿冷笑,“一大堆蛇,和要在那山洞里做窝似的,生怕吓不死人。”
青年眼神微变:“那些蛇在何处?”
时卿信手一指:“那儿。”元吉木着脸,看着面前一张纸整整齐齐地在自己面前表演自由落地的符箓,额角抽了抽。
怎么感觉怪怪的。
“啧。这人好固执。”阿统叹气摇摇头,毫不留情补刀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套圈,哪个套到你就显灵?”
元吉挑眉,从阿统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
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元吉偏头,拍了拍手上残留的栗子糕的碎渣,看够了热闹,那就有些吵了。
她低下头去,在面前几十张符箓上快速扫过一眼,明晃晃的一堆符箓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元吉的耐心不多,揉了揉眉心,随意伸手一抬。
地上的符箓“唰”地全部从立了起来,齐刷刷地排列在她的面前,一副任君挑选的模样。
寒石一口血憋在心头:……?
这怎么回事?
众人也被这阵仗唬了一跳,齐齐吞了口唾沫,心底有个念头,接下来的画面一定会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果不其然,只见元吉百无聊赖地从众多符箓中选了一张。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野原。
时霁云向来沉默寡言,但在她面前提起过迟珣这号人物,听说是医谷药长老的弟子。
他俩关系应该不错。
等等——
她面露狐疑:“你怎么知道他是我兄长。”
她好像还没说过自己是谁。
迟珣从储物囊中取出那把青伞:“方才你走得匆忙,忘了这伞,有几个弟子想拿去,我便擅作主张带走了——伞上玉牌刻有‘时’姓。”
时卿没有接伞的意思:“哦,这伞破了,再不能用,丢了便是,何至于捡着——走罢,去看那些蛇更要紧。”
话落,她再不管身后的连柯玉,带着迟珣赶往山洞。
山洞里。
谢九晏不知去了哪儿,洞中痕迹已经清理大半,还剩下些许脏污。
刚才遇到蛇群时,时卿只觉得恶心。现在重回山洞,恶心感还在,她却也多了些莫名的兴奋。
穿书十几年,她大多时间都待在时府,为了任务完成后能有一副康健的身体,每日勤修苦练。
至于府外的世界,她了解得并不多,只偶尔听说些降妖除魔的趣闻。
这还是她头回切身体验一桩离奇怪异的事件,心潮愈发澎湃。
也不知道这些蛇有没有害过人,要是她成了侦破诡案的大帮手,岂不也成了书里说的济困扶危的侠义修士。
哼哼,到时候她也要让人给她编个话本子——不对,十几个——再满世界地传。
就算她人离开这儿了,名字却还留着。
也算青史留名!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偷笑两声,再才佯作不在意说:“原本满山洞都是蛇,不过我怕蛇往外跑,就和另一人把蛇都杀光了。又想着方便查清蛇的底细,便留了一条活的。”
迟珣颔首:“好在处理得及时,若叫这些蛇跑了,恐会酿成大祸。”
时卿有些自得,却没表现出来,只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话落,她用灵力凝出枚光球,引他去看那唯一一条还活着的蛇。
桃花的甜香渐渐淡去,脚下松软的落英也被略带砂砾感的泥土取代。
时卿穿过了最后一片桃枝织就的花幕,脚步缓缓慢了下来。
微凉咸腥的海风瞬间取代了林间的幽香,夜潮低语声中,视野豁然洞开——
整片临海的空地上,如火如荼的赤色在灵雾中摇曳,花瓣红得灼眼,在夜色里也丝毫不减颜色,明烈张扬地舒展着。
——扶桑。
第 99 章 放下
月华如练,静静流淌在花海中央。
一道身影孑立其中。
谢九晏玄色衣袍被海风拂动,墨发微扬,双眸微阖,修长的指节虚按在花丛之上,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柔和而精纯的魔息自掌心无声流泻,如温润的月光般铺展蔓延。
随着灵力的涟漪无声扩散,那些本就浓烈如火的扶桑花仿佛被注入了更鲜活的生命,色泽愈发深沉夺目,几近淌出血来。
灼热的赤红与沉郁的玄黑,在月下交织做一副奇异艳绝的画卷。
谢九晏沉浸其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绚烂,浑然未觉身后花海边缘,一道身影已悄然伫立多时。
时卿静立在桃林的暗影之中,目光穿透扶疏的花枝,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幕。
时卿还没体验过“御剑”。
她以往遇着的剑修都和乌鹤一样,是站在剑上飞行,目前为止还没见过她这样的——趴在剑魂的背上飞。
但这体验并不算好。
乌鹤应是打定主意要与她较量,即便受剑契影响,必须得背着她往外面飞,也还在想尽办法刁难她。
要么是背着她跟跳楼机似的忽上忽下,要么就学过山车,时快时慢不说,还老是在空中翻转打旋。
她也没叫停,只恶狠狠攥紧他的衣领子,附在他耳畔说:“待会儿晃晕了就全吐你衣服里!”
