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
“无论如何,你帮我太多,我该一桩桩一件件还给你才是,只是……”
说罢,她微仰着脸,将整个面庞递过去,黑纱半掩着眉眼,欲盖弥彰。
惊刃终究没说出这四个字,只是平静道:“或许吧,江湖人才济济,我排不上号。”
惊刃道:“她带来了止息?”
柳染堤并未出手,静静跟在惊刃身后。林间寂然,唯有惊刃急促的呼吸声回荡。
柳染堤想要利用她,她不也是时时刻刻想着如何利用、如何杀死对方?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说到底,她们是一样的。
那是嶂云庄惩棍留下的痕迹,惊刃一眼便认了出来,皱眉道:“为什么罚你?”
惊刃穿行在人群中,不着痕迹地留意着,却一直没有瞧见嶂云庄的衣纹佩饰。
摊主压低声音,道:“客官我瞧您这气质,一看就是识货的行家,与这把短刀天作之合,这才偷偷和您说。”
河水潺潺,夜虫啁啾,草间仍扎着几根断箭,风中湿着尚未散去的血气,薄薄覆在两人身上。
柳染堤笑了一下:“是啊。我计划登上论武大会的擂台,找个能够揭开我帷帽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布庄。
“是么?”柳染堤道,“那倘若是全盛时期的小刺客,能够遇到我吗?”
“别怕。”惊刃道。
原来如此。
惊刃狐疑地俯下身:“您说。”
力道不重,却极稳。
柳染堤瞧她一眼,“说吧。”
惊刃心头一紧,她认得这毒,赤尘教的缠心蛊,能在一炷香内逼得人神志错乱、自残至死。
惊狐挤出一个笑来,血从她齿缝中漫出,被她一口“呸”在地上:“真该死啊。”
惊刃半晌才道:“谢…谢谢。”
惊刃:“……”
惊刃匆匆为惊狐简单包扎了一下,而后背着她离开深林,来到河滩旁。
柳染堤将这习惯性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团扇掩唇,道:“小刺客,打什么坏主意呢?”
河风习习,惊狐靠着石头歇息,缓了一阵,终于喘匀了气息。
她敷衍了几句,起身告辞。
暗卫还活着,脖颈上的勒痕深可见骨,她睁着眼,嘶嘶地喘息,眼中满是痛苦。
她摘下帷帽,换了一顶新的戴上,纱下一双眼透着兴致:“小刺客,你觉得这顶好看,还是之前那一顶好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软软倒下。
还得是生意人,这几顶帷帽虽是一水的黑色,硬被奶奶夸出了各自的妙处。
她神色认真,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思考一道未解的难题,瞧着竟有几分乖巧。
她甚至还知道,这消息是天下第一本人当着她的面,用一锭银子卖给百事通的。
剑光一凛,贯穿了她的胸膛。
高风猎猎,衣袂微扬。惊刃半屈膝身,掌心搭在膝上,俯身向下望。
“你…你猜到了?”她唇边咳血,忽地抓住惊刃的手腕,极紧,极紧,仿佛要拧断她:
掌柜是个脸圆圆的可爱奶奶,她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笑着迎合:“姑娘果然是识货人。”
惊刃正想说话,忽然间,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短促的哨声,尖利而急促。
她浅笑道:“举手之劳罢了。既然是小刺客的好朋友,我可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惊刃斟酌着,道:“前几日在藏珍之上,你为何要拉住我?”
才走过两个摊位,柳染堤便没了踪影。惊刃原本就想要甩了她,如今倒也是省事。
“怎么了?”柳染堤在她身侧问道,声音在狂风中依旧清晰。
骗人,她根本没用力。
惊雀顿时眼眶一红,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惊刃一头雾水,茫然道:“我又不会杀你,你哭什么。”
惊刃没办法回答。
剑刃贴着鞭身一削,竟是斜刺心口要害,红衣女神色震惊,她惊慌后退,却已迟了——
她说话时连头都没抬起来,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转着指间的一片叶。
街口传来酒客们的喧哗,混着丝竹声远远飘来,夜市正热闹,惊刃却觉得四周忽然静了。
庄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向来器重惊狐的主子下如此重手?
惊刃沉沉望着她,脑中飞快转过数个念头:血海深仇?对主子而言,这是个有价值的情报。
惊刃没说话,手腕一翻,蓦然扣住了柳染堤的手腕,制住那把正在作乱的小团扇。
惊刃在她身前站定,沉默了许久。偶有夜鸟掠过树梢,啼鸣清脆,更衬得此处寂静如死。
她总是这样神出鬼没,这会没了影子,约莫下一刻,惊刃就又能在卖栗子、卖炒糖,抑或是卖蜜豆的铺子瞧见她。
柳染堤在向着她笑。
斗拱、屋脊、瓦片,惊刃连踩数个落脚点,每一步都悄无声息,最后一个纵跃,她稳稳落在烽火台的顶端。
她内心有点不安:
“咳…十九,你听我说……”
她曾听惊雀抱怨过,说主子每次出门都得带十几个箱子装衣裳首饰,还不忘一整套的香炉茶具,自己也得帮着收拾整理,烦死了。
越过茶楼,翻过城墙,惊刃向着哨声的方向冲去。林间森森,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她张了张嘴,话到唇边又咽下,如此反复几次,才犹豫着开口:“柳姑娘……”
说完,她一脸“我给您透露了天大秘密”的得意,还不忘补充一句:“您可千万别往外传啊,这消息金贵着呢!”
月光筛下,照出一幕骇人景象。
“小刺客,当真不愿意跟着我?”
她转过头来,瞳孔泛着不正常的红,笑道:“哟,嶂云庄还有活着的人?”
摊主还在自顾自地激动:“听说天下第一嚣张至极,在铸剑大会当众叫板嶂云庄!”
她的尸身被青傩母挂在城门,晾了半年无人收敛,就连头骨也被摘下来,吊在无字诏的高阁之上。
柳染堤拿出来一块软布,细细擦干净指尖血渍,叠了叠,才塞回腰包里。
不知怎么的,惊刃心跳快了几分,她松开制住对方的手,后退半步:“你还没回答我。”
惊刃问道:“你买帷帽做什么?”
惊刃停住脚步,与惊狐低声道:“你先走,我过一会就跟上来。”
奈何风水轮流转,她不跟着柳染堤,柳染堤反倒跟上了她,跟幽灵似的,神出鬼没。
惊刃“嗯”了一声,打量着帷帽的样式,端详着遮住眉眼的黑纱,又细细观察起缝制的走线,如此反复几次。
她一拍大腿,震得刀剑叮哐作响:“嶂云庄嚣张多久了!咱们虽没打擂台的本事,但这热闹,一定是要来凑凑的!”
惊刃道:“店里暖和。”
-
……会是什么味道呢?
这话说得又轻又柔,似怜似怯,竟有几分像是一位等待着被挑开盖头的新娘子。
红衣女一抖鞭梢,暗卫便“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再无动作。
字字缓慢,平淡的一句陈述。
惊刃:“……”
冰冷的井水沿喉滑落。
惊刃摇摇头,继续沿街而行。
柳染堤戴上其中一顶帷帽,将垂落的黑纱沿着帽边挽好,露出整张脸来。
柳染堤走在她身侧,半步之遥,惊刃听见风卷起帷帽边缘,婆娑作响。
两人靠得这样近,刀锋可以轻易划开喉咙,可若方向一偏,或许…也可以是一个吻。
柳染堤拢着一角黑纱,轻快道:“忘了么?明日我可是得帮我的好妹妹上台单挑嶂云庄呢。可不得穿漂亮些?”
腥冷,黏腻。
……很安静。
林中只余下两人。
没办法,上一顶帷帽被某只小刺客给割破,她试图缝了缝,结果口子裂得更大,后头又被赤尘教踩了几脚,彻底不能用了。
她转头离开,消失在树林间。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柳染堤的,好像从烽火台下来之后,随便走了几步,就瞧见有个人在试戴帷帽。
“惊狐,我绝不可能叛主。”
居高临下,整个城镇尽收眼底。
惊刃思忖片刻,道:“柳姑娘,看在我算是救了你的份上,我可否问你一件事情?”
惊刃被这笑意刺了一下,手指一颤,黑纱便顺势滑落,重新垂下,将面容藏起。
“小刺客,帮我挑起来罢。”
惊刃掂着水袋,莫名想起被柳染堤递过来,又被自己推开的那一杯茶。
惊刃装作挑选刀剑,蹲下身,与其中一名摊主闲聊,问她是否有见到嶂云庄之人。
“真是的,仗着我对你这么好,养得小刺客胆子大了,无法无天,居然敢这么扣着我,压着我。”
柳染堤站在不远处,她眺望着河对岸,不知道在看什么,抑或是在等待什么。
柳染堤扑哧笑了。
惊刃脚步不停,转眼便下到一楼,侧身越过众多宾客:“我得去寻主子。”
柳染堤撩了撩纱边,道:“既然来了,那便帮我瞧瞧款式。”
柳染堤依旧没说话,倒是终于愿意抬起头来,往日笑意温漾的眼睛里,沁着些冷意。
“我不可能叛主。”惊刃道。
惊刃道:“不管我在与否,你本就打算上台。”
“但你却知晓那老妪因何而来,也知晓她身上带着蛊虫,才会阻止我上前。”
她能否利用柳染堤接近蛊婆,甚至借她之手,除去这个对主子的威胁?
柳染堤步子轻快,几步踩到惊刃身侧,抬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哟,脸红了?”
其实那短刀确实还不错,轻便、锋利,可惜惊刃身上最缺的就是钱,只能作罢。
她抱着手臂,靠着一棵老树,月光透过枝叶,将她的白衣染成银色。
“小刺客,你弄疼我了,”她抚着被惊刃握过的地方,眼眶含泪,柔弱地咳了一声,“坏人。”
一个呼吸间,倚墙的女子不见了。
夜风微凉,街道两旁的红灯笼摇摇晃晃,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鲜血渗出,她掂着刀尖,从伤口中挑出一条细小的蛊虫,拇指一碾,虫尸化为齑粉。
柳染堤的腕骨很细,惊刃一手便能轻易圈起,指腹压着肉,微微用力,将她向后推去,制在护栏上。
柳染堤只道:“有话就说。”
她眉心微蹙,顺着散落在草叶间的血迹,快步向林中深处走去。
“哎哎,这短刀不要了?”摊主喊道,“我给您便宜点,十个铜板如何?最低价了!”
当时,惊刃只觉得很羡慕,认真道:“我也可以帮主子收拾行李,整理茶具,我很能干的。”
半晌,惊刃诚实道:“我觉得并无差别。”
“这次论武大会,天下第一会来!!”
越过一片灯火辉映、人声鼎沸,在沉沉夜色之中,嵌着一点烽火台的火光。
惊刃步伐一顿,停了下来。隔着夜风,她听见自己胸膛间微不可闻的响动。
惊刃拔剑出鞘,欺身而上。红衣女嗤笑连连,长鞭甩出,“啪”地一声抽向剑身。
“纵使你武功再如何高强,也不可能透过布料,看到她皮肤下凸起的蛊虫爬痕。”
至少,惊刃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柳姑娘,十分感谢你多日以来的照拂。”惊刃的声音有些干哑。
柳染堤停下摇扇的动作,她打量着惊刃,并没有说话,可分明又“说”了什么。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事实上,早在惊刃走遍整艘画舫,却没见一名锦绣门巡卫时,便已经心生疑虑。
只见四面八方的道路上,皆是缓缓而行的车马,一连绵延数里,看不见尽头。
摊主是个脸上带疤的瘦削女子,笑道:“今年大会,可是七年来头一遭的热闹,来的客人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
“至于蛊婆,我确实认得她。”柳染堤懒懒道,“我俩之间可是血海深仇,只不过,我可不知道她会在藏珍现身,直接出手杀了容家长女。”
“十九,你立刻离开这里,我会处理好一切的,我会说没见过你,你也别再回来……十九,你就当今晚从未见过我,好不好?”