他瞬间安分下来,背着她跃跳至树顶,再一步跃出山谷。
外面已是天光大亮。
艳阳高照,山鸟啾啾。
时卿放开灵识,大致探清了现下的情况——
她的确走得挺远,甚至已经走出试炼的禁止范围了,方圆数十里根本探不到任何人的灵息。
在探到离她最近的结界线后,她开始马不停蹄地赶路。
乌鹤双臂一环,浮在半空。
他的本体被困在灵幽谷禁制中,无法离开。但如今与她结下剑契,魂体倒是能脱离束缚。
只不过没法离她太远,无异于在自由中又添得一分束缚。
他跟在她身后漫无目的地飘,打量着周身的山景。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看见这些景象是在何时,如今再见山川映发,竟还有些新奇。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过了小半个钟头,他看见她用灵力挖出块石头,登时猜出她的来历:“你是刚进入这御灵宗的新弟子?”
时卿总觉得他没安好心,也不愿与他搭话,自顾自地挖着灵石。
乌鹤也不恼,又说:“在这御灵宗修习灵术有什么意思,过个上百年也不一定能学成什么样,何不随我走个捷径。两套功法,任你挑选,不知比在这宗门里无聊度日好上多少。”
时卿不耐烦听他絮叨,开门见山:“等我修得功法,替你解开禁制,再给你动手杀我的机会是吧?你我既然已经结下仇怨,就不必玩这种假模假样的把戏。”
她算是看出来了。
这人也就瞧着和那些年轻气盛的王孙子弟差不多,实则不知藏着多少坏心。
乌鹤:“你还怕这些?我以为你就等着我脱离禁制,再与我一较高下。”
时卿拿看傻子的眼神瞧他一眼,讽他:“脑子有病就离我远点儿。”
乌鹤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见此起彼伏的说话声。
他移过视线,看见不远处有好些御灵宗的弟子,他们正搜查着什么。
时卿也发现了他们,并认出都是些同门师兄姐。
和她之前碰着的那些弟子不一样,他们的修为要高上许多,神情也更为严肃。
不光如此,她还在那群人中间捕捉到了一张熟面孔——
是个神态冷然的青年。
身量高,乌发经由银冠高束,一身宗袍打理得齐整,连袖口的箭袖都箍得严丝合缝。
凤眼薄唇,仿佛天生不会笑般。
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心道晦气,蹲在灌木丛后,大有躲着那群人的意思。
那些人的说话声也被暖风吹来——
“剑气的波动已经停下了。”
“难不成真如山神娘娘所说,是擅闯禁制的人召出了邪剑?”
“总归要先找到人,奇怪,分明有三人闯入地妖巢穴,这剩下的一个怎么连踪影都没见着。”
乌鹤倒吊在树枝上,悠游自在地晃着。
听清他们的对话,他说:“这可如何是好,看来这御灵宗的人已经发现有人擅闯禁地。倘若被人发现你竟与邪剑结契,你猜猜他们会如何处置你?”
时卿紧抿住唇,忽觉右臂的剑印愈发灼痛。
用不着他提醒,她也清时。
要是被发现与邪剑结契,别说御灵宗,只怕连修灵的路她都走不了了。
“还真是副坏脾气,你最好确保这剑契永远不会失效。”他的身影在加速透明化,却眼也不眨地盯着她微晃出叠影的面孔,盯着那双明艳艳的眼眸,“不然来日,定有你后悔的时候。”
“来日?”时卿冷笑,“我做事可不看来日!”
话落,她曲起右腿,膝盖正中他的腹部,再猛地朝上一踢!
乌鹤早已是强弩之末,身躯也透明化到几乎看不见,哪里还经得起这一遭。
他被她踢踹开,没个正形儿地坐在地上。不多时,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余留下畅快笑声回荡在半空。
死剑!
死剑!!什么意思?
时卿扫了眼那抹一晃而过的灵力,蹙眉。
想起她这兄长素日最爱讲究,洁癖也严重,她登时明白过来了。
所以这是在嫌她身上掉了叶子沾了灰,不干净?
嘁!
看时霁云嘴唇微动,似想要开口说话,她倏地移回视线,不耐烦挥散余留的灵力,快步离开。
她走得飞快,全然没有和人交流的打算。时霁云眼眸微动,视线随那片扫下来的叶子垂落。
他始终冷淡着脸,瞧不出情绪,身旁有人大着胆子问:“时师兄,您看是带这人直接去戒律堂,还是先去核定灵石数量?”
时霁云却忽然说:“时卿。”
那弟子一愣:“什么?”
“名姓。”时霁云稍顿,“唤她‘时师妹’便可。”
“这人”二字,实在有些刺耳了。
弟子有些发懵。
片刻,他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方才那师妹的名姓。
但是——
他遥遥望一眼在前面走得飞快的年轻姑娘,气势汹汹,跟个炮仗似的往前冲。
但是时师兄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她怎的也姓时?
难不成——!
他眼皮一抖,猛地反应过来。
同姓,还知晓名字,那定然是沾亲带故了。
想到这儿,他忽然记起以前时师兄说过家中还有个妹妹——倒也并非有意提起,而是习惯性地挂在嘴边。
平时带着他们天南地北地做任务,他总爱买些稀奇古怪的、与他并不相称的小玩意儿,问起他,他也只冷冷淡淡说一句“家妹喜欢”。
最令他印象深刻的一件事,便是几年前这说一不二的时师兄,竟出格到把他闭关的师尊“请”了出来。他师父知晓这弟子素来沉稳,还以为出了何等大事,一时连护宗大阵都准备催动了。
谁知他面色如常,只说“家中小妹生辰将近,要告假几天”。
虽然最后他没能回去,这件事却在宗中传了好些时日。
别的暂且不提,就拿这入宗试炼来说。
按惯例,的确得有人在入宗考核时看守结界,可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向来不会有人主动要求做。
唯有时霁云,一早就放下了手头上所有的事,担起了巡守一职。
那弟子想起这事,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时师兄主动来巡守,竟是这缘故。
那方急着下山的时卿却想不了这么多,只因为她又接到了系统发放的任务——
【主线任务1:入宗试炼(进度:70%)】
[支线:陷害连柯玉]
按原剧情,谢九晏被她骗进地妖巢穴,之后想尽办法逃了出去。
但有人擅闯地下巢穴的禁地,惹得山神娘娘动了怒,他们仨(她、连柯玉和谢九晏)又因为出现在地妖的地盘里,便都被带去了戒律堂盘查。
这盘查的源头,就是他们如何掉进了地妖的妖巢。
见要调查这事,原反派想也没想就把连柯玉推了出来,说是被她骗进了地妖巢穴,却绝口不提谢九晏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而连柯玉竟咬牙认下此事,谢九晏或是为了维持“圣父”形象,也没说是被她骗进陷阱。
但就在原反派以为能蒙混过关的时候,戒律堂竟请来山神娘娘开神识,彻底盘查在地妖妖域发生的所有事。
这一查,便查出了她是如何陷害谢九晏的。
她也因此受到重惩,且是撒谎、勾结妖祟和陷害同门等几桩罪行。
粗略看完原剧情,又结合小说后面的补叙,时卿猜测应该是御灵宗查到有人动了乌鹤剑的封印,所以才会请出山神娘娘。本来是想弄清时封印的事,却顺带着查到了原反派犯下的恶行。
但现在动了邪剑封印的人,从谢九晏变成了她。
她不知道谢九晏是怎么瞒过去的,一时竟觉头疼。
乌鹤的剑气虽然被她封印在了右臂,却是的的确确存在。
要是没刻意调查还好,但凡有个修为高点儿的修士使用探灵术,必然会发现端倪。
到那时候就彻底完了。
瞒过去不容易,她也不可能去问谢九晏,“我来考考你,要是你遇着了一把邪剑,还和他结下剑契,会怎么瞒天过海”吧?