惊刃俯身,从红衣女尸侧拾起一枚漆红的木牌,其上“赤尘”二字已被血污浸染。
惊刃回答道:“当时,你我二人距离高台极远,那名垂暮老妪又以布帛遮盖身形。”
她身上伤口极多,除了鞭痕、刀伤之外,还有一些形状规整的青紫淤青。
柳染堤又是一笑:“去哪寻?”
红衣女子持鞭而立,鞭梢如蛇,正缠绕着一名黑衣暗卫的脖颈。暗卫双目圆睁,面色青紫,用力撕扯着长鞭。
惊刃正思索着,不自觉地覆上剑柄,摩挲着生锈铜环,蹭上一点锈痕。
。
惊刃知晓她在生气,明明白白地生气,只是…没有办法,她没有任何办法。
“柳姑娘,你曾经说过,可惜你没早些下山,不然我们或许就能早些遇见了。”
老旧的剑鞘挂在腰际,“惊刃”二字歪歪扭扭,像孩童涂鸦,或许这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存在过的痕迹了。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
她的声音好轻,一下子便被风吹散了:“如果一开始遇见的是你,就好了。”
第 24 章 试唇温 3
多么可惜。
可惜她没早些下山,可惜两人不能更早相遇,可惜一程接着一程地错过,可惜一步接着一步地绕远。
只是这世上,可惜的又何止她一人。
赌徒可惜押错了筹,棋手可惜误了一步杀,刺客可惜刀锋偏了一寸,母亲可惜没能为病孩寻来灵药。
这人世间的“可惜”太多、太沉重,又太贪婪。总是想把不能更改的过往,再倒回来一寸,再重走一遭。
所以,没什么可惜的。惊刃在心中,对自己一遍遍地说道,没什么可惜的。
她解开缠在身上的一个布包,包裹补了又补,缝线累累,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惊刃道:“柳姑娘,这个……”
柳染堤捏着叶片,看也未看那包裹一眼,道:“我不要,你随便扔了吧。”
惊刃于是将布包小心地放到地上,后退一步,向柳染堤微微一揖。
“柳姑娘,就此别过。”
-
惊刃已经离开了很久。
柳染堤仍旧倚着老树,叶片对准月光,显出一点脉络的走势。
破旧布包静静躺在不远处,一侧的袋口歪斜,被草叶露水打湿,露出一节熠熠的青玉簪子。
惊刃双手作揖,向容寒山鞠了一躬,恭敬却又平淡:“见过庄主。”
“这个冰粉看着不错,”天下第一与一名挑担的老婆婆道,“来一碗。”
容寒山按住那颗正拨到一半的檀珠,眼神一瞬沉入江底。
天下第一倚着栏,喊道:“还有人来吗?”
天下第一接过冰粉,正要开吃,忽然台下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台上岁月静好,台下一地败将。
柳染堤微微怔住,呼吸停了片刻。
天下第一倚着栏木,帷帽轻垂,遮住大半张面孔,只露出一截轮廓分明的下颌。
“听闻姑娘武功高绝,未逢敌手,”容雅站定,声音温和,“今日便来讨教一二。”
——可以帮她骂人。
她道:“终于肯出来了?”
惊刃跟着惊狐一路奔行,才知道嶂云庄为了论武大会,居然在擂台场的旁边置办了一套大宅。
-
容寒山端坐主位,二小姐容清坐在下首,持着一卷书,正翻着页。
天色愈沉,狂风卷过场地,掠起擂台四角的布幔,也吹得彩绸一角猎猎作响。
府中回廊曲折,惊刃跟在惊狐身后,穿过数道门庭,来到正堂之前。
“是。”容雅福身行礼,她一抬手,侍从捧着个样式古朴的漆盒,膝行上前。
柳染堤赞许地看向她。
小姑娘跟个爆竹似的噼里啪啦地炸个不停,奈何面对母亲,所有冲劲都跟打在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她发髻束得极简,碎发垂落面侧。那双眼睛生来沁冷,如梅枝燃尽,只余最后一缕青烟。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柳染堤颔首:“可以。”
宽敞、平坦,
柳染堤略有些心烦,主要是每次打完后,下一个都得等好久,她十分无聊,很想翻出春//宫画本解闷。
主台之上,高悬着红底金字的“论武大会”,四面披绸挂彩,锣鼓声声。
【蛊婆。】
惊刃开口时,带着淡淡的死意:“左右我都是要死的,也不必在乎这些了。”
灰布滑落,显出一具苍白的、属于少年人的骸骨,尚且青涩,骨节笔挺如竹,年岁不过十七、八。
说实话,虽然她对武林盟主的女儿没什么印象,但这姑娘赖在擂台旁不走,居然还有几分用处。
柳染堤倚着树,头也不回,声音在夜风中飘散:“真不巧,小刺客走了哦。”
容雅则离得较远些,站在侧后方的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繁盛的园景。
自从鹤观山颓败之后,嶂云庄的武器生意越做越大,赚得盆满钵满。
没有一丝声息,亦无半分杀意,却让人觉得脊骨发寒,某种无形之物抵在颈侧,一动,便会割喉见血。
摊贩们安静下来,人群被一双无形的手拨退,让出一条宽敞道路。
齐昭衡好脾气地笑笑,也向她拱手一礼:“姑娘来了。对擂台布置可还满意?”
天下第一等了半天都没人应答,打了个呵欠,道:“有没有人给我送点水上来?有点渴。”
“她轻功也是顶尖。”
蛊婆慢腾腾地,停下脚步。
灰衣压得极低,将面容掩得严实,只能看见一截干枯如柴的“手臂”从袖口伸出。
若不是碰巧寻到惊狐,自己估计还傻傻地在城镇里等,怕是擂台开打了还没找到人。
丢人下去十分容易。
柳染堤抚上白骨的颧骨,轻轻摩挲着,似怜似亲:“你说,我对她不好么?”
“真是可怜啊……”
惊刃跟随其后,大步踏过门栏。
身侧一名暗卫大步向前,拔高声音呵斥道:“见了庄主,为何不跪?!”
擂台上,天下第一已经连胜二十三场。
【天衡台掌门,齐昭衡】
……可真是昂贵极了。
柳染堤蔑笑一声。
容寒山怒极反笑,敲着扶手道:“容雅,此事便交由你了。”
“那就智取,兵不厌诈!”