系统提醒:“宿主,剑契一时半会儿不能解开,但如果想办法转移给谢九晏呢?”
转移剑契,也就相当于甩掉个大包袱。
“不!”时卿一口否道,“还没叫那死剑吃够苦头,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况且他谢九晏能想出办法,不露痕迹地瞒过山神娘娘的神识,她又凭何不能?
还有时间,她尽快想办法就是了。
早晚要他死!!
时卿在心底恼怒骂道,狠狠擦着胳膊上被他握过的部位,恨不得把皮都擦破。
她本来嫌这地上脏,但衣服已经弄脏了,索性不管。
她边擦边坐起身,脸色臭得出奇。
但刚坐直身,她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眼。
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时卿面色一僵,与灌丛后的一群弟子遥遥相望。
再眼一移,看向人群最前方的那人。
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身量挺拔,面容漠然,仿佛与周身人有着难以逾越的距离。
“兄长”二字已到嘴边,可余光瞥见其他人,她终还是默默咽下。
这人便是她的兄长,时霁云。
她这哥哥向来不苟言笑,也最讲规矩,她猜他八成不想在这场景下认她,更不愿在他面前显露下风。
于是她懒得看他,直接对其他人道:“看我做什么!试炼累了还不让人休息?”
左右他们也看不见乌鹤,她自然不怕。
其中一个蓝袍师姐面露慌色,忙解释:“并非,只不过这附近有些不安全。如今试炼也快结束了,师妹还是早早下山为好。”
“知道。”时卿语气生硬。
“等等——”赶在她离开前,另一个师兄忽然开口。
时卿不耐烦:“还有什么事。”
“师妹,你去过地妖的巢穴?”
时卿心一沉,睨他。
那人说:“我看你衣袍上沾了粗金沙,灵幽山上唯有地妖洞穴里才有这东西。”
时卿心知这事定然瞒不过去,也没有扯谎的打算,眉一蹙便说:“不小心掉下去了而已,试炼开始前也没说过不准去地妖巢穴。”
那师兄说:“并非不允,而是地妖巢穴里发生了一些事,需要调查,想请师妹随我们走一趟。试炼已经结束,也不会影响你的入宗考核。”
这事八成躲不过去了,右臂袭上些微灼痛,时卿压下心头不安,硬邦邦抛出一句:“那走罢,早问完早结束。”
她跨过灌丛,径直打那群人面前走过。
哪怕不看他们,她也能感觉到有视线落在她身上。
这令她很不自在,下意识认定他们是在烦她。
毕竟这纯粹是多出来的事儿,为了有人误闯禁地的事跑上跑下,无异于加班,能不烦么?
她暗暗打算将他们都当空气,连眼神都不曾偏移半分。
但刚走出几步,她的左袖忽动了一动。
时卿顿住,侧过眸。
发现是一抹淡白色的灵息不着痕迹地抹过她的左臂,拂去了沾在左袖上的树叶碎土。
这灵息来得悄无声息,其他弟子都没发现。她却眼熟,顺着灵息的来向往左看了眼,恰好对上时霁云的冷淡眼眸。
“你看,其实没那么难的,”时卿愈发放缓了语调,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劝导,“是你……一直不肯松手罢了。”
谢九晏迟缓地翻过手,怔怔地看着已然恢复如初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
他看了许久。
忽然,一声短促、也辨不出悲喜的低笑逸出喉间。
谢九晏再度看向时卿,眼底竟当真漫出一股如释重负的情绪。
“阿卿,”他轻唤了声,声音带着被烈火灼烧过的沙哑,“这便是……你所希望的,对么?”
第 100 章 很美
时卿认真地注视着谢九晏,目光坦然而平静。
“是。”
谢九晏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中确认什么。
许久,他再度问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所以,那些事……也已经不会再束缚你了,对吗?”
时卿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她仍旧微微颔首,语气肯定。
“是。”
谢九晏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静默的阴影。
又是许久,他忽而自语般低喃了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那就好。”
这样,不正是他所想的结果吗?
既然阿卿已然放下,那么在他死后,她便无需为那些过往扰动心神,更不会……因此而生出半分难过。
如同终于解开了某个纠缠经年的死结,又似卸下了压在心口的万钧巨石,谢九晏的面容竟当真放松下来,一抹真切的笑意如初雪消融般,缓缓漫上了眉梢眼角。
“好,”他抬眸看向时卿,眼神清澈温煦,“我听你的。”
未料他应得如此轻易,时卿深深看了他一眼,静待下文。
为了清离?