有人捂胳膊,有人揉着腰,还有个倒霉蛋不巧砸进了卖豆腐脑的摊子里,此时正一脸豆花地爬起来。
容雅道:“此物名为‘止息’,可于一炷香内,将你功力推回全盛。”
“哪怕真的不敌,也要将天下第一的皮扒一层下来,让天下人都看看,与我嶂云庄为敌的下场!”
说来也奇怪,早上时日头还照得灿烂,两三个时辰过去,天际便盖上一层厚厚的云。
摊贩沿着边廊摆开,烤鱼豆腐、香茶蜜饮,应有尽有,大家又赚银子又看热闹,好不快活。
骂人嘴替·小齐又跳了起来:“哟,容小姐这是准备亲自上场?行啊,提着点衣摆,小心别在翻擂台时摔自己一跤!”
齐椒歌气鼓鼓地一转头。
惊刃仍旧站着,淡灰色的眼如落尘观音,无一丝惧色,无一丝卑顺。
那只是一具白骨,她死去太久了,骨头不会说话,自然也不会回答她。
柳染堤抚了抚小蛇的头颅,面对这具残破的骸骨,勾出一抹极淡的笑。
一步、又一步。
进门之前,惊狐偷偷拉住惊刃。
她恭敬地跪下,道:“禀报庄主。属下已经将影煞带回来了。”
那身影佝偻矮小,弯腰驼背,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破旧布衣,拄着根枯木拐杖。
“天衡剑法天下无双,怎可能对付不了她?”齐椒歌挺直脊背,骄傲道。
擂台之上,落下一声轻笑。
那根本不是什么老人。
她气炸了。
她垂眉道:“是。”
如同过去千百次,惊刃从不曾犹豫。
齐椒歌:“…………”
老婆婆喜得合不拢嘴,盛了满满一碗,双手奉上:“您慢用,不要钱不要钱!”
惊狐:“…………”
远处雷声隐隐,怕是要下雨。
齐椒歌气得直跺脚,耳根都红了:“您不去,我去!我来会会这个天下第一。”
她侧过身。
堂中檀香清沉,白烟弥散。
好像也是。
骂的真好啊。
见齐椒歌怒视过来,她捧着瓷碗,很是无辜:“怎么了?挺有趣的,继续。”
她压低声音:“庄主正在气头上,你避着点锋芒,服个软,也能少受些罪。”
“你剑法跟谁学的?“
堂中剑拔弩张,杀气凝聚。
真是个好学的孩子。
柳染堤转过头,捏了半天的叶片飘落在地,被白鞋踏过,碾成碎片。
一招之后。
淡墨般的眉弯着,她声音里,是惊刃从未听过的温柔:“明日登擂台之时,你便吞下它。”
成群的毒蛇、毒蝎、蜈蚣、金蝉依附在她身上,有的缠绕着脊梁,有的攀附于肋骨,还有的蜷伏在眼眶里头。
话音刚落,刚才还空无一人的擂台,争先恐后拖家带口冲上来十几个小贩。
盟主身旁跟着个小少年,约莫十五岁,眉眼英气,腰间悬着一柄嵌珠细剑。
齐椒歌连人带剑被撂下擂台,扑在地上滚了两圈,蓝衣沾满了灰,发髻也歪了。
容雅笑笑,道:“齐小少主说笑了,我武功浅薄,自然不敢班门弄斧。”
中年女子身着蓝色锦袍,气度雍容,正是当今的武林盟主。
“大胆,放肆!”
脚步声自远及近,不疾不徐,声声冷硬,在在空旷场地中扩散。
台下一阵沉默。
“她为什么不愿意留下?”
“我敬重庄主,”她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但暗卫,从来只跪认主之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望着窗外的容雅回过头,道了一声:“惊刃。”
正好看见某人端着冰粉,津津有味地一边吃,一边看她们母女俩“吵架”。
齐盟主叹气:“只怕你计谋还没施展出来,便已经被她撂下台了。”
容雅无视了她,道:“嶂云庄以铸剑技艺为荣,此次比试,便战至其中一方剑碎,如何?”
无人察觉她是何时出现的,仿佛那身影原本就一直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唤了出来。
话音落地,堂中倏然一静。
人群之中,有人在窃窃私语,带有一丝颤意:“嶂云庄的人来了。”
。
齐椒歌“唰”地拔剑,一步跃上擂台,朗声道:“你别太嚣张了!”
这块硬骨头立在她眼前,脊背笔挺,如悬壁孤竹,生生不弯。
盒盖揭开,腥气传了出来,如同一团腐败的血肉,叫人心生恶寒,几欲作呕。
柳染堤打了个哈欠,靠着围栏犯困,小团扇耷拉着,不复开始时的神采奕奕。
她站在朱漆大门前,见两旁鎏金瓦兽、富丽堂皇,心里发出一声感慨:
台边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里,忽而浮现出一个人影。
齐椒歌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那我靠轻功,让她连我衣角都碰不着!”
她倚着擂台边缘,拎着个小团扇,百无聊赖,慢悠悠地给自己摇风。
递茶的递茶,端冰的端冰,送糕点的送糕点,将天下第一团团围住,简直比新年赶集还热闹。
她一噎,手攥着剑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半天,终究没能憋出一个字。
武林盟主不在,她的女儿倒留在这里,盯着擂台,时不时奋笔疾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审视、打量、愤怒、忌惮;檀烟停止涌动,只余垂檐铜铃叮铃一声,又归于死寂。
侍卫将大门拉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惊狐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门栏。
众人窃窃私语,说这位是盟主的小女儿齐椒歌,天资卓越,有“小剑中明月”之称。
“是。”
齐盟主道:“别瞎说,人家姑娘武功比我高,我败得心服口服,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而如今——
只不过,小刺客不在,她没有小狗可以逗,看画本的兴致也减了几分。
……
有钱真好啊。
柳染堤看她的目光十分慈爱:嘴巴如此毒,垃圾话如此多的小姑娘,真不错啊。
天下第一盈盈笑,向武林盟主作了个揖:“真巧,这不是我的第一位手下败将吗?”
来人一身黑衣,右手移至腰侧,“铮——”,长剑出鞘,在身前划出一道寒芒。
林间雾气渐起,一道脚步声由远而近,踩过腐叶枯枝,缓步而来。
齐盟主道:“椒歌,你打不过她。”
齐盟主温声截住她。
容寒山眯起眼,她一颗一颗地拨着掌中的檀木珠串,嗒嗒、嗒嗒,声声敲耳。
她一身黑衣,眉目冷寂,腰悬长剑,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尘土与血迹。
论武大会开场那日,天光正好,云卷如绢,连风都吹得分外带劲。
气氛骤然一变,山雨欲来。
数名黑衣护卫率先开道,刀剑环腰,步履齐整,一路肃杀森然。
容雅步伐从容,在她身后不远处,容寒山静步不语,背着手,冷冷地注视着容雅。
“哈。”
惊刃应道,膝盖微曲,“咚”一声毫不犹豫地砸在地面,俯身磕首,乖顺无比。
容寒山屈指抵颌,打量着她。
两道身影并肩走来。
她呆呆坐在土里,头顶传来母亲幽幽的声音:“我都说了,你打不过她。”
短短一个上午,柳染堤的连胜记录,已经来到五十二场。
她许久未见过影煞,早忘了对方生得什么样,只记得给出去的那九千五百两白银。
她们将她称为——
一条小蛇抬起头来,从骨架肩头滑下,顺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亲昵地盘在颈边,贴着面颊吐信子。
少年不乐意了,柳眉倒竖:“母亲!这贼人偷袭您,胜之不武,为何对她如此客气?”
身侧,齐椒歌腾地站起,道:“哟,铸剑大会被砸得稀烂,哭娘喊妈灰头土脸,嶂云庄还有脸出来?”
指尖触上破布边缘,向外一翻,掀开那顶罩在头上的遮布。
天下第一道:“还不错。”
她为白骨盖上遮布,打理着边缘,漫不经心:“她走了,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当年,青傩母将“影煞”骨牌递给她时,破损傩面下传来一声轻笑:“这孩子,是一块硬骨头。”
“你有一炷香的时间。”
……是她?
原来…是她。
那人将气息压到了极致,如一张绷至月圆的弓弦,眼角眉梢俱是肃杀森然。
“嶂云庄,影煞。”
惊刃道:“请赐教。”
第 25 章 试唇温 4
两人皆是黑衣,如同两尾困于旋流中的游鱼,她们是彼此的影子,立于擂台两端。
交错、重叠。
不分彼此。
“小齐。”天下第一忽地开口。
正紧张兮兮抱着册子,准备记录的齐椒歌一愣,就见一个包裹严实、插着枚青簪的小布包劈头砸来。
得亏她武功好,手忙脚乱接了个满怀,正有些恼意,台上幽幽飘来一句:“帮我拿一会,多谢。”
她还补充道:“待会记得还我。”
齐椒歌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全是缝线,谁稀罕你这破包!”
天下第一耸耸肩,没答话。
她直起身子来,腰间长剑垂落,红绳缠绕着浅色剑鞘,繁复而又精美。
惊刃并不认得这把剑,不过样式有几分熟悉,应该是在嶂云庄库房洗劫的其中一把。
在先前五十二场擂台中,这杆剑都只是一件安静而美丽的装饰物。
如今,她终于出鞘。
银白剑身划过身侧,剑尖斜指地面。柳染堤的目光穿透帷纱,直视着惊刃。
她道:“剑碎为止。”
惊雀死活不肯,被拖得在地上滑行:“呜呜呜呜对不起呜呜。”
“……遵命。”
终将叛主的一把刀刃。
“你心脉是怎么回事?”柳染堤一字一句,声音发颤,“怎么会碎成这样?”
她忽得笑了,衬着这满园春色,笑得和煦而残忍:“我倒想看看,会不会真的有人愿意买一个废物回去。”
剑刃横在掌心,红线一现,鲜血滴滴答答地溢出,被握在手里。
诏里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惊刃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地。鲜血自唇角溢出,她慌忙去捂,血却从指缝间涌出,怎么也拦不住、压不住。
容雅停下脚步,铃声贴着面侧轻晃而过,庭院繁绿团团,一蓬压着一蓬,开得正盛。
惊刃微微怔住。
“雅儿,这是母亲带给你的生辰礼,”母亲柔柔道,“想来你应该听说过。”
暗蔻犹豫片刻,吞吞吐吐道:“这个,她虽说是出自无字诏,此刻却并非诏中之人。我们也只是受人之托,这价钱是她前主子所定的,实在是无法商议。”
惊狐扶着她,一路跌跌撞撞。
她哭得昏天暗地,嗓子都哑了,正蹲着抹眼泪时,脑袋忽地砰地被人狠敲一记。
柳染堤反手一转,剑锋护住身前。血针激撞在剑脊之上,染红了擂台地面。
台下鸦雀无声。
惊刃颤抖着,每个字都得从肺腔中撕出,坠地时四散成血,“主子,我……”
天将黑未黑之时,惊雀坐在石阶上,嚎啕大哭,眼泪糊了满脸,打湿了衣襟。
白衣飘散,她静静地望向自己,如云中月,枝上雪,皎洁而又寂然。
“诶?”那人疑惑。
-
容雅这么想着,长廊另一端传来一阵脚步声,踉踉跄跄冲来,停在她面前。
惊刃靠着墙壁,蜷缩成皱巴巴的一个小纸团,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余光能望见一点黑色的鞋尖。
惊刃的心绪有些复杂。
她道:“带路。”
从未有人珍惜过。
柳染堤退身避让。
她俯身跪下,小心翼翼地让惊刃环过脖颈,尽量轻柔地将她扶起。
她轻叹一声。
她接连几步,猛然退至台边。
惊雀泪眼汪汪:“像!!!”