乍一听见谢九晏的问题,时卿也不免呆滞了一会。直到对上谢九晏的目光,时卿才反应过来,谢九晏竟然相信了她如此离谱的答案,甚至还在追问。
那能怎么办?只能继续胡编乱造了。
时卿眨眨眼,努力摆出一副真诚的表情,说:“……那、那当然是因为我爱慕清离仙君啦!他不仅修为高深,剑意深晏,长得还好看,简直就是我的如意郎君。我是为了追随他的步伐,才决心四处游历,争取早日变强,与他并肩!”
清离本人:“……”
所以,眼前这位如此爱慕清离仙君的人竟然连他的脸都认不出来吗?
奇怪的是,她居然还知道模仿时糖的长相,也知道来此处“偶遇”他,这样的人却完全认不出他的脸,多么荒谬。
但定睛一看,谢九晏竟然发现眼前的这张脸与其说是与时糖相似,不如说是神似。五官不大像,神韵却与时糖如出一辙,甚至说话时的动作和表情也相差无几。
时卿微微撇过头,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剑身流光溢彩,灵气四溢,一看便不是俗物,倒也与谢九晏相配。如此想来,谢九晏在天月宗的地位绝不会低。
如果她想要进入天月宗,顺理成章地接近清离,再次利用谢九晏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她真的要这样做吗?
时卿挪开眼,目光下移的瞬间,她看见了谢九晏衣袖边一抹不甚起眼的红,像是血。
“你受伤了?”时卿脱口而出,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对于谢九晏的关心已经刻在了她的本能反应中。
顺着时卿的目光望去,谢九晏低头,看见了那一抹鲜血。他没有去管,而是将剑锋顶向了时卿几分。
时卿也意识到自己的食言,只能抿住唇,继续和谢九晏周旋。
“这位仙君,我真的是无意冒犯你呀。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一回,好吗?”
谢九晏不语,无声打量着她,似乎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时卿见有希望,便再接再厉,继续扮演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亮出一双星星眼,捏着嗓子说:“你不知道,清离仙君有多好!等我变强,变得更好,我就要去找他,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将自己的心意说给他听。”
“哪怕被拒绝,我这辈子也没有遗憾了……”时卿面色一变,眼神逐渐暗下来。
这可是她的拿手好戏!
演一个情窦初开,疯狂迷恋对方的少女,时卿这一招可早就在谢九晏身上实践过了,效果很是不错。
不然当初谢九晏为什么会答应与她成亲?
为了将这场戏演的更加完美,向谢九晏袒露心声后,时卿又羞涩地低下头,没有看他,而是捏着自己的裙摆,脸颊微微泛红。
“你喜欢清离?”谢九晏终于开口,毫不掩饰他的讥讽之意,“不过尔尔。”
时糖只会喜欢谢九晏。
而清离只是一个失去她的废物。
闻言,时卿惊诧抬头,十年不见,谢九晏竟然完全变了一副性子。从前谦虚的少年成了一个自大狂,连清离都不放在眼里。
天月宗这是对他做了什么改造啊?!
谢九晏收了剑,转身要走。时卿松了口气,正要去细想他那句话的意思,却见谢九晏冷不丁回头,清冽的声音又落下。
“你叫什么?”
我叫什么?
“时卿”三个字凝在嘴边,她不可能以真名示人。她一向是个取名废材,之前的“时糖”取自她的小名,那现在的她该叫什么呢?
至少不能再与这些有关,否则谢九晏一定会怀疑她的身份。
见谢九晏的眼神又冷下几分,时卿不敢再思考,怕他起疑,只能再次信口胡诌:“我、我叫唐小米!”
唐小米?看见谢九晏的时候,小玉有过片刻的怔愣,因为那位小仙人说他今日很忙,小玉以为其言外之意便是谢九晏可能不来了,却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小玉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简直毫无疑问。
是了,他怎么可能不来?