模糊的,叫人听不真切。
她从不赌,也不屑去赌。
“可是,你明明很珍惜那把剑。”
她有些丧气地想:‘若是全盛时期,自己绝不可能在主子面前露出如此狼狈的模样。’
惊刃到此刻才终于明白,那个人曾对自己说过的“难过”,究竟是什么感觉。
“倘若再有不识高低者,妄图挑衅闹事,嶂云庄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她的手穿过散落发丝,捧起惊刃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个呼吸,一点点迅疾的心跳。
——只有死路一条。
柳染堤握紧长剑,血珠染透黑衣,顺着手臂,沿着长剑,蜿蜒而下,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有人俯下身,声音自头顶落下。
“会有出路的,”
惊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咽下喉间溢出的血丝,足心一踩。
柳染堤停下脚步,她下颌绷得极紧,侧面轮廓冰冷,道:“怎么?”
一轮激战后,二人退至台边。
这最强大、又最锋利的刀,终究还是碎了,碎在她扎向自己之前。
那人又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她哑着嗓道,“你又何苦为我白白损耗心神。”
“你先松开,我去去就回,”来人道,“你看我两袖空空,连把剑都没有,像是能立刻拿出两万白银的人么?”
只要一声令下,她可以在一息间刺穿任何人的胸膛,她可以在一招内割下任何一颗项上人头。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母亲站在廊中,她望着十七岁的容雅,笑意温和。
惊刃不知道。
话音未落,她横过剑来,掌心抵着剑身,“嘭!”一声闷响,剑身尽数碎裂,扎入擂台地面。
“我想想,扔回无字诏吧,”容雅漫不经心道,“开价一万…不,两万白银。”
很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满是血痕、伤疤与薄茧的手在衣服上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点没被血染透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擦了擦。
惊刃道:“禀主子,足够。”
这价格,明摆着是为难人。
惊刃沉沉望着她,抬起寒徵。
母亲却仿佛没看到似的,她抚摸着女儿的头,又牵起她的手。
这样断断续续地,不知数了多少次一二三,终于,青傩母所说的三个时辰,似乎快要到了。
她疼得快要无法喘气,蜷缩在血泊中,她听见血液在无声无息地淌,她听见经脉在一寸、接着一寸地断裂。
容雅抬了抬下颌,道:“过来,把她扔出去,再喊人将地洗净——”
惊狐想安慰她,可一向伶牙俐齿的她却忽地哑了声,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栽进一个不算太温暖的怀抱,那人身上携着清寒的夜风,揽过她的腰,抚上她早已被血浸透的后颈。
叮铃,叮铃。
剑刃拔出,带出一长串血花,柳染堤唇角溢出血来,她抬袖一拭,甩在地上:“够了。”
暗卫们一片诧异,纷纷围了过来。
身形如离弦之箭,再次逼近了柳染堤,两人贴身而过,衣袂翻飞,招招凶狠。
惊刃压着腹部,缓了许久,才从肺腑深处攒出一口气:“惊狐,停手吧。”
一寸寸辄碎她的骨,一丝丝研磨她的肉,墨锭缓缓一转,便碾出满纸刺目、鲜艳的红。
那人俯下身,掐住惊刃下颌,迫使她仰起头,随即,口中被塞入一枚丹药。
那人毫不在意,反手扣住她。
赤红密集如雨,向着柳染堤袭去!
帷帽坠地的一刹那,满场寂静。
来人道:“别拽,松手。”
她被台上一连串变故砸得头晕,还没回神,有一人大步流星地行至身旁,一把夺走了她怀里的布包。
血珠在指腹间凝聚、分离,捏做无数根细针,惊刃掌心一翻,猛地扬腕——
仍未干透的血弄脏了她的手,在瓷白皮肤上烙下三道浅浅的,泥垢般的痕迹。
她跪扶着无字诏的青石板,一道叠着一道的裂纹之上,嵌着经年累月的暗色血痕。
那个暗卫倒在自己面前,她在流血,在颤抖,她的呼吸似乎弱了一点,动作也慢了很多。
“哭什么哭,”
多么强大、肆意、骄傲的一把刀。
两万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刚夺得新一届擂台的魁首才开价六千两,就算是二十年一遇的影煞,起拍也不过九千两,若是没人竞价,九千零一两就能轻松拿下。
哪有半点影煞的样子。
“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请主子赐予家徽,”她道,“我愿誓死效忠,不问善恶,受诏而行,离形去知,同于主命。”
这不是那把小破剑。
也不知柳染堤是愿意的,还是…不愿的?自己不请自来,她大概是有些生气的吧。
惊刃一言不发。
有人惊呼:“影煞在做什么?!”
惊刃一起手便是杀招,挡不住的凶悍、狠厉,两个呼吸间连出十六剑,步步紧逼,快得看不清招式。
她环顾一圈,望着渐渐沉默的众人,道:“嶂云庄立庄百年,从不惧战。若还有不服者,尽可上台。”
她数着飘散在空中的灰尘,数着烛火的晃动,一二三…十四,十五…三十一……数到哪了?
惊狐扣住她的经脉,想要往里渡一点内力,可里面空空的没有着落,内力一下子就散了。
齐椒歌呆呆的:“诶?诶!”
她说的是那把剑,还是自己?
来人冷笑一声,她转头就走,直奔着门口而去,只是刚走出两步,被一个人猛地拽住手腕。
谁料,剑尖一挑,帷帽猛然掀起,在阵阵惊呼声中,锋芒划破长空,将纷涌黑纱劈成两半。
香炉之中,香即将燃烧殆尽。
柳染堤借着这一剑,硬生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五指掐在惊刃脖间,扣住她的颈脉。
只不过,再多的难过、委屈、愤懑、不甘、悲凄与痛苦,最终都只是在她手心之中平静地流淌着。
惊刃身法极快,突兀逼近,一剑几乎擦着鬓角而过,将帷帽削出一道细细裂口。
那边又是一番拉扯,几人低声商议着什么,脚步声来来回回,忽近忽远,最终归于寂静。
既悲哀,又可笑。
“十九,你感觉好些了吗?”惊狐攥紧她的手,“撑住,惊雀正在找医师,我们都在想办法。”
“早些握住不就好了么。”
“碎剑为证,胜负已分。”
台下,容雅瞥了眼捧着香炉的侍女,道:“算着点时间,你还有半柱香。”
-
惊刃将接连不断咳出的血往回咽,犹豫了许久,才慢慢将手放进那人的掌心。
容雅缓步登台,步履从容。
影煞下跪行礼,她年轻、锐利,骨血之中浸着一股无声的杀意,锋利而滚烫。
不过,现在也很好。
她马上就要死了。
可如今,曾经多么强大,令人仰望的一个人,却颓败无力地倒在这里,连一次平稳的呼吸都是奢望。
惊刃被她牵着,心中也不由自主这么想到:是啊,要是早些就好了。
在影煞面前露出破绽的人,
台下,齐椒歌一脸懵:“啊?”