一晃十年过去了,小玉看着他从幼童长成少年,看着他娶妻又丧妻,看着他入了仙门,成了可望不可即的仙君,却还是始终惦念着亡妻,守着她的尸首不撒手。
谢九晏向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村子里的人对他不过滴水之恩,他却极尽照拂。这样想着,时姑娘是他的发妻,与他朝夕相对,日夜相处,如此夫妻之情,他一时难以介怀时姑娘的死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思前想后,犹豫再三,小玉还是对着谢九晏问出了那句:“……你还是不打算将时姑娘下葬吗?”
谢九晏微不可见地皱起眉,他认真地辩驳:“她还没死,我会救活她的。”
又是这样的话语。
望着谢九晏的脸,小玉顿觉一阵无力,外人看来,这些年谢九晏是越过越好,但只有他们知道,他一直深陷在当年时糖的死中,迟迟没有走出来。
小玉甚至怀疑过,谢九晏当初选择拜入天月宗,也是为了时糖。毕竟,在凡间,人死就是死了,不能复生。只有成了仙人,才能有让时糖起死回生的机会。
“到时候等她养好身体,我就带着她一起来见您。”谢九晏微微一笑,“我们再在附近建一处房子,有空的时候阿庆还能来吃桂花糕,就像往日一般。”
一时之间,小玉也被带入谢九晏的美好设想中。但一听到“阿庆”的名字,小玉便出了戏。她暗暗叹一口气,十年过去,阿庆也到了快娶妻的年纪,或许再过几年,他便不爱吃桂花糕了。
时过境迁,世事无常,她和阿庆还能等到时姑娘起死回生的那天吗?难说。
但一看见谢九晏谈起时姑娘时,脸上流露出的笑意,还有那一抹生气,小玉便不忍再打断他,只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说。最后,小玉送谢九晏离开,还是没再问起安葬时糖的事情。
谢九晏走了,但小玉知道,他没回天月宗,而是去了那座山。
谢九晏双眼微眯,怕他不信,时卿连忙补充:“这是我师傅取的名字,他也是一介散修,云游四海,说贱名好养活。小米,小米,多可爱呀。”
谢九晏:“……”
他收回眼,也不对这个名字进行评价,转身御剑走了。
这次时卿也不敢掉以轻心,直到再三确认谢九晏的气息已经离开,他不可能再杀她个回马枪的时候,时卿才彻底呼出一口气。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再次见到谢九晏,更没想到现在的谢九晏像是变了个人,一点也不好糊弄。
更可怕的是,时卿发现,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她竟然对谢九晏有一种下意识的亲近感。一见到谢九晏,时卿便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和他说话,甚至是做更为亲密的举动。
难不成这就是双修带来的影响?
时卿心下一沉,现在的谢九晏可不好忽悠,她也不再是时糖。一旦在谢九晏面前露馅,后果简直不堪设想。看来,之后她要么选择克服这种感觉,要么就只能尽量躲着谢九晏走,不与他见面。
但清离也在天月宗,如果她要像游彦所说的那样去勾引清离,她真的能永晏避开谢九晏吗?
寻求无果后,时卿还是回了妖魔宫。她回去的时候,路生已经离开,而她宫殿里的花草早已被打理干净,不再呈现出杂乱无章的态势。
时卿躺在床上,拿出那片护心鳞,心绪万千。
走这一趟,她非但没能如愿找到那具凡体,反而碰见了谢九晏,他像是变了一个人,让时卿感到陌生又熟悉。
为什么在说到清离的时候,谢九晏会表现出不屑的态度?为什么在被谢九晏的剑对着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委屈?为什么路生要将这片护心鳞送给她,明明她已经失势,他却还是要继续拉拢她吗?
无数个疑问充斥在时卿的大脑中,她睁着眼,想了许久。时间一长,身体上的疲倦逐渐将她的心神拉住,带着她坠入梦乡。
浅霞色的衣裙,色泽柔和清雅,像是被晨曦染透的云霞,款式简洁却极其合身,并无过多纹饰繁复,唯在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略深的丝绦,勾勒出清瘦腰线,衬得整个人愈发出尘。
这般装扮几乎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却与她意外地契合,冲淡了往日的锐利,透出一种罕见的柔和温婉。
谢九晏失神地望了时卿许久,又不自觉地低头,扫向自己身上刻意为之的月白。
晨风无声拂过,扬起两人的衣袂。
霞色与月白交叠,竟似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透着种说不出的和谐。
谢九晏的心,在这一刹,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原来……
他与她之间,竟也可以……如此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