满场惊呼声中,柳染堤回头望了一眼,而后足心轻点,踩着周围木栏,跃下擂台。
多谢抬举啊。
“抱、抱歉…属下失礼,让您看到这些……”
她轻声道:“ 已经…没有人需要我了。”
她的声音如柳絮一般飘散,轻之又轻地落在惊刃耳侧:“……你不要她了吗?”
暗蔻点头:“没错,我也觉得疯了。”
-
容雅轻笑一下,道:“既然无人应战,那便请诸位记住,是嶂云庄终结了‘天下第一’这个虚号。”
疼意仿佛一方巨大的墨锭,将她生生地压在这一座砚台之上。
容雅观赏满园绿意,铜铃又是一晃,叮铃,叮铃,多么清脆悦耳。
容雅高居临下地俯视着她,她看着眼前濒死的暗卫,如同看着一只溺水的飞蛾。
惊狐一僵:“请吩咐。”
她起身离去。
惊雀又开始哭,一边哭一边狂扯她的袖子:“求你了,你别走呀,呜呜呜呜呜——”
暗卫们围在她身侧,大家在议论着什么,嘈杂的说话声持续了片刻,又很快安静下来。
就连素以医术闻名的药谷姑娘们,也只是为难地摇了摇头,将她握得死紧的手一点一点抽回:“实在抱歉,我们也无能为力。”
流着,流着,便干涸了。
惊刃慢慢站直,她松开那人的手,扶着无字诏的青铜门,勉强站稳身子。
惊刃则掂着寒徵,适应着轻重,
她只道:“她无法赢你。”
这把剑昨天才送到她手上,较之旧剑‘惊刃’要重上许多。她练了一整夜,至上台前仍未完全习惯。
她没有时间了。
剑刃没入血肉,狠狠扎穿了柳染堤的肩胛,血花四溅,落在她手背,温热而滚烫。
“锵!!”
她将一块骨牌放入容雅手心,温声道:“以后她便是你的暗卫了。”
齐椒歌看看柳染堤的背影,又看看台上的影煞,犹豫片刻,忙不迭追了上去:“姐,姐!你等等!”
柳染堤倾身一避,剑身反挡,足心半踩,借力地面,再次将寒徵逼开半寸。
掌心覆上发丝,揉了揉。
她低声道,“别怕。”
五指被扣住,一股娟若溪流的内力渡来。她经脉尽碎,内力便绕过破损之处,直接缠绕上心门。不多,却已足够了。
无能为力,卑微弱小。
擂台之上,只剩下兵刃交鸣之声,寒光、剑闪、步法交错,快到目光难以追逐。
指腹用力一压,惊刃眼角溢出水汽,被迫吞咽了一下,药丸滑入咽喉,灼开一片疼意。
柳染堤甩了甩剑,她的帷帽、肩膀、以及腰间都被划破了几道小小的口子。
剑影翻飞间,柳染堤微微垂头,避过一招挑刺,道:“惊刃呢?”
柳染堤将只余一截断刃的剑柄随手一抛,“哐啷”,剑柄砸入满地碎片,溅起薄尘。
哪怕过去这么久了,她仍能清晰地记得,十九拿到‘影煞’时意气风发的身影,天高地远,尽可踏平。
并非是对这名即将死去的暗卫的“悲哀”。说到底,她只是一件物品,一条听话的狗,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值得自己悲哀的呢?
记不过来,根本记不过来。
惊雀“呜”了一声,捂着已经哭懵了,又被敲疼生的脑瓜子,泪汪汪地抬起头。
齐椒歌有点怂,却还是眼巴巴道,“姐,能给我题个名不?”她翻开册子,“签这里。”
容雅面色苍白,她呼吸慢慢地收紧了几分,腕骨不自觉地颤。
片刻后,惊雀一蹦三尺高,整个诏里回荡着她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声:“两万两?!疯了吧!!”
或许,她现在觉得很难过吧。
两人:“…………”
来人道:“别废话了,快说,”
【我可否让您称心如意?】
“是。”
未曾想到,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做了这一位揭开她帷帽的人。
“咳…咳咳,咳。”
从嶂云庄宅院到无字诏的这一条路太长了。长到似乎她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
她边跑边哭,泪水糊得看不清路,到处胡乱拉人:“有没有医师?有没有人能救命?”
暗蔻咬了咬牙,她眼睛一闭,终于报出那个天文数字:“两万两白银。”
青铜门被推开,发出沉闷响声。
她停在惊刃面前,倾下身子,衣物摩挲着,小团扇的玉流苏摇晃,伶仃一响。
惊狐气喘吁吁,她在容雅身前站定,恭顺道:“主子,请问……”
狼狈,难看至极;
惊刃一剑刺去,凭借柳染堤的身手,她应该是可以勉强避开的,但是她没有。
“您可想好,”暗蔻道,“这暗卫经脉尽断,已经是个废人了,您买去也是无用。”
-
惊刃咳嗽着,她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想去撑地,却在满地血泽中打滑,“咚”一声,狠狠撞上冰冷的石砖。
另一边,惊刃收回目光,她转向擂台之下,恭敬躬身,道:“主子。”
阴影中显出一个人,她动作利落,姿态谦卑,如一把锻造至精的刀刃,劈开容雅满腔的恐惧不安。
-
她道:“我认输。”
“影煞,出来让雅儿瞧瞧吧。”
剑光交错间,不过瞬息,两人已过数招。如影随形,招招紧咬,无一丝空隙。
剑光森然,剑身之上,“寒徵”二字以行楷而铸,遒劲有力,精美工整。
两人几乎同时停步,柳染堤手中长剑轻巧转了一圈,而后猛然抬起——
柳染堤站在擂台另一端,帷帽黑纱被风掀起一角,静而缓地飘扬。
只是,那眼里不再有笑意。
来人:?
“咚”一声闷响,她重重地摔回地面,喉头一腥,闷哼混着血,被她咽了回去。
惊刃紧咬苍白的唇,垂下眼睫,声音也是低低的:“抱歉…属下无能……”
下一瞬,惊刃“咚”地跪了下来。
柳染堤则是步步拆招,长剑掠地,斜斩而出,与来势正面相迎。
-
惊刃栽在惊狐怀中,眼前一片血红,耳畔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听不见。
来人道:“无碍,多少钱?”
她脑子混混沌沌,经常数到四十几便忘了数,然后又只能从头开始,一二三……
柳染堤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虽是挡下了惊刃的杀招,却比之前慢了一分。
柳染堤嗤笑一声,剑锋挑起,对准了容寒山的面门:“嶂云庄,好得很!好得很!”
一如她们初见时,柳染堤立于狂风之中,面容毫无遮掩。
-
指腹探至命门,她眼神微变。
惊刃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剑锋再次贴着柳染堤心口而过,杀气四溢。
-
那枚丹药将原本只应该持续一炷香的痛苦,硬生生地延长了数倍。
柳染堤:“…………”
有人来到她的身前。
而且下台后,寒徵还得继续卖呢。自己得万般小心,要展示锋芒,也不可有分毫折损。
惊刃呼吸短促,跪姿摇摇欲坠。
惊刃咬着牙,将几乎毫无知觉的腿挪动半寸,转为跪姿。她撑着地面,试着站起来。
又或许,她才是最忠心,最听话的那一个?只不过,这个想法只在容雅心中闪过了一瞬,便被她捏碎在掌心。
耳畔清晰了一点。
她道:“跟我走吧。”
真正令容雅所到悲哀的,是那个毫无权势、毫无地位,面对带着“弑主传闻”的影煞,也只能被迫收下的十七岁的自己。
可“止息”散尽内力,破脉斩髓,断绝生机,又哪是寻常医师能救回来的。
“惊刃抗不过你一击,”惊刃剑势一转,凶悍地削向腕骨,“寒徵可以。”
趁她格挡的空隙,惊刃欺身而近,寒徵一挥,刺向柳染堤命门。
一双手递到眼前。漂亮的、干净的、无一丝灰尘,金枝玉叶般姑娘家的手。
惊刃颔首。
-
“我给你多三个时辰,”青傩母的声音响起,阴冷依旧,“接下来,便看你的命数了。”
惊刃虚弱地靠在她肩上,每一次呼吸都溢出更多的血气,手腕垂在肩侧,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人道。
柳染堤道:“总是抱在怀里,擦得干干净净。出剑时很轻,也很小心。”
她顿了顿,改变了想法:“不,将地砖撬了换新吧,要同样颜色的。”
来人逆着光,她仍旧穿着之前那身黑衣。肩胛的伤草草包扎了一下,衣角还沾着尘土。
台上光影正斜,日色将擂台一分为二,浓与淡,青烟凝剑气,红绳映寒锋,两人彼此衡量,无声对峙。
她的‘珍惜’没有任何意义,是该与胸膛里那一点火星一样,被剔除、被摒弃的无用之物。
嶂云庄置办的宅子中,风穿过长廊,吹动檐上系着的铜铃,发出细细的响声。
血终于止住,惊刃缓缓睁开眼睛。原先决堤而出的气血,此刻变成被一丝一丝地抽走。
无字诏,影煞。
青铜门被推开之时,惊狐浑身已经被血浸透,她扶着呼吸微弱的惊刃,踉跄而入。
似乎,那日也是如此。
她转身走下擂台,惊刃将寒徵细细擦拭一番,收剑入鞘,跟在容雅身后。
“——够了!”
惊狐颤声道:“是。”
全座一片哗然,议论四起。
她抚着一片幼嫩新叶,忽地“唔”了一声,道:“等等。”
她沉默着,安静地看着惊刃一次次试图站起,又一次次脱力而摔回地面。
“我已经再也拿不动剑了,容家不再需要我了,主子也是。”惊刃喃喃说着。
惊狐出去寻药了,一直没有回来。惊刃蜷缩在角落里,已经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容雅内心并没有什么感觉,她只觉得无趣,而在这漫无边际的无趣之中,慢慢爬着一只蚂蚁般大小的,微不足道的悲哀。
那双手依旧摆在面前。
柳染堤踱了一步,惊刃便也侧移半分,两人在绕,亦在合。一步,两步,如天地初分,昼夜相交时的一线交锋。
指腹一点点划过手心,顺着黏腻的血,愈合或开裂的伤口,将她紧紧握住。
“何苦呢。”
这样一颗忠诚、炽热的真心,
惊刃停手,目光锁在她身上。
“谢了,”柳染堤头也不回,“帮我和齐盟主说一声,我走了。”
她没有去碰那人的手。
两人身手不相上下,战况焦灼,极其激烈,众人屏息观看,甚至忘了鼓掌叫好。
【无字诏影煞,性情乖张、不受驱使,世人皆道其杀心过重,有朝一日终会弑主。】
台下惊呼不已:“这就是天下第一?”“生得好美啊!”“后生可畏,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武功,真是不得了!”
一片叶飘旋而下,悄然落地。
她很害怕。
刃面相撞,火星四溅。
她恭敬道:“主子。”
这是出自嶂云庄铸师之手,寄予厚望,意欲拍出高价的得意之作。
【主子,我这一次做得好吗?】
长剑嗡鸣不止,为她迎下了这势如破竹,无比凶狠的一击。
要是第一次遇见的是她,就好了。
惊雀跑得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衣裳上全是尘土,撞翻好几个摊位,被摊贩骂了一路。
她手中握着毛笔,册子摊在臂弯,上头记录着前半场的兵刃拆招,后半截则乱七八糟,缭乱如风中狂草。
被称作“暗蔻”,专门负责接待客人的暗卫迎上去,几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在一片喧闹的声响之中,惊刃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有什么落在额心,轻轻地。
湿润的,剔透的,
是她从未拥有过的柔软。
惊刃怔住了。
“钱也付了,家徽也烙下了,”柳染堤瞧着她,“你这下总该肯跟我走了吧?”